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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京book18.org
🏯榮國府 秋book18.org
船靠岸那天，林黛玉在心裡把賈府所有人先罵了一遍。book18.org
不是恨。book18.org
是怕。book18.org
怕到只能用刻薄給自己鋪路。book18.org
丫鬟雪雁扶她下船，她甩開手。book18.org
「我自己會走。」book18.org
雪雁習慣了，退後半步。book18.org
賈府派來的幾個婆子候在碼頭上，笑得殷勤。黛玉掃了一眼，心裡已經替她們把台詞念完了，無非是「姑娘一路辛苦」「老太太盼得緊」之類的廢話。book18.org
她沒等她們開口。book18.org
「走吧。風大，站著說話不怕閃了舌頭。」book18.org
一個婆子笑容僵住。book18.org
另一個連忙打圓場：「姑娘說得是，車馬已經備下了，」book18.org
「那就走。」book18.org
黛玉已經往前走了。book18.org
雪雁跟在後面，小聲和婆子們解釋：「我們姑娘坐船久了，身子乏。」book18.org
婆子們連連點頭，不敢再接話。book18.org
轎子穿過城門，穿過街市。黛玉掀開一角帘子往外看。book18.org
京城。book18.org
比她想的更吵、更擠、更髒。book18.org
街邊賣糖人的小販扯著嗓子喊，幾個孩子在巷口打架，一個女人當街罵男人。沒有揚州安靜，沒有蘇州雅致。book18.org
她放下帘子。book18.org
「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這話是說過自己聽的。book18.org
轎子進了榮國府西角門，又換了小轎往裡走。黛玉數著過了一道門、兩道門、三道門。廊下站著些丫鬟婆子，見轎子過來都停下來看。book18.org
都在打量她。book18.org
她知道。book18.org
她也打量她們，隔著轎簾。一群穿紅著綠的，笑得都差不多。她放下帘子，在心裡給賈府下了第一個判詞：book18.org
規規矩矩的，應該很無聊。book18.org
拜見賈母的時候，黛玉做足了禮數。book18.org
跪、拜、起。book18.org
每個動作都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她知道這些人在看她，看她這個「林家的孤女」懂不懂規矩。book18.org
她懂。book18.org
所以她故意做得無可挑剔。book18.org
賈母把她攬進懷裡哭。老太太哭得很大聲，手心很熱，身上有檀香和舊衣裳的味道。黛玉被她抱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的毒舌在嗓子眼裡卡住了。book18.org
賈母哭著說：「我這些兒女，所疼者惟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book18.org
黛玉的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book18.org
不是演的。book18.org
但她很快收住了。從袖子裡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後把賈母的手輕輕拿開。book18.org
「老太太別哭了。」book18.org
聲音很輕。book18.org
「哭多了傷眼睛。您還要看我這張臉看很久，眼睛壞了可不行。」book18.org
賈母一愣，然後破涕為笑。book18.org
「這孩子，這孩子，」book18.org
旁邊王夫人、邢夫人也都跟著笑。book18.org
只有黛玉自己知道，她剛才差點哭出聲。她用一句半開玩笑的話把那個缺口堵上了。book18.org
這是她慣用的法子。book18.org
把真心藏在刺後面。book18.org
兩個舅母上前說話。王夫人拉著她的手端詳，笑容溫和但眼睛在丈量。黛玉任她看，不閃不避。book18.org
「姑娘一路辛苦，身子可還好？」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瞧著瘦了些，該好好補補。」book18.org
「天生的，吃多少都這樣。」book18.org
王夫人點點頭，不再追問。book18.org
黛玉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會問，但不追問。是個知道分寸的人。邢夫人熱情但話多，不如王夫人精細。鳳姐還沒出場，但黛玉已經聽見廊下有人遠遠地笑了一聲，中氣十足，不管不顧的。book18.org
這個應該有意思。book18.org
然後賈母說：「去見過你寶二哥吧。」book18.org
黛玉心裡動了一下。book18.org
寶二哥。book18.org
來的路上就聽人提過。賈政的次子，銜玉而生，老太太的心頭肉。婆子們說起來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語氣，好像在說一個笑話，又好像在說一個寶貝。book18.org
「那個混世魔王。」book18.org
雪雁悄悄告訴她。book18.org
「聽說整天在女人堆里混，不讀書，就愛吃丫鬟嘴上的胭脂。」book18.org
黛玉當時沒說話。book18.org
現在賈母要她去見這個人。book18.org
她站起來，理了理裙擺。book18.org
「那就去見見這位，」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混世魔王。」book18.org
聲音不大，但旁邊的王夫人聽見了，嘴角動了動，沒說話。book18.org
賈母倒笑了：「去吧去吧，見了你就知道了。」book18.org
丫鬟引著她往寶玉的住處走。book18.org
穿過穿堂，繞過迴廊，院子裡種著幾棵海棠。一個丫鬟在廊下打盹，被腳步聲驚醒，連忙站起來。book18.org
黛玉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當值睡覺，不怕主子瞧見？」book18.org
那丫鬟臉一紅，正要解釋。book18.org
黛玉已經走了過去。book18.org
她不是真的在意這個丫鬟偷懶。她是緊張。越緊張，嘴越毒。book18.org
寶玉住的屋子比她想的更亂。book18.org
桌上攤著字帖，筆架上掛著幾支沒洗乾淨的筆。窗台上擱著一隻蟈蟈籠子，裡面已經沒有蟈蟈了。床頭堆著幾本書，最上面一本是《西廂記》。book18.org
黛玉看見那本《西廂記》，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自己也讀。book18.org
但她不會把它放在床頭。book18.org
丫鬟說：「寶二爺去老太太那邊了，請姑娘稍候。」book18.org
黛玉在椅子上坐下。book18.org
屋子裡有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薰香，是衣服上殘留的皂角味，還有墨的味道，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男人的氣味。book18.org
她坐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桌前。book18.org
字帖上寫的是一首詩。字不怎麼樣，但力道很足。她歪著頭看了看，發現詩的內容是《詩經》里的一句：book18.org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book18.org
黛玉輕輕哼了一聲。book18.org
「字寫成這樣，也好意思寫這個。」book18.org
「確實不好意思。」book18.org
聲音從背後傳來。book18.org
黛玉轉過身。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book18.org
比她高半個頭，穿一件半舊不新的青緞背心，頭髮隨意束著，幾縷碎發落在臉側。臉很白，比大多數女孩子都白。眼睛很大，大得有點不真實。book18.org
像畫上的人。book18.org
但又沒那麼端正，衣領歪著，袖口沾著墨，腰間的荷包帶子鬆了一半。book18.org
他走進來，也不行禮，只是歪著頭看她。book18.org
看得太直接。book18.org
黛玉皺眉。book18.org
「你看什麼？」book18.org
寶玉笑了一下。book18.org
「看新來的妹妹。」book18.org
「誰是你妹妹。」book18.org
「老太太叫你來的，自然就是妹妹。」book18.org
黛玉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不是沒道理，但她不想認。book18.org
「老太太叫我來見你，不是認你做哥哥。」book18.org
「那是認什麼？」book18.org
黛玉別過臉去。book18.org
「認一個不讀書、只知道吃胭脂的，」book18.org
她沒說下去。book18.org
因為寶玉忽然靠得很近。book18.org
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皂角味。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一根一根的。近到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你，你做什麼？」book18.org
寶玉沒有繼續靠近。他只是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認真。book18.org
「你叫什麼？」book18.org
「林黛玉。」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book18.org
念得很慢。book18.org
好像要嘗出什麼味道來。book18.org
黛玉的臉熱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一種被拆開來看的感覺。她不習慣。book18.org
「我的名字不是給你嚼的。」book18.org
「好聽。」book18.org
寶玉完全沒在意她的語氣。book18.org
「比我認識的所有人的名字都好聽。」book18.org
黛玉冷笑。book18.org
「你認識多少人？」book18.org
「很多。」book18.org
「那你的見識也太少了。」book18.org
寶玉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笑了。book18.org
笑得很大聲，沒有顧忌。外面的丫鬟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你好有意思。」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比她們都有意思。」book18.org
黛玉看著他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的毒舌剛才一刀砍過去，他沒有躲，也沒有生氣。他站在原地，把刀接住了，然後說，你好有意思。book18.org
這不是她習慣的反應。book18.org
她習慣的是別人被她刺到，沉默、尷尬、避開。book18.org
這個人不避開。book18.org
他反而走近。book18.org
「你讀過書嗎？」book18.org
寶玉問。book18.org
「讀過。」book18.org
「讀什麼？」book18.org
「該讀的都讀了。」book18.org
「《西廂記》呢？」book18.org
黛玉抬起眼睛看他。book18.org
他還在笑。笑得有點壞。book18.org
「我桌上那本《西廂記》，你剛才看了。」book18.org
「我沒看。」book18.org
「你看了。你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黛玉的臉又熱了一下。book18.org
這次是心虛。book18.org
「放在床頭的東西，也不收好。被人看到，丟的是你自己的臉。」book18.org
「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看出來了。」book18.org
「那你看了嗎？」book18.org
這人怎麼不死心。book18.org
黛玉抿了抿嘴。book18.org
「看了又如何。」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字太醜。」book18.org
寶玉又笑了。book18.org
「我是說書。」book18.org
黛玉不說話了。book18.org
寶玉往後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仰頭看她。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輕薄，也不是討好。book18.org
是好奇。book18.org
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好奇。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他又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還是念得很慢。book18.org
「你以後會常來這裡嗎？」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不讀書，吃胭脂，還沒規矩。」book18.org
「那你來教我規矩。」book18.org
黛玉瞪他。book18.org
「我沒空。」book18.org
「那我教你讀書。雖然我字丑，但我會背書。」book18.org
「我不需要你教。」book18.org
「那你需要什麼？」book18.org
黛玉愣住了。book18.org
需要什麼。book18.org
這句話從來沒有人問過她。book18.org
母親去世後，所有人都告訴她該做什麼，該進京，該拜見，該守規矩，該討老太太喜歡。沒有人問她需要什麼。book18.org
她自己也忘了問自己。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說：「我需要你離我遠一點。」book18.org
寶玉沒有動。book18.org
他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看著她。臉上的笑收了，換了一種神情，像是在看一幅畫，想看清畫里藏了什麼。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我離你遠一點。」book18.org
然後他真的往後挪了挪椅子。book18.org
黛玉被他這個動作弄得又想笑又想氣。book18.org
她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他的聲音。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停住。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明天還來嗎？」book18.org
「不來。」book18.org
「後日呢？」book18.org
「也不來。」book18.org
「那我過去看你。」book18.org
「你敢。」book18.org
「我敢。」book18.org
黛玉回過頭。book18.org
寶玉坐在椅子上，隔著一整間屋子的距離，遙遙地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笑。認真得過分。book18.org
「我真的敢。」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黛玉的心跳忽然很快。book18.org
快到她的指尖都在發麻。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沒有再回頭。book18.org
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被他看見，看見她耳朵尖燒得通紅，看見她用帕子捂住嘴，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怕。book18.org
絕對不是怕。book18.org
但她走到迴廊盡頭時，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雪雁跟在後面，納悶地看著她。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黛玉壓低聲音。book18.org
「剛才那個屋子裡，桌上的字帖，那首詩，寫的是哪句來著？」book18.org
雪雁搖頭。book18.org
「奴婢沒注意。」book18.org
黛玉咬了咬嘴唇。book18.org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book18.org
她念了出來。book18.org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很多。book18.org
好像要甩掉什麼東西。book18.org
甩不掉。book18.org
當晚，黛玉躺在客房的床上。book18.org
窗外有蟲鳴，遠處隱約傳來誰在唱曲。賈府的夜並不安靜。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book18.org
想起他念她名字的樣子。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兩個字，分開念。念得慢。book18.org
好像她的名字是一塊糖，他要慢慢化在嘴裡。book18.org
她捂住耳朵。book18.org
「不要臉。」book18.org
她說出了聲。book18.org
但她的嘴唇在發抖。book18.org
身體沒有。book18.org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被輕輕揪著。不是疼。是酸。是脹。是一種讓她想蜷起腳趾的麻。book18.org
她用力閉上眼睛。book18.org
不准想。book18.org
但黑暗裡，她又看見他坐在椅子上，隔著一整間屋子看她，說，book18.org
「我真的敢。」book18.org
黛玉把被子拉到頭頂。book18.org
在被子裡，她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敢試試。」book18.org
不是拒絕。book18.org
是應戰。book18.org
窗外的蟲鳴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替誰在回答。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丫鬟來送洗臉水時，發現黛玉姑娘已經起了。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全塗掉了。塗得很用力，墨跡透到紙背。*book18.org
*丫鬟問她在寫什麼。*book18.org
*黛玉把紙團了。*book18.org
*「沒寫什麼。」*book18.org
*紙上被塗掉的，是兩個字。*book18.org
*但那個名字，她寫了好幾遍。*book18.org
*每一遍都被墨塗死了。*book18.org
第二章 試探book18.org
🏯榮國府·黛玉客房 次日清晨book18.org
黛玉是被鳥叫聲吵醒的。book18.org
不是揚州的鳥。揚州的鳥叫得軟，帶著水汽。賈府的鳥叫得脆，像有人拿銀筷子敲瓷碗，一下一下的，不讓人睡。book18.org
她睜開眼，盯著帳頂。book18.org
昨晚沒睡好。book18.org
翻來覆去，迷迷糊糊，總覺得有人在念她的名字。念得慢，兩個字拆開來，一個一個在耳邊化開。醒來發現是窗外的蟲鳴。再睡，又聽見。book18.org
如此反覆，直到天亮。book18.org
她坐起來，掀開帳子。book18.org
雪雁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端著洗臉水。book18.org
「姑娘醒了？奴婢還以為，」book18.org
「以為什麼？以為我睡死了？」book18.org
雪雁閉嘴。book18.org
黛玉下床，走到銅盆前。水是溫的，她把手浸進去，然後捧了一把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她盯著盆里自己的倒影。book18.org
眼圈有點青。book18.org
她用力搓了搓臉。book18.org
「今天有什麼安排？」book18.org
「老太太那邊傳話，說今早請姑娘過去，見見府上的奶奶和姑娘們。」book18.org
黛玉擦乾臉，坐在鏡前。book18.org
雪雁替她梳頭。book18.org
梳到一半，黛玉忽然說：「那個混世魔王會不會也在？」book18.org
雪雁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奴婢不知。」book18.org
「你不知道？你在賈府住了一夜，什麼都沒打聽？」book18.org
「奴婢，奴婢不敢亂打聽，」book18.org
「沒出息。」book18.org
雪雁繼續梳頭，不敢接話。book18.org
黛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book18.org
梳得很整齊。頭髮一絲不亂。但她總覺得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不太對。眼睛太亮，嘴唇太紅，像是昨晚被什麼人咬過。book18.org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book18.org
微熱。book18.org
她迅速把手放下。book18.org
「快一點。去晚了又該說林家姑娘架子大。」book18.org
「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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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房裡比昨日更熱鬧。book18.org
黛玉一進門就聽見笑聲。王熙鳳的笑聲。和昨天她在廊下遠遠聽見的一樣，中氣十足，不管不顧，笑的時候整間屋子都在震。她走進去，看見一個穿大紅襖的年輕婦人站在賈母身邊，正說得眉飛色舞。book18.org
賈母笑得直拍腿。book18.org
看見黛玉進來，賈母招手：「顰兒快來，見見你鳳姐姐。」book18.org
王熙鳳轉過身。book18.org
丹鳳眼，吊梢眉，臉上敷著薄粉，嘴唇塗得鮮紅。她打量黛玉的眼光又亮又利，像一把刀在量一匹布。從頭量到腳，從腳量到頭。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喲，這就是林姑媽的女兒？怪不得老太太天天念叨。」book18.org
黛玉行了個禮。book18.org
「鳳姐姐。」book18.org
「瞧瞧，這模樣，這氣度，哪像外頭來的，倒像是我們家正根正苗的。」王熙鳳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就是太瘦了點。怎麼，林家的飯不養人？」book18.org
