11章 臨產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2.81Kbook18.org
十月過完的時候，母親的肚子已經大得讓人不忍心看了。book18.org
不是不好看——是那種沉重感。book18.org
她站起來的時候需要先挪到沙發邊緣，雙手撐著膝蓋，借力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book18.org
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後傾，兩條腿分得很開，一步一步挪得像一隻笨拙的企鵝。book18.org
晚上翻身的時候她會發出一種壓抑的、努力不讓自己出聲的悶哼，把身體從一側翻到另一側，中間要停頓兩三次。book18.org
她很少出門了。最多在傍晚涼快的時候到樓下走一圈，走十幾分鐘就回來，坐在沙發上喘好一會兒。book18.org
父親買了一台按摩儀放在客廳，讓她每天晚上按按腿。book18.org
"水腫，正常的，"他說，自己先信了。book18.org
她沒有說別的。book18.org
她把腳擱在按摩儀上，機器嗡嗡地振動著她的小腿。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搭在上面，目光落在某一個點上——不是在看在肚子，是在看肚子後面的某個地方。book18.org
那段時間我放學回來，常常看到她坐在陽台的藤椅上發獃。book18.org
秋天的陽光薄薄的，照在她身上。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件深色的孕婦裙。book18.org
膝上搭著一條薄毯。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book18.org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回過神，抬起頭看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book18.org
"放學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沒有說話。秋風從陽台窗戶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最後一點殘餘的香氣。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在想這個小東西長什麼樣。"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有一點笑意——很淡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種。book18.org
"不知道像誰。"book18.org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肚子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層繃緊的布料。那個動作溫柔而緩慢，一圈一圈地畫著。book18.org
"像誰都好，"她說，"健康就好。"book18.org
她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黃衣服拿起來繼續縫。book18.org
針腳很密，很勻，線是淡黃色的，在布料上幾乎看不出痕跡。book18.org
她低著頭縫了幾針，然後停下來，把衣服舉起來看了看——領口的蕾絲花邊已經縫好了，她用手指撥了撥那圈花邊，確認有沒有縫牢。book18.org
"小時候你的衣服也都是我做的，"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沒什麼錢，買不起好看的，我就自己裁自己做。你滿月的時候穿的那件小棉襖，是你外婆教我的，藍底白花。"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她的目光在那件小黃衣服上，但我知道她看到的不是這件衣服。book18.org
"你那時候才這麼點大，"她用手比了一個長度，"抱在懷裡，輕得像一捆棉花。"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笑容很短暫——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然後她低下頭，又在那件小黃衣服上縫了幾針。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捏著針線穿過布料，一針，又一針。book18.org
我忽然很想問她——你記得那個醉夜的事嗎？你記得多少？你每天晚上閉著眼睛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book18.org
但我不敢問。book18.org
因為我怕她回答。book18.org
十一月中的一天，晚飯後她突然站住了。book18.org
"怎麼了？"父親抬頭看她。book18.org
她皺了皺眉："沒事，肚子緊了一下。"book18.org
"要不要去醫院？"book18.org
"不用，假性宮縮，正常的。"book18.org
她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緊繃過去，然後慢慢走回房間。book18.org
我跟在她後面，看到她扶著牆走路的背影——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慢，腰比平時更彎。book18.org
她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我說不清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不是求助，不是警告，不是溫柔。book18.org
是一種——我在這裡，你知道的。book18.org
然後她轉回頭，走進了房間。book18.org
十一月中的那個深夜，我走進了她的房間。book18.org
我知道父親這周出差了。我知道她一個人睡。我知道門沒有鎖。book18.org
我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移了一寸。book18.org
她側躺著。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樣隆起來。她的呼吸是沉的，帶著孕期特有的那種輕微的鼾聲。book18.org
我脫了鞋，無聲地上了床。book18.org
從背後貼上去的時候，床墊的凹陷讓她的身體微微朝我這邊滑了一下。她沒有醒。book18.org
我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裙，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比從前更熱，孕期的體溫本來就比常人高一些。book18.org
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奶香，混著洗衣液的味道，和枕頭上的氣息混在一起。book18.org
我的手繞到前面，覆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那層皮膚繃得緊緊的，溫熱的，在手掌下輕微地起伏——那是她的呼吸。book18.org
我感覺到那個小東西在我手掌下面，隔著她的肚皮，隔著羊水，安靜地待著。book18.org
我的。book18.org
那不是父親的孩子。book18.org
那個夜晚之後，我無數次進入她的身體，在她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不知道。book18.org
但現在她知道了。book18.org
她裝醉的那天晚上，她在等我。book18.org
她知道了一些什麼，或者她確認了一些什麼。book18.org
但她沒有說。book18.org
她假裝那一晚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她假裝每一個白天和每一個夜晚都沒有區別。book18.org
她繼續給我做飯，給我夾菜，給我縫衣服。book18.org
她的沉默是一種奇異的默許——不是同意，不是接納，是一種……我不知道該叫什麼。也許是她自己也還沒有想好該怎麼面對。book18.org
我把她的睡裙下擺輕輕推上去。book18.org
她的腿露出來了，比以前粗了一些，但依然白。book18.org
我的手沿著她的大腿內側慢慢往上滑，滑到大腿根部。book18.org
她的內褲邊沿——孕婦專用的那種高腰的——被我輕輕勾住，往下拉。book18.org
她微微抬了一下腰。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睡夢中配合。book18.org
但我已經知道——她的睡眠沒有那麼深了。或者，她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需要那麼深的睡眠了。book18.org
我的手指探了進去。book18.org
她那裡很濕，比我想像中要濕得多。在睡夢中——或者在她假裝睡著的狀態中——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好了準備。book18.org
我緩緩進入了她。book18.org
她體內濕熱而緊緻，和從前一樣，又和從前不太一樣。book18.org
孕晚期的身體有一種特殊的充血感，她的陰道壁比從前更厚、更軟、更溫暖。book18.org
我停在裡面，感受著她身體的包裹。book18.org
她沒有任何反應。呼吸沒有變，身體沒有動。book18.org
但我感覺到——她的小腹在我手掌下微微繃緊了一下。不是拒絕，是一種回應。像她的身體在說：我知道你在。book18.org
我緩慢地抽送起來。book18.org
速度不快。book18.org
不是出於克制，是因為我只想慢慢地、完整地感受她。book18.org
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然後慢慢退出來，再慢慢地頂回去。book18.org
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身體隨著我的節奏輕輕晃動。book18.org
肚子在她平躺的姿勢下顯得更大，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丘在月光下起伏。book18.org
她的乳房從睡裙里半露出來——比從前大了整整一圈，乳暈的顏色更深了，脹鼓鼓的。book18.org
我伸手復上去，輕輕握住。book18.org
她輕吸了一口氣——很短的一下，像是被冰了一下——但依然沒有睜眼。book18.org
我的手掌包裹著她漲大的乳房，能感覺到皮膚下面是發育完全的乳腺，豐沛而沉實。乳頭硬了——生理性的，無法控制的。book18.org
我繼續動著。book18.org
速度沒有加快。book18.org
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book18.org
她體內的溫度越來越高，濕潤度也在增加。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沒有她意識參與的情況下，已經接受了這件事。book18.org
我一直動到射精。book18.org
射在她體內的時候，我低頭看著她的臉。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沒有醒，但她的身體知道。book18.org
我趴在她身上喘了一會兒，然後退出來，清理，幫她拉好內褲，拉下睡裙，蓋好被子。book18.org
然後我躺在她旁邊，沒有回自己房間。book18.org
她在黑暗裡睜開過一次眼睛——極快的，可能連一秒鐘都不到。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但我沒有走。book18.org
我一直躺到天蒙蒙亮才起身回自己房間。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做早飯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book18.org
她把粥端上桌，把筷子擺好，在我面前放了一碟醬菜。book18.org
然後她在我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book18.org
陽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book18.org
和每一個早晨一樣。book18.org
12章 分娩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2.67Kbook18.org
凌晨兩點，我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book18.org
我睜開眼，聽到走廊里父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我扶你，慢點慢點——羊水破了多久了？"book18.org
"二十分鐘前……我本來不想叫你的……"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比平時低，但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正在經歷宮縮的人。book18.org
我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衝到走廊。book18.org
父親扶著母親站在門口，她換了一件深色的長裙，頭髮紮起來了，手裡拎著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包。book18.org
她的臉色有點白，但表情很鎮定——那種在劇痛間隙里努力維持的鎮定。book18.org
"明宇，你穿衣服，跟我們一起！"父親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book18.org
我胡亂套上褲子，披了一件外套，跟在他們後面下樓。book18.org
十一月底的夜晚很冷。風灌進樓道，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母親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手扶著牆，深呼吸。book18.org
"又來了——"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book18.org
父親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該扶她還是該催她，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深呼吸深呼吸——"book18.org
我在她身後，看到她彎下腰的時候後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在樓道白熾燈的照射下，那些汗珠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想扶她，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父親在她右邊，我還能站哪裡？book18.org
