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天香樓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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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焦大醉罵book18.org

  🏯寧國府·後門廊下 秋日午後book18.org

  那碗薑湯我沒有喝完。book18.org

  紅棗沉在碗底,薑絲浮在湯麵上,冷了之後凝出一層薄薄的油光。我把碗擱在桌上,推開窗。雨後的空氣里有砸爛的桂花味,甜得發膩,混著牆根青苔的腥。book18.org

  尤氏送薑湯來是什麼意思,我沒有深想。在寧國府,深想是活不下去的。尤氏活下來了,所以她什麼都不想。我也應該什麼都不想。book18.org

  可是焦大不讓我不想。book18.org

  那天是雨停後的第三日。賈珍出城去了,好像是為了修祠堂的事,要去看一批木料。他臨走前夜在我這裡歇的,天沒亮就起了,披著袍子站在床前,看了我一會兒。我裝睡。他走了之後我才睜開眼睛,看見枕邊擱著一枝桂花。這個季節桂花已經不多了,稀稀拉拉的,也不知道他從哪棵樹上折的。book18.org

  我把桂花插進瓶子裡,和之前那些枯枝擱在一起。枯枝越積越多,瓶子快插不下了。book18.org

  午後我帶著瑞珠去後門。book18.org

  不是有事。是悶得慌。賈蓉走了之後,府里忽然變得很安靜。沒有人來請安,沒有人來串門,連王熙鳳都不來了。後來才知道,那幾日東府里在準備祭祖的事,賈珍不在,尤氏稱病,所有的事都擱下了。我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沒有人管,也沒有人找。book18.org

  這應該是一種自由。可是我感覺不到自由。我只感覺到空。book18.org

  後門外頭是一條小巷子,通到角門。角門旁邊有一間小屋子,是給值夜的下人歇腳用的。焦大就住在那裡。他從前是寧國公的親兵,跟著老主子出生入死,據說在戰場上救過老主子的命。如今年紀大了,府里念著舊情,給他一口飯吃。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坐在角門口,喝酒,罵人,太陽曬夠了就回屋睡覺。book18.org

  我經過那間小屋時,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book18.org

  焦大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一條腿伸直,一條腿蜷著,手裡攥著一個葫蘆。他看見我,沒有起身。不是腿腳不便,是不想起來。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不是恭敬,不是敷衍,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book18.org

  "焦大爺。"我按規矩叫了一聲。book18.org

  他沒有應。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胡茬往下淌,滴在破舊的衣襟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聲像鈍刀子刮鍋底。book18.org

  "焦大爺?"他又笑了一聲,"我算哪門子大爺。大爺都在天香樓上呢。"book18.org

  我的腳步停了。book18.org

  瑞珠在旁邊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奶奶,咱們往前頭去吧。這裡風大。"book18.org

  我應該走的。可是我走不動。不是因為焦大,是因為他提到了天香樓。他知道什麼?一個坐在角門口喝酒的老頭子,怎麼會知道天香樓的事?book18.org

  焦大看著我。他那渾濁的眼珠在陽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亮光。不是醉意的渾濁,是看透一切之後剩下的那種渾濁。book18.org

  "你叫什麼來著?"他問。book18.org

  "秦氏。"我說。book18.org

  "秦氏。"他咂了咂嘴,像在品這兩個字,"秦可卿。可卿。可人兒。"book18.org

  瑞珠往前站了一步。"焦大爺,您喝多了。奶奶,咱們走。"book18.org

  "我沒喝多。"焦大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對著瑞珠,是對著我,"你知道這府里最髒的東西是什麼嗎?"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不是這地上的泥。"他說,"不是這牆根的屎尿。是上頭。"book18.org

  他抬起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根手指指著天,不是天,是寧國府最高處。book18.org

  天香樓。book18.org

  "那上頭,兩個銅獅子守著大門,裡頭比外頭髒。門口那對石獅子倒是乾淨的,可惜它們沒有嘴,不會說話!"book18.org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從頭頂涼到腳底。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髓里往外滲的寒意。book18.org

  "焦大爺,"我的聲音在發抖,"您到底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說什麼?"焦大站起來。他比我高出一個頭,縱然佝僂著背,常年打仗留下的骨架還在。他往前邁了一步,酒氣撲面而來,熏得我往後退。book18.org

  "我想說,這府里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乾淨人。老爺們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就我一個老頭子替他們看門守夜,我還得替他們瞞著!"book18.org

  扒灰。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兩把匕首,一左一右扎進我的耳膜。book18.org

  我知道這個詞。市井裡罵人的話,罵的是公公跟兒媳之間的髒事。焦大說這兩個字時沒有看我,可他一直在看著我。不對,他一直在看著,那個方向。那個天香樓的方向。那個每日深夜都有腳步聲上樓的方向。book18.org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焦大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從巷子那頭探頭探腦,又縮了回去。book18.org

  "我天天在這兒坐著。什麼人進來,什麼人出去,什麼人在夜裡上哪座樓,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這雙眼睛還沒瞎!"book18.org

  瑞珠急得臉都白了。"焦大爺,您別說了。您喝醉了,歇一會兒"book18.org

  "我沒醉!"焦大一把推開瑞珠。瑞珠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扶住她,手在發抖。book18.org

  焦大轉過身去,對著巷子口的方向大喊。不是對著我喊,是對著整個寧國府喊。book18.org

  "扒灰!我說的就是扒灰!祖宗基業讓他們這樣糟蹋,老主子在天上看著,棺材板子都要壓不住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牆,聲音傳不出去,就在這窄窄的巷子裡來來回回地撞。撞到牆上彈回來,撞到另一個方向又彈回來。一層一層,像有七八個人在同時罵。book18.org

  我站在原處,聽著那些回聲。每一個回聲都在說那兩個字。book18.org

  扒灰。扒灰。扒灰。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賈珍那天夜裡說的話。"誰要是嚼舌頭,明天就不在寧國府了。後天不在金陵。大後天不在世上。"他可以讓閒話消失。可是焦大不一樣。焦大是老主子的救命恩人,是寧國府最後一塊遮羞布。賈珍不能動他。動了他,就是打祖宗的臉。book18.org

  所以焦大可以一直罵下去。book18.org

  他可以一年一年地罵,罵到死為止。而我一年一年地聽,聽到死為止。這就是我的命。不是被罵死,是活著聽罵。book18.org

  焦大還在罵。他的聲音漸漸沙啞了,變成了更低的絮叨的聲音。不再是罵街,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老主子,您看看吶。您打下來的家業,讓他們糟蹋成什麼樣了。老主子您死得早,看不見。我替您看著。"book18.org

