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痕book18.org
🏯榮國府·賈母后院 數日後book18.org
消息是從王夫人院裡傳出來的。book18.org
黛玉那天起得晚了些,去賈母房裡請安的路上,經過穿堂,聽見兩個婆子靠在牆根下說話。她本沒在意,腳步也沒停。但有一個詞從風裡飄過來,準確地扎進了她的耳朵。book18.org
「金玉良緣。」book18.org
她站住了。book18.org
「薛家那位姑娘,身上可戴著金鎖呢。寶二爺那塊玉,你想想,玉配金,天作之合。」book18.org
「可不是。我看太太那意思,也是中意薛姑娘的。穩重,大氣,比林家那位,」book18.org
說話的人聲音低了下去。book18.org
黛玉聽不見了。book18.org
也不需要聽見。下半句是什麼,她自己能填。比林家那位懂事。比林家那位圓融。比林家那位能撐起榮國府的門面。比林家那位命長。book18.org
她站在穿堂拐角。手扶著牆。牆是涼的。手更涼。book18.org
雪雁從後面追上來:「姑娘?怎麼站住了?」book18.org
黛玉沒有回答。她把手從牆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更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像用尺子量過的。book18.org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絞著。絞得骨節發白。book18.org
到了賈母房裡,請安如常。賈母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說好。問她早飯吃了什麼,她說粥。每一個回答都短而准,沒有多餘的字。賈母多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book18.org
王夫人也在。坐在賈母旁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表情和往常一樣,不冷不熱。黛玉給她請安的時候,她點了點頭,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開了。book18.org
但今天這一息的停頓,和往常不同。book18.org
往常是歸類:嗯,又一個姑娘。book18.org
今天是在比較。在丈量。在把黛玉和另一個人放在一桿秤上。然後秤桿往另一邊傾斜了。book18.org
黛玉感覺到了。她的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然後她看見寶釵走進來。穿一件蜜合色小襖,發間只簪了一支銀簪。素凈。但素凈得恰到好處。寶釵給賈母請了安,給王夫人請安,然後轉向黛玉,笑著叫了一聲「林妹妹」。book18.org
聲音和以前一樣溫穩。笑容和以前一樣得體。book18.org
但黛玉今天忽然覺得,那個笑容底下還有一層東西。不是虛偽,是篤定。像一個人已經知道了牌局的結果,但還在耐心地等著對家自己發現。book18.org
黛玉點了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寶釵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金鍊。鏈子末端沒入領口。看不見墜子。但她知道那是什麼。金鎖。薛姨媽早就說過了:寶釵生來帶了一把金鎖,上面鏨著八個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book18.org
玉配金。天作之合。book18.org
寶玉的通靈寶玉上也刻著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book18.org
八個字對八個字。金對玉。book18.org
那她林黛玉呢?她什麼都沒有。沒有金,沒有玉,沒有父母,沒有靠山。她只有三根白頭髮和一張不饒人的嘴。book18.org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手很穩。茶水平靜。book18.org
但她的心裡已經不是茶了。是沸水。book18.org
---book18.org
寶玉進來的時候,黛玉沒有抬頭。book18.org
他給賈母請了安,然後照例往她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和往常一樣,帶著溫度,帶著笑意,帶著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號。book18.org
黛玉沒有回應。她盯著茶盞里的茶葉。一片葉子沉在杯底,另一片浮在水面上,轉著圈。book18.org
「顰兒今日怎麼不說話?」賈母問。book18.org
「話多惹人嫌。不如省著點。」book18.org
話是對賈母說的。但刀鋒往外颳了一下。刮到了誰,她沒有看。但她知道坐在對面的寶釵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很短。book18.org
寶玉也聽到了。他正準備坐下的動作停了半拍。然後他坐下了。坐的是賈母旁邊的位置,正對著寶釵。book18.org
不是黛玉旁邊。book18.org
當然不是。那是他的位置。一直是他坐的。但今天黛玉忽然覺得那個位置很刺眼。他和寶釵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賈母。一左一右。像一對,她腦子裡蹦出「金童玉女」四個字,然後用力把它們踩死。book18.org
「昨兒寶兄弟又沒讀書。」王熙鳳從外面進來,一進門就開始數落,「老爺知道了,又該罰了。」book18.org
「鳳姐姐消息倒是靈通。」寶玉笑。book18.org
「不是靈通。是你房裡的小廝跑到我那裡躲懶,被我逮住了。」book18.org
滿屋人都笑了。黛玉沒有笑。她聽著王熙鳳和寶玉拌嘴,聽著賈母在旁邊幫腔,聽著三春跟著起鬨。所有的聲音都離她很遠。像隔著一層水。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寶釵開口了。book18.org
「寶兄弟雖說不愛讀書,但人極聰明。只要肯用心,什麼學不會?只是缺個人督促罷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真好。誇了寶玉的聰明,又指出了他的缺點。不卑不亢。既不像王熙鳳那樣數落,也不像賈母那樣溺愛。是恰到好處的關懷。book18.org
黛玉的指甲在茶盞邊緣颳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響。沒有人注意到。book18.org
「寶姐姐說得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的確缺個人督促。寶姐姐自己就是極會督促人的。什麼時候去督促一下寶二哥,替他管管那些不三不四的書。」book18.org
屋裡的笑聲停了一瞬。book18.org
「不三不四的書」指的是什麼,在座的人大多不知道。但寶玉知道。他看了黛玉一眼。那一眼裡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絲隱隱的受傷。book18.org
黛玉看到了那一眼。然後她把它吞下去。繼續端著茶,面無表情。book18.org
寶釵微笑著說:「妹妹說笑了。我一個外姓人,哪有資格督促府上的公子。」book18.org
「姐姐太謙虛了。」黛玉放下茶盞,「薛家在京城的門路那麼廣,連宮裡都有走動。姐姐要是沒資格,那天底下有資格的,怕也沒幾個了。」book18.org
這話已經不是颳了。是刺。明著刺薛家的勢力和寶釵的背景。在座的人都聽出來了。賈母的笑容淡了一些。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起來。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寶釵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手還是穩的。但她看黛玉的那一眼,不再是溫和的、包容的。那裡面有一種黛玉沒見過的神色。不是憤怒。是失望。book18.org