她自己撐著牆，等那陣宮縮過去，然後直起腰，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計程車在凌晨空曠的馬路上開得很快。book18.org
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閃過，橘黃色的光在母親臉上明滅交替。book18.org
她坐在后座，閉著眼睛，手緊緊攥著安全帶——每一次宮縮來的時候，她的指節就發白一次，鬆開，又發白。book18.org
父親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嘴裡念叨著"快了快了馬上到了"。book18.org
我坐在前排，從後視鏡里看著她。book18.org
她在後視鏡里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我們的目光在後視鏡中對上了——極短的，一兩秒。book18.org
然後她偏過頭，看向窗外。book18.org
醫院的值班醫生和護士已經等在產房門口了。book18.org
母親被扶上擔架床的時候，她終於露出了一點不那麼鎮定的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抓著床單。book18.org
"家屬在外面等。"book18.org
產房的門關上了。book18.org
父親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響聲。book18.org
他一會兒貼著門聽，一會兒走到窗口看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會兒又坐下來，雙手交握著夾在膝蓋之間。book18.org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靠著冰涼的牆壁。book18.org
產房裡傳來她的叫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不是電視劇里那種撕心裂肺的叫喊，是真實的、沉悶的、帶著痛感的低吼。book18.org
我的手指收緊，攥成了拳頭。book18.org
那個聲音持續了很久。有時候停下來，安靜一陣子，然後又響起來。book18.org
天色從深黑變成了灰藍，又變成了淺白。book18.org
護士出來了一次，說："開了八指了，產婦條件不錯，再堅持一下。"book18.org
父親搓著手說"好好好"。book18.org
護士看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是產婦的另一個家屬。她又說了一句："要不要陪產？"book18.org
父親愣了一下，像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book18.org
產房的門又關上了。book18.org
我的心跳在她說"要不要陪產"的時候猛跳了幾下——我想進去。我想握著她的手。我想讓她知道——那一刻的痛，和我有關。book18.org
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坐在長椅上，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從產房裡傳出來。book18.org
不是那種嘹亮的、戲劇性的哭聲——是一聲短促的、啞啞的，像是一個小動物剛剛意識到自己離開了溫暖的羊水，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冰冷的世界上。book18.org
父親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book18.org
產房的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裹在淺藍色襁褓里的嬰兒走出來：book18.org
"恭喜，是個妹妹，六斤二兩，母女平安。"book18.org
父親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然後他伸出雙手，笨拙地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book18.org
我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那個嬰兒很小。小到讓我懷疑一個人類怎麼可以這麼小。她的臉皺巴巴的，皮膚泛著一種新生兒特有的淺紅色，閉著眼睛，微微張著嘴。book18.org
她的頭髮是淺黑色的，貼著頭皮，濕漉漉的。book18.org
父親抱著她，哭了。book18.org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中年男人克制不住又努力克制的、無聲的流淚。他低下頭，額頭碰著那個小小的襁褓，肩膀一抖一抖的。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站在父親旁邊，低頭看著那個嬰兒。book18.org
她的手從襁褓里伸出來了一隻——五根細小得像豆芽一樣的手指，蜷著，粉紅色的指甲蓋幾乎透明。book18.org
那隻手握了一下拳，又鬆開了。book18.org
母親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book18.org
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嘴唇乾裂。book18.org
但她醒著。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著父親懷裡的嬰兒，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容虛弱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一個笑容。book18.org
"給我看看。"book18.org
父親小心翼翼地把嬰兒放在她枕頭邊。她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book18.org
嬰兒的嘴動了動，本能地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book18.org
她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疲憊的、蒼白的，但是真的笑了。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很短的一眼。book18.org
那個眼神里沒有喜悅。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著那個嬰兒，輕輕哼起了一首搖籃曲。調子不太準，斷斷續續的，像她的手指是輕輕拍著襁褓的邊沿。book18.org
我站在病床邊，看著她們。book18.org
那幅畫面很安靜——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母親蒼白的臉上，落在嬰兒淺藍色的襁褓上，落在父親搭在床沿的手上。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不屬於那幅畫面里的任何一部分。book18.org
我是兒子的身份。book18.org
不可能是丈夫。book18.org
不可能是父親。book18.org
我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看著她們三個人——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三口。book18.org
那個嬰兒是她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book18.org
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book18.org
當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父親回去拿東西了，母親睡著了，嬰兒睡在她旁邊的小床里。book18.org
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了看嬰兒的記錄，又看了看母親，隨口問了一句："她愛人白天來過的那位？"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大兒子？"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護士等了幾秒，見我沒回答，笑了笑，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走了。book18.org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book18.org
那個問題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book18.org
我是她大兒子。book18.org
那我是什麼？book18.org
我是那個嬰兒的什麼？book18.org
我做不了那個回答。book18.org
第二天母親出院回家了。book18.org
父親抱著嬰兒上樓，我扶著母親在後面慢慢走。book18.org
她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book18.org
她的手臂搭在我手心裡，輕得像一根枯枝。book18.org
產後的第三天，她在臥室里喂奶。book18.org
門沒有關嚴。book18.org
我路過的時候，從門縫裡看到她低著頭，嬰兒在她懷裡含著乳T。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嬰兒的頭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book18.org
她在哼那首搖籃曲。book18.org
調子依然不太準。book18.org
我站在門縫外面，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沒有發現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上。那個她以為是她和丈夫的、在"高齡奇蹟"下得來的孩子。book18.org
那個我的孩子。book18.org
我站在門縫外面，看著她溫柔的手指，聽著她跑調的搖籃曲。book18.org
我的小腹有一種奇怪的緊繃感——不是慾望，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什麼東西在我胸腔里慢慢溢出來，滿到嗓子眼，又苦又澀。book18.org
我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她的房間。book18.org
第二天也沒有。book18.org
我知道——那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book18.org
但我也知道——我遲早會走上去。book18.org
13章 月子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1.91Kbook18.org
母親坐月子的那一個月，是家裡最安靜的一段日子。book18.org
父親請了半個月的假在家照顧她，每天燉湯買菜洗尿布，忙得腳不沾地。book18.org
他臉上始終掛著一種滿足的笑容——那種"中年得女"的、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滿足。book18.org
他給嬰兒換尿布的動作笨拙而認真，嘴裡念念有詞地跟那個還聽不懂人話的小東西說著什麼。book18.org
母親大多數時候躺在床上。book18.org
產後的虛弱讓她整個人像一隻被抽走了骨架的風箏，臉色蒼白，說話有氣無力。book18.org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喂奶、睡覺、喝湯、再喂奶。book18.org
嬰兒哭鬧的時間不分晝夜。凌晨兩三點，一陣尖銳的啼哭聲會把全家都驚醒。父親第一個跳起來，衝過去換尿布或者把嬰兒抱到母親身邊。book18.org
我有時候也會起來。站在走廊里，聽著那間房間裡傳來的聲音——嬰兒含混的吮吸聲，母親低聲哄孩子的呢喃聲，父親在旁邊的鼾聲。book18.org
那間房間裡有三個人。一家人。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像是一個被隔在玻璃外面的觀眾。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父親出門買東西了，母親在睡覺，嬰兒在小床里也睡著了。book18.org
我走進他們的臥室。book18.org
陽光透過半拉著的窗簾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母親側躺著，面朝窗戶，呼吸均勻。book18.org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因為幾天沒洗而有些油膩地貼在額角。book18.org
小床就在大床旁邊。book18.org
嬰兒裹在淺藍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book18.org
她的臉頰比出生那天飽滿了一些，皮膚上的皺褶已經展開了，露出了底下白嫩的底色。book18.org
我站在小床旁邊，低頭看著那張小臉。book18.org
她睡得很安靜。睫毛長長的，像母親。鼻樑扁扁的，看不出像誰。嘴唇微微嘟著，偶爾咂一下嘴，像是在夢裡還在吃奶。book18.org
我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我該碰她嗎？book18.org
她是我的女兒。book18.org
這個詞在我腦子裡打轉——女兒。我十六歲。我有了一個女兒。她的母親是我自己的母親。book18.org
我的手縮了回來。book18.org
我站在小床邊，看著那張沉睡的小臉，心臟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漲得發疼的東西填滿了。book18.org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恐懼。book18.org
是一種——我以後要怎麼辦的茫然。book18.org
母親在月子裡的話比從前更少了。book18.org
不是不高興——她依然會回應父親的話，會在我進來看她的時候勉強笑一下。book18.org
但那種笑很淡，短暫的，像是嘴角的肌肉機械地牽動一下，然後立刻恢復原狀。book18.org
她大多數時候看著嬰兒。book18.org
不是在照看——是在看。book18.org
長時間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張小臉，像是在那一團還沒有長開的面孔上尋找什麼。book18.org
有時候她會在凝視中皺眉，然後鬆開，然後又皺眉。book18.org