  他蹲下去,坐在門檻上,抱著葫蘆,臉埋進手臂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哭,是咳。咳完了繼續喝。喝完了繼續咳。book18.org

  我在巷子裡站了很久。瑞珠在旁邊說了很多話,我一句都聽不進去。腦子裡只有那兩個字。扒灰。扒灰。原來我的事是可以用這兩個字概括的。book18.org

  不是天香樓。不是手爐。不是雨夜。是扒灰。book18.org

  把所有的柔情都剝掉,把所有的掙扎都剝掉,把所有的"他對我好""我離不開他""身體認得他"全部剝掉,剩下的就是這兩個字。扒灰。公公跟兒媳。髒的。從裡到外都是髒的。book18.org

  我轉身往回走。走過走廊,走過院子,走過天香樓底下。沒有上樓。直接回了自己屋裡。關上門。插上門閂。窗簾也拉上了。屋裡很暗。我坐在床上,手按在胸口。心跳砸著掌心,跟雨夜那晚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晚有雷聲蓋著。今晚沒有。今晚只有焦大的聲音,還在我耳朵里迴響。book18.org

  扒灰。book18.org

  我趴下去,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賈珍的氣味。龍涎香混著汗味。我把枕頭推開。枕頭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我往旁邊挪了挪,睡在賈蓉的枕頭上。賈蓉的枕頭沒有氣味。他在這個房間裡留下的痕跡太少了,少到連枕頭都不記得他。我把臉埋進那塊沒有氣味的枕頭上,眼淚流出來,流進枕芯里,無聲無息的。book18.org

  不知道躺了多久,有人敲門。book18.org

  三下。不急不緩。book18.org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瑞珠。是賈珍。他提前回來了。book18.org

  我沒有應門。book18.org

  敲門聲又響了。還是三下。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是他。我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門。門閂是插著的。外面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就在門板那頭。然後他推了一下門。門閂咯噔響了一聲,沒有開。book18.org

  "你插門了。"他說。不是質問,是陳述。語氣里有一種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的東西,不確定。賈珍也會不確定。book18.org

  "今晚不方便。"我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不方便。"book18.org

  門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book18.org

  "焦大跟你說了什麼?"book18.org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也許焦大在前院罵的時候已經有人去稟報他了。也許他匆匆趕回來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可是他處理不了焦大。他能處理所有人,唯獨處理不了焦大。焦大是他爹的人。他爹的人罵他的醜事,他只能聽著。book18.org

  "什麼都沒說。"我說。book18.org

  "你不說實話。"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是我想一個人待著。"book18.org

  門外又沉默了。然後我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不是不耐煩的嘆氣,是一種更軟的,更無奈的東西。book18.org

  "你聽見了什麼?"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可卿,不管焦大說了什麼,那都是醉話。沒有人會當真。"book18.org

  "我當真了。"book18.org

  這句話出口時,我的喉嚨哽住了。焦大說的是醉話。可是醉話往往是真話。全府上下都知道是真的。老太太也許不知道。但老太太以下的所有人,尤氏、賈蓉、王熙鳳、丫鬟婆子、管事的、跑腿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只是不說。焦大說了。他替所有人說出了那句藏在肚子裡的話。book18.org

  "所以你不肯開門?"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好。"他的聲音很平靜,"今晚我不進。你早點歇息。"book18.org

  果然。他沒有逼我。他從來不逼我。他每一次都等我自己開門。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沒有開門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羞恥。焦大把這件事說破了,我也就破了。以前我可以騙自己說,只要沒人說破,我們之間就還有一點溫存,不只是扒灰。可是現在不行了。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焦大的罵聲就像一個判決。判我終身監禁在這兩個字里。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一個人睡的。book18.org

  翻來覆去睡不著。起風了。不是秋天那種涼風,是帶著寒意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我忘了關窗。懶得起身去關。風把桌上的瓶花吹倒了,那枝桂花從瓶子裡滾出來,掉在地上,花瓣碎了一桌子。book18.org

  天亮時我睜開眼。枕畔空著。沒有桂花。沒有手爐。沒有他。這是半年多來第一個沒有他的夜晚。可是我的身體並沒有因此感到輕鬆。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空。像戒了什麼東西,第一天總會難受。book18.org

  接下來三天,我都插著門。book18.org

  賈珍每晚來敲門。三下。不急不緩。每晚都來。我每晚都說不方便。他每晚都說好。然後腳步聲遠去。有一晚他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踹門了。可是他沒有。他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book18.org

  第四天夜裡,他沒有來。book18.org

  那晚我躺在床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今晚該來的腳步聲沒有了。他不來了。他放棄了。我應該高興才對。這是我要的結果。可是高興不起來。不是不高興,是空。比前三晚更深更重的空。book18.org

  焦大的罵聲沒了。賈蓉的腳步聲沒了。賈珍的敲門聲也沒了。我的世界裡終於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可是我忽然發現,我害怕這種安靜。安靜讓我有時間想。想我是誰。想我對不起誰。想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的日子。思來想去,答案是回不去了。不是因為賈珍。是因為我自己。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被人需要。哪怕那個人是他的父親。book18.org

  第五天夜裡,還是沒有人敲門。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的百子圖。那些娃娃的臉在黑暗裡看不清楚,只看見模糊的輪廓。大紅的綢緞在月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澤,像凝固的血。我忽然坐起來,披上一件外衣,推開門,往外走。沒有提燈。月光很亮。腳踩在青磚上,涼涼的。book18.org

  我走到院門口,站住了。不是不敢往前走。是在問自己:你這是在幹什麼?你不是要逃避他嗎?你不是要分開嗎?book18.org

  可是腳不聽。腳繼續往前走。走出院子,走過走廊,走到天香樓底下。抬頭看。樓上的燈亮著。他還沒睡。他在等我。也許他每晚都在等。我說不方便,他便不來。可是他每晚都亮著燈。亮給我看。告訴我他還在。book18.org

  我站在樓底下,仰著頭。風把樓上的燭火吹得搖搖晃晃。有一個人影映在窗紙上,也在看窗外。不是在看風景。是在看我。book18.org

  我上了樓梯。門沒閂。推開門時,賈珍坐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冷酒。他看見我,沒有得意,沒有質問,沒有"你終於來了"。只是把酒杯放下。book18.org