黛玉抬眼。book18.org
「林家的飯養不養人我不知道。但鳳姐姐嘴裡的飯，養出的舌頭倒是挺長的。」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王熙鳳哈哈大笑。book18.org
「好！好！這張嘴，我喜歡！」book18.org
賈母也笑了：「我說了吧，這孩子有意思。」book18.org
王熙鳳拍著黛玉的手：「你放心，在這府里，誰欺負你了來找我。我王熙鳳幫你罵回去。」book18.org
「那就先謝過鳳姐姐了。不過我罵人習慣自己來。」book18.org
王熙鳳又笑。book18.org
笑聲震得窗紙嗡嗡響。book18.org
黛玉被她拉著手，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和力道。這個人是真的在笑，不是假笑。她的熱情像一鍋滾水，潑過來就是燙的。book18.org
她在心裡把昨天對鳳姐的預判修正了一下：不是「應該有意思」，是「太有意思了」。book18.org
然後是見三春。book18.org
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姑娘按年齡排排站著，像三朵花開在廊下。迎春恬靜，探春聰慧，惜春年幼。黛玉一一見過，說話也溫和了些。book18.org
對著溫柔的人，她的刺會自己收起來。book18.org
這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婦人，穿得素凈，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愁容。既不熱情也不冷淡。整個人像一塊溫吞水，不冷不熱。book18.org
王夫人。book18.org
黛玉走上前，行禮。book18.org
「二舅母。」book18.org
王夫人點點頭。book18.org
「昨晚睡得可好？」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缺什麼只管說。」book18.org
「不缺。」book18.org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這一眼很淡。但黛玉捕捉到了。那不是打量，不是審視，不是關切。那是一種……歸類。好像在說：嗯，又一個姑娘，我記住了。book18.org
僅此而已。book18.org
黛玉在心裡給她加了兩個字：深宅。book18.org
這種女人才是最難對付的。不是因為她壞，是因為她不動。不動就看不清。看不清就不知道從哪下手。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門帘一掀。book18.org
一個人走進來。book18.org
不是走進來，是闖進來。鞋子趿拉著，衣帶松著，頭髮還是昨天那個樣子。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隨便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他一進門就直直地看向黛玉。book18.org
不看賈母，不看鳳姐，不看三春。book18.org
只看著她。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好像滿屋子人都不存在，好像賈母房裡只是一個他們約好的地方。book18.org
黛玉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然後她冷下臉。book18.org
「我昨天就來了。你記性這麼差，該吃藥了。」book18.org
「我記得。所以我來了。」book18.org
「你來做什麼？」book18.org
「來看你。」book18.org
滿屋子人都安靜了。book18.org
賈母笑眯眯地看著，不插話。王熙鳳抿著嘴，眼睛裡全是看好戲的光。三春互相遞眼色。book18.org
黛玉的臉在燒。book18.org
但她不能退。book18.org
「我有腿有腳，不用你看。」book18.org
「你有腿有腳是你的事。我來看你是我的事。」book18.org
寶玉說得理所當然。book18.org
「兩件事不衝突。」book18.org
黛玉被他噎住了。book18.org
她的毒舌遇到了一種奇怪的對手。不是擋刀的，不是回刺的。這個人根本不走她鋪的路。她自己搭的台子，他不上去。他自己帶了台子來，站在上面，請她上去。book18.org
她不上去。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book18.org
「你一大早不讀書，跑來這裡說廢話。你父親知道了，該打你幾板子？」book18.org
「今天不用讀書。」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有客人來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黛玉抿住嘴唇。book18.org
這個人說話永遠有兩層意思。表面上說的是「祖母有客人」，實際上說的是「我有了一個想看的人」。他不明說，但他的眼睛把什麼都說完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book18.org
「老太太，您叫我來，是讓我見奶奶和姐姐們的。不相干的人就請出去吧。」book18.org
賈母笑得眯起眼。book18.org
「好好好，不相干的人，出去。」book18.org
寶玉不走。book18.org
「祖母，我也不相干嗎？」book18.org
「你相干得很。你相干得都堵在門口了。」book18.org
王熙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book18.org
滿屋子都笑了。book18.org
只有黛玉沒有笑。book18.org
因為她看見寶玉還在看她。隔著笑聲，隔著眾人，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不閃不避。book18.org
像昨天一樣。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不是害羞。book18.org
是，心跳得太響了。book18.org
她怕被人聽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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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賈母房裡出來，黛玉快步走在迴廊上。book18.org
雪雁小跑著跟在後面。book18.org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不停。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加快腳步。book18.org
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她的袖子。book18.org
她猛地轉身。book18.org
「你，」book18.org
寶玉鬆開手。book18.org
沒有嬉皮笑臉。他站在迴廊上，陽光從廊檐的縫隙里落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看著她的表情很認真。book18.org
「你生氣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等我？」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等你？」book18.org
「因為我有話跟你說。」book18.org
「我不想聽。」book18.org
「那你不想聽什麼？」book18.org
這話轉得奇怪。黛玉皺起眉頭。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如果你不想聽某種話，我就換一種。但你得告訴我，你不想聽什麼。」book18.org
黛玉愣住了。book18.org
這個人，這個人怎麼這麼，book18.org
她不知道用什麼詞。不要臉？太輕了。狡猾？不太像。黏人？又好像不是。book18.org
他像個孩子，但比孩子更難對付。因為孩子懂的他不一定懂，但他懂的孩子一定不懂。book18.org
比如這句話。book18.org
這不是不要臉。這是一個很聰明的腦袋，想出了一個很笨的問題。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book18.org
「我沒碰你。我拉的是你的袖子。」book18.org
「袖子也是我的。」book18.org
「那好。」寶玉往後退了一步，「以後你的袖子我也不碰。」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也不攔你走路。」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也不在你不想聽的時候說話。」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沒有了。」book18.org
「為什麼沒有了？」book18.org
「因為我現在想聽你說話了。」book18.org
黛玉的嘴唇張了張。book18.org
然後合上。book18.org
這個人，這個人怎麼，怎麼每一句話都踩在她的空當上。不是攻擊，是繞。他繞過她的刺，繞到她身後，輕輕拍一下她的肩膀。book18.org
她轉過身去。book18.org
「我沒什麼好說的。」book18.org
「那你就聽聽我說的。」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book18.org
「不去。」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不想去。」book18.org
「你還沒問是什麼地方。」book18.org
「什麼地方都不去。」book18.org
寶玉沉默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說：「那裡沒有別人。只有幾棵竹子，一張石桌。很安靜。你不喜歡人多，所以我想你會喜歡那裡。」book18.org
黛玉沒有轉身。book18.org
但她停住了。book18.org
竹子。book18.org
她喜歡竹子。book18.org
在揚州的時候，她住的院子裡有一叢竹子。晚上有風的時候，竹葉沙沙地響，像母親輕輕拍她的背。book18.org
這個人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回過頭。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竹子？」book18.org
「我不知道。但是竹子很瘦，你也瘦。竹子不管旁邊種什麼花，都自顧自長自己的。你也是這樣。」book18.org
黛玉的心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然後狠狠跳了兩下。book18.org
她咬了咬嘴唇。book18.org
「……你這個比喻，俗不可耐。」book18.org
「那你來不來？」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去就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book18.org
她補了一句。book18.org
「不過你別得意。我不是因為你才去的。是因為竹子。」book18.org
「好。」寶玉笑了，「因為竹子。」book18.org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像一盞突然亮起來的燈。book18.org
黛玉移開視線。book18.org
心跳得太快了。book18.org
她怕他聽見。book18.org
更怕自己聽見。book18.org
---book18.org
那地方的確只有幾棵竹子。book18.org
在榮國府西邊的一個角落，挨著圍牆。竹子長得很高，遮住了大半邊天。風從竹葉間穿過來，帶著竹葉特有的清香。地上落滿了竹葉，踩上去沙沙的。book18.org
一張石桌，兩個石凳。book18.org
黛玉在石凳上坐下。book18.org
寶玉坐在對面。book18.org
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book18.org
「這裡沒人來？」book18.org
「沒人來。下人們嫌遠，主子們嫌偏僻。我以前心煩的時候，會來這裡坐一坐。」book18.org
「你也會心煩？」book18.org
「會。」book18.org
「因為什麼？」book18.org
「說不清。」book18.org
寶玉低頭看著石桌上的紋路。book18.org
「有時候覺得這府里太大，人太多。每個人都認識我，但我不知道誰是真的認識我。」book18.org
黛玉沒有說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這句話倒是說得不錯。」book18.org
寶玉抬頭看她。book18.org
「你覺得不錯？」book18.org
「比我預想的要好。你原來不只會吃胭脂。」book18.org
寶玉笑了。book18.org
「我沒吃胭脂。」book18.org
「昨天誰說吃了？」book18.org
「那是小時候的事。」book18.org
「你長大了？」book18.org
「長大了。」book18.org
黛玉上下打量他。book18.org
然後輕輕哼了一聲。book18.org
「哪裡長大了。我看差不多。」book18.org
「哪裡差不多了？」book18.org
「一樣的不要臉。」book18.org
「我哪裡不要臉了？」book18.org
「你說來看我的時候，在滿屋子人面前。那叫要臉？」book18.org
「那叫誠實。」book18.org
「那叫傻。」book18.org
「那你希望我說假話？」book18.org
黛玉又不說話了。book18.org
風吹過來。竹葉沙沙地響。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這裡很好。book18.org
安靜。沒有人。只有竹子，石桌，和他。他說的話有點傻，但傻得讓她沒法回擊。她的毒舌需要敵人，但他不是敵人。book18.org
他是什麼？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會一直住在這裡嗎？」book18.org
「不知道。老太太要我住，我就住。」book18.org
「那你希望住嗎？」book18.org
黛玉看著竹子。book18.org
竹葉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淺淺的白。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這次她沒有用毒舌擋。book18.org
「我母親剛走。我還沒想好以後的事。」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住了。book18.org
她很少對別人說這些。book18.org
寶玉沒有接話。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同一叢竹子。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想她的時候，可以做點什麼。」book18.org
「做什麼？」book18.org
「來這裡坐著。」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這裡安靜。安靜的時候，人容易聽見自己在想什麼。」book18.org
黛玉轉頭看他。book18.org
他也在看竹子。側臉被竹影遮住一半，明明暗暗的。他沒有說「我陪你」，沒有說「別難過」，沒有說「都會好的」。book18.org
他只是告訴她，想一個人的時候，可以一個人待著。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book18.org
然後她迅速轉回去。book18.org
不准哭。book18.org
大白天哭什麼。book18.org
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全部，只是一點點。一根刺往回收了半寸。book18.org
「你這個地方，」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勉強還行。」book18.org
寶玉轉過頭。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還行就是還行。別追問。」book18.org
「好。不追問。」book18.org
他乖乖閉嘴。book18.org
黛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book18.org
這個人，說她毒舌，其實他自己也挺會氣人。但他氣人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刺回去，是用溫柔把人往牆角逼。book18.org
她又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他坐在石凳上，一隻腳踩在石凳的邊緣，姿勢很不雅。衣領還是歪的，頭髮還是散的。但他不看她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安靜的專注，像在想很遠很遠的事。book18.org
他長得確實好看。book18.org
不是英武的那種好看。是，是乾淨的，柔軟的，像剛洗過的絹。book18.org
黛玉意識到自己在看他的嘴唇。book18.org
她猛地轉開臉。book18.org
手指在袖子裡攥緊。book18.org
剛才那一瞬間，她看清了他的嘴唇的形狀。上唇薄，下唇飽滿，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又像沒在笑。book18.org
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到底在想什麼。book18.org
「你臉紅了。」book18.org
寶玉說。book18.org
黛玉猛地站起來。book18.org
「是熱的。」book18.org
「現在是秋天。」book18.org
「秋天也會熱。」book18.org
「這裡曬不到太陽。」book18.org
「你看錯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book18.org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指都在發抖。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別叫我。」book18.org
「你是不是，」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我還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你不用說。你嘴裡沒有好話。」book18.org
她聽見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腳步聲靠近。book18.org
她沒有轉身。book18.org
但她的整個後背都繃緊了。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他站在她身後。沒有碰到她。相隔大約一步的距離。但她能感覺到那個距離，像一根弦，繃在兩個人之間。book18.org
「你頭髮上有一片竹葉。」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靠近。book18.org
很輕。極輕。book18.org
輕到她自己都不確定他有沒有碰到。他只是從她的頭髮上取下了那片竹葉。手指穿過髮絲的那一瞬間，像一陣極小極小的電流，從頭皮一路竄到指尖。book18.org
黛玉的肩膀抖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冷的。book18.org
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癢。麻。從頭頂漫下來，漫過脖子，漫過肩膀，漫過脊背。然後在腰窩裡停住。停在那裡不動了，卻一直在擴散。book18.org
她咬住嘴唇。book18.org
不准出聲。book18.org
不准。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寶玉退後一步。book18.org
他手裡捏著一片乾枯的竹葉。book18.org
黛玉低著頭。她不敢抬頭。因為她的耳朵尖已經紅透了。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被他看到，看到她的整張臉都在發燙。book18.org
「我回去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得幾乎是逃。book18.org
竹葉在腳下沙沙地響。book18.org
走到小徑盡頭，快拐彎的時候，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寶玉還站在原地。book18.org
竹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book18.org
他沒有叫她。沒有追。只是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片竹葉。book18.org
看著她的方向。book18.org
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彎，消失在他的視線里。book18.org
靠在牆上。book18.org
手按住胸口。book18.org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疼。book18.org
「不要臉。」book18.org
她低聲罵。book18.org
但罵的不是他。book18.org
是她自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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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book18.org
黛玉坐在窗前。book18.org
雪雁已經退下了。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窗外的竹影映在窗紙上，搖搖晃晃的。book18.org
她又想起了白天的事。book18.org
他取竹葉的動作。book18.org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book18.org
那一瞬間的感覺。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手指不自覺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同一個位置。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不是他的手。book18.org