失望。book18.org
那種「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你這麼沉不住氣」的失望。book18.org
黛玉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她不怕人憤怒。憤怒是對等的。但失望是俯視的。book18.org
「顰兒。」賈母開口了,聲音不重,但已經沒了笑意,「今兒個怎麼說話這麼沖。」book18.org
「老太太多心了。我不過實話實說。」book18.org
「實話也有個說法。」book18.org
黛玉不說話了。她低下頭。不是認錯。是不想讓賈母看見她眼眶裡正在聚攏的東西。book18.org
寶玉站了起來。book18.org
「祖母,我帶黛玉去園子裡走走。她這些天沒睡好,脾氣躁了些。」book18.org
「我沒睡好和脾氣沒關係。」黛玉說。book18.org
「那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黛玉抬起眼睛看他。book18.org
「你說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那一瞬里塞了太多東西:竹園的吻、白髮的吻、青梅、杯子、血跡、咬痕、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細線。還有剛才那句話,「金玉良緣」。book18.org
寶玉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兩個婆子的話。不知道王夫人剛才那一眼的丈量。不知道寶釵脖子上的金鎖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個早上。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臉上只有困惑。純粹的困惑。book18.org
這種純粹讓她忽然很想刺他。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恰恰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錯。他的無辜本身就是一種傷害。book18.org
「我不去。」她說。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我說了不去。」book18.org
她站起身。對著賈母行了個禮,聲音恢復了平穩:「老太太,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book18.org
不等回答。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寶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說給賈母聽的,但黛玉聽見了。book18.org
「林妹妹身子本來就弱,怕是昨晚又熬夜了。回頭我讓人送些燕窩過去。」book18.org
她站住了。book18.org
手扶著門框。沒有回頭。她應該說謝謝。規矩是應該說謝謝。但她說不出口。因為送燕窩這個動作,和在竹園裡道歉、在眾人面前說「受教了」一樣,都是寶釵的方式。不是攻擊。是給予。用給予來讓你無地自容。book18.org
「不用了。」她說,「我怕吃了姐姐的燕窩,夜裡更睡不著。」book18.org
然後她掀簾出去。book18.org
身後是沉默。不是一般的沉默。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麼接話的沉默。她走出去了十幾步之後,才聽到賈母的聲音隱隱傳來:「這孩子……」book18.org
然後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book18.org
她沒有回屋。腳自己往竹園走。走到一半,聽到身後腳步聲。拖沓的、不緊不慢的。她加快腳步。後面的腳步也加快。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不理。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拐進竹園。竹子還是那些竹子。石桌還是那張石桌。但今天竹葉落得很厚,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傷口上。book18.org
她走到最角落那根竹子前。就是上次她後背抵著的那根。竹竿上還留著隱隱的劃痕。是她指甲掐出來的。book18.org
「你站住。」她說。book18.org
他沒有停。一直走到她身後。距離和上次一樣近。但他沒有伸手。book18.org
「你剛才在外面為什麼要那樣說話。」book18.org
「哪樣。」book18.org
「對寶姐姐說的話。」book18.org
「實話。」book18.org
「你說的是什麼實話?」他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第一次。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她得罪你了嗎?她不過是遞了碗燕窩,就被你當眾刺一刀。她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你了。」book18.org
黛玉轉過身來。book18.org
仰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淚沒有掉。在眼眶裡轉著,像茶盞里那片轉著圈的葉子。book18.org
「她沒有得罪我。她的罪過就是太好了。好到完美。好到每個人都拿我和她比。比完之後都覺得她好。她的罪過就是讓我變成了一把更重的尺子,一個更不好的人。」book18.org
「沒人拿你和她比。」book18.org
「那兩個婆子在穿堂說金玉良緣。她們說,玉配金,天作之合。」她的嘴唇在抖,「我什麼都沒有。沒有金,沒有玉,沒有父母,沒有一個能配得上你的東西。」book18.org
寶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她打斷了。book18.org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最可笑的是,我也覺得她好。好得讓我沒法恨她。她做得太好了,好到我對她的恨,不是恨她這個人,是恨她的好。我要是能恨她,倒也痛快了。可她太周全了,周全到我的恨看起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book18.org
寶玉還在沉默。book18.org
她忽然說:book18.org
「你別不說話。你罵我啊。」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罵你。」book18.org
「因為你該罵我。因為我對一個對我好的人說了最不該說的話。因為我把你在這幾天裡說過的最難聽的話都攢到今天說完了。因為我就是你在開頭介紹里說的那種人,嘴毒、刻薄、小心眼、不識好歹。你罵我啊。你不罵,我自己來。」book18.org
她抬起手。book18.org
不是打自己。是按住自己的嘴。book18.org
在手掌後面,她的聲音悶得變了形。book18.org
「我在竹林里說的每句話回家都在後悔。可我改不了。我一聽見她叫你寶兄弟,一看見你在飯桌上給她夾菜,我腦子就,」book18.org
她把手放下。眼眶裡的淚掉出來了。一顆。只一顆。順著臉頰滑下來。book18.org
「腦子就什麼都沒了。只剩她很好,而我連一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book18.org
寶玉聽到這裡,做了一個動作。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不是貼。是撞。力道很重。重到她的臉撞在他胸骨上,生疼。book18.org
她掙扎。推他。推不開。book18.org
「你還抱我。她都那麼配你了,你還抱我。」book18.org