  "冷嗎?"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又在抖。"book18.org

  他把手爐遞給我。銅鎏金的,暖烘烘的。我接過來,低頭看著蓋子上的纏枝蓮。蓮花在燭火里晃,像要從銅皮上開出來。book18.org

  "焦大說的是真的。"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否認?"book18.org

  他倒了一杯酒,給我。我沒有接。他自己喝掉了。book18.org

  "否認什麼?"他說,"他說的是真話。扒灰就是扒灰。他的名字叫焦大,他說的話比滿朝文武都真。"book18.org

  "那你"book18.org

  "可我不在乎。"他打斷我,"我在乎的是你。"book18.org

  他把酒杯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離得很近。酒氣撲在臉上,不是醉,是清醒得很。book18.org

  "你以為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我?你以為我不知道焦大天天在後門口罵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在乎。我在寧國府活了大半輩子,名聲算個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拇指按在下頜骨上,輕輕往上抬。我不得不仰起臉看他。book18.org

  "我在乎的是你今晚插不插門。是你推開我說不方便時,是真心不想見我,還是被焦大的醉話嚇著了。"book18.org

  我不說話。因為分不清。焦大的話把我嚇著了,可是我沒有真心不想見他。我的身體在第四夜第五夜已經告訴我答案了。它開始空。開始等。開始想念那股龍涎香混著汗水的味道。book18.org

  "如果是真心不想見,"他說,"我現在就放你走。你回你屋去,以後我不再來。你是蓉大奶奶,我是寧國府的族長。見面時客客氣氣,什麼事都沒有。我做得到。"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你過你的日子。空房子。空床。空一輩子。你受得了嗎?"book18.org

  "受得了。"book18.org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更淡的,帶著點悲哀的笑。book18.org

  "你說謊。"他說,"你要是受得了,今晚不會站在這裡。"book18.org

  手爐在我掌心裡發燙。看著我,他的眼睛在燭火里很深很亮。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臉頰,那滴淚被抹掉了。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嘗了一下,然後低頭,嘴唇貼在我的鼻樑上。book18.org

  "可卿,別哭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軟。軟得像冬天的手爐。我恨這種軟。如果他是那種純粹的惡人,粗暴、專制、把我當玩物,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恨他、離開他。可他不是。他在占有我之前先問我願不願意。他在我發抖時停下。他在我不開門時不踹門。他在我被焦大罵了之後不逼我。他給我手爐。他記得我的手腳一年四季都是涼的。他每晚都在枕邊擱一枝半枯的桂花,只因為我說過桂花好聞。book18.org

  他不是好人。他是扒灰的畜生。可是這個畜生讓我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那樣看著、記著、念著,哪怕那個男人是她公公,哪怕那個關係應該被千刀萬剮,可是她活過來了。book18.org

  而這一點點"活",叫我怎麼放手。book18.org

  "珍。"book18.org

  "嗯。"book18.org

  "焦大說的話,遲早會傳遍全府。到時候老太太知道了,族裡的長輩也知道了,你還能不在乎嗎?"book18.org

  "老太太知道了會怎樣?"book18.org

  "會"book18.org

  我說不下去。因為我也不知道會怎樣。老太太會氣死。族裡的人會彈劾他。可是他是賈珍。寧國府是他一個人的。沒有人能把他怎樣。book18.org

  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沒有人能讓賈珍垮掉。除了他自己。book18.org

  "可卿,"他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你聽好。這府里,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護你一天。誰也不能動你。誰也不能說你。焦大罵了一輩子,他還活著。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因為他是老主子的救命恩人。"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是老主子的救命恩人。"賈珍的聲音沉下去,"是因為他罵的是實話。是我允許他罵的。他罵一天,我心裡就痛快一天。因為終於有一個人替我做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把這件事攤開來放在太陽底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book18.org

  我的脊背在他懷裡僵住了。不是因為他的溫柔。是因為他這句話里的邏輯。他讓我被世人唾罵,是為了證明我是他的。這種占有方式,是我從未想過的。book18.org

  "你瘋了。"我說。book18.org

  "也許吧。"他把我的臉從懷裡捧出來,兩隻手捧著,跟捧手爐一樣,"從我第一眼看到你,你過門那天,穿著紅嫁衣,低著頭從花轎里出來,我就瘋了。"book18.org

  他把我的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月光照在皮膚上,白得發青。他低頭,嘴唇壓在小臂內側最薄的那塊皮膚上。吻住,輕輕抿了一下。book18.org

  "你是我的。"book18.org

  手臂上留下一個淡紅的印子。他的唇印。我看著那個印子,忽然間想通了。我不是在反抗他,我是在反抗我自己。我不肯承認我已經離不開他。可是我不需要承認。我只需要在天黑時插上門閂又拔掉,在半夜裹緊被子時發現自己在聽樓上的腳步聲。我需要他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真正看見過我。book18.org

  賈蓉沒有。尤氏沒有。丫鬟婆子沒有。整個寧國府,看我的目光都穿過了我的身體落在另一個地方。只有賈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停住了。book18.org

  窗外,月光很亮。秋蟲在草根里一聲接一聲地叫著。手爐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下。我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花瓣一圈一圈地繞,最中心的花蕊里,有一隻極小極細的銅針。那是刻錯了的一刀,還是故意留下的?沒人知道。book18.org

  我把手爐放在桌上。抬頭看著賈珍。book18.org

  "今晚我不走了。"book18.org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慾望的亮。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好像是等了一整個秋天的人,終於聽見了迴音。book18.org

  第七章·回不了頭book18.org

  🏯寧國府·賈珍書房 秋末 戌時book18.org

  那夜之後,我不再插門。book18.org

  焦大還在後門口罵。每日午後,他的酒葫蘆裝滿,罵聲就從巷子裡飄進來。有時候罵得含混,有時候罵得字正腔圓。府里人從他面前過,低著頭加快腳步,裝作沒聽見。尤氏的門永遠關著。賈蓉還在外頭沒有回來。整個寧國府像一口蓋了蓋子的鍋,焦大的罵聲是鍋底下的火,燒得鍋里咕嘟咕嘟響,但沒有人掀蓋子。book18.org

  我也不再掀蓋子。book18.org

  焦大罵的是真話,可我已經學會了在真話里過日子。從前我想的是如何離開賈珍。如今我想的是如何在一個罵聲中活下去。聽起來像是認命,實際上比認命更複雜。認命是被動的,我主動。我主動選擇留下來,主動選擇每夜等他的腳步聲,主動選擇在他身下發出聲音。這份主動,讓我無法再把責任推給任何人。book18.org