她睜開眼。book18.org
盯著窗紙上的竹影。book18.org
然後做了一個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動作。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沿著後頸往下滑。book18.org
滑過脖子。book18.org
滑過肩膀。book18.org
滑到鎖骨。book18.org
然後停住。book18.org
不是他的手。book18.org
完全不是。book18.org
但她閉著眼睛的時候，可以假裝是。book18.org
她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把手甩開。book18.org
「瘋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book18.org
「林黛玉你瘋了。」book18.org
她的臉燙得能煎蛋。身體深處，小腹以下，有一種陌生的、酸脹的、令人煩躁的感覺。不疼不癢，卻一直在那裡，像一顆種子埋進了不該埋的地方。book18.org
她走到床邊，坐下。book18.org
又站起來。book18.org
又坐下。book18.org
最後她蜷縮在被子裡。book18.org
很小聲地，很小聲地。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她第一次沒有叫「混世魔王」。book18.org
念完之後，她立刻把被子蓋住頭。book18.org
好像這樣做，就沒人聽見。book18.org
包括她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窗外。book18.org
月色正好。book18.org
一個人影靠在牆邊。手裡還捏著一片竹葉。book18.org
他看著黛玉窗口的光，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轉身走了。book18.org
腳步很輕。book18.org
嘴角帶著一點笑意。book18.org
這片竹葉，他夾進了一本書里。book18.org
那本書是《西廂記》。book18.org
翻開的頁面是：book18.org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把竹葉合進書頁里。book18.org
---book18.org
黛玉翻了個身。book18.org
月光落在枕邊。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在月光里，慢慢地寫了一個字。book18.org
寫完之後立刻抹掉了。book18.org
動作很快。book18.org
好像怕月光看見。book18.org
但她寫的那個字，是她這一整晚翻來覆去的原因。book18.org
那個字是，book18.org
寶。book18.org
第三章 裂縫book18.org
🏯榮國府·賈母后院 寶釵進府當日book18.org
薛寶釵進府那天，黛玉正在窗下讀《莊子》。book18.org
讀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她停下來，用指甲在「不如相忘」下面掐了一道印。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今天心不靜。book18.org
讀什麼都是讀自己。book18.org
她把書合上。雪雁進來說薛家姑娘到了，老太太請姑娘過去。book18.org
「薛家姑娘？」book18.org
「薛姨媽家的。叫寶釵。」book18.org
黛玉站起身，理了理裙擺。book18.org
「又來一個。」book18.org
雪雁沒聽出這句話里的刺。book18.org
黛玉自己聽出來了。她把那根刺又往裡按了按，面無表情地出門。book18.org
賈母房裡又在笑。book18.org
王熙鳳的笑聲和昨天一樣，震得窗紙嗡嗡響。但今天多了一個聲音。一個黛玉沒聽過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暖壺裡倒出來的溫水，溫度剛好。book18.org
她在門外停了一步。book18.org
然後掀簾進去。book18.org
薛寶釵站在賈母身邊。book18.org
穿一件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不扎眼。但料子極好，好到只有識貨的人才看得出來。她比黛玉高了小半個頭，身量豐腴，面若銀盆，眼如水杏。book18.org
她在笑。book18.org
笑得很穩。book18.org
黛玉在揚州見過很多大家閨秀。笑有兩種，一種是真笑，一種是畫在臉上的。薛寶釵的笑是第三種：畫在臉上，但用的是真顏料。你看不出哪裡假，但你知道那不是全部。book18.org
「顰兒來了。」賈母招手，「來，見見你寶姐姐。」book18.org
黛玉走過去。book18.org
寶釵先開了口。book18.org
「這就是林妹妹？早聽姨媽說起過。」book18.org
聲音真好聽。book18.org
圓潤，穩重，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book18.org
黛玉行了個禮。book18.org
「寶姐姐。」book18.org
兩個字。不多不少。book18.org
寶釵拉住她的手。手心很暖。比王熙鳳的暖。王熙鳳的熱是火，靠近了燙。薛寶釵的暖是手爐，隔著套子，不傷人。book18.org
「妹妹生得好生標緻。」book18.org
黛玉抬起眼睛。book18.org
「姐姐也不差。」book18.org
這話從字面上看不出什麼。但黛玉知道自己的語氣，平淡，客氣，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給一個溫的，還一個冷的。book18.org
寶釵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妹妹多大了？」book18.org
「十五。」book18.org
「比我小一歲。以後妹妹在這府里有什麼事，只管來找我。」book18.org
「好。」book18.org
黛玉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book18.org
動作很輕。但抽得很快。book18.org
她在賈母另一邊坐下。坐下來的那一刻，她看見了一個東西。book18.org
寶玉站在門口。book18.org
不是看她。book18.org
是看寶釵。book18.org
黛玉的心停跳了半拍。book18.org
她盯著寶玉的臉。他歪著頭，眼睛亮亮的，和那天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奇、打量、毫不掩飾。book18.org
他在看寶釵。book18.org
用的眼神和看她的時候如出一轍。book18.org
黛玉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很輕很細的聲音，像竹葉裂開：book18.org
原來不是獨一份。book18.org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她立刻把它按下去。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個念頭曾經存在過。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知道。book18.org
她的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下巴抬高了一些。嘴唇抿緊了一些。book18.org
毒舌從防禦模式切換成了備戰模式。book18.org
寶玉走進來，先給賈母請安，然後轉向寶釵。book18.org
「你就是薛家姐姐？」book18.org
寶釵笑：「你就是寶兄弟？」book18.org
寶玉上下打量她。黛玉在旁邊看著這個打量的過程。一秒，兩秒，三秒。太長了。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賈母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寶姐姐剛來，你帶她四處走走。」book18.org
「好。」book18.org
黛玉端起茶盞。book18.org
茶是溫的。她喝了一口。覺得苦。賈母的茶一向是好茶，今天不對勁。她放下茶盞。book18.org
然後聽見自己說：book18.org
「老太太，我也想去走走。」book18.org
賈母看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長。book18.org
「去吧去吧。你們姊妹三個，正好說說話。」book18.org
姊妹三個。book18.org
黛玉站起來。寶釵站起來。寶玉站在兩人中間。book18.org
寶釵說：「勞煩寶兄弟了。」book18.org
「不勞煩。」book18.org
寶玉答得很快。book18.org
黛玉沒有說話。她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寶玉指著一棵樹說什麼，寶釵側頭聽，點頭，笑。笑得很穩，和剛才一樣穩。book18.org
穩得讓人煩躁。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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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裡菊花開了。book18.org
寶玉走在中間，黛玉在左，寶釵在右。三個人形成一個奇怪的三角。book18.org
「寶姐姐在家讀什麼書？」book18.org
寶玉問。book18.org
「《女誡》《內訓》，都讀過一些。」book18.org
「這些書有什麼意思。」寶玉皺眉，「全是教人守規矩。」book18.org
「規矩有規矩的道理。」寶釵說，「不守規矩，人就亂了。」book18.org
「亂有什麼不好？」寶玉說，「規矩太多了，人就假了。」book18.org
黛玉在左邊冷冷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笑什麼？」寶玉轉頭看她。book18.org
「笑你。」黛玉說，「你教人不守規矩，是因為你自己不守規矩。你這是為自己找藉口。」book18.org
「那你守規矩嗎？」book18.org
「我比你守。」book18.org
「你哪裡守了？你昨天還罵我。」book18.org
「罵你是規矩。長輩叫我管著你。」book18.org
「長輩什麼時候叫你管我了？」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寶釵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翹起。book18.org
「林妹妹說話好生有趣。」book18.org
黛玉轉頭看她。book18.org
「有趣什麼？」book18.org
「有趣就是有趣。」寶釵說，「說不上來哪裡有趣，但聽著讓人想笑。」book18.org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誇了人，又不具體夸哪裡。不給對方抓住話柄的機會。book18.org
黛玉在心裡給她加了一筆：高手。book18.org
不是王熙鳳那種明著來的高手。是暗著來的。棉花里裹著針，但針尖從來不露出來。book18.org
「寶姐姐說話也很有趣。」黛玉說，「每一句都對，但我總覺得姐姐心裡想的，和嘴裡說的，不是同一句。」book18.org
風吹過來。book18.org
菊花晃了晃。book18.org
寶釵的笑容沒有變，但慢了半拍。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寶玉沒注意到。但黛玉注意到了。book18.org
「妹妹這話可冤枉我了。」寶釵說，「我是個笨人，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book18.org
「那姐姐現在心裡想什麼？」book18.org
寶釵看著她。book18.org
黛玉也看著她。book18.org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菊花的香氣里撞在一起。不響。但旁邊的寶玉忽然縮了縮脖子。book18.org
「……怎麼忽然冷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寶釵說：「我在想，林妹妹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說話總是帶著刺。是不是在揚州受過什麼委屈。」book18.org
好一招反手。book18.org
黛玉的瞳孔縮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沒有。我就是喜歡刺人。天生的。」book18.org
「天生的也未必不能改。」book18.org
「改了就不是我了。」book18.org
「做自己很好。」寶釵點頭，「但有時候，替別人想想也沒什麼不好。」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來，連寶玉都聽出不對了。book18.org
他看看黛玉，看看寶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鳥，在兩個枝頭之間撲棱。book18.org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轉過身去，面對著一叢菊花。book18.org
「寶姐姐。」她說，「你認識我才半個時辰。你就知道我沒替別人想過？」book18.org
「我不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那你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寶釵頓了一下。book18.org
黛玉沒有轉身。她盯著菊花，花瓣上有一隻螞蟻在爬。她看著那隻螞蟻翻過一片花瓣，又翻過一片。book18.org
「我在揚州的時候，」她說，「我母親病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替她想。替她想吃什麼藥，替她想疼不疼，替她想能不能活。」book18.org
螞蟻翻過了第三片花瓣。book18.org
「後來她不疼了。因為死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寶姐姐。你剛才說，替別人想想沒什麼不好。我替別人想了三年。想得我頭髮白了三根。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還要怎麼想？」book18.org
園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book18.org
寶玉站在一旁，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從來沒見過黛玉說這麼多話。更沒見過她說這種話。book18.org
寶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黛玉完全沒有想到的事。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是我說錯話了。妹妹別怪我。」book18.org
道歉。book18.org
乾淨利落。不解釋，不辯解，不反攻。直接低頭。book18.org
黛玉的刀拔出來，對方沒有擋。對方把刀接住，放在地上，然後說：對不起。book18.org
這不是她習慣的對手。book18.org
她習慣的對手是寶玉那種不擋刀的，或者鳳姐那種哈哈大笑的。寶釵是第三種：把刀收了。book18.org
這讓黛玉的下一刀不知道該往哪裡落。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book18.org
然後她立刻討厭自己這個念頭。book18.org
她憑什麼覺得自己過分？是寶釵先說她沒替別人想的。她只是說實話。她用事實反駁。這有什麼過分的？book18.org
討厭。book18.org
真討厭。book18.org
這種討厭的感覺很複雜。她分不清是討厭寶釵的道歉，還是討厭自己的心軟，還是討厭這個讓她同時感受到兩種東西的局面。book18.org
「走吧。」寶玉終於開口，「前面還有更好看的花。」book18.org
黛玉從他身邊走過去。book18.org
沒有看他。book18.org
但她經過的時候，他輕輕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頭髮上沒有白。」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繼續走。book18.org
但她的手在袖子裡輕輕摸了摸那三根白頭髮。它們在左邊耳後。她每天都用黑髮蓋住它們。book18.org
他怎麼知道沒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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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賈母安排寶釵住在梨香院。book18.org
黛玉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雪雁在門外問要不要茶。她說不要。book18.org
她坐在鏡子前。book18.org
把左邊耳後的頭髮撥開。book18.org
三根白頭髮。很細。很白。三年前開始長的。第一根是母親病倒那晚。第二根是大夫說沒辦法了。第三根是母親閉眼了。book18.org
她用黑髮把它們蓋上。book18.org
然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book18.org
太瘦。太白。眼睛太利。說話太毒。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按在鏡子上。按在她自己的嘴唇上。book18.org
然後她又想起了寶玉看寶釵的眼神。book18.org
和看她的時候如出一轍。book18.org
不是獨一份。book18.org
他不是獨獨對她一個人那樣。book18.org
他對每一個新來的妹妹都那樣。今天是姓林的。明天是姓薛的。後天可能是姓張的姓王的姓李的。他只是喜歡看新人。喜歡好奇。喜歡拆開來看。book18.org
拆完一個，再拆下一個。book18.org
她算什麼東西。book18.org
不過是一個已經被拆開看過的舊人。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從心口扎進去，又從喉嚨里冒出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book18.org
在屋子裡走了兩步。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外面有人說話。book18.org
是寶玉。book18.org
在和雪雁說話。book18.org
「你們姑娘在嗎？」book18.org
「在。不過姑娘說她不想喝茶，應該是在休息。」book18.org
「那我等等。」book18.org
「這，」book18.org
黛玉打開門。book18.org
寶玉站在門口。還是歪著衣領。還是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個東西。book18.org
「你來做什麼？」book18.org
「給你看個東西。」book18.org
「不看。」book18.org
「你看看。」book18.org
他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book18.org
是一個竹根雕的小杯子。雕工很粗，但形狀別致。杯身上刻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條，像風，又像水。book18.org
「我在路上撿的。」他說，「我覺得你會喜歡。」book18.org
「為什麼覺得我會喜歡？」book18.org
「因為它怪。」book18.org
黛玉愣了一下。book18.org
怪。book18.org
「正經人不會喜歡這個東西。但你不是正經人。所以你可能會喜歡。」book18.org
黛玉想罵他。但罵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book18.org
她把杯子接過來。拿在手裡轉了轉。竹根還帶著泥土的味道。杯底的刻痕里嵌著一點干泥。book18.org
「你在哪裡撿的？」book18.org
「梨香院後面。送寶姐姐回去的時候。」book18.org
黛玉的手指停住了。book18.org
梨香院。寶姐姐。book18.org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放得很輕。好像杯子忽然燙手了。book18.org
「杯子不錯。你拿回去吧。」book18.org
「送你的。」book18.org
「我不要。」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不為什麼。」book18.org
寶玉皺起眉頭。book18.org
「你剛才明明還拿著看的。你喜歡的。我看你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你看錯了。」book18.org
「我沒看錯。」book18.org
「你看錯了就是看錯了。」book18.org
她把杯子推回去。book18.org
寶玉不接。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峙。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book18.org
「你是因為寶姐姐才不想要的。」book18.org
黛玉的瞳孔縮了一下。book18.org
「胡說。」book18.org
「我沒胡說。你在園子裡就不對勁了。你和她說話的時候，每一句都帶刺。你平時對別人也帶刺，但不是那種帶法。平時你是刺著玩的。剛才你是刺著真的。」book18.org
黛玉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book18.org
指甲抵著木頭。book18.org
他看出來了。book18.org
他居然看出來了。book18.org
「你，」她開口，聲音忽然有些啞，「你懂什麼。」book18.org
「我不懂。所以我來問你。」book18.org
「問什麼？」book18.org
「問你為什麼。」book18.org
「沒有為什麼。」book18.org
「有。」book18.org
寶玉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又一步。book18.org
離她只有一步的距離。book18.org