「你聽誰說的金玉良緣。」book18.org
「穿堂的兩個婆子。還有你娘。你看你娘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樣。你不知道你看不出來可我看得出來。」book18.org
寶玉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頭頂。手按在她後背。book18.org
「她們說什麼,我不認。我娘說我不認。誰也替不了你。」book18.org
「你認什麼。」book18.org
「認你。認你這個人。認你這張嘴。認你三根白頭髮。認你給我咬的那兩個印。認你昨天夾菜給迎春。認你今天刺寶姐姐是為了我。認你剛才想打自己。全認。」book18.org
她忽然不掙扎了。安靜地靠在他懷裡。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比哭還難看的笑。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這樣,我越難受。」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越好,我就越知道我配不上你。你連我今天刺她是為你的都能理解。你連這個都理解。我還有什麼藉口不覺得你好。可你好得讓我自卑。」book18.org
「自卑是你對我的誤解。」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一直以為我要的是你變好。我不要。我要的是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裝好。你可以刻薄,可以小心眼,可以吃醋,可以在別人面前說難聽話。因為你在我這裡不用守規矩。規矩是我替你守的。」book18.org
黛玉把臉埋在他衣襟里。衣襟被她哭濕了一片。book18.org
「可你今天沒選我。你沒坐我旁邊。」book18.org
「那是因為祖母叫我坐她旁邊。」book18.org
「你沒拒絕。你之前說可以為我拒絕任何人。」book18.org
他沒有接話。這句話他確實沒法接。因為他今天確實沒有拒絕祖母的安排。他以為一個座位無關緊要。但對黛玉來說,那不是座位。是站位。book18.org
「你信不過我。」book18.org
「對。我信不過。我信不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book18.org
「我們分開試一下。」book18.org
「什麼分開。」book18.org
「先回去。我想自己待著。」book18.org
「要走一起走。」他說,態度堅決。book18.org
「你先走。我想單獨在竹園坐一會兒。」book18.org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頭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book18.org
「我今天不會走。但我明天說不準。」book18.org
「那你明天會走嗎。」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沉默漫開來。比剛才所有對白都更重。竹葉落在石桌上,一瓣一瓣的。風停了。竹林里安靜得像一個密閉的房間。book18.org
然後她踮起腳尖。吻了他。不是溫柔的吻。是咬的。嘴唇撞上去的時候,有齒尖磕到了他的下唇。有點疼。但她沒停。反而咬得更用力了一些。雙手攥住他的衣領往裡一拽,要把他揉碎。book18.org
他回應了。這次不是捧住她的後腦。這次他的手沿著她的腰往下,到了腰窩,停住,然後收緊。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了一下。腳尖幾乎離地。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那聲哼不是溫柔的。不是軟的。是帶著憤怒和饑渴和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和大腦又背離了。book18.org
她嘴上說的是「你走」。book18.org
但她的手在解他的衣扣。不是解了一顆兩顆。是三顆。手指摸到他鎖骨時整個人都在抖。但沒停。然後往裡探,摸到心臟上方的皮膚。那裡有一顆比別處更深的跳動,怦,怦,怦。比嘴唇的吻誠實,比所有道歉誠實,比那些惡語都誠實。book18.org
「我不要金玉良緣。但我要你。你的心跳告訴我你現在是我的。可我的心跳也在告訴你,它在怪我。因為沒人給我金鎖。他們只給了我咳嗽和夜裡不睡的毛病。除了你,我究竟還剩什麼能給你的。」book18.org
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那隻手。不是抓在掌心裡。是翻過來,讓她手心朝上。然後低頭,把嘴唇印在她掌心那根生命線上。book18.org
「你給了我咳嗽的毛病。」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每天夜裡不困。翻來覆去。前些天是興奮。今晚是怕。怕你說分開。怕你明天不回來。」book18.org
「那你怕不怕配不上我。」book18.org
「怕。」他說,「但我更怕你走了,不罵我了。你罵我,我疼。你不罵我,我死。」book18.org
她看著他嘴唇貼過的掌心。生命線上還殘留著一點他嘴唇的濕度。然後她看到了他另一隻手的指根。無名指根。那裡結了一道痂。是那天他用裁紙刀劃的。她低頭,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道痂。book18.org
「你怎麼證明這是給我的。」book18.org
「我找刀子。」book18.org
他去翻袖口。那裡沒有裁紙刀。今天沒有。他今天沒帶。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然後他拿起她發間簪子。不是要劃自己。是把簪尾放在她手指旁邊。book18.org
「用我的血證明可能不太對。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留個印子。」book18.org
她拿過那支簪。book18.org
手心攤開。在他面前。簪尖抵著掌心,在生命線旁邊,極輕極輕地刺了一下。血珠很小,像紅豆,很快凝住。然後把簪遞給他。book18.org
他在同一個位置刺了一下。兩隻手攤在石桌上,並排著。兩道極小極小的血點。挨得極近。book18.org
「明天後天再結一次痂。」book18.org
「結痂就不是今天了。」book18.org
「那就讓它一天流一回。」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看著那兩滴血在石桌上慢慢變干。竹葉落了一片蓋在上面。她的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她們說我配不上,無非是我沒有嫁妝。可我把身體里能分的經脈都給了你。這不是嫁妝。是比嫁妝更老的東西。現在連心跳都跟你配了。金玉不是良緣。是巧合。這才是。」她指著那兩枚血點。「這才是配。」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用帶血的掌心去握她帶血的掌心。兩個人的血還沒幹透。黏在一起。然後他把她的手掌翻過來覆過去地看。book18.org
「你剛才刺自己的時候,在想什麼。」book18.org
「想我娘。想她要是活著,會說什麼。大概會罵我瘋。林家的女兒自己在竹園裡拿簪子刺手心跟男人私定終身,這是她一定會說的話。」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她會說,顰兒,這個人,你別放手。」book18.org
「你沒回答。」book18.org
「我現在回答。」她抬頭,「不放。永遠不放。」book18.org
她的另一隻手再次抬起來摸著他的後腦。像之前他固定她的後腦那樣,反過來固定住他。book18.org
「那你也別放。」book18.org
「不放。」book18.org
然後她靠進他懷裡。很輕。沒有重量。像一片竹葉落在石桌上。book18.org