  十一月初,賈珍出了遠門。book18.org

  說是去南邊看一批木料,修宗祠要用的,來回大概三四天。他臨走那夜在我這裡歇的,天快亮時起身穿衣。我醒了,沒有裝睡,靠在床頭看他系腰帶。燭火把他的側臉勾出來,法令紋在晨光里比以前更深了。book18.org

  "三四天就回來。"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手爐擱在床頭了,炭是新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是以前沒有的。不是慾望,不是占有,是一種近乎於擔憂的東西。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還好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他從來不問我好不好。他問我冷不冷,怕不怕,願不願意,從不問我好不好。因為"好不好"是整個人,而不是身體。book18.org

  "我很好。"我說。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了。腳步聲在清晨的走廊里漸漸遠了,被風吹散。我靠在床頭,手爐在枕邊發著熱,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天還沒全亮。我閉上眼睛,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冒上來:他有整整三四天不在府里。book18.org

  這個念頭帶來的第一個情緒,是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我被這口氣嚇住了。book18.org

  我鬆一口氣,不是因為他走了。是因為他走了,我可以試試,試試自己還能不能離開他。試試三天沒有他,我的手還會不會抖,身體還會不會空。book18.org

  這三天是一個測試。book18.org

  第一天。book18.org

  早晨起來梳洗。鏡子裡的人看著還算端正。眼睛沒有紅,嘴唇沒有破,脖頸上沒有新添的痕跡。我穿了一件素凈的褙子,月白色的,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沒有戴簪子。看著像一年前的自己。那個還沒有被握過手腕的女人。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試圖辨認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歡喜的光,是平靜的光。無知的光。book18.org

  瑞珠端茶進來,看了我一眼,說:"奶奶今天氣色真好。"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說客套話。氣色好不好,我自己清楚。眼底的青色是遮不住的,那是幾夜失眠留下的。可是我願意相信她的話。願意相信今天是個好的開始。book18.org

  上午我去了尤氏房裡請安。尤氏歪在炕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看見我進來,把佛珠擱在膝上。book18.org

  "老爺出門了?"book18.org

  "是,太太。"book18.org

  "這幾天你好好歇歇。"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低頭撥弄佛珠。珠子在她指尖一顆一顆滑過去,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骨頭碰骨頭。book18.org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問。尤氏說話從來不多解釋。能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解釋了也沒用。我坐了半盞茶的工夫,她始終在撥佛珠。沒有再說第二句話。book18.org

  下午我繡花。一副新的帳沿,石榴紅的緞面上繡百子圖。針從緞面上穿過去,穿過來。一針。兩針。三針。繡到一個娃娃的臉時,我停住了。那娃娃在放鞭炮,兩根手指捂著耳朵,嘴巴張成一個圓,像是在喊什麼。我在想,這個娃娃喊的是什麼?是害怕,還是興奮?不知道。只是那根針懸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book18.org

  晚上賈珍沒有來。當然是不會來的。他在去南邊的船上。我躺在床上,枕畔空著,被筒里只有我自己的體溫。手爐擱在枕邊,炭火還在燃,有微弱的紅光從蓋子縫裡透出來。我側過身,把手爐攏進懷裡。銅皮燙著胸口,暖從皮膚滲進骨頭。可是那一側還是空。不是溫度的空,是另一種空。是一個習慣了被摟住的身體,忽然失去了那隻手。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把賈蓉的枕頭塞在背後,頂住腰窩。不行。又把枕頭抱在懷裡,蜷成一隻蝦。還是不行。身體在尋找一個姿勢,一個他被抽走之後能讓自己舒適的姿勢。找不到。book18.org

  那晚我失眠了。不是徹夜不睡,是淺睡了一會兒又被驚醒。驚醒時腳碰到了被筒里冰涼的那一側,下意識地縮回來。好像在躲一具屍體。睜開眼,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手爐還熱著。我聽著自己一個人的呼吸,呼,吸,呼,吸。一個人。book18.org

  第二天。book18.org

  我去了後花園。不是賞景,是走走。十一月的花園沒什麼可看的。荷塘里的水放乾了,露出黑色的淤泥。桂花樹早就禿了,連枯葉都落盡了。只有幾株臘梅打了骨朵,米粒大,在枝頭顫巍巍的。book18.org

  我走到假山後面,忽然聽見兩個丫鬟在說話。book18.org

  "昨晚老爺不在,天香樓的燈總算滅了。"book18.org

  "噓。小聲點。"book18.org

  "怕什麼,這裡沒人。"book18.org

  "焦大爺昨兒又罵了。罵得比前幾日還難聽。"book18.org

  "罵的什麼?"book18.org

  "還能罵什麼。扒灰唄。他說老爺不在家,扒灰的扒不了,急得"book18.org

  "別說了!有人來了。"book18.org

  腳步聲碎紛紛地散了。我從假山後面轉出來,看著那兩個丫鬟的背影。她們跑得很快,裙擺揚起塵土,像兩隻被貓追的老鼠。book18.org

  我在池邊的石頭上坐下。手很涼,揣在袖子裡也暖不過來。焦大的罵聲已經變成丫鬟們的談資。丫鬟們會談,婆子們會談,管事的會談,廚房裡的、馬廄里的、門房裡的,所有的人都會談。他們不在我面前談,但他們的嘴不會停。book18.org

  這府里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是什麼樣的女人了。他們叫我蓉大奶奶,嘴裡叫的是蓉大奶奶,心裡叫的是扒灰的料。我坐在石頭上,看著枯荷塘里的淤泥。淤泥里有一截斷了的藕,半埋在泥里。藕孔里灌滿了黑水。book18.org

  回到屋裡,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天色暗得很快。北風又起了,吹得窗紙嘩嘩響。今晚是他離開的第二夜。我覺得身體在發生某種變化。不是病了,是一種很微妙的躁。皮膚比平時更敏感,衣料摩擦時帶起的觸感被放大了好幾倍。我脫下褙子,只穿中衣,還是覺得熱。不是發燒的熱。是從身體內部往外蒸騰的熱,集中在胸口、小腹、大腿內側。我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身體在想念。想念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種觸覺。手指的繭,胡茬的扎,胸口的痣,那雙深褐色的眼睛。book18.org