有一次，父親把嬰兒抱出去曬太陽了。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她。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半躺著。產後兩周，她的臉色好了一些，但眼下依然有一圈青灰——夜裡反覆起來喂奶的痕跡。book18.org
我在床邊坐下來。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還疼嗎？"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book18.org
"……不疼了。就是還有點虛。"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你爸說叫念恩。"book18.org
"念恩。"book18.org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念恩。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兩秒——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你覺得呢？"她問。聲音很輕，不像是真的在問我的意見。book18.org
"……挺好的。"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低垂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被子的邊緣上來回撥弄著那根鬆了的線頭。book18.org
我突然想說點什麼。想問她——你記得嗎？記得那個醉夜嗎？記得那晚張叔來的時候，你喝多了，我進了你的房間嗎？book18.org
但我的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樣。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產後的她有一種和從前不太一樣的氣質——不是衰老，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book18.org
好像經歷了某種巨大的衝擊之後，人的狀態反而會變得特別安靜。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她繼續撥弄那根線頭。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出了房間。book18.org
在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坐在那裡，手指撥弄著那根線頭，目光落在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book18.org
念恩滿月的那天，父親張羅了一桌菜。book18.org
他特意去市場買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還炒了幾個拿手菜。book18.org
他把嬰兒從母親懷裡接過來，笨拙地抱著，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嘴裡哼著跑調的歌。book18.org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正常的、疲備的、看著丈夫抱著孩子的女人會露出的笑。book18.org
她接過父親遞過來的湯，慢慢地喝著。蒸汽氤氳著她的臉。她低頭喝湯的時候，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對面。book18.org
我看著父親抱著念恩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我看著母親低頭喝湯的側臉。我看著碗里那碗米飯，熱氣一縷一縷地上升，在空氣中消散。book18.org
我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book18.org
這就是我的家。book18.org
這就是我給自己選的路。book18.org
我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有一種奇怪的梗阻感。book18.org
不是噎住了，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那塊雞肉順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帶走了什麼。book18.org
嬰兒在父親懷裡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book18.org
母親放下了湯碗。book18.org
她隔著桌子，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長。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喝湯。book18.org
窗外的天快黑了。秋天的傍晚，天空是一種很深的、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遠處有零星的燈火亮起來。book18.org
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book18.org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book18.org
14章 復燃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2.73Kbook18.org
念恩滿月之後，父親回去上班了。book18.org
家裡的空間突然變大了——一個人少了一個，每一條走廊都顯得空曠了一些。book18.org
母親開始做一些輕便的家務，偶爾在下午抱著念恩在客廳里走來走去。book18.org
她走路的動作比以前慢，像是在適應這個抱著孩子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的自己。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book18.org
她在避免和我獨處。book18.org
不是那種明顯的、刻意的躲避——她依然會給我做飯，會應我的話，會在飯桌上給我夾菜。book18.org
但那些事情做得很機械。book18.org
她的目光很少在我身上停留超過兩秒。book18.org
她會在聽到我腳步聲的時候，不自覺地往另一個方向挪一點。book18.org
有一次我從她身後走過去拿水杯，她正在切菜。我靠近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很輕，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book18.org
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她知道我在靠近。她的身體在沒有經過大腦同意的情況下，先做出了反應。book18.org
那個反應不是迎接。book18.org
是戒備。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父親出差了。念恩睡著了，客廳里很安靜。她坐在沙發上疊衣服，我坐在她對面看書。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把一件疊好的T恤放在旁邊，又拿起一件，抖開，對齊袖口，折好。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她疊衣服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在趕著把這件做完，趕著從這個空間裡離開。book18.org
我放下書。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book18.org
"我說了沒有。"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很平。那種平，比任何尖銳的語調都更有力量。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她繼續疊衣服，把那件T恤疊好，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抱著那摞衣服走進了臥室。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又聽到她在客廳里。不開燈，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口，看了她很久。book18.org
她沒有發現我。book18.org
她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她的背影變成了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變成了一堵牆。一堵我無法靠近的牆。book18.org
念恩三個月的時候，一個周六的下午，父親出去買菜了。book18.org
我在自己房間裡寫作業。念恩在小床里睡著了。母親在陽台上晾衣服。book18.org
陽光很好，秋天的尾巴還沒有完全消失。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洗衣液的清香。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book18.org
她背對著我，正在把一件濕淋淋的床單抖開，舉起來，搭在晾衣杆上。陽光穿過濕床單，把她的輪廓映成一個半透明的剪影。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看到我站在門口。book18.org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像是被突然打斷了的、本能的緊繃。book18.org
她低下頭，又從桶里拿起一件衣服，抖開，晾上去。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幫你。"book18.org
"不用，快晾完了。"book18.org
我沒有走。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她晾完最後一件衣服，把空桶放回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book18.org
她沒有進屋。book18.org
她站在陽台邊緣，背對著我，看著遠處的天空。book18.org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縷碎發在她臉側飄動。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想問的是——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但她在我開口之前，先開口了。book18.org
"明宇。"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book18.org
"……那天晚上，張叔來吃飯的那天晚上——"book18.org
她停住了。book18.org
我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的背影在陽光下很瘦。她的肩膀沒有動。她看著遠處的天空，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是不是——到我房間來過？"book18.org
風吹過來，把晾衣杆上的床單吹得鼓起來，在我們之間嘩啦啦地飄動。book18.org
她問出了這個問題。book18.org
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book18.org
那個醉夜之後的每一個夜晚，那些沉默的、壓抑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日子——她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了口。book18.org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著。book18.org
我能選擇撒謊。book18.org
我能說"沒有"。book18.org
我能說"你喝多了，記錯了"。book18.org
但那之後呢？book18.org
她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她已經確定了。她不是在問"有沒有發生過"，她是在問"你承不承認"。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book18.org
風把床單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從我的喉嚨里擠出來。book18.org
她的肩膀終於動了一下——不是轉過來，是往下沉了一點。像是什麼東西在她身體內部坍塌了，她的肩膀承受不住那種重量。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回屋裡，從我身邊走過去。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沒吃晚飯。book18.org
父親問"你怎麼不吃"，她說有點累，不餓，就回房間了。book18.org
父親抱著念恩在客廳里看電視，念恩咿咿呀呀地叫著，拍著父親的臉。父親笑著抓住她的小手，親了一口。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涼透了的飯。book18.org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book18.org
涼的。book18.org
肥肉在舌尖上凝成了一層白膩的油脂。book18.org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book18.org
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來了。book18.org
廚房裡有粥的香氣。她背對著我在灶台前忙碌，聽到我的腳步聲，沒有回頭。book18.org
"早飯好了。"book18.org
聲音是平的。和從前一樣平。book18.org
好像昨天下午的對話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我坐下來，端起碗。book18.org
她坐在我對面，低頭喝粥。book18.org
陽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book18.org
和從前一樣。book18.org
但我知道——從今以後，什麼都沒有辦法和從前一樣了。book18.org
那天之後，她不再躲避我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接受了——是因為她不再需要躲了。book18.org