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不像在對他說話。像在對自己。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我刻薄到連你也受不了了,你就拿這個簪子給我看。給我看這兩枚血點。我會想起今天我承認了,我不是不怕你離開。我是太怕了,才先說分開試一下。」book18.org
他低頭。吻了她耳後那三根白髮。book18.org
「沒有那一天。如果有,我用我的血重新配一次。配到你信。」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發抖。但這次,沒有推開。book18.org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竹影從石桌挪到了地上。book18.org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眼眶還是紅的。但淚已經乾了。她伸手,把他被解開的三顆衣扣一顆一顆扣回去。動作很慢。指尖拂過他鎖骨上那塊被自己咬出的青紫。book18.org
然後她彎腰,從石桌底下撿起一片竹葉。是剛才落在兩滴血上的那片。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斑點,嵌在葉脈里。book18.org
她把竹葉舉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袖子裡。book18.org
「留個證據。」book18.org
「什麼證據。」book18.org
「你流血的證據。哪天你不認了。我把這個翻出來。」book18.org
「我認。永遠認。」book18.org
她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明天什麼。」book18.org
「明天我去老太太房裡。如果寶姐姐在。我會對她笑一下。不是今天那種笑。是你能不能幫我在袖子裡握一下拳頭的那種笑。因為你不在我旁邊她坐你對面的時候,我會緊張。但我會笑。」book18.org
「好。」book18.org
「後天。如果你娘看我的時候還是那種目光。我不會再刺人。我會走開。走到竹園等你。你要來找我。」book18.org
「一定。」book18.org
「大後天。」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大後天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只要我的手心還有這個結痂的點,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book18.org
這一次是她先走的。步子不快。很穩。竹葉在腳下沙沙地響。走到竹園入口時,她停了一瞬。沒有回頭。book18.org
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book18.org
---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book18.org
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根的痂。痂旁邊又多了一道新的。是剛才簪子刺的。然後他彎腰,把石桌上另一片帶血的竹葉撿起來。也放進袖子裡。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亮得晃眼的笑。是很輕的。像傷口癒合時那種微癢的感覺。book18.org
他也轉身走了。走向竹園另一個出口。兩個人背對背走出竹林。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但手心都攥著同一片竹子上的葉子。book18.org
---book18.org
當晚,黛玉沒有吃晚飯。雪雁把飯菜端到房裡,原封不動地端走了。黛玉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枚帶血的竹葉。血跡已經徹底乾了,變成葉脈上幾道暗褐色的紋路。像一筆寫壞了的字。然後她把竹葉夾進了《莊子》里。和那張寫過「別走」的紙放在一起。還是夾在「不如相忘於江湖」那一頁。那頁紙現在已經夾了三樣東西:「別走」的紙、一綹青絲、和一片帶血的竹葉。book18.org
她合上書。看著封面上的「莊子」二字。然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不忘了。不忘江湖。不忘你。」book18.org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竹根杯子上。杯口朝上。杯底的「玉」字對著她的枕頭。她沒有把杯子扣過來。今晚也沒有。book18.org
---book18.org
梨香院裡。book18.org
鶯兒正在給寶釵卸妝。寶釵坐在鏡前,神色平靜。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異樣。book18.org
「姑娘,今天林姑娘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不要說了。」book18.org
鶯兒閉嘴。book18.org
寶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脖子上掛著那把金鎖。燈光下,金鎖微微反光。上面的字清晰可見:不離不棄,芳齡永繼。book18.org
她把金鎖摘下來,放在妝檯上。然後拿起簪子在妝檯上輕輕劃了一道。鶯兒不解,但不敢問。簪尾划過去之後,留下一條極淺極細的白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寶釵看著那道白痕,表情里有一種極其克制的疲倦。book18.org
「鶯兒。你說,人能不能不戴金鎖?」book18.org
「這……姑娘從小戴著,怎麼能不戴?」book18.org
「是啊。從小戴著。」book18.org
寶釵把金鎖放進妝奩里。放得很輕。然後關上了妝奩的蓋子。鎖扣發出咔噠一聲。book18.org
---book18.org
深夜。黛玉躺在被子裡。手心攤開。那枚血點已經結了一層薄膜。月亮照在掌心上,把血點映成暗紅色。她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輕輕摸了摸那層薄膜。然後把手心貼在胸口上。book18.org
心跳還在。book18.org
還是為他跳的。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這一夜,她沒有翻來覆去。沒有做夢。手心一直貼著胸口。到天亮。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日清晨。雪雁端著洗臉水進來時,發現姑娘已經起了。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兩行字。墨跡已干。book18.org
第一行:「今日去給寶姐姐賠罪。」book18.org
第二行:「如果說不出口,就對她笑一下。」book18.org
雪雁還沒看完,黛玉把紙折了起來。然後站起來。book18.org
「穿那件淡綠的。」book18.org
「那件不是染了……」book18.org
「洗乾淨了沒有?」book18.org
「洗了。領口那片血漬洗了三遍才淡了。」book18.org
「那就穿。」book18.org
黛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伸手,把左邊耳後那綹碎發重新攏好。三根白頭髮藏在黑髮下面。不露出來。book18.org
今天不是給寶釵看的。是給自己看的。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走出房門。book18.org
迴廊上,寶玉已經在遠處等著了。靠在柱子上,歪著頭。一隻手藏在袖子裡。她知道那隻手的手心也有一枚血點。和他一樣。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半條迴廊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經過他身邊時,她的袖子輕輕擦過了他的袖子。只有一瞬。然後各走各的。隔著三步的距離。book18.org