  我把手爐抱在懷裡。爐溫透過銅皮滲進掌心。沒用。手爐是暖的,可它沒有手。它沒有指節,沒有繭子,沒有脈搏。它不會握緊。我忽然把手爐推開。銅爐滾到床角,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又撿回來。抱進懷裡。推開。撿回來。反覆了幾次,最後把手爐貼在臉上。銅皮燙著臉頰,眼淚流上去,發出細微的嗞嗞聲。book18.org

  我到底在幹什麼。book18.org

  第三天。book18.org

  早晨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的手放在兩腿之間。不是刻意的。是睡夢裡自己伸進去的。是中衣卷上去了,手指隔著褻褲按在那個地方。是濕的,夢裡發生了什麼已經記不清。只記得夢裡有一雙手,不是我的。很大,很熱,有繭。book18.org

  我把手抽出來,走到水盆邊,把手浸進冷水裡。冷水刺骨。手指很快就凍紅了。我看著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眼眶紅著,嘴唇乾裂,脖頸上的血管突突地跳。這個女人在等。她的身體在等。等一個不該等的人。等一個永遠不該是她等的人。她的身體比她的意志更誠實。她的意志說:你應該趁這個機會離開他。她的身體說:他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我對著水盆里的倒影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賤。"book18.org

  聲音很低。可是水面的倒影被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攏回來。聚攏回來的還是一張臉。還是那個女人的臉。沒有變。book18.org

  傍晚,瑞珠進來點燈。她端著燭台走到桌邊,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奶奶,您今晚還是早些歇息吧。臉色不太好。"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是。"book18.org

  "老爺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瑞珠的手頓了一下。燭火在她手裡跳了跳,把她的影子甩在牆上,誇張地變長又縮短。book18.org

  "奶奶不知道嗎?"book18.org

  "他沒跟我說具體日子。"book18.org

  "老爺走時說的是三四天。"瑞珠把燭台擱在桌上,"照日子算,明天就該回來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尤氏送薑湯時一模一樣。知道了什麼,假裝不知道。book18.org

  "您是想老爺了嗎?"她問。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book18.org

  瑞珠沒有追問。她行了禮,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我一個人坐在燭火里,聽著自己回答不出的那個問題在屋裡迴蕩。book18.org

  你想他了嗎?book18.org

  想。book18.org

  他走了三天。這三天裡我想的不是如何離開他,而是他什麼時候回來。他想我嗎?他在船上也失眠嗎?他到了南邊,見到木料,腦子裡想的是宗祠還是我?他是不是也在某個夜裡對著黑暗伸出手,發現我不在身旁,然後把手收回去,攥成拳頭?book18.org

  如果他在,他會用鬍子扎我的後頸。一進門就把手伸進我的袖子裡,手腕握住,拇指按在脈搏上。他會說我冷,說我的手永遠暖不熱,然後把手爐塞進我懷裡。然後他會說今晚不走了,然後他會在黑暗裡把我翻過來,從後面抱住,下巴擱在我肩窩,鼾聲不一會兒就響起來。book18.org

  這些細節。這些毫無意義的、雞毛蒜皮的細節。才三天,它們已經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了無數遍。每一遍都更具體,更鮮活,更像真的一樣。book18.org

  我忽然坐起來。不,不是忽然。是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決定。腳踩進鞋裡,手抓起外衣,推開門。風灌進來,冷得我一激靈。沒有退回去。我往外走。book18.org

  瑞珠在走廊上撞見我,嚇了一跳。book18.org

  "奶奶您去哪兒?天都黑了。"book18.org

  "去天香樓。"book18.org

  "天香樓沒人,老爺不在,樓里黑著"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繼續往前走。走過院子,走過那棵禿了枝的桂花樹。樹底下落了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地響,像骨頭碎掉的聲音。天香樓在夜色里,沒有燈,沒有聲音,門虛掩著。book18.org

  我推開門。黑暗撲面而來。樓里很冷。賈珍不在,沒有人點火盆,沒有人點燈。空蕩的桌椅在黑暗裡顯出模糊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獸。我摸黑上了樓梯。每踩一級,樓梯就吱嘎響一聲。那聲音在空樓里迴蕩,像有人在身後跟著我。book18.org

  上了樓。推開裡間的門。床還在。桌子還在。窗台上擱著一隻空酒杯,是上次他喝酒用的。杯底殘留著一圈乾涸的酒漬。我走過去,拿起那隻酒杯,湊到鼻尖。酒味早就散了,只有灰塵的味道。book18.org

  可是我聞到了他的氣味。不是真實的氣味。是記憶里的。龍涎香混著汗,混著酒氣,混著中年男人皮膚上那種說不清的腥。這種氣味只存在於我的腦子裡,可是它那麼強烈,強烈到我轉過身,以為他會站在門口。book18.org

  門口沒有人。book18.org

  只有黑暗。book18.org

  我坐在床沿上。這是他每次來坐的位置。他的重量在褥子上壓出的凹陷還在。我把手放在那片凹陷上。涼了。不知什麼時候,眼淚已經在臉上淌開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出來的,不經過我的允許。book18.org

  我想起他第一次在這裡握住我的手。他說你的感情線分叉太多,是個多情的命。我想起他每次事後把手爐塞進我懷裡,說你的手腳一年四季都是涼的。我想起他在焦大醉罵後站在我門外,敲三下,不急不緩。我想起他說,你要是受得了空房子空床空一輩子,我就放你走。那時候我說受得了。現在我知道,我受不住。不是受不住空房子。是受不住他的手。他收回去之後,我才知道他的手有多重。重到抽走以後,我的骨頭都輕了。book18.org

  突然我止住了哭。不是哭夠了。是我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那些丫鬟們不是說老爺不在家嗎。不是說扒灰的扒不了嗎。可是她們不知道。此刻扒灰的對象不在天香樓上。她一個人。她在等。坐在他的床上,手裡攥著他的酒杯,腳邊放著他送的手爐。她一個人,可是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他的女人。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把鹽撒在傷口上。劇痛。可是痛過之後,是清晰的。是的。我是他的女人。不是賈蓉的妻子,是賈珍的女人。這個身份不對,這個稱呼應該被唾棄,應該被釘在牆上,應該被焦大罵上一萬遍。可是它真實。比蓉大奶奶真實,比寧國府的媳婦真實,比任何社會角色都真實。book18.org