她已經確認了。book18.org
她知道了最坯的那個答案。book18.org
剩下的只是——她要怎麼面對那個答案。book18.org
她不看我的眼睛。book18.org
她不再在我靠近的時候繃緊肩膀。book18.org
她變成了一個在我面前沒有多餘反應的人——吃飯，睡覺，做家務，帶孩子。book18.org
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一切都被抽走了內核。book18.org
像一個空殼。book18.org
我寧願她恨我。book18.org
她那種空洞的平靜，比任何恨都更讓我心慌。book18.org
這天下午，念恩在小床里睡著了。book18.org
我在房間裡寫作業。門沒有關嚴。book18.org
我聽到她走進念恩的房間——腳步很輕。book18.org
然後是一陣沉默。book18.org
大概過了很久，我聽到一種聲音——book18.org
極輕的、壓抑的、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哭聲。book18.org
不是那種流暢的哭——是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一隻手捂住了嘴，只有零星的幾聲從指縫裡漏出來。book18.org
我坐在書桌前，筆握在手裡，沒有動。book18.org
那個哭聲很小很小。如果不是我一直豎著耳朵聽著那個方向的動靜，我根本不會聽到。book18.org
她哭了大概不到一分鐘。然後聲音停了。book18.org
然後是擤鼻子的聲音。然後是一片安靜。book18.org
她沒有走出念恩的房間。她在那裡待了很久。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在裡面做什麼。book18.org
我沒有走進去。book18.org
我坐在書桌前，握著筆，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作業本。book18.org
一個字也寫不出來。book18.org
從那天開始，她晚上不再一個人坐在客廳里了。book18.org
她早早就抱著念恩進了臥室，關上門。book18.org
門鎖了。book18.org
從裡面反鎖的。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聽著鎖芯咔嗒一聲合上的聲音。book18.org
那聲咔嗒在安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楚。book18.org
她在告訴我——不要進來。book18.org
我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那一夜我睡不著。book18.org
我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她在門的另一邊。她在害怕。book18.org
她怕的不是那個醉夜發生的事情。book18.org
她怕的是那個醉夜之後，那無數次——在她假裝睡著的時候，在她產後虛弱的時候，在她躺在床上無法反抗的時候——我做的事情。book18.org
她怕的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那個叫明宇的兒子變成了一個會侵犯她的人。book18.org
她怕的是——她在自己的家裡，在自己兒子的身邊，感到不安全。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我胃裡翻起一陣噁心。book18.org
不是噁心她——是噁心我自己。book18.org
我蜷縮在床上，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那個醉夜之後，我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book18.org
不是慾望。不是罪惡感之後依然燃燒的快感。book18.org
是一種——我到底變成了什麼東西的恐懼。book18.org
15章 裂縫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2.23Kbook18.org
門鎖了之後，一切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book18.org
母親照常做早飯、做午飯、做晚飯。book18.org
照常給念恩喂奶、換尿布、洗澡、哄睡。book18.org
照常坐在飯桌對面，夾菜放到我碗里。book18.org
她的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熟練的，流暢的，不需要思考的。book18.org
但是她的手在放下筷子的時候，不再在碗沿上多停留那一秒了。book18.org
那個從前無意識的、短暫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消失了。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脆的、毫不猶豫的收回。book18.org
像是不願意讓她的手指和我之間的任何東西有超過必要的接觸。book18.org
我注意到了。book18.org
我什麼都注意到了。book18.org
她不再穿那種領口寬鬆的家居服了。book18.org
即使在屋裡，她也穿著有領子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的襯衫。book18.org
她的頭髮不再隨便夾在腦後，而是紮成了一個緊緊的、一絲不苟的馬尾——好像把所有的鬆動都收緊了，不給自己任何鬆懈的空間。book18.org
她晚上鎖門的動作越來越熟練。book18.org
一開始是刻意地、用力地轉動鎖芯，咔嗒一聲，像是在宣告。book18.org
後來變成了一個流暢的動作——關上門，順手轉動鎖芯，一氣呵成，像是她已經練習了一百遍。book18.org
每天晚上那個聲音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她不想讓我進去。book18.org
我走在走廊里的時候，腳步聲比以前重了。不是故意的——是我不知道應該輕。輕了像在偷聽，重了像在示威。怎麼走都不對。book18.org
念恩在那段時間開始長牙了。book18.org
她夜裡經常哭鬧，牙齦紅腫，發燒，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穩。book18.org
母親抱著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一抱就是幾個小時。book18.org
我在房間裡能聽到她的腳步聲——來回，來回，在木地板上，同一段距離，踩了不知道多少遍。book18.org
有一夜念恩哭得特別厲害。book18.org
哭聲尖銳得像一把小刀，劃破了整棟樓的安靜。book18.org
母親的腳步聲在客廳里來回地響著，夾雜著她低聲哄孩子的聲音——沙啞的、疲倦的、帶著鼻音的。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book18.org
她一夜沒睡。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她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房間，臉色蠟黃，嘴唇乾裂。book18.org
她把念恩放在小床里，自己去廚房倒了一杯水。book18.org
手握著杯子的時候微微發抖——太累了。book18.org
她端著水杯站在廚房窗戶前，慢慢喝著。book18.org
我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book18.org
"媽，我幫你抱一會兒，你睡一下。"book18.org
她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你一晚上沒睡了。"book18.org
"我說了不用。"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疲憊和拒絕的堅定，讓那句話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我面前。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她繼續喝著那杯水，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地方。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有一天，父親在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明宇最近好像不怎麼說話了？"book18.org
他嚼著飯，看看我，又看看母親。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啊。"book18.org
"還說沒有，"他咽下飯，"以前放學回來還跟你媽聊兩句，現在進門就往房間鑽。"book18.org
母親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沒有說話。book18.org
"功課多了，"我說。book18.org
"功課多也要出來活動活動，"父親沒有深究，又轉頭跟母親說起店裡的事。book18.org
母親嗯嗯地應著。book18.org
她始終沒有抬頭。book18.org
那頓飯的後半段，我一直在看她。book18.org
她的筷子夾菜的動作，她端碗的姿勢，她低頭在碗沿上吹氣的樣子。book18.org
那些動作都是她的，但又好像都不是她的——像一個演技很好的人在扮演一個叫"母親"的角色。book18.org
每一個細節都對，但這個人的靈魂不在那裡。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的靈魂在哪裡。book18.org
也許是鎖在臥室里。book18.org
也許是鎖在陽台上那個一個人抱著膝蓋坐著的深夜裡。book18.org
也許是鎖在那個醉夜之後，她再也不敢回想的記憶里。book18.org
父親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過著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看電視，逗女兒。book18.org
他的世界完整而自洽。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睡在妻子身邊的時候，他的兒子可能正在走廊的另一頭睜著眼睛。book18.org
他更不知道——他的妻子每天晚上鎖門的那個動作，是在防他的兒子。book18.org
有一天我在學校打架了。book18.org
不是什麼大事——後排的一個男生經過我桌子的時候故意把我筆碰掉了，我站起來給了他一拳。book18.org
他鼻子流血了，我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我的右手指節腫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疼。book18.org
是因為我打完之後，在那個男生捂著鼻子蹲在地上的時候，我又補了一拳。那一拳打空了，砸在桌角上。book18.org
班主任問我為什麼打人。我張了張嘴，說我也不知道。book18.org
我真的不知道。book18.org
我坐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母親經過。她看到了我的手。book18.org
"手怎麼了？"book18.org
"沒事，碰了一下。"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的手背——指節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腫。book18.org
她沒有說什麼。她轉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了一袋凍豆子，用毛巾包好，走過來遞給我。book18.org
"敷一下。"book18.org
我接過來的時候，我們的手指沒有碰到。她鬆手得很快。book18.org
"謝謝媽。"book18.org
她已經轉身走進廚房了。book18.org
我把那袋凍豆子敷在手背上。book18.org
涼的。從皮膚一直涼到骨頭裡。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又聽到她在客廳里。book18.org
不是坐著——是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思考著什麼。book18.org
她停下來了。book18.org
然後是極輕的聲音——拉開抽屜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更長的一段沉默。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在翻什麼。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在翻那個放B超單的抽屜。book18.org
她在重新看那張單據。book18.org
她在重新算那些日子。book18.org
我的心跳在黑暗裡響得像擂鼓。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沒有鎖門。book18.org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和醉夜那天一樣的寬度。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條門縫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等我。book18.org
和那次裝醉一樣——她在等我做選擇。book18.org
但這一次，和那次不一樣了。她鎖了那麼久的門，突然不鎖了。book18.org
這不是邀請。book18.org
這是——最後的測試。book18.org
如果我再進去，她就會得到她最不想要的答案。book18.org
那個她鎖了這麼多天的門、她紮緊的馬尾、她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她不再看我眼睛——所有這些努力想要阻止的東西——就會變成事實。book18.org
我站在那條門縫前面，站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我的腿發麻，久到走廊的穿堂風吹涼了我的手臂。book18.org
然後我轉身，走回自己房間。book18.org
關上了門。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她的馬尾鬆了一些。book18.org
沒有散下來，但扎得比以前鬆了一點。book18.org
我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秒。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但她沒有看我的眼睛。book18.org
她低下頭，給念恩喂了一口米糊。book18.org