但兩個人的手心都微微發燙。book18.org
因為裡面種著同一枚血點。book18.org
第八章 歸宿book18.org
🏯榮國府·梨香院 次日book18.org
黛玉站在梨香院門口,已經站了半盞茶的工夫。book18.org
手抬起來兩次。第一次放下了。第二次抬到一半,門從裡面開了。鶯兒端著茶盤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正要開口。黛玉搖了搖頭。鶯兒識趣地退到一邊。book18.org
寶釵坐在窗下做針線。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book18.org
「鶯兒,茶先放著。」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寶釵的手頓了一下。針尖停在綢面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黛玉。兩個女人隔著半個房間對視。上一次對視是在賈母房裡,當著所有人的面,黛玉刺了她一刀。book18.org
「林妹妹。」寶釵放下針線,「坐。」book18.org
黛玉沒有坐。她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淡綠的衫子,領口繡著竹葉。領口那片血漬洗過三遍,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因為是她親手洗的。book18.org
「寶姐姐。」她開口,聲音很平,「前天在老太太房裡,我說的話不對。今天是來賠罪的。」book18.org
寶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book18.org
「不是老太太讓我來的。是我自己要來的。」黛玉說,「因為如果我不來,以後每次見你,我的手心都會疼。」book18.org
這話說得奇怪。鶯兒在一旁聽得雲里霧裡。但寶釵看著她,目光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手心疼?」book18.org
「嗯。前天在竹園,我用簪子刺的。」她攤開左手掌心,生命線旁邊有一枚極小的血點,結了暗紅色的痂,「我刺的時候想的是:林黛玉,你這個人太刻薄,該罰。後來我想,光是疼還不夠。還得來賠罪。」book18.org
這話算不得完美的道歉。沒有跪,沒有哭,沒有長篇大論的懺悔。但她把手心攤開給寶釵看了。那是黛玉能給出的最接近道歉的東西:把自己最不願示人的疤痕露出來。book18.org
寶釵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她掌心裡那枚血點。book18.org
然後抬起頭,看著黛玉的眼睛。book18.org
「妹妹,前天你當著眾人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來。」book18.org
「我也以為。」book18.org
「那為什麼還是來了?」book18.org
「因為我發現,」黛玉頓了一下,「我和你的好,不是同一種好。你的好是方圓十里都能看到的。我的好是只有一個人能看到的。以前我怕他看不到。後來他說他看到了,我就忽然沒有那麼恨你了。」book18.org
寶釵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黛玉完全沒有料到的話。book18.org
「你恨我是對的。」book18.org
黛玉愣住了。book18.org
「你恨我,因為我的存在讓你不安。但林妹妹,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存在也讓我不安。」book18.org
「我?我有什麼值得你,」book18.org
「你有他沒有給我的那部分。那部分不是金鎖能換來的。」寶釵說完轉過身去,走到妝檯前,打開妝奩,從裡面取出那把金鎖。book18.org
「你過來看。」book18.org
黛玉走過去。金鎖躺在寶釵手心裡。一面鏨著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筆劃工整。但旁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像是磕碰的,是被什麼東西刻意劃的。book18.org
「這是簪子劃的。」黛玉說。book18.org
「是。前天晚上劃的。」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問自己:人能不能不戴金鎖。」寶釵把金鎖翻過來,背面光滑無字,「答案是不能。這鎖從我一出生就掛在我脖子上。不是我自己選的。是好是壞、配誰不配誰,全由這把鎖說了算。你恨我的那些東西,不是我想要的。是別人替我選的。你恨錯了人。但我不怪你,因為你和我一樣,都是被什麼東西鎖著的。」book18.org
黛玉張了張嘴。想說「你有什麼好被鎖的」。但話到嘴邊,她忽然明白了。寶釵的鎖是金的。她自己的鎖,是嘴。book18.org
「所以前天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沒有回嘴。不是因為我大度。」寶釵把金鎖放回妝奩,「是因為你罵我的每一句,我都在心裡罵過自己。」book18.org
黛玉說不出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枚血點。她和寶釵之間隔著一道奇怪的鴻溝。不是敵意。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相似。她們都是被定義的人。寶釵被金鎖定義,她被身世定義。她們把彼此當成假想敵,其實真正的敵人不在這個房間裡。book18.org
「寶姐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以前說過的那些話,不是因為討厭你。是因為,」book18.org
「我知道。」寶釵抬起眼睛,「你不用說出來。」book18.org
黛玉沒有說出來。但她的嘴唇動了動。那是一個無聲的字。不是「對不起」。是另一個。那個字是,book18.org
「懂。」book18.org
寶釵看到了。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溫穩的、得體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輕的。澀的。像秋天的風吹過一扇半開的窗。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把黛玉的左手握住。不是拉手,是按在那枚血點上。力道很輕。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已經不疼了。」book18.org
「那就好。以後別刺自己了。你刺自己,刺的不是你一個人。」寶釵鬆開手,「你刺自己,他也疼。」book18.org
黛玉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寶釵知道。她什麼都知道,知道竹園裡的事,知道手心血點不是她一個人刺的,知道寶玉手上也有同樣的痂,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知道得比任何人以為的都多。book18.org
但她什麼都沒說出去。不是隱忍,是另一種東西。book18.org
「你不攔我們。」book18.org
黛玉說。不是問句。是忽然意識到的事實。book18.org
寶釵沒有正面回答。她走到窗前,推開窗。陽光湧進來。梨香院外頭,幾株梨樹已經落盡了花,只剩下青色的梨子掛在枝頭。很小。很澀。離熟還早。book18.org
「林妹妹,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book18.org
「記得。你說我說話帶著刺。我說你沒替別人想過。」book18.org