  我把酒杯放回窗台上。站起來。手按在小腹上。這裡。如果有一天有了孩子,會是誰的?只能是他的。賈蓉從來沒有碰過我。可是孩子姓賈。book18.org

  第二天傍晚。book18.org

  賈珍要回來了。book18.org

  瑞珠從外頭得來消息,說老爺的馬隊已經進了城門,再有半個時辰就到家了。她告訴我時,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報告今天的天氣。可她的眼睛沒有看我。她低頭整理桌上的茶具,手指在茶杯上擦來擦去,擦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我坐在妝檯前。瑞珠要過來給我梳頭,我說不用。我自己把頭髮散開,重新梳。木梳從髮根拉到發尾,一遍,兩遍,三遍。頭髮在梳齒間噼啪作響,起了一層細密的靜電。鏡子裡女人的臉在燭火里明暗不定。眼睛發亮,嘴唇抿著,下頜繃得很緊。book18.org

  我在等。book18.org

  不是等一個族長的歸來。我在等一個男人。這副身體三天前還是空的,此刻已經開始發脹。像一朵花在雨水來臨之前提前打開花瓣。我已經濕了。在他還沒有進城門之前,在他還沒有踏進寧國府之前,在他連我的面都沒有見到之前,我已經濕了。不是因為被觸碰,不是因為被需要。是因為想到他。因為想到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壓在我身上的重量,他含混不清地在耳邊叫我名字的聲音,可卿,可卿,可卿。book18.org

  前院傳來馬蹄聲。我站起來。膝蓋磕在妝檯上,茶盞晃了一下,差點翻倒。然後另一陣馬蹄聲。還有小廝們的吆喝聲、搬動木料的聲響。他回來了。book18.org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恐慌的期待。三天前我以為自己能在沒有他的日子裡活下去。三天後我知道不能。這個發現讓我對自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厭惡,又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釋然。厭惡的是我竟然離不開他,釋然的是我終於不用再假裝能離開他。book18.org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不是往我這裡來的。往前院去了。他要先處理木料,安排卸貨,跟管事的說話。然後換衣裳,見尤氏,喝一碗茶。然後天黑了。然後,他才會來。book18.org

  我坐在床沿上。等。每等一刻,身體就緊一分。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掐進掌心裡。手爐在枕邊。他沒忘。每次出門都留一個手爐。我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銅皮上的花瓣已經被我摩挲得發亮。我忽然站起來,把手爐塞進抽屜里。今晚不需要手爐。今晚我要他親手暖我。book18.org

  天黑透了。book18.org

  丫鬟們掌了燈。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賈珍去了尤氏那兒。隔著院牆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馬上又聽不清了。又過了好一會兒,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不是靴底碾過落葉的聲音,是更沉的,更穩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book18.org

  敲門聲。book18.org

  三下。book18.org

  不急不緩。book18.org

  我沒有說"進來"。我站起來,走過去,親手開了門。book18.org

  賈珍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風塵僕僕的,眉毛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他看見我,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移到我的脖頸,移到我攥緊門框的手指。book18.org

  "你瘦了。"他說。book18.org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顴骨。指腹的繭還是老樣子,粗糲,溫熱。我的臉不由自主往他掌心裡靠了一下。只一下,可是我控制不住。book18.org

  "進來。"我說。book18.org

  他跨進門來。沒有多餘的寒暄。門在身後關上了。book18.org

  "可卿,這幾天"book18.org

  我沒有讓他說完。我踮起腳尖,吻了他的嘴。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以前都是他吻我,額頭,後頸,鎖骨,嘴唇。我從來只是承受。這一次是我主動。我的嘴唇貼上去時,他愣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的手扣住我的後腦勺,把我的臉按進他的胡茬里。book18.org

  這個吻很長。不是溫柔的長,是粗暴的長。他的舌頭撬開我的牙齒,跟我的舌頭纏在一起。我的嘴裡嘗到塵土的味道,馬汗的味道,還有船艙里漚了三天的濕氣和酒氣。不是好聞的。可是我貪婪地吸著,像在吸一種戒了三天終於復得的藥。book18.org

  吻完了。嘴唇分開時扯出一根細絲,在燭火里亮了一下就斷了。他低頭看著我,眼睛裡的火光比任何時候都亮。book18.org

  "你從來沒這樣過。"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沒有。"我說,"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我退後一步。抬起手,解自己衣領上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他站在原地看著我,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被我的動作釘住了。我從不在他面前自己脫衣裳。衣裳一直都是他解的。從第一夜在天香樓開始,他習慣了親自動手。今晚不一樣。今晚我要讓他知道,是我要他。不是他逼我,是我選他。book18.org

  外衣從肩上滑下去。然後是抹胸。抹胸落在地板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一隻白鴿摔斷了翅膀。我赤裸著上身站在他面前。燭火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他還在看,沒有伸手。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別說話。"book18.org

  我往前一步,解他的腰帶。手指在結上摸索。這個結我從來沒有解過,賈珍在我面前脫衣裳,從來是自己動手,他解腰帶的手法很利索,一拉就開。可是今晚我的手指在發抖,解了好幾次都沒有解開。他低下頭看著我發抖的手指,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book18.org

  "你不是在等我。"他說。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你在等一個答案。"book18.org

  他還是看穿了我。這個三天裡我反覆想的,反覆跟自己辯駁的,反覆推翻又重新構建的東西,他一句話就說破了,我在等一個答案:我到底能不能離開他。現在答案出來了。我站在他面前,自己脫了衣裳,解不開他的腰帶急得發抖。這就是答案。book18.org

  "我不想知道答案。"我說。手上的動作沒停。結終於鬆了。腰帶落在地上,盤成一團,像一條死去的蛇。我把他的袍子從肩上推下去。他赤著上身站在燭火里,胸口的痣還是老樣子,黑得像一粒藥丸。book18.org

  "我只知道,你走了三天,"我把手貼在他胸口,掌心蓋住那顆痣,"我受不了。"book18.org

  這四個字說完,他的眼睛變了。不是慾望的變。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於碎裂的東西。他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擦過我的顴骨。動作很輕,輕得不像他的手。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跟我來。"book18.org

  他牽著我的手走到床邊。不是推,不是抱,是牽。手指扣進我的指縫裡,跟第一次握我手腕時一模一樣。床沿,他讓我躺下。然後他俯身,不是壓下來,是慢慢降下來。嘴唇落在我的鎖骨上,不是吻,是停頓。像在記一個位置。book18.org

  然後往下。含住乳頭。這次不是咬,不是扯。是吮。輕柔的,節奏緩慢的,像嬰兒在吃奶。一陣酥麻從乳尖擴散,蔓延到腋窩,蔓延到小腹,蔓延到膝彎。我的腳趾蜷起來了。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粗硬的頭髮從指縫間穿過。我往下按,他順從地往下移。嘴唇划過我的肋骨,一根一根。划過肚臍。停在小腹。book18.org