16章 念恩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1.35Kbook18.org
念恩半歲了。book18.org
她開始吃輔食了。book18.org
母親把煮熟的南瓜搗成泥，裝在一個小碗里，用一把小小的矽膠勺喂她。book18.org
念恩吃得很不認真——含一口，在嘴裡咂半天，然後噗地噴出來，弄得滿臉都是橘黃色的糊糊。book18.org
母親拿紙巾給她擦臉，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念恩出生以來，我在她臉上看到的第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book18.org
不是對著我。book18.org
是對著念恩。book18.org
那個笑容讓我胸口發緊。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父親還沒回來。母親在廚房裡切菜，念恩在客廳的地墊上趴著，抓著一個搖鈴往嘴裡塞。book18.org
我坐在地墊的另一頭，背靠著沙發。book18.org
念恩抬起頭看到我，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咧嘴笑了。book18.org
那兩顆小白牙比之前又大了些。笑起來和她小時候不一樣了——像一個小小的、有自己意志的人了。book18.org
她手腳並用地朝我爬過來。book18.org
爬得很不熟練——左胳膊撐一下，右腿蹬一下，整個身體歪歪扭扭地朝前挪。book18.org
她爬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褲腿，仰起頭看我。book18.org
嘴裡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啊。"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鬆開了我的褲腿，把搖鈴遞給我——那個動作像是要把她的玩具給我。book18.org
但她的手還不太聽使喚，搖鈴在遞過來的半路上掉了，落在她自己的腳上。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我，又笑了。book18.org
我伸手撿起搖鈴，搖了搖。book18.org
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起來。book18.org
她拍著手笑了起來，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墊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方格子。book18.org
我蹲在地墊上，搖著手裡的鈴鐺。book18.org
念恩伸手來夠。book18.org
她的手指——細小的、粉嫩的、指甲蓋只有米粒大小的——碰到了我的手指。book18.org
她握住了我的食指。book18.org
那隻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我的一根指尖。但她握得很緊——好像怕我鬆開一樣。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那隻攥著我食指的小手。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book18.org
廚房裡的切菜聲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知道母親在看著我。book18.org
我沒有抬頭去看她。我繼續搖著手裡的鈴鐺，讓念恩的笑聲填滿那一秒的安靜。book18.org
切菜聲又響起來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book18.org
念恩握過的地方。book18.org
那個觸感還留在皮膚上——溫熱的、柔軟的、用力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我是誰。book18.org
她不知道我是她父親。book18.org
我蜷起手指，握緊了自己的拳頭。book18.org
那之後我開始主動抱她。book18.org
一開始母親不願意讓我抱。我走過去說"我來抱一會兒"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收緊手臂。那個動作很短——大概一兩秒——然後她鬆開了。book18.org
不是信任我。book18.org
是她在跟自己說：他是她哥哥，抱一下沒什麼。book18.org
我接過念恩的時候，我們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她的皮膚在一瞬間繃緊了——她感覺到了那個觸碰，但她沒有立刻後退。book18.org
她花了大概兩三秒鐘才把手臂收回去。book18.org
那兩三秒里，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我抱著念恩在客廳里走了一圈。book18.org
念恩抓著我衣服的領口，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啃著自己的拳頭。她的口水把我肩膀上的布料濡濕了一小塊，溫熱的。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很安靜。book18.org
不哭，不鬧，不掙扎。book18.org
她把臉貼在我的脖子上，呼吸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我抱著她站在那裡，不敢動。book18.org
怕一動就把她吵醒了。book18.org
怕一動就打破了什麼。一種我說不清的——像是一層薄冰一樣覆蓋在我們三個人之間的、隨時都會碎裂的東西。book18.org
念恩在我肩膀上睡著了。book18.org
母親從我手裡接過她的時候，我們的手指又碰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那麼快縮回去了。book18.org
但也沒有停留。book18.org
她接過念恩，轉身走進了臥室，沒有鎖門。book18.org
那一夜，門是虛掩著的。book18.org
我沒有進去。book18.org
不是因為我不想要。book18.org
是因為我知道——她開那扇門，不是讓我進去的。是她在說：我不怕你了。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一點點勇氣，又一次被我的慾望擊碎。book18.org
17章 沉默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1.73Kbook18.org
冬天到了。book18.org
上海的冬天不是那種乾冷的、痛快的冷。book18.org
是一種濕漉漉的、往骨頭縫裡鑽的、讓人無處可逃的陰冷。book18.org
家裡的暖氣片燒得不夠熱，母親給念恩穿上了厚棉襖，自己也裹上了一件舊的羽絨服。book18.org
在家裡也穿著。book18.org
拉鏈拉到最頂上，領口緊緊貼著下巴。book18.org
她在我面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book18.org
十一月的那段時間，我在學校的狀態越來越差。book18.org
上課走神，作業拖到最後一刻才寫，老師提問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問什麼。book18.org
同桌問我最近怎麼了，我說沒怎麼，晚上沒睡好。book18.org
我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我確實沒睡好。不是因為失眠——是我在凌晨醒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book18.org
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她的房間很安靜。念恩偶爾哼唧幾聲，她翻身的聲音，有時是她輕聲咳嗽的聲音。book18.org
那些聲音在黑暗裡被放大了無數倍。book18.org
我聽著它們，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在有限的空間裡來回走著，找不到出口。book18.org
十二月初的一個晚上，念恩發燒了。book18.org
我聽到母親的聲音從隔壁傳來——不是哭，是一種壓抑的、急切的、和平時完全不同的語氣："念恩，念恩，醒醒……"book18.org
我跳下床衝過去。book18.org
她抱著念恩坐在床邊，念恩在她懷裡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哼哼唧唧的。母親的手背貼在念恩額頭上，她的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發燒了，三十九度多。"book18.org
她已經穿好了外套，念恩被裹在小被子裡，她彎腰在床頭柜上翻醫保卡和錢包。book18.org
"我送你們去。"book18.org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拿著醫保卡站起來，抱著念恩往外走。我跟在她後面下樓，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book18.org
在計程車上她一直低著頭看念恩。book18.org
念恩燒得迷迷糊糊的，在她懷裡偶爾哼一聲，像一隻虛弱的小貓。book18.org
她的手指不停地撫摸著念恩的頭髮，嘴唇貼著她的額頭，輕聲說著什麼——太輕了，我聽不清。book18.org
急診室的燈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臉發白。醫生檢查了一下，說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發燒，開了藥，讓留觀幾個小時。book18.org
母親坐在留觀室的塑料椅子上，抱著念恩。輸液架立在旁邊，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book18.org
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book18.org
燈光照著她的臉。book18.org
脫掉羽絨服之後，她穿著一件薄毛衣，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圈。book18.org
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陰影——那是日夜照顧念恩、加上心裡的那根刺，一起熬出來的。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book18.org
她沒有睜眼。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睡一會兒吧，我看著。"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短——大概一兩秒。但和之前不一樣了。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戒備，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book18.org
像是她在確認：坐在這裡的是誰。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頭去，重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沒有睡。我知道她沒有睡。但她也允許了我在那裡。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坐在深夜的急診室里——念恩在輸液，母親閉著眼，我坐在旁邊。窗外是十二月的寒風，窗內是暖氣片噝噝的聲響。book18.org
凌晨三點，念恩的燒退了。book18.org
護士拔了針，說可以回去了。母親把念恩重新裹好，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book18.org
她在我手裡停了一秒。book18.org
沒有掙脫。book18.org
然後她站穩了，輕輕把手抽了回去。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計程車在凌晨空曠的馬路上行駛。book18.org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射出交錯的影子。book18.org
母親抱著念恩坐在后座，念恩睡得安穩了，呼吸平穩。book18.org
我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book18.org
到樓下的時候，我先下車，伸手想幫她抱念恩。book18.org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把念恩遞了過來。book18.org
我抱著念恩上樓。她跟在我後面。book18.org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在我們身後一層一層地熄滅。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沒有鎖門。book18.org
不是留了一條縫的那種不鎖——是沒有轉那個鎖芯。她關上了門，但沒有上鎖。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沒有上鎖的門。book18.org
站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躺了下來。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在廚房裡。念恩在小床里玩著自己的腳丫，精神已經恢復了，咯咯地笑著。book18.org
粥在鍋里冒著熱氣。她背對著我，在切一個鹹鴨蛋。book18.org
我站在廚房門口。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昨天晚上——謝謝你。"book18.org
她切鹹鴨蛋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book18.org
然後她又開始切了。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羽絨服脫掉了，她穿著那件薄毛衣。肩膀的線條比從前單薄了一些。book18.org
我有很多話想說。book18.org
但我說不出口。book18.org
我轉身走向餐桌，坐了下來。粥已經盛好了，放在我那一側的桌面上。筷子擺在碗的右側。book18.org
和從前一樣。book18.org
那之後，她不再鎖門了。book18.org
但她也再沒有穿過領口寬鬆的衣服。book18.org
18章 靠近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2.46Kbook18.org