「那時候我說錯了一句話。」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替別人想想也沒什麼不好。』後來我想,你替別人想得太多,才把自己弄成這樣。你說我完美。其實不完美的人才敢把自己的刺露出來。完美的人是把自己裹在一層殼裡,怕殼碎了,別人看見裡頭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黛玉看著窗外的梨樹。book18.org
「寶姐姐也有殼嗎。」book18.org
「有。比你的更厚。你的殼是刺。我的殼是笑。」寶釵轉過身來,「今天你來找我,是從殼裡走出來了一步。所以我也走出來一步。我們扯平了。」book18.org
兩個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風從梨樹枝頭穿過來,帶著青梨的澀味。book18.org
「金玉良緣的事。」黛玉開口,「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不怎麼辦。她們說她們的。我過我的。你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黛玉攥緊左手。血點在掌心發燙,「他要我別放手。」book18.org
「那你就別放。他這個人笨得很。你要是放手了,他會變成書里最可憐的人。」book18.org
「書里?」book18.org
「一本書。還沒寫完。」寶釵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但我們都在裡面。」book18.org
黛玉沒有聽懂這句話。但她記住了。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意外的事。她伸手,拿起妝奩里那把金鎖。金鎖是溫的,還帶著寶釵的體溫。她把金鎖翻過來,看著背面那道劃痕。book18.org
「寶姐姐。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這把鎖了,但摘不下來,怎麼辦。」book18.org
「那就把它當成墜子。不是鎖。只是一個墜子。」book18.org
黛玉把金鎖放回去。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謝你沒有攔。」book18.org
寶釵又笑了一下。還是那種澀的笑。book18.org
「林妹妹。我需要的不是他的玉。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這把鎖可以只是墜子。今天你來了,你替我說了。」book18.org
黛玉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停住了。沒有回頭。book18.org
「寶姐姐。以後我叫你姐姐。不帶姓。姐姐。」book18.org
身後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顰兒。」book18.org
她也叫她顰兒。不是林妹妹。是顰兒。那是賈母給她取的小名。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叫。book18.org
黛玉沒有回答。掀簾出去了。門外,梨香院的風吹過來,帶著青梨的澀味。她站在廊下,伸出左手,看著掌心裡那枚血點。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認不出來的笑。是那種很清楚的笑。清楚自己在笑,清楚自己在高興什麼。高興的不是贏了,不是爭到了,是發現自己恨了那麼久的人,原來和自己站在同一片荊棘里。book18.org
她看著梨香院檐角的鈴鐸被風吹動。然後很小聲地說了句。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這個稱呼,以後她會叫一輩子。不是敷衍,是承諾。book18.org
🏯榮國府·賈母正房 三日後book18.org
消息是王熙鳳帶來的。book18.org
賈母剛用完早飯,正歪在榻上讓一個丫鬟捶腿。王熙鳳進來時笑容比平時收了幾分,黛玉一看就知道有事。book18.org
「老太太,有件事得跟您討個主意。」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娘娘從宮裡遞了話出來,說端午節的賞賜,要給寶玉和寶丫頭的一樣。」王熙鳳的語氣儘量輕描淡寫,「娘娘的意思是,寶丫頭穩重知禮,跟寶玉挺配。」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瞬。不長的。但重重地壓在黛玉胸口。賈母放下茶盞。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三春互相使眼色。然後所有人都不是看賈母,不是看王夫人。是看她。看黛玉。book18.org
她站在賈母榻邊。手垂在身側。左手掌心向下,那枚血點藏在袖子裡。沒有人看見。但她自己能感覺到。它在突突地跳。book18.org
「娘娘的意思。」賈母慢慢開口,「是娘娘的意思。但寶玉的婚事,還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book18.org
「老太太說得是。」王熙鳳接話,「不過娘娘那邊,總得有個回話。」book18.org
「那就先按娘娘的意思備著。端午的賞賜,寶丫頭和寶玉一樣的。」book18.org
黛玉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被判了緩刑的人。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老太太,寶姐姐穩重知禮,確實是極好的人選。娘娘的眼光,自然是不會錯的。」她停了一下,「不過我覺得,賞賜可以一樣。婚事,還是要看人願不願意。人願意,金鎖是鎖。人不願意,金鎖就是墜子。」book18.org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不是刻薄。不是刺。是不卑不亢。是當著滿屋子人把話說清楚,而且沒有攻擊任何人。王夫人的目光第一次正經落在她身上。不是丈量,不是歸類。是另一種。好像第一次發現這個姑娘不止是「嘴毒」。book18.org
賈母看了她良久。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book18.org
「顰兒,你這張嘴啊。」book18.org
「老太太,今天沒有刺。我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確實是實話。」賈母頓了頓,「你下去吧。這件事我們改日再說。」book18.org
黛玉行了個禮,轉身出門。走到門口時,和王熙鳳擦肩而過。王熙鳳在極近的距離用氣聲說了兩個字,幾乎像吐氣。book18.org
「撐住。」book18.org
然後笑著走到賈母跟前繼續說話。黛玉沒有回頭看她的背影,但她記住了那兩個字。在這府里,能在這種時候遞過來這兩個字的人,不多。book18.org
🏯榮國府·竹園 黃昏book18.org
寶玉在竹園等她。book18.org
不是約好的。是默契。黛玉走進來時,他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片竹葉,翻來覆去地折。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她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石桌上落滿了新落的竹葉,蓋住了之前那些舊的。但她知道,在層層竹葉下面,石桌的紋路里還嵌著兩個暗褐色的斑點。是那天兩滴血乾了之後的痕跡。book18.org
「宮裡娘娘說,要把寶姐姐配你。」book18.org
「我知道。鳳姐姐跟我說了。」book18.org
「那你怎麼想。」book18.org
「我想的是你。」book18.org
「我問的不是這個。」黛玉看著他的眼睛,「我問的是你怎麼打算。娘娘是你姐姐。你不能跟她頂。你父親不會聽你的。老太太再疼你,也架不住宮裡一句話。你怎麼打算。」book18.org
寶玉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竹葉。竹葉被他折成了一個極小的圈。然後他把那個圈套在自己無名指上。是戒指。竹葉編的。book18.org