「你告訴我。」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和那天在竹園裡一樣。不逼她，不追她。只是把門打開，等她走進去。book18.org
黛玉沒有走進去。book18.org
她反而退了一步。book18.org
「我沒什麼好告訴你的。」book18.org
「你在生氣。」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有。」book18.org
「你憑什麼說我有？」book18.org
「因為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和那晚你在被子裡罵我的時候一模一樣。」book18.org
黛玉的腦子嗡了一聲。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什麼被子裡。book18.org
什麼罵他。book18.org
「你，」book18.org
「那晚我從竹園回去，路過你窗前。聽見你在被子裡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你說的是，『不要臉』。」book18.org
黛玉的臉燒起來了。book18.org
從脖子一路燒到頭頂。燒到她懷疑自己的頭髮要著火。燒到她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長耳朵。book18.org
「你在外偷聽？」book18.org
「不是偷聽。是路過。」book18.org
「路過和偷聽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偷聽是故意的。路過是，」book18.org
「你閉嘴。」book18.org
寶玉閉嘴了。book18.org
但他在笑。嘴角壓都壓不住。book18.org
黛玉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她的整個後背都在燒。耳尖紅得能滴血。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是不是夢見我了？」book18.org
「放屁。」book18.org
她罵了一句很粗的話。book18.org
但她沒有轉身。book18.org
因為她怕自己一轉身，就會被他看見她也想笑。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是笑。book18.org
是某種比笑更可怕的東西。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不准叫。」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你聾了嗎。」book18.org
「那你也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不叫。」book18.org
「為什麼不叫。」book18.org
「因為你的名字不好聽。」book18.org
「那你覺得誰的名字好聽？」book18.org
寶釵。book18.org
這個名字忽然從黛玉的腦子裡冒出來。她咬住嘴唇。不准想。book18.org
「誰的名字都不好聽。全天下人的名字都不好聽。」book18.org
「那你的名字呢？」book18.org
「也不好聽。」book18.org
「騙人。」寶玉的聲音忽然近了很多。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後頸上。「那天我在竹園叫你。我每次叫你，你都會繃緊肩膀。但不是怕。是，」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是喜歡。」book18.org
黛玉的肩膀繃緊了。book18.org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book18.org
半秒。book18.org
只停了半秒。book18.org
但足夠讓他看穿。book18.org
他的聲音又低了一些。book18.org
「你再不轉身，我就當你承認了。」book18.org
她猛地轉身。book18.org
動作太猛，頭髮甩起來，發梢掃過他的臉。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book18.org
相隔不到一尺。book18.org
她仰著頭。他低著頭。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他微微張著嘴。book18.org
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你的嘴唇咬紅了。」book18.org
她鬆開嘴唇。book18.org
動作是下意識。book18.org
但鬆開之後她馬上意識到不對。她為什麼要聽話？他說紅了她就松？她憑什麼聽他的？book18.org
她重新咬住嘴唇。book18.org
然後發現這個動作更蠢。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不是大笑。是那種很輕很輕的笑，只動嘴角不動眼睛。但比大笑更讓人發慌。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你到底要幹什麼。」book18.org
「我給你那個杯子，是因為我路過梨香院的時候看見它。不是因為寶姐姐在那裡。它在那裡，所以我撿到了。如果它在這裡，我也會撿。如果它在竹園，我也會撿。它在哪裡不重要。」book18.org
黛玉沒有說話。book18.org
「重要的是我撿到了。我第一個想的是你。」book18.org
黛玉的手指在裙擺上鬆開又收緊。book18.org
「你說這些做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不想你誤會。」book18.org
「我沒誤會。」book18.org
「那你收下。」book18.org
她看著桌上那個竹根杯子。杯身上的刻痕歪歪扭扭。泥土還沒洗乾淨。book18.org
她伸出手。book18.org
把杯子拿起來。book18.org
「我只是暫時保管。你要是反悔了，隨時拿走。」book18.org
「不會反悔。」book18.org
「你說得好聽。」book18.org
「那你等著看。」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他。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不是笑。book18.org
是認真。book18.org
是那種她以為他不會有的認真。book18.org
她的心又跳快了。book18.org
但她今天不想逃了。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叫了他的名字。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慢。像燈籠里的火，一點一點亮起來。book18.org
「你叫我什麼？」book18.org
「忘了。」book18.org
「再叫一遍。」book18.org
「不叫。」book18.org
「剛才明明叫了。」book18.org
「口誤。」book18.org
「口誤也是叫。」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是。」book18.org
黛玉拿起桌上的杯子，往門口走去。book18.org
「我要去老太太那邊了。你請便。」book18.org
「我跟你去。」book18.org
「不准跟。」book18.org
「腿是我自己的。」book18.org
「你的腿歸我管。」book18.org
「什麼時候定的規矩？」book18.org
「剛才。」book18.org
她走出門。book18.org
寶玉跟在後面。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你叫魂呢。」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很短，不到半秒。book18.org
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但他注意到了。book18.org
他跟在後面，嘴角壓不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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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黛玉回到房裡。book18.org
她把竹根杯子放在窗台上。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照在杯身上，那些刻痕看起來真的像風。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杯子拿起來，轉到杯底。book18.org
杯底有一個很小的刻字。book18.org
之前沒看到。book18.org
她把杯底湊近。book18.org
是個「玉」字。book18.org
不可能是竹子自己長的。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心跳得很快。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毒舌時的笑。book18.org
是一個她自己也認不出來的笑。book18.org
很輕。一閃就過了。book18.org
但她確實笑了。book18.org
窗外。book18.org
梨香院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聲。薛姨媽的聲音，寶釵的聲音，還有幾個丫鬟的。很熱鬧。book18.org
黛玉的笑容消失了。book18.org
她又看了一眼杯底的「玉」字。book18.org
然後把杯子翻過來。book18.org
杯口朝下。book18.org
扣在窗台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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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裡。book18.org
寶釵坐在燈下。book18.org
丫鬟鶯兒在鋪床。book18.org
「姑娘，今天見的那個林姑娘，」鶯兒欲言又止。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說話好生厲害。」book18.org
「厲害是厲害，」寶釵說，「但也不全是厲害。」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寶釵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看著燈芯。book18.org
火焰跳了一下。book18.org
「她今天說她在揚州守了三年。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book18.org
鶯兒不明白這和說話厲害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寶釵也沒有解釋。book18.org
但她心裡清楚。book18.org
說話帶刺的人，往往是因為被刺過太多回。book18.org
只是她今天沒有告訴林妹妹這句話。book18.org
不是不想說。book18.org
是說了也沒用。book18.org
有的人需要自己想明白。在被刺到流血之前。book18.org
她吹滅燈。book18.org
梨香院的夜色安靜下來。book18.org
但榮國府另一頭的客房裡，燈還亮著。book18.org
黛玉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張紙。book18.org
紙上寫了幾個字。book18.org
「薛寶釵。」book18.org
三個字。book18.org
她又寫了一個：「玉」。book18.org
然後她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最後她把「薛寶釵」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根刺。book18.org
然後把「玉」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book18.org
然後她把紙團了。book18.org
紙團滾落在桌上。book18.org
月光照在窗台上那個倒扣的竹根杯子上。book18.org
杯子是倒著的。book18.org
但杯底朝上。book18.org
那個「玉」字正對著月光。book18.org
第四章 失控book18.org
🏯榮國府·竹園 半月後book18.org
黛玉發現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book18.org
問題是從那個竹根杯子開始的。book18.org
她把杯子扣在窗台上之後，每天都能看見它。杯底那個「玉」字朝上，對著窗口。她早晚經過，餘光總被它絆住。絆住了就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要想一下。想一下就收不住。book18.org
後來她把杯子翻過來。book18.org
字朝下。book18.org
看不見了。book18.org
但知道它在下面，更糟。book18.org
翻過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不是完整的夢。只是碎片的、模糊的、抓不住的。醒來只記得一種感覺：有人用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指腹貼著頭皮，慢慢往下滑。滑到後頸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滑過脊椎。一節一節。像在數她的骨頭。book18.org
她醒來時，後背全是汗。book18.org
腿是夾著的。book18.org
大腿內側的肌肉酸脹，像跑了很遠的路。book18.org
她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褻衣濕了一片。不是汗。book18.org
她盯著那片濕痕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壓低聲音罵了一句。book18.org
「林黛玉，你不要臉。」book18.org
但身體不聽話。book18.org
從那天起，身體開始有自己的主張。book18.org
看見寶玉從廊下走過，心跳會忽然快一下。聽見他的聲音遠遠傳來，耳朵會自動轉向那個方向。有一次他站在她身後說話，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她的小腿忽然一軟。只是一瞬。但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然後用力咬了自己的舌尖。book18.org
疼。book18.org
但疼完之後，小腹深處那種酸脹感還在。book18.org
像一顆種子發了芽，根須慢慢伸進她不知道的地方。book18.org
她開始迴避寶玉。book18.org
不是完全不見。是不能單獨見。單獨見的時候，她的毒舌會卡殼。不是沒話說，是話說出口之前，身體先做出了反應。臉熱，手心出汗，呼吸變淺。這些反應讓她惱羞成怒，一怒就更說不出話。book18.org
所以她在人前對他更刻薄。book18.org
把單獨見時的沉默，用人前的刻薄補回來。book18.org
寶玉感覺到了。book18.org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她刺他的時候，安靜地看著她。不躲，不回，不生氣。用那種讓她最受不了的眼神：認真，專注，帶著一點若有所思。book18.org
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book18.org
黛玉恨死這個眼神了。book18.org
更恨自己每次看到這個眼神，膝蓋就會發軟。book18.org
---book18.org
這日午後，黛玉一個人在竹園。book18.org
寶玉不在。雪雁也不在。她找了個藉口支開了雪雁，說想吃蓮子羹，要雪雁去廚房盯著。雪雁走了之後她就後悔了。book18.org
為什麼要支開她？book18.org
她沒有答案。book18.org
或者說她有一個答案，但不敢承認。book18.org
竹園還是老樣子。竹葉沙沙地響。石桌上落了幾片枯葉。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摸著石桌的紋路。book18.org
對面是他坐過的位置。book18.org
她看了一會兒那個空石凳。book18.org
然後伸手，在石凳上摸了一下。book18.org
是涼的。book18.org
當然是他沒來。book18.org
她收回手。覺得自己很蠢。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一叢竹子前。竹子長得密，遮住了牆。她伸手摸著竹竿。竹竿是涼的。節節分明。她用指甲輕輕刮竹節上的細毛。book18.org
然後她想起來那天他取她頭髮上竹葉的動作。book18.org
手指穿過髮絲。book18.org
極輕。book18.org
極輕。book18.org
她的眼睛忽然閉上了。book18.org
手從竹竿上滑下來。滑到自己的脖子後面。指尖貼著頭皮，慢慢往下。和夢裡一樣。和那天不一樣。那天是他在做。今天是她自己做。book18.org
她想像那是他的手。book18.org
手指滑到後頸。book18.org
停住。book18.org
呼吸變快了。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應該停下來。但她沒有。因為她的身體已經不聽指揮了。身體想要那個感覺。想要繼續往下。想要一節一節數自己的骨頭。book18.org
手指繼續往下。book18.org
滑過第一塊脊椎骨。book18.org
然後第二塊。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手從後頸上彈開。book18.org
動作太快，手指勾住了一縷頭髮，扯得生疼。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寶玉站在小徑上，離她五步遠。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頭髮照樣沒梳好，衣領照樣歪著。手裡拿著一個東西，用帕子包著。book18.org
他歪著頭看她。book18.org
「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沒做什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尖了一些。她自己也聽出來了。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聲調壓回正常。但心跳壓不回去。心在胸腔里撞得厲害，撞得她擔心他隔著五步遠都能聽見。book18.org
「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他走過來，「你的臉怎麼紅了？」book18.org
「熱的。」book18.org
「今天不熱。」book18.org
「你管熱不熱。」book18.org
寶玉沒接話。他走到她面前，把帕子打開。裡面是幾顆青梅。小小的，青得發亮。上面還沾著水珠。book18.org
「廚房新腌的。我嘗了一顆，酸得要命。我想你應該喜歡。」book18.org
黛玉瞪著那幾顆青梅。book18.org
「為什麼我應該喜歡？」book18.org
「因為你不喜歡甜的。你喜歡酸的。」book18.org
她又被他噎住了。因為她確實喜歡酸的。這是一個沒有被任何人注意過的偏好。揚州老宅的下人給她端過各種點心，甜的鹹的軟的脆的。她從不夸哪樣，也不嫌哪樣。沒有人知道她喜歡酸的。book18.org
但這個人知道。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看你吃飯。」他說，「甜的你只夾一筷子。酸的你會夾三筷子。有一次廚房做了醋溜魚片，你吃了半盤子。」book18.org
黛玉沉默了。book18.org
她吃飯的時候從來不說話。眼睛盯著碗。她以為沒人注意她。book18.org
他一直在看。book18.org
一直在看她。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不是感動。是恐慌。被人看見的恐慌。她一直用毒舌和冷臉把自己裹得很緊，密不透風。但這個人不知道用什麼法子，從縫隙里鑽了進來。book18.org
「你觀察我吃飯。」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是不是閒得慌。」book18.org
「不是閒。是想知道。」他把青梅放在石桌上，「想知道你喜歡什麼。」book18.org
「為什麼想知道？」book18.org
「因為想知道。」book18.org
又是這句。和之前一樣。把問題扔回來，不給她抓手。讓她自己回答。讓她自己面對。book18.org
她想刺回去，但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book18.org
她拿起一顆青梅，放進嘴裡。book18.org
酸。book18.org
很酸。book18.org
酸得她皺起了整張臉。book18.org
但酸完之後，舌尖有一絲回甘。很淡。很慢。慢慢滲出來。book18.org
寶玉看著她。book18.org
「好吃嗎？」book18.org
「難吃。」book18.org
她又拿了一顆。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難吃你還吃第二顆。」book18.org
「我吃它的酸，和它好不好吃沒關係。」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黛玉又吃了一顆。酸味在口腔里炸開。她的牙齒微微發軟。但那種酸是乾淨的。比甜乾淨。甜會騙人。酸不會。酸就是酸。book18.org
「甜的東西會讓人想吃更多。吃到最後，你分不清是自己想吃，還是甜讓你想吃。」她含著一顆青梅，含糊地說，「但酸不會。酸告訴你這就是它的味道。你吃不吃是你的事。」book18.org
寶玉安靜地聽著。book18.org
然後說：「所以你寧願吃苦，也不願被騙。」book18.org
黛玉愣了一下。book18.org
青梅的酸味忽然變得更尖銳了一些。book18.org
「……我沒這麼說。」book18.org
「你說了。用青梅說的。」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大得不真實的眼睛裡沒有笑。只有一種安靜的、認真的、把她拆開來看的專注。book18.org
「黛玉。你這個人，寧願被人討厭，也不願被人騙。」book18.org
青梅在她嘴裡慢慢變軟。book18.org
她沒有反駁。book18.org
因為她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book18.org