念恩發燒之後，家裡的空氣變了一點點。不是那種明顯的、可以說出口的變化——她不再鎖門了，但也不再主動和我說任何多餘的話。book18.org
那種變化非常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根本不會注意到。book18.org
她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腳步比以前慢了一些，有時候會站在樓下仰頭看一看自家的窗戶，站一兩秒再上樓。book18.org
她洗碗的時候，水流的聲音比以前長了——她會把洗好的碗拿在手裡，在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一看，確認洗得夠乾淨了，才放進碗架。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她夾菜的動作沒有變，但筷子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偶爾會長那麼一剎那——像在選擇哪一筷，又像在想別的事情。book18.org
她沒有再鎖門，但她也沒有再正眼看過我。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奇怪——她不再怕我了。book18.org
鎖門是防我，不鎖門不是信任，是一種她已經接受了我可以自由進出她空間的無奈。book18.org
但她也不願意看我，不願意和我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像一隻受傷的動物和一個傷害它的人被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book18.org
我沒辦法接近她。book18.org
念恩成了我們之間唯一的橋樑。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父親還沒回來，念恩在地墊上扶著沙發邊緣站著，朝我伸出兩隻手。book18.org
不是找媽媽，是找我。book18.org
我蹲下來，她就撲進我懷裡，摟著我的脖子，用濕乎乎的小手拍我的臉，嘴裡喊著含混不清的音節。book18.org
我抱著她站起來。book18.org
她的小腿在我手臂外側蹬著，身體往後仰，想去夠茶几上的搖鈴。book18.org
我側過身讓她夠到——她抓住了搖鈴，滿意地塞進嘴裡啃起來。book18.org
她啃了一會兒，又把搖鈴從嘴裡拿出來，遞到我嘴邊——那個動作是"你也吃"的意思。book18.org
搖鈴上全是她的口水，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咬了一下搖鈴。她滿意地笑了，露出四顆小白牙，笑容純真得沒有一絲雜質。book18.org
我餘光注意到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book18.org
她在看我。book18.org
不是那種一掃而過的看——她在看我和念恩，看著念恩摟著我的脖子，看著我低頭配合地咬了一下那個全是口水的搖鈴。book18.org
她在那幅畫面里停留了片刻，然後縮回廚房去了。book18.org
沒有叫我，沒有打斷，沒有說任何話。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她端菜上桌的時候，把那盤紅燒肉放在了我那一側——我不用站起來就能夾到。book18.org
從前那盤肉是放在桌子中間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放在了我手邊。book18.org
這可能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book18.org
可能不是。book18.org
這一餐飯我沒有提這件事，她也沒有。book18.org
但我夾那塊肉的時候，筷子在盤子上方懸停了一下。book18.org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book18.org
十二月中旬一個周六的下午，父親帶念恩去店裡了，說讓店裡的小妹們看看她，順便顯擺一下他女兒。book18.org
出門的時候念恩坐在推車裡，手裡抓著一片沒見過的彩色糖紙，稀罕得不行，根本不看別的地方。book18.org
她就這樣高高興興地被推出了門，沒有回頭。book18.org
家裡只剩下我和她。book18.org
我從房間裡走出來倒水。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但沒有開電視。她坐在那裡，握著遙控器，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我倒了水，站在那裡喝了一口。杯子的邊沿貼著我的下唇，我看著她，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天氣挺好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確實很好，冬天的陽光，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陽台的地磚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又低下頭去。這段對話像兩片浮在水面的葉子碰了一下，又各自漂開了。我站在那裡，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沒有靠她太近——隔了一個人的距離。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沉默在我們之間流淌著。窗外的光線下，灰塵在空氣中緩慢飄浮。電冰箱在廚房裡低聲嗡鳴，樓下偶有汽車駛過，沉悶而遙遠。book18.org
我坐在那裡，沒有看電視，沒有玩手機。book18.org
就那樣坐著。book18.org
我坐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沒有走開。book18.org
她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在我那一側。book18.org
蘋果塊切得大小均勻，皮削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旁邊插著兩根牙籤。book18.org
她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book18.org
她選了一個紀錄片頻道，解說員低沉的聲音在客廳里流淌著，不急不緩。book18.org
她拿起一根牙籤，叉了一塊蘋果，慢慢地嚼。book18.org
我也拿起牙籤，叉了一塊。蘋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散開。book18.org
我們就那樣坐著，誰也不說話，吃著同一盤蘋果，看著同一個紀錄片。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慢慢移過去，在地板上緩緩爬行。book18.org
我叉起第三塊蘋果的時候，牙籤在盤子上空碰到了她的牙籤——兩根竹子小棒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嗒。book18.org
她沒有避讓。她繼續叉起那塊蘋果，送進嘴裡。我也叉起了我的那塊。book18.org
那盤蘋果吃完之後，她把盤子收進廚房，洗了手，走回房間。book18.org
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沙發靠背上輕輕劃了一下。book18.org
很輕，像是不經意的，像是手指在布料上自然而然地划過。book18.org
指尖在米色的布面上拖出一條短短的痕跡。book18.org
她進了房間，沒有關門。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還在放著紀錄片。我低頭看著那盤已經空了的果盤——盤底有一小汪蘋果滲出的汁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做一件——像是對待一個正常家人做的事。book18.org
那盤蘋果不是切給自己的，也不是切給父親的——她端著它走出來的時候，是放在我這一側的。book18.org
她記得我吃蘋果不喜歡削皮，但這一盤皮削得乾乾淨淨——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不在意皮的事了。book18.org
我在意的只有她切蘋果時手指握著刀柄的姿勢，她低著頭、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的樣子，她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時彎下腰的弧度。book18.org
我在意的已經不是蘋果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她下午坐在沙發上的樣子。book18.org
她沒有躲我，沒有不自在，沒有急著從沙發上站起來走掉。book18.org
她切了一盤蘋果放在我面前，她和我並肩坐著看了一個無聊的紀錄片，她在走進房間之前手指在沙發靠背上劃了一下。book18.org
那些都是很小的動作。book18.org
但它們在一點一點地告訴我——她在試著接受我在這個家裡的存在，試著把"恐懼"從她和我的關係中剝離出去。book18.org
她可能永遠沒辦法完全剝離那層東西，但她在努力。book18.org
我也應該——做點什麼。book18.org
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book18.org
我不能把那些夜晚抹掉，不能讓念恩的血管里換一副血，不能讓那一年的時間倒退回去。book18.org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今天下午一樣，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吃她切的蘋果，看她看電視時低垂的睫毛。book18.org
那晚我睡得很淺。book18.org
凌晨一點多，我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極輕的，從她房間的方向走向衛生間。book18.org
水龍頭開了一會兒，又關了。book18.org
腳步聲從衛生間走回來——經過我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book18.org
只有一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了她的房間。她沒有推門。但那個停頓，在深夜的安靜中，比任何敲門聲都更清晰。book18.org
19章 除夕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2.38Kbook18.org
那一年除夕來得比往年早。book18.org
一月底，上海的弄堂里已經掛滿了紅燈籠，空氣里瀰漫著鞭炮的硝煙味和各家廚房飄出來的油炸食物的香氣。book18.org
樓下鄰居家的小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小煙花棒，劃出一道道光痕又熄滅。book18.org
父親買了一大堆年貨，乾貨臘肉水果瓜子糖果堆滿了半個客廳。book18.org
他在門口貼了一副新對聯，上聯是"家和萬事興"，下聯是"人順百福來"。book18.org
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母親在廚房裡從早上就開始忙。book18.org
剁肉餡，炸肉丸，蒸年糕，殺魚——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鍋鏟碰撞的脆響和油煙機的嗡鳴混在一起，匯成一首隻有過年才聽得到的交響曲。book18.org
空氣里混合著蔥花、老抽和油炸食物的濃郁香氣，暖烘烘的，把人裹在裡面。book18.org
念恩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是母親特意為她買的新年衣服——小小的一個人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像一隻圓滾滾的紅燈籠。book18.org
她在地墊上扶著沙發邊緣走來走去，已經走得很穩了，時不時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book18.org
她手裡攥著一塊沒拆封的奶糖，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攥得緊緊的，誰都不給。book18.org
我站在廚房門口。book18.org
"媽，我幫你。"book18.org
她背對著我，正在炸肉丸。book18.org
油鍋滋啦啦地響著，她用一把漏勺翻動著鍋里金黃色的丸子，撈出幾個放在碟子裡晾涼。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聲音裹在油煙機的噪音里：book18.org
"把桌子收拾一下，準備擺碗筷。"book18.org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對家裡人說的話。我站在那裡聽了一下，沒有讓她重複，轉身去收拾桌子了。book18.org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book18.org
紅燒鯉魚、四喜丸子、糖醋排骨、白灼蝦、涼拌海蜇、排骨蓮藕湯——她在廚房裡站了整整一天，變出了這一桌東西。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看了一眼桌上的擺盤，微微調整了一下魚頭朝向的位置——魚頭要對著父親那一邊，年年有餘的講究。book18.org
父親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book18.org
他舉起杯，對著母親說："辛苦了一年，老婆辛苦了。"母親端起自己的杯——裡面是茶——碰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念恩也辛苦了，"父親笑著說，舉起念恩的小手晃了晃，"你負責長大就行。"book18.org
念恩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顆奶糖，糖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她看著父親晃她的手，自己也晃了晃，咯咯笑起來。book18.org
電視里放著春晚，主持人穿著紅色的禮服，笑容燦爛地念著新年賀詞。book18.org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時不時在夜空中炸開，把玻璃窗照成五顏六色的。book18.org
母親夾了一塊魚肉，低頭把刺挑乾淨了，魚肉在筷尖上冒著熱氣，白嫩嫩的——她停了一下——放在了我碗里。book18.org
這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主動給我夾菜。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那塊魚肉。蒸汽一縷一縷地在碗面上升起。book18.org