  他把臉埋在那裡。不是繼續往下。是埋。鼻子壓在我的小腹上,深深吸氣。book18.org

  "三天,"他說,聲音悶悶的,"我也受不了。"book18.org

  然後他的嘴唇貼在小腹上,不是吻,是說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因為他的胡茬扎在敏感的皮膚上,我的小腹猛地收緊,腦子一片空白。book18.org

  然後他繼續往下。分開我的膝蓋。嘴唇貼在大腿內側,那塊連我自己都很少碰的皮膚上。不是吻,是抿。用嘴唇輕輕抿住一小塊皮膚,然後鬆開。往上一寸。再抿。再鬆開。一寸一寸往上,在大腿根部最嫩最敏感的地方,有一小塊皮膚是比別處更薄的,他偏偏在那裡停了最久。book18.org

  他掰開了一切隔閡,徑直落在我最隱秘最核心的那道縫隙上。book18.org

  我的腰從床板上彈起來。不是撐的。是本能。那裡從來沒有被嘴唇觸碰過。他在做什麼?他是誰?他是寧國府的族長,是我的公公,他在用嘴伺候我?這個念頭太過荒誕,太過震撼,以至於我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控制。不是接受不了他做的事。是接受不了做這件事的人是他。book18.org

  "你不要"book18.org

  "我要。"book18.org

  聲音從腿間傳上來,含混不清。他的舌頭在往上頂。不是溫柔,是精準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擊打。我用手捂住嘴,不想叫出來。可是他把我的手拉開。手指扣進指縫裡,按在褥子上。book18.org

  "叫出來。"book18.org

  "丫鬟在外面。"book18.org

  "叫給我一個人聽。"book18.org

  我咬住嘴唇。牙齒切進下唇,又是血腥味。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咬嘴唇不是因為羞恥,是因為不這樣做我會喊出他的名字。不是珍,是更不堪的稱呼,更赤裸的,更羞恥的。他在舔舐。他在吸吮。他用舌尖把我分開,翻出來,一層一層地剝開。剝到最後,找到了一個地方,他自己也知道找到了。因為我的大腿夾住了他的頭。不是推。是夾。用盡全力地夾,像要把他擠碎。book18.org

  他在裡面發出一聲悶悶的笑。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三天想我了嗎?"book18.org

  "沒"book18.org

  他的舌頭重重壓了一下。book18.org

  "啊"book18.org

  "想了嗎?"book18.org

  "book18.org

  想了。"book18.org

  "多想?"book18.org

  我不說話。他的嘴放慢了速度。不是停,是慢。從快到慢,從重到輕,輕到只剩下若有若無的觸碰,像羽毛划過水面。他要聽我說。book18.org

  "三天都在想。"我終於開口,聲音碎得像從嗓子眼裡一片一片摳出來的,"第一夜我把你的枕頭抱在懷裡,你的氣味還在上面,我聞了一整夜。第二夜我去了天香樓,在你的床上坐了一會兒,被褥上有你的油垢味,我抱著被子睡過去,天亮才走。第三夜"book18.org

  他停下了。抬頭看著我。book18.org

  "第三夜怎麼了?"book18.org

  "第三夜我在這裡等你。你沒有回來。我一個人躺在床上,開始摸自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用左手摸自己。右手是你的。"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眼淚同時滾了下來。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羞恥。是因為我終於承認了。我把右手交給了他。從第一次他握住我的手腕開始,從他在掌紋上畫分叉的感情線開始,這隻手就不再是我的。它屬於他。當他不在時,我不能用他的手動自己。只能用左手。左手是冷的,笨拙的,不認識的。book18.org

  賈珍沉默了。他看著我,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燭火下閃。不是淚。是光。是火光反射在濕潤的虹膜上。book18.org

  "可卿。"他的聲音啞了,"從今以後,你不用再一個人等。"book18.org

  然後他吻了我。不是嘴唇。是剛才被他嘴唇碰過的每一處。鎖骨。乳頭。肋骨。肚臍。小腹。大腿內側。每一處都重新走了一遍。最後他停在我嘴唇上方。鬍子茬扎著我的下巴。嘴唇貼著嘴唇,沒有動。book18.org

  我伸手探到他腰下,握住。很燙。硬得像鐵。我輕輕引著他往下,對準。他沒有動。是我主動的。在我自己的婚床上。在他走了三天之後。我自己分開膝蓋,自己把他引到入口,自己抬腰。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他進來了。不是狠狠撞入,是慢慢沉。一寸一寸,讓我的身體適應他的形狀。我仰頭,後腦勺陷進枕頭裡,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長長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是完整的呻吟。被填滿的呻吟。三天裡所有的空洞,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焦躁,在這一刻被填平了。book18.org

  他開始動。慢的,深的。不像從前。從前他更急,更猛,更像征服。今晚不一樣。今晚他像在贖罪。每一次抽送都在問:這裡空了嗎?這裡冷了嗎?這裡還想要嗎?我的回應不是語言。是身體。腰拱起來迎他。腿纏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抓出長長的紅痕。book18.org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火光燒得熊熊的。他把我的腿從腰上解開,扛到肩上,俯身壓下來。這個角度更深。每一次撞擊都頂到最裡面。我張著嘴,喉嚨里的聲音被撞得斷成了碎片,不成字,不成句,只是一些零散的、破碎的點。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是我的。"book18.org

  他俯下身,吻住了我正在回答的嘴。這句話他說過無數次。可是今晚不一樣。今晚是他說,我應。他用身體問,我用身體答。不是被動的承受。是主動的確認。我是他的。我的身體是他的,我的等待是他的,我的空也是他的。他不在的時候,我什麼都填不滿自己。這個事實我從今晚起不再逃避了。book18.org

  一陣猛烈的收縮從身體最深處爆發。不是他給的,是我自己來的。我抱緊他的脖子,臉埋進他的脖頸里,牙齒咬住了他肩上的肉。他悶哼一聲,加快速度。撞擊聲在屋裡迴響,床板在搖晃,紗帳在抖動。book18.org

  最後一下。他抵在最深處,停住。脈搏在他那根東西上跳動,一下一下,跟我小腹深處的脈搏疊在一起。他的臉埋在我頭髮里,呼吸又重又熱。book18.org

  我們都沒動。世界安靜下來。紗燈的光圈在帳頂上,小小的一輪,跟雨夜那晚一樣。不同的是,那晚我蹲在牆角發抖。今晚我躺在他身下,手指還插在他的頭髮里。book18.org