他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每一句都是對的。book18.org
這比任何一次都讓她害怕。以前他看穿她的行為，比如偷看《西廂記》，比如嘴硬心軟。那些是表面的。這次他看穿了她的邏輯。她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基本的邏輯：寧苦勿騙。book18.org
她偏過頭去。book18.org
「你的青梅送到了。你可以走了。」book18.org
「我想再待一會兒。」book18.org
「我不需要人陪。」book18.org
「我需要。」book18.org
她又說不出話了。book18.org
寶玉坐到石凳上。不是她對面那個石凳。是旁邊那個，離她最近的那個。兩個人只隔了一尺的距離。book18.org
黛玉站在竹子前。book18.org
他坐在石凳上。book18.org
風從竹葉間穿過。青梅在石桌上慢慢變干。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剛才在做什麼？」book18.org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沒做什麼。」book18.org
「你的手，放在脖子後面。」book18.org
「撓癢。」book18.org
「你撓癢的樣子，和在鏡子裡看自己的樣子很像。」book18.org
她轉過來看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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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說，「我從竹園回去，路過你窗前。你坐在鏡子前。你在摸自己的嘴唇。和今天一樣，動作很慢。好像在摸別人的臉。」book18.org
黛玉的血液從頭頂涼到了腳尖。book18.org
他看見了。book18.org
那晚他也看見了。book18.org
不是只有罵他「不要臉」的那一聲。book18.org
還有後來。後來她坐在鏡子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用手指摸自己的嘴唇。那個動作不重。很輕。但很慢。像在確認什麼。她以為沒人看見。book18.org
她以為。book18.org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book18.org
「你偷看我。」book18.org
「不是偷看。是路過。」他的聲音很輕，「但路過之後我走不了了。我站在窗外，看你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你摸嘴唇的時候，我的呼吸和你一起停了。」book18.org
黛玉的腿開始發軟。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的話。book18.org
是因為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的聲音是亮的，是脆的，是帶著笑意的。現在不是。現在的聲音是暗的。是沉的。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出來的。book18.org
這個聲音讓她的身體產生了反應。book18.org
不是心理。book18.org
是身體。book18.org
一種她不認識的反應。從耳膜進去，沿著神經往下走，走過脖子，走過胸口，在肚臍以下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後開始擴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在水裡。book18.org
她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後背抵在竹竿上。book18.org
竹竿是涼的。book18.org
但她的後背是燙的。book18.org
「你，」她的聲音啞了，「你站在窗外多久？」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看到什麼？」book18.org
「看到你把手放下來之後，又舉起來。舉到嘴邊。你對著月光，親了一下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黛玉的瞳孔放大了。book18.org
她記得那個動作。book18.org
那是一個她自己也解釋不了的動作。她只是看見月光落在手指上，忽然想碰一下。用嘴唇。輕輕地。像在碰什麼。她不知道自己在碰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罵了自己一句。把手指放下。又拿起。又放下。反覆三次。book18.org
他全看見了。book18.org
「你不許說出去。」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命令。是哀求。但用命令的句式說出來。book18.org
「我不會說。」book18.org
「你發誓。」book18.org
「我發誓。」book18.org
「用你脖子上那塊玉發誓。」book18.org
寶玉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通靈寶玉。他摸玉石的時候，手指很輕。正是那種她最怕的輕。那種取竹葉的輕。那種她夢裡反覆出現的輕。book18.org
「我發誓。如果我說出去，讓我，」book18.org
「別說了。」book18.org
她打斷他。book18.org
因為他的表情太認真。認真到讓她不敢聽下面的話。book18.org
一陣風吹過來。竹葉沙沙地響。有幾片枯葉從竹梢落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青梅旁邊。book18.org
寶玉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又一步。book18.org
黛玉的後背緊貼著竹竿。退無可退。book18.org
他停在她面前。比她高半個頭。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味了。是墨味。他今天寫了字。墨味從他的領口和袖口裡滲出來，混著他的體溫，變成一種微苦的、複雜的、讓她頭昏的氣味。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仰頭看他。book18.org
嘴硬著。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不聽話。book18.org
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book18.org
只有半寸。book18.org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book18.org
但他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暗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伸出手。book18.org
手指靠近她的臉。book18.org
她應該躲開。應該打開他的手。應該罵他不要臉。她應該做很多事情。但她的腳釘在地上，她的背貼著竹子，她的呼吸停住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沒有碰到她的臉。book18.org
而是落在她頭髮上。book18.org
取下一片竹葉。book18.org
和那天一模一樣。book18.org
但這次她沒有鬆一口氣。她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失望。很深。很細。像針尖那麼細的一個失望，從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冒出來。她立刻把它按下去。按得死死的。book18.org
但手指不聽使喚。book18.org
她的手抬了起來。book18.org
抬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趕緊把手放下去。但抬手的動作已經被他看見了。book18.org
他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他的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book18.org
「你剛才想碰我嗎？」book18.org
她的臉燒起來。book18.org
「不想。」book18.org
「你抬手了。」book18.org
「抬手是趕你走。」book18.org
「你抬手的時候，手指是彎的。趕人走，手指不彎。」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她不敢看他。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她的手指確實是彎的。是那種想抓住什麼的弧度。她的身體比她的嘴誠實。誠實得多。誠實得讓她無處可逃。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她又叫他的名字了。book18.org
這次的聲調不同。不是罵。不是刺。不是堵。是軟的。是輕的。是帶著一點顫抖的。book18.org
他聽見這個聲調之後，呼吸也變了。book18.org
「你叫我什麼？」book18.org
「別裝。」book18.org
「再叫一遍。」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book18.org
「因為你叫我的時候，我的胸口會痛。」book18.org
她抬頭看他。book18.org
他的表情不像是說謊。book18.org
「痛？」book18.org
「嗯。不是那種痛。是，」他想了想，「是心跳得太快，把胸口撞痛了。」book18.org
她的眼睛忽然濕了。book18.org
不是哭。book18.org
是一種泛上來的潮。從心底漫上來，漫到眼眶，被睫毛擋住。她有太多話想說，但每一句到了嘴邊都自動變成沉默。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會輸。她已經在太多事情上輸了。母親的事她輸了。寄人籬下的事她輸了。她只剩一張嘴還能贏人。book18.org
如果連這張嘴都輸了。book18.org
她就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所以他靠近的時候。book18.org
她偏開了頭。book18.org
不是不想。book18.org
是不敢。book18.org
「你再不走，」她的聲音很低，「我會做一件讓我後悔的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你別問。」book18.org
「我想知道。」book18.org
「知道了你會更後悔。」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book18.org
她又咬住了嘴唇。book18.org
因為我也在忍。book18.org
因為我的手指比你先投降。book18.org
因為我的腦子全是你的手你的頭髮你的嘴唇你的脖子你衣領里露出來的鎖骨。book18.org
因為我每天晚上在被子裡罵你，罵到最後都會變成念你的名字。book18.org
因為我開始害怕白天見不到你，更害怕晚上見到你因為晚上是夢裡見到，夢裡你不會只取竹葉，夢裡你會連我的骨頭也取走。book18.org
這些話全在她的喉嚨里。book18.org
但她一個字都沒說。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他。book18.org
用那種又恨又軟又濕的眼睛。book18.org
寶玉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然後做了一件她沒有料到的事。book18.org
他退後了一步。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我聽你的。我走。」book18.org
黛玉愣住了。book18.org
她讓他走，他真的走了。不是賭氣，不是試探。是真的轉身，真的邁步，真的走出去了。book18.org
他的腳步聲在竹葉上沙沙地響。越來越遠。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反應過來。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不想要這個結果。book18.org
她想要他留下。她剛才說那些話，是希望他留下。不是真的讓他走。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不擋刀，不避開，站在她面前，再叫她一聲黛玉，再往前走一步。她以為他會替她做決定。替她越過那道她自己越不過去的坎。book18.org
但他沒有。book18.org
他尊重了她。book18.org
他把她的話當真了。book18.org
他走遠了。book18.org
黛玉站在原地。後背貼著竹竿。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拔腿追了出去。book18.org
跑了兩步就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不想追。book18.org
是追上去了能說什麼。book18.org
說「我讓你走不是真的讓你走」？book18.org
說「我說不要其實是要」？book18.org
說「你這次怎麼不讀我的心了」？book18.org
她說不出口。book18.org
她這輩子都說不出口。book18.org
所以她站在竹園小徑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風吹過來。竹葉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沒有取。book18.org
她只是站著。book18.org
然後很小聲很小聲地說。book18.org
「別走。」book18.org
他沒聽見。book18.org
風太大了。book18.org
她蹲了下來。book18.org
把頭埋在膝蓋里。book18.org
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萬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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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book18.org
黛玉沒有去賈母房裡用晚飯。book18.org
雪雁端了飯菜來，她一口沒動。青梅還放在窗台上，乾了，皺了。她拿起來看了看，放進嘴裡。不酸了。只有澀。book18.org
竹根杯子還倒扣著。book18.org
她把它翻過來。book18.org
杯底的「玉」字對著她。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的穿衣鏡前。book18.org
鏡子裡的女人瘦得像一根竹子。嘴唇紅得過分。眼睛亮得過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是一種她已經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從第一天見到他就在壓抑。壓到今天，壓不住了。book18.org
她伸手，按在鏡子上。book18.org
指尖冰涼。book18.org
她想碰的不是鏡子。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來。book18.org
解開領口的第一顆扣子。book18.org
手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冷。book18.org
是怕。怕被自己看見。book18.org
第二顆扣子解開。book18.org
鏡子裡的女人露出鎖骨。瘦得鎖骨凸出來，像兩筆寫得太重的墨。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鎖骨。book18.org
忽然想起寶玉鎖骨的形狀。book18.org
上次在賈母房裡，他的衣領歪著，鎖骨露了一半。她只看了一眼，但記住了。比她自己鎖骨的形狀記得更清楚。book18.org
手指順著自己的鎖骨滑過去。book18.org
想像那是他的鎖骨。book18.org
然後她猛地捏住自己的手。book18.org
停。book18.org
不准想。book18.org
但手指不聽使喚。手指沿著鎖骨繼續往下。滑過胸口。滑到褻衣的邊緣。隔著綢緞，她摸到了自己的心跳。跳得快。跳得狠。book18.org
和他在竹園裡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手繼續往下。book18.org
不。book18.org
停下。book18.org
她沒有停。book18.org
窗外的蟲鳴忽然大了一些。book18.org
她的手指滑進了褻衣里。book18.org
指腹貼著小腹。小腹是平的。但發燙。發脹。有一種酸脹的、陌生的感覺在裡面發酵。她的手繼續往下。碰到了濕熱的邊界。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book18.org
咬得太用力，有了鐵鏽的味道。book18.org
然後她的手指探進去了。book18.org
第一次。book18.org
第一次碰自己那裡。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知道這樣能讓那種酸脹稍微緩解一點。暫時。每次觸碰都有輕微的鈍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book18.org
她睜開眼。鏡子裡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女人。book18.org
衣衫半解。book18.org
手指在衣下。book18.org
臉開始變形。book18.org
不是女人的臉。是，「在吃醋」的臉。book18.org
她恨寶釵。book18.org
恨寶釵的出現。恨寶玉看寶釵的眼神。恨寶釵的穩。恨自己恨寶釵，卻又找不到寶釵的錯處。book18.org
然後恨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動力。book18.org
她的手指用了更多的力氣。book18.org
像在懲罰自己。book18.org
又像在懲罰他。book18.org
動作越來越快。快到她的腿開始發軟。快到她的腰開始往前挺。快到她的嘴唇再也咬不住，張開了，發出了一點聲音。book18.org
很細。book18.org
很短。book18.org
像竹葉裂開。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book18.org
但手指停不下來。book18.org
身體有自己的慣性。這個慣性比她的羞恥更大。比她的理智更大。比她自己更大。book18.org
高潮來臨之前，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嘴唇張開，眼睛半閉，眉頭皺起。不是疼。是另一種。說不清。book18.org
然後來了。book18.org
她用力咬住手背。book18.org
把所有的聲音都咬在手掌里。book18.org
身體猛地繃緊。book18.org
然後開始發抖。book18.org
抖了很久。book18.org
腿站不住了。book18.org
她扶著鏡子跪了下去。book18.org
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鏡面。氣喘不上來。book18.org
手還是濕的。book18.org
她把手從衣下抽出來，看著指尖。透明的。黏的。熱的。book18.org
她忽然很想哭。book18.org
不是羞愧。不是後悔。是孤獨。book18.org
她做了這樣一個私密的、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事。而那個讓她做這件事的人，卻不知道。book18.org
他甚至不知道她為他追了兩步。book18.org
不知道她為他解了兩顆扣子。book18.org
不知道她剛才跪在鏡子前，從頭到尾，腦子裡全是他的名字。book18.org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book18.org
站起來。book18.org
把扣子扣好。book18.org
對著鏡子把頭髮梳整齊。book18.org
然後走到窗前，拿起那個竹根杯子。杯底的「玉」字對著月光。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字。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然後很小聲地，很小聲地。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聲音細到連月光都聽不見。book18.org
但她的嘴唇確實做出了那個形狀。book18.org
兩次。book18.org
同一個名字。book18.org
杯底的刻字被月光照亮。筆跡歪歪扭扭。不像是刻意刻的。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刮出來的。book18.org
一個人得閒成什麼樣，才會用指甲在竹子上刮出一個她的名字。book18.org
她今天沒有扣杯子。book18.org
杯子口朝上。book18.org
立在月光里。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雪雁端洗臉水進來，發現黛玉姑娘已經起了。她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詩。不是文章。book18.org
是一句話。重複了很多遍。book18.org
「別走。」book18.org
每一遍都寫完，又劃掉。book18.org
最後一個「別走」沒有劃掉。旁邊多了一個名字。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兩個墨字並排站著。book18.org
像拉著手。book18.org
雪雁沒敢問。放下了盆，退了出去。book18.org
黛玉把紙拿起來。看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沒有團這張紙。而是折好，夾進了《莊子》里。夾在「不如相忘於江湖」那一頁。book18.org
正好遮住了那幾個字。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book18.org
眼圈有點青。但眼睛很亮。嘴唇很紅。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對雪雁說。book18.org