「我打算帶你走。」book18.org
「……走?」book18.org
「不是私奔。」他把竹葉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放在她面前,「是南下。我托北靜王給我謀了個差事。在揚州。你老家。」book18.org
黛玉愣住了。揚州。她三年沒回去的揚州。母親葬在那裡的揚州。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的揚州。book18.org
「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半個月前就開始求了。昨天北靜王回了話,說揚州鹽政衙門缺一個文書。不是什麼大官。但夠養活我們。」book18.org
「你瘋了。榮國府的寶二爺跑去揚州當鹽政文書?你父親會打斷你的腿。」book18.org
「打斷就打斷。腿斷了,你推著我走。」book18.org
「我不會推你。」book18.org
「那你背我。」book18.org
黛玉想罵他不要臉。但嘴張開了,沒有聲音。因為他說的是真的。不是今天才決定的,是半個月前就開始籌劃了。在她還不知道金玉良緣四個字之前,在她還是只會在竹園裡刺他咬他氣他之前,他已經開始替她鋪路了。book18.org
揚州。他知道她想揚州。所以他選了揚州。book18.org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石桌上。滴在那枚竹葉戒指旁邊。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book18.org
「因為沒辦成之前,我不想讓你空歡喜。你的歡喜很貴。我不想浪費。」book18.org
她抬起臉看他。他的表情不是嬉皮笑臉的。不是那種亮得晃眼的笑。是穩的。是沉的。是那種把一切都想好了之後才開口的穩。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說,我以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刺你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刺人需要對方有破綻。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沒有破綻了。沒有破綻,我刺什麼。」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手伸過來,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然後順著淚痕滑下來,停在嘴角。book18.org
「你可以刺這裡。」book18.org
「你嘴角破了,流血怎麼辦。」book18.org
「你會親。」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拿下來。book18.org
不再說話了。因為她發現今天所有的毒舌都失效了。對著一個為你安排好餘生的人,刻薄使不上勁。她以前總以為自己的嘴是無敵的,現在才知道不是因為無刺可挑,是因為對方用全部的誠意把刺都接住了。book18.org
不過,寶釵那句話突然從腦子裡浮上來,「他這個人笨得很。你要是放手了,他會變成書里最可憐的人。」書里最可憐的人。是的,寶姐姐是對的。這個人笨得很。笨到辭了榮華富貴跑去揚州當小吏。笨到用一片竹葉編戒指。book18.org
她摸到自己懷裡。那是一個繡囊,裡面藏著一綹青絲,那次在竹園吻後,指尖從他發間纏下來,一直放在妝奩最底層。今天她把那綹青絲帶在身上。book18.org
她取出髮絲。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這也是你的。那天在竹園你披頭散髮的時候,從我指縫裡刮下來的。一直沒告訴你。」book18.org
「你藏著。」book18.org
「藏了很久。從你第一次親我那天開始。」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那綹青絲。然後把自己編的竹葉戒指放在她手心裡,又把那綹青絲繞在戒指上。青絲纏著竹葉,纏成一個小小的圓。book18.org
「頭髮你拿走。戒指你戴著。不戴也行。等到了揚州,我去尋個真的。」book18.org
「揚州沒有金鋪。」book18.org
「那就去蘇州。蘇州沒有,就去金陵。金陵總該有。」book18.org
「你為了買個戒指,要把江南跑遍。」book18.org
「不是買戒指。是給你一個交代。」他把她的手握住,連同竹葉戒指和青絲一起握在掌心裡,「你從揚州來的時候,是一個人。你回去的時候,不能還是一個人。」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下來。這大概是書里最窮的求婚。沒有聘禮,沒有媒人,沒有金鎖玉。只有一片竹葉,一綹偷來的頭髮,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辦下來的差事。但她覺得這是世上最貴的東西。book18.org
因為在所有金玉良緣的對面,站著一個笨得讓人想哭的人。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不是拒絕。是把竹葉戒指,他編的那枚,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竹葉是青的。戒指是松的。風一吹就會飄走。但她用手把它按在指根上。按得很緊。book18.org
「我把它留著。放到你的真戒指來換。」book18.org
「一定會來。」book18.org
「如果娘娘把你鎖在府里呢。」book18.org
「那我就翻牆。我翻牆的本事你不清楚。」book18.org
「我不清楚。但想見識。」book18.org
她把左手舉起來。對著夕陽看那枚竹葉戒指。竹葉的紋路在光里透明。她的手指細得戒指快要滑下來。但青絲纏住了。青絲做了繩,把戒指拴在她指根上。終於,她等到了那個新的。而現在,不必再等了。book18.org
然後她終於明白:共犯不是一起犯錯。是當所有人都要你往左的時候,有一個人願意跟你一起往右。不問對錯。不問代價。只是把手給你。book18.org
這一刻,黛玉忽然盯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你不是來辭行的。」她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那根最粗的竹子,竹竿晃動。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把食指放在自己唇邊。不是安靜。是給他指個方向。book18.org
「你過來,把金玉良緣的賞賜忘掉。」book18.org
「怎麼忘。」book18.org
「用我。」book18.org
她的左手依然護在胸前,無名指上竹葉戒指還在,右手卻伸向他,五指分開。邀請,不是命令。她的嘴唇微啟,輕咬了剛剛自己碰過的那根指尖。這次不是害羞,是決定。book18.org
🏯榮國府·竹園 黃昏book18.org
他走上前。book18.org
距離被吞沒了。兩個人不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一個極其細小的動作,她的手被壓在竹竿上,手心朝外,指尖微曲,竹葉戒指被無名指與中指保護著。那枚戒指的青絲纏住他們的手指,讓所有歸她的與他再也分不開。book18.org
「我不要你有金,也不要你有玉。我只要你,」她停頓,食指戳在他心口,正是那顆為她跳動的位置,「把你自己賠給我。到揚州,到蘇州,到哪裡都賠給我。」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還沒說完。」她踮起腳尖,貼著他耳垂,「你賠給我以後,別的都不許給別人。」book18.org
「不會給別人。」book18.org
「金鎖也不行。」book18.org
「那是薛,」book18.org
「薛姐姐今天已不是我的敵人。但她的金鎖不行。」她的手指沿著他鎖骨滑下去,「你的脖子曾經掛過玉。現在,」她摸到他的衣緣,沒有解,只是把布料推到一側,露出鎖骨,用指節刮過鎖骨的凸起,「這裡,」颳了一下,「這裡,」颳了喉結,「還有這裡,」食指落在頸側脈搏上,「只能有我給你的記號。這不叫金玉良緣。這叫竹玉良緣。」book18.org