"謝謝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book18.org
她的筷子夾起一筷青菜，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book18.org
她咀嚼的動作和平時一樣，緩慢而安靜。book18.org
但她的筷子放下之後，沒有再夾起來——她停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湯。book18.org
蒸汽撲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那塊魚肉我分了兩口才吃完。book18.org
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了很久，嚼得很慢。book18.org
肉質鮮嫩，汁水飽滿，帶著蔥姜的清甜，是她做了一輩子的味道。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覺得一道菜需要這樣慢慢地、仔細地去品嘗——但這一塊魚，我捨不得咽下去。book18.org
飯後我在廚房裡洗碗。book18.org
她走進來，拿起抹布，開始擦我洗好的碗。book18.org
水流聲，碗碰撞的輕響，窗外的鞭炮聲隔著一層玻璃悶悶地傳進來。book18.org
水汽在燈光下上升，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霧。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水龍頭開著，嘩嘩的聲響填滿了廚房裡的每一寸空間。book18.org
我洗完最後一個碗，關上水龍頭。她把那個碗接過去擦乾，放回碗架。然後她把抹布搭在水龍頭邊上——沒有立刻走出廚房。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面對窗戶。窗外有煙花在遠處炸開，把她的輪廓映成五顏六色的光。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她站在窗前沒有回頭，手搭在台沿上。窗外的煙花又炸開了一朵，金色的光在她的輪廓外側一閃又熄滅了。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廚房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角有一些細紋，嘴角乾了一小塊皮，頭髮里那幾根銀白色的髮絲在白熾燈下微微閃光。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沒有笑，沒有哭，沒有特別的表情——就只是看著我。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帶一點沙啞——可能在廚房裡站了一整天累了，也可能不止因為累。book18.org
她說完那四個字之後，沒有立刻走開。book18.org
她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去，把手伸到水龍頭下沖了沖，關掉，在圍裙上擦了擦。book18.org
然後她從我身邊走了出去。book18.org
那天晚上念恩熬不到十二點就睡著了。book18.org
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的——母親去洗澡的時候，念恩開始犯困，揉眼睛，打哈欠，但不肯去床上。book18.org
她伸手要我抱。book18.org
我抱著她在客廳里走了幾圈，她的頭越來越沉，靠在我的肩窩裡，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book18.org
她的小手還攥著那顆奶糖——已經被握得溫熱了的、軟塌塌的、糖紙都快脫落了的糖。book18.org
我抱著她站在那裡，不敢坐下來，怕一坐下她就醒了。book18.org
母親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濕著，披散在肩上。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舊的棉質睡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她看到念恩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沒有立刻伸手來接。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抱她去床上吧，輕一點。"book18.org
我抱著念恩走進她的房間。book18.org
我把她輕輕放到小床上。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聲，小手鬆開了——那顆被她攥了一晚上的奶糖落在了床單上。book18.org
母親跟進來，彎腰撿起那顆糖，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然後她拉過小被子，輕輕蓋在念恩身上。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蓋被子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蓋完被子之後，她沒有立刻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那裡，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被，和我的手隔著幾厘米的距離。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她低著頭，看著念恩熟睡的臉。過了片刻，她把那隻手收了回去，直起腰來。book18.org
"早點睡。"book18.org
聲音很輕。她走出了房間。book18.org
我在念恩的小床邊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她的睫毛很長，鼻樑像我，嘴唇像母親。book18.org
她睡著的時候，一隻手放在枕頭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夢裡還在抓著什麼。book18.org
我彎下腰，把那顆奶糖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放回了她的小手裡。她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它，在睡夢中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零點了。新的一年到了。book18.org
20章 觸碰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1.39Kbook18.org
春節過後，日子又恢復了日常。book18.org
父親初五就開店了，說是新年要有新氣象。他出門的時候抱了抱念恩，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好好學習"。和任何一個父親會說的一樣。book18.org
母親開始減少穿高領毛衣的次數了。book18.org
不是突然換掉的——是一件一件慢慢換的。book18.org
先是有一天，她穿了一件圓領的薄毛衣，裡面露出白色襯衫的領子。book18.org
過了幾天，襯衫領子也不見了，就是那件圓領毛衣，鎖骨上方一小截皮膚露在外面。book18.org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她那塊皮膚了。book18.org
她依然不看我，但她不再把自己完全包裹起來了。book18.org
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念恩午睡醒得早，在床上哭。母親在衛生間洗衣服，手上全是肥皂泡。她喊了一聲："明宇，你抱一下。"book18.org
我走過去，從她床上抱起了念恩。book18.org
念恩剛醒，還沒完全清醒，在我懷裡委屈地哼唧著，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抱著她輕輕拍著背，在客廳里走來走去。book18.org
母親從衛生間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到念恩已經不哭了，縮了回去。book18.org
水聲繼續響著。book18.org
我抱著念恩，在客廳里走著。book18.org
她的小手抓著我的衣領，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軟軟地吹在我的脖子上。book18.org
我聞到她身上嬰兒特有的那種味道——奶香和嬰兒爽身粉的混合，乾淨而溫熱。book18.org
我走了一會兒，在沙發上坐下來。book18.org
念恩在我懷裡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我。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臉。然後她笑了——露出四顆小白牙。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嘴。她的手指很軟，帶著嬰兒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溫度。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我的嘴唇上，壓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一個好玩的玩具。她笑了。book18.org
我握著那隻小手，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掌心。book18.org
她咯咯地笑起來。book18.org
母親從衛生間走出來，手上的肥皂泡已經沖乾淨了。她站在客廳入口，看著我和念恩。book18.org
她的表情很平靜。book18.org
和從前的那種平靜不一樣——是真正平靜的平靜。book18.org
她走過來，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book18.org
沒有靠得很近。但也沒有坐到最遠的那一頭。book18.org
她坐在中間的位置。book18.org
念恩在她坐下來的時候轉過頭去，伸出兩隻手要她抱。母親接過去，把念恩放在自己膝蓋上，幫她理了理被蹭亂的衣領。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理衣領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的手也停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手背貼著我的手背——大概兩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繼續整理念恩的衣領。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但那兩秒鐘里，她沒有躲。book18.org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book18.org
剛才被她貼過的那一小塊皮膚，還在發燙。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不是慾望——那團火還在，但它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住了。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漲滿胸腔的東西。book18.org
她在靠近我。book18.org
不是作為侵犯者的那種靠近。book18.org
她在試著重新認識我，重新定義我——從一個讓她恐懼的人，重新變回她的兒子。book18.org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只做她的兒子。book18.org
我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她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她理衣領時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的感覺。book18.org
我已經很久沒有正常地看過她了。book18.org
不是偷看她換衣服的那種看，不是在她睡著時凝視她身體的那種看——是正常地、面對面地、在白天的陽光下看她。book18.org
今天下午，在沙發上，她坐在我旁邊。我沒有盯著她的身體看。我只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她的眼角有了一些細紋，是照顧念恩熬夜熬出來的。她的嘴唇有點干。她的頭髮里在燈光下隱約有幾根白色的髮絲。book18.org
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疲憊的中年女人。book18.org
但她是我媽。book18.org
是我從那個醉夜開始，用慾望和罪惡一層一層覆蓋住了的那個媽。book18.org
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book18.org
如果——我對自己說——如果我能回到那個醉夜之前，如果我能讓一切都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但我回不去了。book18.org
她也在努力回到從前。book18.org
但她也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book18.org
21章 周年book18.org
作者：九齒釘耙book18.org
字數：3.51Kbook18.org
念恩快滿一歲的時候，夏天又來了。book18.org
上海的夏天永遠是一樣的熱——柏油路面被曬得軟塌塌的，空調外機滴水的聲音從傍晚響到凌晨，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book18.org
樓下鄰居家的油煙和梧桐樹葉的氣味混在一起，從窗戶湧進來，糊在皮膚上。book18.org
我已經一年沒有認真感受過這個季節了。book18.org
但它還記得我。book18.org
那天傍晚我放學回來，在樓下就聽到了張叔的笑聲——那種熟悉的、中氣十足的、像要把整棟樓都震響的笑聲。book18.org
我站在單元門口，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張叔他又來了。book18.org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他。book18.org
七月底，提著一箱啤酒，一進門就喊熱。book18.org
父親把他的拖鞋從鞋櫃里拿出來擺在門口——和每一年的位置都一樣。book18.org
母親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紅燒肉、糖醋排骨、涼拌黃瓜、拍蒜空心菜，擺了滿滿一桌。book18.org