「去給老太太請安。」book18.org
走出門的時候，她的步子很穩。book18.org
但走到迴廊拐角，她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拐角那邊有腳步聲。book18.org
熟悉的腳步聲。趿拉著鞋子，不緊不慢的。book18.org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book18.org
然後繼續往前。book18.org
拐過彎。book18.org
寶玉正走過來。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book18.org
隔著三步距離。book18.org
都停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book18.org
一陣微風從廊下穿過。book18.org
「早。」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早。」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然後錯身而過。book18.org
各走各的路。book18.org
但擦身的那一瞬間，她聞到他身上的墨味。他又寫了字。今天寫的是什麼？是不是也和她有關？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但她走出去幾步之後，忽然回頭。book18.org
他也正回頭看她。book18.org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book18.org
一瞬。book18.org
然後都轉回去了。book18.org
繼續走路。book18.org
步子都比剛才慢了。book18.org
---book18.org
廊檐下，寶玉摸了摸袖口。book18.org
袖子裡，昨天回家後他在紙上寫了三個字。不是別走。也不是黛玉。book18.org
是三個字。book18.org
他寫了，又看了看，然後也收進了一本書里。book18.org
三個字是：book18.org
我等。book18.org
等什麼？book18.org
他沒寫。book18.org
但他知道。book18.org
第五章 認領book18.org
🏯榮國府·竹園 當日午後book18.org
黛玉在迴廊上遇見寶玉之後，一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book18.org
賈母房裡請安時，王熙鳳說了什麼笑話，她沒聽進去。三春拉著她看新繡的花樣，她看了三遍沒記住圖案。寶釵也在，坐在王夫人旁邊，端莊穩重，笑容得體。黛玉看了她一眼，心裡那股酸脹感又浮上來，但今天酸的成分不同。book18.org
今天酸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底氣。book18.org
因為她兜里揣著一顆青梅。book18.org
就是昨天他送的那些。出門前她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拿了一顆，用帕子包好，塞進袖口。她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提神。但提神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需要青梅。她不願往下想。book18.org
從賈母房裡出來，她沒回自己屋。book18.org
腳自己往西邊走。book18.org
走到一半才意識到，這是去竹園的路。book18.org
她停住了。book18.org
站在甬道上，左邊是回房的路，右邊是竹園的路。風從右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book18.org
她站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路過的丫鬟都開始側目。book18.org
然後她選了右邊。book18.org
不是我要去的。是風。風把我吹過去的。book18.org
她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理由。book18.org
竹園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石桌上的青梅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被鳥叼走了。枯葉又多了一層。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比昨天更大，像是在提醒她：你昨天在這裡做了什麼，你還記得嗎。book18.org
她記得。book18.org
每一個細節都記得。book18.org
所以她選了離石桌最遠的一個角落站著。背靠著一根最粗的竹子，面對著圍牆。圍牆上有一道裂縫，縫裡長了一小叢青苔。她盯著青苔看。book18.org
然後腳步聲來了。book18.org
她沒有轉身。book18.org
但她知道是誰。book18.org
他的腳步聲和別人不一樣。別人走路是腳掌落地，他是腳後跟先落，然後懶洋洋地把整個腳掌拍下去。所以他的腳步聲永遠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拖沓。像他沒有要去的地方，只是隨便走走。book18.org
隨便走到她這裡來了。book18.org
「你也在。」book18.org
寶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黛玉沒有回頭。book18.org
「什麼叫『也』。明明是我先來的。」book18.org
「那就是我『也』來了。」book18.org
「你來做什麼？」book18.org
「來坐坐。」book18.org
「今天不用讀書？」book18.org
「今天先生病了。」book18.org
「什麼病？」book18.org
「不知道。但他是先生，先生想病就能病。」book18.org
黛玉嘴角動了一下，馬上又抿緊。book18.org
「你不去探望先生，反倒跑來這裡躲懶。」book18.org
「探望過了。他看見我來，病得更重了。」book18.org
黛玉終於轉過頭看他。book18.org
他站在石桌旁邊，一隻手搭在石桌上，歪著頭看她。今天衣領總算沒歪。但頭髮還是散的。幾縷碎發搭在額前，遮住了半隻眼睛。book18.org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book18.org
「我對自己的評價一向不高。所以別人罵我，我都同意。」book18.org
「那我現在罵你。」book18.org
「罵吧。」book18.org
「不要臉。」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這個罵過了。換一個。」book18.org
「無賴。」book18.org
「也用過了。」book18.org
「那你身上還有什麼是沒被罵過的？」book18.org
「有。」他走過來，一步一步，很慢，「你還沒罵過我別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罵我的都是品性。不要臉，無賴，混世魔王。你從來沒罵過我的長相。」book18.org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他已經走得很近了。和昨天一樣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book18.org
「你喝酒了？」book18.org
「一杯。先生病了，我跟同窗喝了半杯。」book18.org
「半杯就上臉？」book18.org
「不是上臉。是我看見你臉才紅的。」book18.org
黛玉轉過頭去。book18.org
但轉得不夠快。他看到了。book18.org
「黛玉。你今天為什麼來這裡？」book18.org
「散步。」book18.org
「散步走到最角落的地方？」book18.org
「我喜歡角落。」book18.org
「你喜歡角落。你喜歡酸的。你喜歡竹子。你喜歡一個人待著。你喜歡不對別人說真話。這些我都知道。」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book18.org
「你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那你看著我。」book18.org
她不看。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伸過來。book18.org
不是取竹葉。book18.org
是直接落在她的下巴上。book18.org
手指托著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的臉轉過來。book18.org
黛玉全身的血液同時湧上了頭頂。book18.org
他的手指是熱的。比她的下巴熱。熱得她的皮膚開始發燙。她應該打開他的手。應該罵他。應該後退。但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book18.org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動手動腳做什麼。」book18.org
「我在看你。」book18.org
「看什麼。」book18.org
「看你為什麼不敢看我。」book18.org
「我沒有不敢。」book18.org
「那你睜開眼睛。」book18.org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的。她睜開眼。他的臉近在咫尺。不是畫上那種端正的、精緻的臉。是活的。皮膚上有細細的毛孔。嘴唇有一點點干。眼睛裡的黑色很深，深得像井。book18.org
「你的眼睛裡有東西。」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我。」book18.org
她猛地推開他。book18.org
推得毫無預兆。推得用了十成力。他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石桌上，穩住。book18.org
她轉身就走。book18.org
步子很急。踩在枯竹葉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又撐住了。book18.org
然後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她的袖子。book18.org
不是手腕。是袖子。book18.org
他說過不會碰她的袖子，但他還是拉了。book18.org
「放開。」book18.org
「不放。」book18.org
「你說話不算數。」book18.org
「不算數就不算數。」book18.org
「你放手。」book18.org
「我不放。」book18.org
她掙了一下。掙不脫。不是因為他力氣大。是因為她沒有真的用力。她的手在反抗，但她的腳釘在地上。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你昨天在竹園，做的那個動作。那個把手放在脖子後面的動作。我今天想了一整天。」book18.org
她僵住了。book18.org
「昨晚我回去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在想你那個動作。越想越睡不著。後來我起來了，點燈，寫了一首詩。」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詩寫得不好。但詩里有一句我想告訴你。」book18.org
她的手不掙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山有木兮木有枝。」book18.org
她站在竹子前。背對著他。風穿過竹葉，沙沙地響。book18.org
她知道這一句。出自《越人歌》。下一句是「心悅君兮君不知」。book18.org
下一句不用他說出來。book18.org
她心裡替他說了。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輸了。book18.org
不是今天輸的。是第一天就輸了。從他歪著頭看她，念她名字的時候。從他在滿屋子人面前說「來看你」的時候。從他取她頭髮上那片竹葉的時候。從他把青梅放在石桌上的時候。book18.org
她的所有防線都是假的。是竹籬笆。他輕輕一推就倒了。book18.org
但她還是不敢轉身。book18.org
轉身等於承認。book18.org
承認等於把所有東西都交出去。book18.org
她已經沒有多少東西了。母親走了。林家遠在揚州。她在賈府是客，是寄，是孤女。她擁有的全部，就是這張嘴和這一身刺。book18.org
如果連這些也給他。book18.org
她就什麼都不剩了。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可是如果她在轉身之前就這麼走了，她會後悔一輩子。book18.org
她已經後悔了太多次。book18.org
所以她轉身了。book18.org
轉得很慢。book18.org
像在跟自己的身體搏鬥。book18.org
轉過來之後，她仰頭看他。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眼淚被鎖眼睫後，不肯掉下來。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她的聲音啞了。book18.org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從第一天開始，你叫我的名字，你說我頭髮上有竹葉，你說你只是想知道我喜歡什麼。每一句都記住了。但是你告訴我。」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嘴唇在發抖。book18.org
「你有沒有對別人也說過一樣的話？」book18.org
這句話，她在心裡放了很久了。book18.org
從寶釵出現那天就在心裡。在胃裡。在肝里。在每一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夜晚裡。book18.org
寶玉看著她。book18.org
然後搖頭。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看寶姐姐，和看我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不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我看她，是看一幅畫。畫得很好，沒有毛病。」book18.org
「那我呢？」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下。book18.org
「我看你，是看一面鏡子。鏡子裡，是我自己。」book18.org
黛玉愣住了。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寶姐姐好。好得沒有缺點。但她的好跟我沒有關係。你說你滿身是刺，但你的刺刺到我，我會疼。因為疼了，我知道你也在疼。你刺我是因為你怕。」book18.org
他的手在她袖子上握緊了。book18.org
「你怕什麼，我就怕什麼。」book18.org
風吹過來。book18.org
竹葉飄落。book18.org
黛玉聽了這句話之後，她的手抬了起來。book18.org
這一次是主動的。book18.org
不是趕人走。book18.org
不是虛張聲勢。book18.org
手指觸到了他的臉。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像他取竹葉那麼輕。book18.org
他的臉是熱的。皮膚下面有血液在跳。她的大拇指擦過他的眼角。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她以前沒注意到。book18.org
「你這裡有一顆痣。」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以前沒看到。」book18.org
「因為你以前沒看我。」book18.org
她的手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但收到一半，他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不是捏手指。book18.org
是整隻手包住。book18.org
他的手比她的大。比她熱。比她有力。他的手心裡有汗。微濕。但那種濕讓她心裡的某樣東西化了。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book18.org
「我不想當你說的那個混世魔王了。」book18.org
「那你想當什麼。」book18.org
「當你一個人的。」book18.org
這句話砸下來。book18.org
砸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砸得她整個胸腔都在震。砸得她嘴張開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胸口。他胸口的衣料是粗的。但衣料下面是心跳。很快。比她還快。原來他也緊張。原來他也在發抖。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公平了一些。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她悶在他胸口說，「我昨晚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一件很不要臉的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不告訴你。」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提。」book18.org
「因為我要讓你知道。」book18.org
她從他的胸口抬起臉。臉上有淚痕。什麼時候哭的，她不知道。但沒有聲音。只是兩道淚痕，從眼角延伸到下巴。book18.org
「我要讓你知道，我比你想像的要不要臉得多。所以你不要以為你撿到的是一個什麼好東西。」book18.org
他伸手。用大拇指擦她的淚痕。book18.org
「我不要好東西。」book18.org
他把沾著她眼淚的大拇指放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鹹的。book18.org
也是熱的。book18.org
黛玉看著他這個動作，小腹深處那股酸脹感又湧上來了。不是夜裡那種悶悶的。是尖銳的。是清晰的。是指向某個具體動作的。book18.org
她踮起腳尖。book18.org
往他的嘴唇靠近。book18.org
近到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book18.org
然後她停住了。book18.org
停在離他嘴唇只差半寸的地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她從來沒做過。她只在書里讀過。書里只寫「親了一下」，但沒說怎麼親。角度。力道。嘴唇應該張開還是閉著。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我不會。」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聲音小到幾乎被竹葉聲蓋過。book18.org
他低下頭。book18.org
然後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book18.org
不是撞。不是啃。不是書中寫的那種「親」。是比想像更輕。輕到只有嘴唇表面的觸碰。但那種輕帶來的震顫，比她昨晚手指摸到的地方更深。更深。深到骨頭裡。book18.org
那個吻很安靜。book18.org
沒有動。book18.org
只是兩片嘴唇貼著。book18.org
互相確認溫度。book18.org
她的下唇貼著他的上唇。她的嘴唇是乾的。他的也是。但貼著貼著，就都不幹了。濕潤從縫隙里滲出，潤開了嘴唇。book18.org
她的眼瞼垂下來。手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料。抓得很緊。手指關節發白。book18.org
然後她推開他。book18.org
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了。喜歡到害怕。book18.org
害怕自己會把嘴唇張開。book18.org
害怕自己會伸出舌尖。book18.org
害怕自己會做出連名字都沒有的事。book18.org
她低著頭。呼吸急促。手還抓著他的衣服。book18.org
「夠了嗎。」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乾淨的、亮的聲音。啞了。澀了。book18.org
然後他補了一句。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她抬頭。book18.org
他低頭。book18.org
第二次不一樣。不再是測試。不再是確認。是動真格的。他的嘴唇壓下來，不是貼著不動，是吮。是輾轉。是把她整個下唇含進自己嘴唇之間，輕輕咬了一下。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book18.org
不是拒絕。book18.org
是身體自己發出的。是一聲極輕極軟的哼。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沒跟大腦商量。book18.org
然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book18.org
不是有意識的。book18.org
是身體替她做了決定。book18.org
舌尖碰到的不是他的舌尖。是他的上唇。有一點點咸。是淚的殘留。然後是微苦的。是青梅。book18.org
青梅？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你吃了青梅。」book18.org
她說。嘴唇還貼著他的。book18.org
「來之前吃的。怕你萬一。」book18.org
他沒法把話說完。因為她忽然咬了一口他的下唇。不是狠的。是恰好的。是報復的。是那種讓你知道她在生氣但又捨不得咬疼你的力道。book18.org
然後她退後。book18.org
手還抓著他的衣料。book18.org
眼睛看著他。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藏的。」book18.org
「早上。」book18.org
「早上什麼時候。」book18.org
「在你窗前經過的時候。青梅放在窗台上。我拿了一顆。」book18.org
「你偷我的青梅。」book18.org
「不是偷。是借。你不是說昨天的難吃嗎。反正你不吃。」book18.org
「我說難吃是騙你的。」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你說的反話我都知道。」book18.org