竹子是她。玉是他。這是一份連名帶姓都嵌在一起的契約。不是老天給的,是自己訂的。book18.org
他開始回應。他的吻落在她耳根、脖頸、鎖骨,但每一下都慢得刻意。慢到她的手指蜷起來,指甲掐進他的肩胛。她從來不允許自己的呼吸亂。可今天亂了。呼吸追著他的嘴唇跑,嘴唇離開一寸,她就往前追一寸。追到最後,她把後腦勺靠在竹竿上,盯著他。book18.org
「你故意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故意讓我追。」book18.org
「嗯。」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以前從來不追。你說你要分開,你就走。你說你不想見我,你就不來。你今天追了。」book18.org
她不想承認。但身體已經承認了。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按出了十個小坑印。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他抬起頭。她的嘴唇紅腫,眼角有淚痕。剛才她在他後背上印指印的時候,牙關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種壓抑的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誠實。book18.org
「黛玉。你看著辦。我現在聽你的。」他的聲音啞到極點,「你說停就停。」book18.org
「如果我不說呢。」book18.org
「那我今晚會帶你走出榮國府。」book18.org
「私奔。」book18.org
「是我們上一次沒說出口的共犯。」book18.org
她這輩子沒有做過共犯。她以前是單打獨鬥的。一個人扛母親的病,一個人扛寄人籬下的酸楚,一個人在夜裡對著被子罵自己。但今天她可以選另一個人。她選他。她伸手摸到竹葉戒指,它依然在她的無名指上。青絲被汗水濡濕,纏得更緊了。book18.org
手沿著他側頸滑到胸口,摸到心跳。隔著心房,隔著她今天在賈母房裡忍住的所有委屈、寶姐姐的墜子論、鳳姐那句「撐住」。她把掌心那枚血點對準他胸口同樣的位置,他也在胸口刺過一個對應的點。兩顆心隔著兩層皮膚,各自結痂。然後她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你想好了。我跟你走了以後,就不是林姑娘了。是揚州鹽政衙門林文書的老婆。沒有誥命,沒有誥封,吵架的時候還會摔你的筆筒。你每個月只賺二兩銀子,還要給我買青梅。你受得了嗎。」book18.org
「你漏了一樣。」book18.org
「哪樣。」book18.org
「你每天都在用毒舌罵我。」book18.org
「那你受得了嗎。」book18.org
「不是受得了。」他把手掌壓在她貼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上,「是沒有你罵我的日子,我喉嚨癢。你罵我是癢。不罵是痛。」book18.org
她沒有再問。她吻了他。不是咬。不是審。是從嘴唇到下巴到喉結再回到嘴唇。她的手終於沒有停在衣緣,而是解開了他的第一顆扣,然後第二顆。布料的摩擦聲在竹園裡格外清晰,像撕開一匹綢。book18.org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那天在穿衣鏡前,她跪在地上,手指探進自己身體,覺得孤獨和可恥。今晚和那晚不同。今晚他的手指第一次觸碰她的身體時,她的後背離開竹竿,弓成一道弧。她沒躲。呼吸噴在他鎖骨上,很燙。book18.org
他沒有繼續往下。他在等。book18.org
「你現在,」他低聲說,「告訴我。」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這是你的手,還是我的手。」book18.org
「……我們的。」book18.org
這個聲音不像是從她嘴裡出來的。是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是從她捂住自己嘴唇的指縫裡溢出來的。是從她無名指上那枚竹葉戒指里飄出來的。然後她抱著他的脖頸,整個重量都交到他手臂里,像竹葉落在石桌上。第一滴露水從竹梢滑下,滴在她鎖骨的竹葉繡花上。晚風灌滿他們之間的縫隙。她的後背抵著竹竿,但竹竿不是冷的。是他先靠上去,用背暖著竹竿,再讓她靠著他。book18.org
竹園很靜。靜到能聽見遠處賈母房裡隱約的笑聲。王熙鳳還在講笑話,迎春探春惜春還在討論新綢緞,賈母還在拍腿大笑,寶釵還在燈下做針線。沒有人知道竹園裡正在發生什麼。除了滿園的竹子。book18.org
🏯榮國府·竹園 入夜後book18.org
月亮升起來。和他第一次在竹園吻她時一樣的月亮。黛玉背靠著他的胸膛,坐在石凳上,被他從後面圍著。竹葉戒指在月光里泛著青色的光澤,無名指上的青絲被汗水浸潤後更緊地貼住皮膚,像是從血管里長出來的。book18.org
她的左手攤開,掌心朝上。掌心那枚血點在月光里幾乎透明。他的左手從她肩上伸過來,掌心也攤開。兩道同樣的傷口,同一個位置,挨在一起。月光照在兩枚血點上,分不清哪一枚是她的,哪一枚是他的。book18.org
「我們今晚做的事。」她說,「是不是共犯。」book18.org
「是。」book18.org
「犯的什麼。」book18.org
「犯的是,」他想了想,「不守規矩。不認金玉。不要命。」book18.org
「那明天起來。第一個要瞞的是誰。」book18.org
「老太太。」book18.org
「第二個。」book18.org
「太太。」book18.org
「第三個。」book18.org
「薛家姐姐。」book18.org
「她不攔我們。但我們必須瞞著她。因為瞞著她,她才能對所有人說,她什麼都不知道。這是對她最好的保護。」她頓了頓,「你懂不懂。」book18.org
「懂。」book18.org
「還有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我娘。」她輕聲說,「但我娘已經不在了。她不會問我。不過明天清明。」book18.org
「明天清明怎麼了。」book18.org
「明天清明,你陪我去給我娘磕頭。告訴她,顰兒沒有一個人回揚州。顰兒帶著你回。」book18.org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頭頂。book18.org
「你娘會不會嫌棄我。我沒功名,身上只有二兩銀子,還是個文書。」book18.org
「我娘不會。」她攥住他的手腕,「我娘會說的,和那天我在竹園對自己說的一樣。她說:這個人,你別放手。」book18.org
他的手腕被攥紅了。風停了。竹園安靜得像一個密閉的房間。她慢慢轉過臉,頭髮摩擦過他的下頜。她想說寶玉。但她叫出口的是另一個名字。book18.org
「寶哥哥。」book18.org
「寶哥哥在。」book18.org
「我們明天開始,就是共犯了。犯的是不想分開。犯期多久。」book18.org
「等你把青梅吃膩了,把我罵聾了,把那三根白頭髮黑回去。」book18.org
「那要很久。」book18.org
「就是永遠。」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無名指根有兩道痂。一道是之前的,一道是新的。新的那道是今晚他用簪子補的。她低下頭,把嘴唇貼上去,嘗到血的銹味。book18.org
「永遠的話,你每次流血我都親。」book18.org
「那你要親很多次。」book18.org
「反正我嘴毒,剛好消毒。」book18.org
他笑了。她自己也笑了。竹園裡沒有蠟燭,沒有紅蓋頭,沒有天地高堂。只有滿園的竹子,一張石桌,一輪月亮。還有兩枚一模一樣的血點。和一片竹葉戒指。book18.org
從認領、占有到共犯,他們的愛從嘴進入,從傷口流出,最後停在彼此的骨頭上。共犯的契約從來不需要簽字畫押。只需要有人用簪子刺破皮膚,另一個人也刺破皮膚,兩個人的血滴在同一片竹葉上。等竹葉乾了,把它夾進書里。那本書是他們誰也燒不掉的。書往後翻,江湖是那個江湖。但書里的人,不忘了。不忘了。不忘。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