她圍著那條藍碎花圍裙，頭髮用夾子夾在腦後，後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她彎腰端菜的時候，領口微微敞開——和一年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張叔帶了玩具給念恩。book18.org
一個會發光會唱歌的塑料錘子，念恩喜歡得不行，抱在懷裡不肯撒手，坐在客廳地墊上，自己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book18.org
錘子發出彩色的光和跑調的電子音樂，她咯咯地笑著。book18.org
母親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出來，看了念恩一眼——燈下她突然安靜下來，不再敲了。book18.org
沒有原因，就是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她把錘子放在地上，乖乖地爬到沙發邊，靠著父親的小腿坐著，不打不鬧。book18.org
那一晚她格外安靜。book18.org
不哭，不鬧，不找媽媽。book18.org
乖乖地在父親腳邊坐著，乖乖地吃了幾口飯，乖乖地在地墊上自己玩。book18.org
不到八點半，自己趴在墊子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那個錘子。book18.org
母親把她抱到小床上，她翻了個身，睡得沉沉的，一夜沒有醒。book18.org
母親回到飯桌上的時候，張叔已經又在勸她酒了。book18.org
電視里播著球賽，解說員的聲音和酒瓶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母親端著那杯酒，猶豫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book18.org
我看著那口酒滑過她的喉嚨。book18.org
那頓飯吃到很晚。book18.org
張叔喝得滿面紅光，父親舌頭都大了。book18.org
十一點多張叔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告辭，父親送他到樓下。book18.org
門關上之後，客廳突然安靜了下來——電風扇嗡嗡地轉著，窗外的蟬鳴一波一波地湧進來。book18.org
母親在收拾飯桌。book18.org
她彎著腰收碗，動作比平時慢——酒勁上來了，手不太穩。book18.org
她的手指握著碗沿，碗滑了一下，差一點掉下去。book18.org
她扶住碗沿，停了一會兒，把它端進廚房。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父親回來了。book18.org
他在玄關踢掉鞋子，含含混混說了句"我睡了"，一頭栽倒在客廳沙發上。book18.org
幾秒鐘之後，鼾聲就響起來了。book18.org
均勻的，沉重的，今晚不會再醒的鼾聲。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水流聲——她在洗碗。水流了一會兒，停了。沒有碗碰撞的聲音。book18.org
我走過去。她站在水池前，手撐著台面，低著頭。水流已經關了，她保持那個姿勢沒有動。她的肩膀微微起伏著。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book18.org
轉過身來，沒有看我。book18.org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book18.org
她走向的方向不是臥室。book18.org
是走廊的另一頭。book18.org
我的房間。book18.org
她推開了門。沒有開燈。她走進去，在我床沿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廳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一點。book18.org
她坐在我床上。book18.org
彎著腰，手撐著床沿，低著頭。book18.org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散落的頭髮上。book18.org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隔著連衣裙的布料隱約可見。book18.org
我走進去，關上了門。book18.org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遙遠的蟬鳴。她坐在那裡，低著頭，很久。我站在門邊，沒有靠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酒精泡過的遲緩，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book18.org
"那天晚上——張叔來的那天晚上——你到我房間來過了——是不是。"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背影。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開來。緩緩地，像水一樣填滿整個空間。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book18.org
"你——做到最後了——是不是。"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低下頭，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像一個終於對上了所有答案的人。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著。book18.org
"我一整年——都在想——是不是我記錯了——"book18.org
聲音斷了一下。book18.org
"是不是那天晚上只是夢——是不是我多心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淚水還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我沒有多心。"book18.org
那四個字，說完之後，她沉默了。蟬鳴在窗外一波一波地涌著。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我。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朝我走過來。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臉——從顴骨到下頜。她的手是涼的，微微發抖。book18.org
"你長大了。比我高了。手也比我大了。"book18.org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著。book18.org
她看著我的嘴唇。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踮起腳尖，吻了我。book18.org
那個吻很輕，很短暫——嘴唇碰到嘴唇，不到一秒鐘。然後她落回腳後跟，轉過身，往門口走去。book18.org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她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她的手在我掌心裡，涼涼的，細弱的。book18.org
"媽。"book18.org
沒有回答。book18.org
我輕輕一拉。她往後退了一步——她沒有掙扎。我又拉了一下。她的背靠上了我的胸口。book18.org
我另一隻手環住了她的腰。她沒有動。隔著那層薄薄的連衣裙，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你剛才——為什麼親我。"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我把她轉過來。她低著頭，沒有看我。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微微張著。月光照在她眼裡——有水光，但沒有流下來。book18.org
我吻了她。book18.org
不是她那種輕的、試探的吻。是壓上去的。她的嘴唇被我分開的時候，她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不是推，是撐著。book18.org
她的偏開頭去，聲音被我的吻堵住，從嘴角溢出來："明宇——不——"book18.org
我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壓到牆上。book18.org
不是用力——是讓她知道，她走不掉了。book18.org
她掙了一下——很短的一下。book18.org
掙不開。book18.org
我的手從裙擺里伸了進去，覆在她大腿外側。book18.org
她的皮膚是涼的，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不要——明宇——你不能——"book18.org
我的手沿著她的大腿往上滑。book18.org
她的身體顫了一下，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了進去。book18.org
我的嘴唇貼在她耳朵上："一年前——那天晚上——你也是這樣躺著的。裙子卷到這裡。內褲是白色的，蕾絲邊的。"book18.org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book18.org
"你那裡——有一點濕了。"book18.org
她偏過頭去。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沿著她的臉頰滑下來。book18.org
"我跪在你床邊——我的龜頭頂在你那裡——"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聲音碎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只差一寸。我退出來了。但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間——你猜我想了什麼？"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不回答。淚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book18.org
"我想——下次，我不會再退了。"book18.org
我進入了她。book18.org
她悶哼了一聲——急促的、被壓在喉嚨里的。她的手指攥著我的手臂，指節發白。她在我身下抖著——每一根神經都在抖。book18.org
我開始動。book18.org
她的身體被我撞得往上滑，額頭抵著牆壁，一下一下地隨著節奏磕在牆上。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book18.org
那聲音壓在喉嚨里，變成一絲一絲的、幾乎聽不見的氣聲。book18.org
我的速度越來越快。book18.org
"你那天晚上——就是這個姿勢——面朝上——裙子卷到這裡——"book18.org
"別說了——求你——"book18.org
"內褲褪到膝蓋——"book18.org
"求你別說了——"book18.org
她哭出了聲。book18.org
我的動作沒有停。book18.org
一年前的畫面和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同樣的月光，同樣的蟬鳴，同樣的她，以同樣的姿勢承受著同一個兒子。book18.org
這一年裡我幻想過無數次同樣的場景，而她渾然不覺。book18.org
現在她終於感覺到了。book18.org
我射在她體內。我在她肩頭咬著，伏在她身上喘著氣。book18.org
她靠在牆上，雙腿幾乎站不住。靠在牆上，低著頭，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著皮膚。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緩過來。book18.org
我沒有退出去。我還硬著。我慢慢動了一下——她顫了一下。book18.org
"又一次——"book18.org
"……"book18.org
我在她體內慢慢動著——緩慢的，深重的。book18.org
她的呼吸被我的節奏帶著走，越來越急促。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攥著我的手臂——不知道是在推還是在抓。book18.org
我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她又開始流淚——無聲地，往下淌。book18.org
我射了第二次。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第三次。book18.org
凌晨時分，我第四次把她壓在床上——我從背面進入了她。book18.org
她趴在我的枕頭上，側著臉，淚水濡濕了一大片枕套。book18.org
她的聲音完全沙啞了，像一塊被揉爛的布：book18.org
"你還要——多少次——"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我伏在她背上，在她體內緩緩抽送著。窗外的鳥開始叫了。天空從深黑變成灰藍。book18.org
我最後一次射在她體內的時候，她沒有反應。book18.org
她一動不動地趴著，臉埋在枕頭裡。book18.org
她的後背在我胸口下輕微起伏著——她沒有哭，只是在喘氣而已。book18.org
我退出來。book18.org
她趴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撐著床沿坐起來。髮絲凌亂地貼在她的臉上。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退了，晨光替代了它，灰藍色的，冷淡的。book18.org
她下了床。book18.org
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穩住自己。book18.org
她拉好裙擺——裙擺皺得像一團揉過的紙，下擺有一小塊濕痕。book18.org
她用手理了理散亂的頭髮，理了幾次都理不順，最後放棄了。book18.org
她走向門口。這一次她沒有停下來。她打開門——客廳里傳來父親均勻的鼾聲。book18.org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慢慢走了出去。book18.org
我坐在床上，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過走廊，走進她的房間，關上了門。沒有鎖。book18.org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面還有她眼淚乾涸的痕跡。小床上念恩翻了個身，含混地囈語了一聲，又沉沉睡去了。book18.org
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