她鬆了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碰到竹竿。竹子晃了一下，竹葉紛紛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book18.org
這次他沒有幫她取。book18.org
因為他自己也滿頭竹葉。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落下的竹葉里。隔著一步的距離。喘著氣。看著對方。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剛才說昨晚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不說了。」book18.org
「我想知道。」book18.org
「你知道做什麼。」book18.org
「不是。」他搖頭，「我想知道是誰讓你做的。」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說。book18.org
「你明知道是你。」book18.org
「我要聽你說出來。」book18.org
「不說。」book18.org
「說出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絞著裙帶。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什麼。」book18.org
「你讓我。你讓我做了不該做的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夢裡的事。」她的眼眶又紅了，「夢裡有你的事。夢醒了還停不下的事。」book18.org
這句話，是把自己剖開給他看了。book18.org
不是卸下刺。book18.org
是把皮翻開，露出最軟的肉。book18.org
寶玉沒有說話。他走上前一步。然後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個人的額頭貼著。book18.org
鼻子快要碰著。book18.org
呼吸混在一起。book18.org
「黛玉。」他說，「那不是我讓你做的。那是你想我做。你沒有分清。你想我的時候，是你自己的心想我。不是夢。不是幻覺。是你。」book18.org
她的睫毛掃在他的眼瞼上。book18.org
癢。book18.org
但她沒有眨眼。book18.org
她希望這個感覺永遠不要停。book18.org
「可是我想你的時候。」她說，「我不知道你在想誰。」book18.org
這句話露出真正的問題了。book18.org
寶釵。book18.org
嫉妒。book18.org
害怕他不是獨一份的。book18.org
寶玉沒有說話。他退後一步。然後做了一件她完全沒想到的事。book18.org
他從脖子上取下了那塊玉。book18.org
通靈寶玉。book18.org
他的命根子。book18.org
他把玉拿在手裡。那玉溫潤光滑，還帶著他的體溫。然後他拉起她的手，把玉放在她手心裡。book18.org
「你先拿著。」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這塊玉，從我生下來就戴著。老太太說它跟我的命綁在一起。我把它給你。不是送。是寄。你替我保管。哪天你覺得我不是真的，就把它扔到井裡去。反正沒了這塊玉，我也不想活了。」book18.org
黛玉低頭看著這塊玉。book18.org
溫熱。book18.org
碧綠。book18.org
和他這個人一樣。book18.org
「你瘋了。」她說，「這是你的命。」book18.org
「我知道。所以才給你。我把命遞到你的手裡，你還擔心什麼。」book18.org
她說不出話。book18.org
把玉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攥得手心出汗。然後她把玉舉起來。給他重新戴回脖子上。玉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料微微發光。book18.org
「我不要你的命。太重了。我拿不動。」book18.org
她仰頭看著他。book18.org
「我要的是別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踮起腳尖。book18.org
嘴唇貼在他的耳垂上。不是吻。是說話。說了三個字。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輕到風一吹就散了。book18.org
但他的眼睛聽見了。book18.org
這三個字是：book18.org
「你也別給別人。」book18.org
這七個字。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屬於你」。是「你也別給別人」。是把心裡的每一個字都掀開給他看。book18.org
是認領。book18.org
是她對他唯一的、不講道理的要求。book18.org
寶玉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彎下腰。把臉埋在她的頭髮里。她的頭髮里有竹葉的味道。有青梅的酸。還有她自己的、說不清的體香。book18.org
「不會給別人。」book18.org
他說。聲音悶在頭髮里。book18.org
「什麼都不會給別人。竹子不給別人。青梅不給別人。說話不給別人。頭上的痣不給別人。每一個字都不給別人。」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抬起來。不是取竹葉。是真正地。慢慢地。穿過她的頭髮。手指分開她的髮絲。指腹貼著她的頭皮。從頭頂慢慢往下滑。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繃緊。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身體向後靠，靠在他手心裡。全部重量都放在他手上。他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腦。然後繼續往下。滑到後頸。停在那裡。book18.org
他摸到了那三根白頭髮。book18.org
很短。很細。藏得很好。如果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book18.org
「你在摸什麼。」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三根頭髮。白的。」book18.org
她僵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睛裡有恐懼。有羞恥。有不安。這三根白頭髮是她最不想讓人發現的秘密。比她的毒舌更私密。比她的瘦更私密。book18.org
「你發現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丑不醜。」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把她的頭髮撥開，露出左邊耳後那個位置。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上去。不是親。是吻。是帶著力度的、虔誠的、持久的。嘴唇貼在那三根白頭髮上。閉著眼睛。book18.org
她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因為癢。book18.org
是因為他吻的地方是她最深的傷。不是美人尖。不是耳垂。不是鎖骨。是那三根白頭髮。是她守了三年母親病榻留下的印記。是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給任何人看的部分。是他用嘴唇認領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親那裡。」book18.org
她的聲音發抖。book18.org
「因為是你。」book18.org
「因為是我什麼。」book18.org
「因為是你受過的苦。」他說，「這世上沒有人親過你這裡。我要當第一個。」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雙手抓著他的衣領。不是抱。是攥。攥得很緊。嘴唇在發抖。肩膀在發抖。book18.org
但沒有哭出聲。book18.org
她的哭沒有聲音。只有抖。抖到竹葉也跟著她抖。book18.org
「這三年。」她說，「沒有人知道我長了白頭髮。我連鏡子都不想照。每次梳頭的時候，我都讓雪雁不要碰那裡。」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我今天給你看。不是因為你求我。是因為你剛才吻的時候，我以為那三根頭髮變成新的了。」book18.org
他的手掌還在她後頸上。很暖。很穩。book18.org
「不是新的。」他說，「是你現在不用一個人藏著它們了。」book18.org
這句話破掉了她最後一道防線。book18.org
她的嘴唇主動找到了他的。book18.org
這次不是貼著不動。book18.org
是張開的。book18.org
是索取的。book18.org
是把自己整個嘴唇都交出去的。book18.org
舌尖相觸。book18.org
她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她把他拉得更近。兩個人中間沒了縫隙。他的胸口壓著她的胸口。她的心跳傳進他的胸腔。他的心跳傳進她的胸腔。分不清哪個是誰的。book18.org
吻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鳥都不叫了。book18.org
久到日光從竹梢頂上挪到了竹竿中間。book18.org
她先停下來。嘴唇還貼著他的。兩個人的嘴唇黏在一起，分開的時候，有一個細微的聲響。是濕潤的唇瓣分離的聲音。book18.org
她喘著氣。book18.org
眼睛裡的霧氣很重。book18.org
「我現在相信你了。」book18.org
她碰到了自己發間。book18.org
「這裡，以後歸我管。」book18.org
「好。」book18.org
「但心裡。」book18.org
「都歸你。」book18.org
風吹過來。book18.org
竹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個竹根杯子旁邊。book18.org
她想起今天出門前帶了一顆青梅。從袖子裡摸出來。帕子已經濕了。青梅還是青的。book18.org
她把青梅放在他手心裡。book18.org
「這是早上你偷的那顆。我沒吃。給你。」book18.org
他把青梅放進嘴裡。book18.org
酸得眯起了眼睛。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表情。book18.org
笑了。book18.org
那種認不出來的笑。不是冷笑、嘲笑。是一種很淺、很顫的笑。像湖面被風輕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他看著她笑。book18.org
青梅的酸在嘴裡化開。book18.org
然後回甘慢慢浮上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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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從竹園出來。book18.org
一前一後。隔著三步距離。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和來的時候一樣。但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脖子上有幾道極淡的紅印。是他低頭時蹭出來的。他衣領徹底歪了。是被她揪歪的。book18.org
兩個人看上去都比平時更狼狽。book18.org
走到迴廊拐角。她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晚上老太太那邊，你別坐我旁邊。」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怕我會在桌子底下拉你的手。」book18.org
說完她又快步走了。像那天他第一次拉她袖子時一樣，步子很快。要甩掉什麼東西。甩不掉。book18.org
他也停在原地。book18.org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昨天那張紙條。book18.org
「我等。」book18.org
他看了看這兩個字。然後撕碎。碎屑從指縫裡漏下去。book18.org
等了的東西已經到了。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賈母房裡用飯。book18.org
黛玉坐在迎春旁邊。寶玉坐在賈母旁邊。隔著半張桌子。book18.org
王熙鳳又在講笑話。賈母笑得直拍腿。三春在討論新到的綢緞。book18.org
寶釵也在。她坐在王夫人旁邊，端著茶盞，笑容溫穩。book18.org
黛玉夾了一塊醋溜魚片。book18.org
寶玉也夾了一塊。book18.org
同時。book18.org
筷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book18.org
只有他們兩個人注意到。book18.org
她迅速收回筷子。他夾起魚片放進嘴裡。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他嘴角微微翹起來。book18.org
她低頭吃飯。book18.org
但在桌子底下。book18.org
她的大拇指輕輕摸了摸另一個手指的指節。那裡還殘留著他嘴唇的餘溫。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指藏進袖子裡。book18.org
握緊。book18.org
像握住了一塊看不見的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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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雪雁來鋪床，發現姑娘已經自己鋪好了。竹根杯子不在窗台上。在枕頭旁邊。杯口朝上。杯底那個「玉」字朝著枕頭的方向。book18.org
雪雁正要問，發現姑娘已經睡著了。book18.org
嘴角有一點彎。book18.org
不是那種認不出來的笑了。book18.org
是睡著了還在笑。book18.org
黛玉做了一個夢。夢裡不是竹園。是揚州。她母親的房間裡。母親坐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母親在笑。book18.org
「顰兒，你頭髮白了。」book18.org
母親說。book18.org
「沒事。有人親過那裡了。」book18.org
她回答。book18.org
然後母親就放心了。book18.org
轉身走出了房間。book18.org
她在夢裡看著母親的背影，沒有追。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母親看到她昨天的樣子，就知道她不用一個人撐著了。book18.org
有人替她親那些傷疤了。book18.org
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照在枕邊的竹根杯子上。杯子沒有倒扣，口朝上，接著月光。book18.org
杯底的「玉」字，靠近她枕頭一側。book18.org
第六章 占有book18.org
🏯榮國府·黛玉客房 次日清晨book18.org
黛玉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book18.org
不是壞事。是一種讓她發慌的好。好到她睜眼之前就在笑。嘴角先於意識醒了，彎著一個極其淺的弧度。她意識到自己在笑之後，立刻把嘴角壓下來。但壓不住。嘴角有自己的主張。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枕邊的竹根杯子還在。杯口朝上。昨晚放在那裡的時候杯底朝著枕頭，現在還是朝著枕頭。沒有人動過。她伸出手指摸了摸杯底那個「玉」字。刻痕淺淺的，指甲刮過去有細微的阻力。book18.org
然後她想到昨天竹園裡那些事。想到嘴唇貼嘴唇的觸感。想到他的舌尖。想到他吻她白頭髮時閉著的眼睛。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到頭頂。book18.org
在被子裡很小聲地罵了一句。book18.org
「林黛玉，你徹底完了。」book18.org
雪雁端著洗臉水進來，看見被子拱成一團，愣了一下。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被子動了動。黛玉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亮得過分。book18.org
「今天穿那件新的。」book18.org
雪雁又愣了一下。姑娘從來不挑衣服。給她什麼穿什麼。今天忽然要穿新的。book18.org
「哪件？」book18.org
「那件淡綠的。領口繡竹葉的那件。」book18.org
雪雁去翻箱籠。心裡嘀咕：那件不是姑娘之前嫌顏色太嫩、說穿了像棵蔥嗎。book18.org
但她沒敢問。book18.org
黛玉坐在鏡前。雪雁替她梳頭。梳到左邊耳後時，黛玉忽然按住她的手。book18.org
「這裡。別梳太重。」book18.org
雪雁不明所以，但放輕了力道。book18.org
黛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邊耳後那三根白頭髮被黑髮蓋著。但今天她沒有把它們完全藏起來。她留了一小綹碎發，鬆鬆地搭在耳後。如果風從左邊吹過來，那一綹頭髮會飄起來，露出底下極小的一線白。book18.org
只有一個人會注意到。book18.org
也只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在給他留一個暗號。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暗號。book18.org
梳完頭，黛玉站起來，對著穿衣鏡看了看。淡綠的衫子，領口繡著幾片竹葉。確實有點像蔥。但今天她不在意。因為這衣服的顏色，和竹園的竹子是同一色。book18.org
穿這身去見他，不用說話。book18.org
衣服替她說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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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房裡，早飯剛擺上。book18.org
黛玉進去時，寶玉已經在座了。他坐在賈母左手邊，正拿筷子夾一個藕粉桂花糖糕。看見她進來，筷子停在半空。糖糕滑下來，掉在桌上。他渾然不覺。book18.org
賈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黛玉。book18.org
「顰兒今天換了新衣裳？」book18.org
「是。老太太覺得好看嗎。」book18.org
「好看好看。像棵嫩蔥似的。」book18.org
黛玉嘴角微微一抽。果然。book18.org
「老太太會夸人。」她說，「誇得我想回去換一件。」book18.org
「別換別換。」賈母笑，「蔥有什麼不好？蔥是最有味的。比那些花啊朵啊的，有味多了。」book18.org
「那就借老太太吉言。以後我說什麼不中聽的話，都是我這棵蔥該有的味道。」book18.org
滿桌都笑了。book18.org
黛玉在迎春旁邊坐下。她選的位置很講究：和寶玉之間隔了兩個人，但角度剛好，一抬眼皮就能看見他的側臉。book18.org
寶玉還在看她。目光落在她領口的竹葉繡花上。然後落到她左邊耳後那一綹碎發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夾起掉在桌上的糖糕，放進嘴裡。book18.org
賈母拍他：「掉了還吃。」book18.org
「不能浪費。」book18.org
他說。但黛玉知道，他不是在吃糖糕。他是在壓嘴角。因為他看見她特意留的那綹頭髮了。book18.org
黛玉端起茶盞。茶很燙。她吹了一下。在茶盞後面，她的大拇指悄悄彎了一下。那是昨天在桌子底下摸過的那個指節。book18.org
寶玉看見了。他的耳根紅了。book18.org
然後寶釵進來了。book18.org
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頭髮挽得一絲不亂。笑容和昨天一樣溫穩。在賈母跟前請了安，在王夫人身邊坐下。位置剛好在寶玉正對面。吃飯的圓桌，她抬頭就能看見寶玉的臉。比黛玉的視角更直接。book18.org
黛玉放下了茶盞。book18.org
心裡那股酸脹感又浮上來。但今天的酸和昨天不同。昨天是無主的酸。是不知道他屬於誰的酸，是怕他不是她的。今天是有主的酸。是她已經在他身上蓋了章之後，看見別人多看他一眼的不爽。book18.org
這種不爽，是有資格的。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資格，然後差點被這種資格感嗆到。原來占有不是一種慾望。是一種權利。book18.org
她抿了抿嘴。把那股酸壓下去。但壓到一半，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做了一個決定。她用筷子夾了一塊醋溜魚片。不是自己吃。是放在旁邊迎春的碟子裡。book18.org
「迎春姐姐，這個好吃。」book18.org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桌聽見。迎春受寵若驚。黛玉平時從不會主動給人夾菜。book18.org
寶玉正在喝湯。聽見這句話，勺子停在嘴邊。然後他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迎春碟子裡的魚片。他什麼都沒說。但勺子放下來的時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很輕。只有黛玉聽到了。book18.org
她端起茶，又吹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吹茶。是遮住嘴角。book18.org
寶釵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著飯。沒看寶玉。沒看黛玉。但她的筷子在夾菜時頓了一瞬。book18.org
很短。比上次在園子裡被黛玉刺的那次還短。book18.org
但黛玉看見了。book18.org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就對了。她知道我不是在給迎春夾菜。她知道我是在對誰說話。她那麼聰明，肯定知道。知道就好。book18.org
吃完飯，賈母留大家說話。黛玉起身告辭，說想出去走走消食。book18.org
出了門，沒有走遠。就在迴廊拐角處站住。靠著柱子，數廊檐下的風鈴。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趿拉著鞋子的。book18.org
她沒回頭。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在她身後停住。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後頸上。她握緊袖子。book18.org
「今天的衣服。」他說。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老太太說我像蔥。」book18.org
「那你是最好看的蔥。」book18.org
她回過頭。他就站在她身後。近得幾乎貼著她。她往後靠了靠，後背抵上柱子。兩個人夾在迴廊拐角的死角里。左邊是牆，右邊是柱子。正面是他。除非有人繞到柱子後面探頭，否則看不見。book18.org
「你剛才給她夾菜。」他說。book18.org
「迎春姐姐。不是『她』。」book18.org
「你為什麼給她夾。」book18.org
「因為魚片好吃。」book18.org
「你騙人。」book18.org
「我從來不騙人。」book18.org
「你這句話就是在騙人。」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帶了一點她沒聽過的語氣。不是生氣。是另一種。悶悶的。不太舒服的。「你給她夾菜，是為了氣我。」book18.org
黛玉抬起眼睛看他。book18.org
「我氣你了嗎。」book18.org
「氣了。」book18.org
「氣在哪裡。」book18.org
他不說話了。然後伸手，把她的手從袖子裡拉出來。放在自己胸口上。隔著衣料，心跳撞在她掌心裡。跳得很快。book18.org
「氣在這裡。」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收攏。攥住一層衣料。低下頭，藏住自己的表情。book18.org
「你氣什麼。我夾菜給別人，又不是親別人。」book18.org
「你可以親別人嗎。」book18.org
「我說的是『又不是』。」book18.org
「那你以後會親別人嗎。」book18.org
她故意頓了一下。book18.org
「那可說不準。」book18.org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裡漏了一拍。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臉，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騙你的。你不是說我的反話你都聽得懂嗎。怎麼這句就聽不懂了？」book18.org
他愣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不是吻。是咬。是留下淺淺牙印的那種咬。不重。但位置很刁。正好在嘴角下方半指寬的地方。book18.org
他的呼吸變了。book18.org
「你咬我。」book18.org
「咬你怎麼了。」她退回來，後背靠著柱子，仰頭看他，「你昨天親了我。今天我咬你。扯平了。」book18.org
「這不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你親我是因為喜歡。你咬我是因為，」他想了想，「是因為你想在我臉上刻字。」book18.org
「刻什麼字。」book18.org
「林。」book18.org
她說不出話了。因為他猜中了。不是猜中她想刻字。是猜中她想在他臉上寫名字。更可怕的是他自己用了「林」這個字。她不姓賈。她姓林。她在這個府里永遠是林家的人。但她想讓他變成林家的。變成她的。book18.org
她偏過頭去。book18.org
「你想多了。我就是想咬你。」book18.org
「那你再咬一下。」book18.org
「不咬。」book18.org
「不敢。」book18.org
「激將法對我沒用。」book18.org
「那你就是不敢。」book18.org
她猛地轉過臉。盯著他的臉。他的下巴上還留著她的牙印。很淺。正在慢慢消退。她的指尖攀上他的臉側，拇指停在他的唇下，身體慢慢靠前。然後在他嘴唇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退開。又靠近，這次向下移動，在他脖子上咬了更重的一口。力道比下巴大。位置在衣領遮不住的地方。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就好。疼是記號。你以後看見這個記號，就知道你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好東西不會被咬。只有壞東西被咬。」book18.org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撞了一下。額頭碰額頭。兩個人的臉近到看不清彼此。book18.org
「那我就是壞東西。你一個人的壞東西。」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寶哥哥。」她忽然叫他。用的不是「寶玉」。是「寶哥哥」。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比任何別的稱呼都更軟。更黏。更曖昧。那不是稱呼。是歸屬聲明。book18.org
他的瞳孔放大了。book18.org
「你剛才叫我什麼。」book18.org
「沒聽到算了。」book18.org
「再叫一遍。」book18.org
「不叫。」book18.org
他捧住她的臉。不是捧臉頰。是手指插入她的發間，穩定住她的後腦。力道比之前重。不是強迫。是讓她無處可逃。book18.org
「叫。」book18.org
他的聲音啞了。book18.org
「寶哥哥。」book18.org
她的尾音還沒落下，就被他吞掉了。他用嘴唇。不是昨天那種試探的、確認的、溫柔的。是帶著力度的。嘴唇壓下來的時候，她後腦被他的手固定住，無處可退，也不想退。她張嘴放他進來。舌尖碰舌尖。這次沒有青梅的味道。只有彼此。乾淨的。原始的。不帶任何中介的。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發間滑下來。滑過頸部。滑到領口。在領口邊緣停住了。沒有往下，也沒有離開。就停在鎖骨的位置。手指隔著衣料貼著鎖骨窩。book18.org
她的鎖骨在發抖。book18.org
但她沒有推開他。反而把自己的手按在他手背上。不是阻止。是放在上面。陪他一起停在那個危險的邊界上。book18.org
吻了很久。久到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話聲。聲音越來越近。她先推開他。唇上濕潤。他的唇上也是。她的嘴唇微微腫了。她抬起手捂住嘴。book18.org
「你快走。」book18.org
「我先走還是你先走。」book18.org
「一起走。你走左邊，我走右邊。」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各走各的。」book18.org
「不想各走各的。」book18.org
「寶玉，有人在過來了。」book18.org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領。但歪了反而更明顯。他指著脖子上被她咬出的紅印。book18.org
「這個遮不住。」book18.org
「那就別遮。」book18.org
「賈政老爺看見，會問。」book18.org
「你就說被貓撓了。」book18.org
「哪裡來的貓。」book18.org
「林家的貓。」book18.org
他笑了。那種壓不住的、亮堂堂的笑。然後轉身走了。從迴廊左邊拐出去。腳步聲漸遠。她靠在柱子上。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腫的。疼的。而且腦子裡全是他剛才固定住她後腦的那個動作。那個動作不是試探。是占有。不是他的占有。是她的占有。book18.org
她給他咬了一個記號。他用那個動作回應：你咬我，我就把你鎖住。誰也跑不了。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小腹深處又開始發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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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黛玉又去了竹園。不是約好的。是她知道他下午會去。他已經連續好幾天下午都在竹園了。而她每次去，都正好撞見他。這種默契不用明說。book18.org
但今天她到的時候，看見石桌旁邊不止一個人。book18.org
寶釵也在。book18.org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寶玉坐在對面，正指著書上的什麼東西給她看。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不算近。但畫面很礙眼。book18.org
黛玉的腳在竹園入口處停住了。竹葉在她腳邊沙沙地響。她沒有出聲。站在一叢竹子後面，透過竹葉的縫隙看著那個畫面。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寶釵的笑聲。那種溫穩的笑。不高不低。恰到好處。笑完之後說了一句。book18.org
「寶兄弟果然見多識廣。」book18.org
寶玉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沒聽清。但聽語氣是謙虛的、溫和的。book18.org
黛玉站在竹子後面。手指掐進竹竿表面的青皮里。不是吃醋。是發現寶釵和寶玉在一起的時候，氣氛是平和的、舒適的、沒有刺的。而她和寶玉在一起的時候，永遠是火花四濺、唇槍舌劍、心跳過速。她從沒給過他這種舒適的平和。她只會刺他。咬他。氣他。book18.org
他會不會累。會不會哪一天忽然覺得，還是寶釵那樣的人好。安靜。溫穩。不會說話帶刺。不會動不動就咬人。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她最脆弱的地方。book18.org
她轉身。腳下的枯葉響了一聲。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是寶釵的聲音。book18.org
她站住了。然後回過身，走出竹叢。book18.org
「寶姐姐也在。」book18.org
「林妹妹來坐。」寶釵神色自然，「我和寶兄弟正討論《莊子》。妹妹也讀過嗎。」book18.org
「讀得不多。」book18.org
黛玉坐下。坐在寶釵旁邊的石凳上。和寶玉面對面。和上一次三個人一起散步時一樣的三角陣。但這次她不是在左邊。她坐在了寶釵旁邊。她在對面打量著寶釵和寶玉並肩的畫面，眼睫垂下來。book18.org
寶玉看她來了，臉上的笑意比之前更亮了。但黛玉沒有回應。她的神情很淡。和今天早飯時判若兩人。book18.org
「林妹妹來得正好。」寶釵說，「寶兄弟剛才說了個道理，說人應該隨心而活。我說人應當守規矩。妹妹評評理。」book18.org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隨心也好，守規矩也好，都是假的。人活著，主要是看誰在給你定規矩。你心甘情願被他管，他的隨心就是你的規矩。你不想被他管，他的規矩就是你的束縛。道理不重要。人重要。」book18.org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本來只想刺一下寶釵。但說完才發現，這話是說給寶玉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把真心話藏在一堆道理里，像藏在袖口裡的青梅。book18.org
寶釵微微側頭看她。目光里有一種沉默的審視。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book18.org
「妹妹說得極是。人比道理重要。受教了。」book18.org
這是寶釵第二次在黛玉面前認輸。第一次是道歉。第二次是「受教」。不爭不辯，直接退一步。這種退讓讓黛玉渾身不舒服。因為別人的勝利是打贏的。寶釵的勝利是不跟你打。book18.org
黛玉看著她溫穩的笑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寶釵什麼都知道。知道她喜歡寶玉。知道寶玉喜歡她。知道她和寶玉之間已經發生了那些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事。如果寶釵什麼都知道，那她現在的笑容，到底是在包容，還是在圍觀。像看一齣戲。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黛玉背後發涼。book18.org
「姐姐太客氣了。」黛玉說。book18.org
然後就不說話了。book18.org
三個人在竹園裡坐了一會兒。寶釵先告辭。說自己還有針線沒做完。走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本《莊子》。book18.org
剩下兩個人。book18.org
隔著一張石桌和一地的竹葉。book18.org
風吹過來。黛玉沒有開口。寶玉也沒有。他看著她。等她先說話。book18.org
「你和她討論《莊子》。」book18.org
黛玉終於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討論什麼。」book18.org
「就是她說那些。她說不喜歡莊子那一套。」book18.org
「你很喜歡莊子那一套嗎。」book18.org
「不喜歡。」book18.org
「那你和她討論什麼。」book18.org
「因為無聊。」他說，「我又沒有在等她。我在等你。我等的時候，她來了。」book18.org
黛玉不說話了，低頭看著石桌紋路。她想起早上她給迎春夾菜，他跑來找她說「氣在心裡」。現在反過來了。她在吃醋。他也在早上的時候吃過醋。扯平了。但扯平的感覺並不好。因為吃醋本身是苦的。不是算術。不能抵消。book18.org
「我剛才在竹子後面站了很久。」她說，「看你們說話。看她朝你笑。笑得很穩。我從來沒那樣朝你笑過。我只會刺你。」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book18.org
「你累不累。」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book18.org
繞過石桌。book18.org
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不累。」book18.org
「你騙人。」book18.org
「你可以刺我一輩子試一下。」book18.org
她低下頭，眼眶酸了。book18.org
「可是我一輩子很長。而且我刺你是疼的。你不怕疼嗎。」book18.org
「怕。」他說，「但這不是疼。」book18.org
「那這是什麼。」book18.org
他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她的臉。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手背冰涼。book18.org
「林黛玉。寶姐姐笑得好。但她的笑給誰都一樣。你今天給我夾魚片，是夾給迎春的。在座所有人都看到你給她夾魚片。但你給我下了一個套。你讓我吃醋。你做到了。因為我在乎。因為你是每句話都藏著玄機，每個動作都是二層的。我只用對你一個人這樣。對別人不需要。」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她手心裡。他自己的手平攤在她掌中。book18.org
「你累不累。」他說，「這才是我想問的。」book18.org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book18.org
滴在他攤開的掌心裡。滾燙。然後她又極快地抹掉。用手背。用力。抹得眼角發紅。book18.org
「不累。」她說，「因為我刺你的時候，你還會反手鎖我的後腦。別人不會。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會。光是知道這一點，我就不累了。」book18.org
她把他攤在她掌心的手翻下去，反壓住他的手腕，扣在石桌上。指甲在手腕內側劃了一下，很輕。留下一道白痕。book18.org
「這裡，也歸我管。」book18.org
「歸你。」book18.org
「脖子上我咬的地方。」book18.org
「歸你。」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十指扣進去。不是他抓她。是她抓住了他。從認領到占有，之間的間隔很短。只有一個吻、一次咬、一場吃醋的距離。她的占有不是溫柔的。是帶刺的。是咬的。是指甲劃的。是把他管進骨頭裡。book18.org
「你的頭髮。」她摸他發頂，把他的髮帶解開。他的頭髮披散下來。頭髮很軟。比她的軟。她用手指一縷一縷分開。book18.org
「以前有別人碰過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以後呢。」book18.org
「只有你。」book18.org
她把他的頭髮攏在一起，重新束好。束得亂七八糟。但比他之前那種隨意的好看。因為是她束的。然後她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她仰頭看他。book18.org
「我今天咬了你兩口。你還想親我嗎。」book18.org
「想。」book18.org
「哪裡。」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鎖骨上。那件淡綠衫子領口繡著的竹葉。竹葉遮住了鎖骨窩。但他的目光穿透了。book18.org
「那裡。但我今天不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說得對，我還沒證明咬人也能證明喜歡。等我證明了，再回來親。」book18.org
「怎麼證明。」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小的裁紙刀。刀刃只有拇指長。他在自己左手無名指的指根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割腕。是戒指的位置。血珠滲出一小顆。極小，像紅豆，很快凝住。book18.org
「你做什麼。」book18.org
她不笑了。book18.org
「你瘋了。」book18.org
「證明給你看。你說喜歡就是疼。那我給自己刻一個，告訴它要習慣。」他用小刀在他指根上劃了第三下，極輕，一道極細的血線。「以後它對你不能怕疼。」book18.org
黛玉抓住他的手。力氣很大。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血沾在淡綠的衣料上。竹葉繡花染了一小塊暗紅。book18.org
「別劃了。疼的不是你。」她說，「是我這裡。你劃每一刀，它都在疼。」book18.org
她的心跳傳進他的手背。book18.org
「你感覺一下跳得多重。我怕血。更怕你流血。」她的眼眶裡蓄滿淚但沒有掉。「你要是再劃，我就讓你把這塊玉拿走。我不要了。」book18.org
「那你信了嗎。」book18.org
「不信。」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攔我。」book18.org
「因為我信了。但我恨你證明的方式。你非得流血才能說清楚嗎。」book18.org
他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血跡在無名指上乾了。她的眼淚這才落在他衣襟上。濕了一大片。book18.org
「你就是個大傻瓜。我怎麼會喜歡你這樣的大傻瓜。」book18.org
「因為你也是。」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哼了一聲。不是否認。是承認。恨恨地承認。book18.org
然後她把他的手握起來，找到那個划過的地方。低下頭，把嘴唇貼上去。吻在那道血線上。血是腥的、微鹹的。她品了很久。然後抬起頭。book18.org
「以後再劃，我就咬你。不是剛才那種咬。是真咬。咬出血。」book18.org
「好。」book18.org
「你的手不能再受傷了。」book18.org
「歸你管。」book18.org
「還有臉。」book18.org
「歸你管。」book18.org
「還有寫字的筆。」book18.org
「歸你管。」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還有你看別人的眼睛。」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那很難。」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的眼睛會自動找你。你不用管，它自己會。」book18.org
她踮起腳尖在他眼瞼上極輕地吻了一下。左眼，然後是右眼。最後是喉結。喉結的位置很微妙。是她能公開親吻的最下端。再往下就是衣領。她停在衣領上方。book18.org
「今天只能到這裡。」book18.org
「好。」book18.org
「你不問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說『只能到這裡』。你說的，我就聽。」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眼睛裡有血絲。是這些天沒睡好生出的血絲。和她一樣。她沒睡好。他也沒睡好。她的占有開始改變她自己的身體語言。不再是躲閃、迴避。不是他靠近她後退。而是反過來。她主動靠近他，逼迫他承受她的重量。這是一個微妙的權力交換。book18.org
幾分鐘後，她輕拍他的臉，推開。book18.org
「今天到此為止。你再不走，我腿就軟了。」book18.org
「你現在腿是軟的嗎。」book18.org
「你管不著。」book18.org
他退後一步。竹葉上的血跡乾了。被風吹走了。book18.org
她依然靠竹竿站著，雙手交握在身前。她咬緊牙關打直膝蓋。但她抖得像風中的竹梢。今晚回屋，她知道她會再跪在穿衣鏡前。但這次不會是在醋意和羞恥中。而是在占有之後。今晚她的手指不會再碰自己。她要留著。留到下一次。book18.org
等他證明回來親她的鎖骨窩。那時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身體，才會真正歡迎他進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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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黛玉回到房中。她把那件染了血的淡綠衫子脫下來。雪雁要拿去洗。她不讓。book18.org
「收起來。就這個，這個血的位置不要洗。壓在箱底。」book18.org
雪雁一臉困惑，但照做了。book18.org
黛玉換上舊衣，坐在妝檯前。鏡子裡的自己左邊耳後那綹碎發散了。她舉燈照過去。側過頭看了好久。三根白髮在光照下幾乎透明，像被人吻過的銀絲。然後她打開一個長條妝奩。最底層早已放著一綹青絲，用紅絲線扎著。是寶玉的頭髮。是那次在竹園吻後，指尖纏下來的。她沒告訴他。book18.org
她把那一小綹青絲纏在指尖繞了兩圈。他的頭髮已經在她妝奩里了。book18.org
以後還要藏更多。book18.org
手指。唇。喉結。心跳。book18.org
全部，歸她。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