  許久,他起身。從枕邊拿起手爐,他不知什麼時候把它從抽屜里拿出來了。塞進我懷裡。book18.org

  "你還留著。"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手冷嗎?"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銅皮已經摩挲得發亮。我把手爐貼在臉上。爐火在炭膛里噼啪響了一聲。窗外風起了。吹得桂花枯枝沙沙地響。他躺回我身邊,從背後摟住我。手搭在我小腹上,五指微微收攏,像握住什麼。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下回我出門,你跟我一起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好。這個字說出口時,我知道,焦大罵了那麼久的那件事,我已經承認了。不是被迫承認,是心甘情願承認的。我是他的人。這個認知應該在靈魂上烙下羞恥的烙印。可是此刻,手爐在懷,他的鼾聲在耳邊,他的手掌貼在小腹上,心跳透過掌心傳進來,咚、咚、咚,我沒覺得羞恥。我覺得暖。book18.org

  第八章·秋窗病起book18.org

  🏯寧國府·秦可卿臥房 深秋至冬 病起book18.org

  病是從一場咳嗽開始的。不起眼的咳嗽。起初只是喉嚨里發癢,像有什麼東西粘在嗓眼上,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瑞珠說是秋燥,讓廚房熬了冰糖燉雪梨。我喝了兩天,不見好。第三天清晨梳頭時,梳子從髮根拉到發尾,梳齒間纏了一團黑髮。比往常多很多。我低頭看著那團頭髮,纏在木梳上,濕濕的,帶著頭皮的氣味。瑞珠在身後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梳子接過去,頭髮扯下來,攥在掌心裡,藏到身後。book18.org

  「換季掉發,正常的。」她說。book18.org

  我信了。book18.org

  其實那時候身體已經在給我信號了。鬢角的汗比往常多,夜半醒來枕頭是潮的。飯量減了大半,一碗粥喝半碗就擱下。這些我都歸結為秋乏。秋天人的精神本來就不濟,滿府的人都在犯困。尤氏一天睡五六個時辰還喊乏,我不是唯一一個。book18.org

  可是賈珍注意到了。book18.org

  他每夜來時,第一件事不是解開我的衣裳。他把手貼在我的額頭上。掌心很熱,比我的額頭還熱。他的手貼了一會兒,收回去。book18.org

  「沒燒。」他說。book18.org

  「說了沒事。」book18.org

  「明天請太醫來看看。」book18.org

  「不看。」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我說不看。」book18.org

  我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自己都嚇了一跳。賈珍看著我,手從額頭上移開,落在我的臉頰上。拇指蹭過顴骨,那塊皮膚被他蹭得發燙。book18.org

  「你怎麼了?」他問。book18.org

  「沒怎麼。」book18.org

  「你最近老是頂嘴。」book18.org

  我不說話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我最近確實在變。不是變得強勢,是變得不耐。從前他在我面前說什麼,我都低著頭聽。如今他再說「你是我的」,我心裡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反感,是一種更暗的、更潮濕的情緒。像梅雨天牆角長出的青苔,不聲不響地爬滿了磚縫。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在變淡。以前是淺淺的粉紅色,如今白得像紙。中醫說半月痕是氣血的鏡子。我的氣血在流失。不是一朝一夕的流失,是細水長流、夜復一夜的流失。從我嫁給賈蓉開始,從天香樓第一夜開始,從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開始,從每一次被賈珍占有後他沉沉入睡而我睜著眼看天亮開始。book18.org

  我的身子一直在往外漏東西。眼淚、津液、血、熱。每漏一次,人就輕一點。如今輕得只剩一層皮。book18.org

  「珍。」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沒有覺得我變了?」book18.org

  賈珍側過身,胳膊肘撐著枕頭,低頭看我。燭火在他臉上投下陰影,把他一隻眼藏在暗處,一隻眼露在光里。光里的那隻眼看著我,瞳仁深處有一點極小的、不確定的東西。book18.org

  「你瘦了。」他說。book18.org

  「不是瘦。是別的地方。」book18.org

  「什麼地方?」book18.org

  「以前我怕你。每次聽到你的腳步聲,心就提到嗓子眼。如今不怕了。」book18.org

  「那是好的。」book18.org

  「不是好的。怕一個人是因為你在乎他。不怕了,不是不在乎,是把最壞的結果都想通了。」book18.org

  賈珍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從我的肩上滑下去,落在我的手腕上。拇指按在脈門上。脈搏在他的指腹下跳著。book18.org

  「跳得比從前快了。」他說。book18.org

  「也許是發燒。」book18.org

  「明天請太醫。」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是跟你商量。」book18.org

  他的聲音忽然硬了。不是兇狠的硬,是鐵器包了一層絨布的硬。外面摸是軟的,往裡按全是硬的。我閉上嘴了。book18.org

  太醫是第二天上午來的。book18.org

  張太醫是寧國府的老人了。鬍子白了一半,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眯成兩條縫,看人的時候縫裡透出光。他給我診脈,三根手指搭在我腕上,指腹涼涼的。診了左手,又診了右手。診完,他把手指收回去,攏在袖子裡。book18.org

  「少奶奶近來睡得不好?」他問。book18.org

  「是有些不好。」book18.org

  「飲食呢?」book18.org

  「不大愛吃東西。」book18.org

  「月事可准?」book18.org

  我頓了一下。瑞珠在旁邊看了我一眼,替我答道:「不太準。有時候隔一個月才來。量也少。」book18.org

  張太醫點了點頭。他的眼睛在那兩條縫裡轉了一下,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的氣色。臉色、眼白、嘴唇、舌苔。看了一圈,他把藥箱打開,取出筆墨,開始寫方子。筆在紙上走得很快,發出沙沙的聲音。book18.org

  「不是什麼大病,」他一邊寫一邊說,「氣血兩虛,肝鬱脾弱。吃幾劑藥就好了。」book18.org

  他把方子遞給我。我接過來,低頭看著那些藥名。當歸,白芍,白朮,茯苓,柴胡,甘草。都是太平的藥。治不好人也吃不死人。我忽然覺得好笑。不是真的好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苦澀。我的病不在氣血,不在肝脾。我的病在天香樓上。在賈珍的手裡,在他每夜推開門時帶進來的桂花香里,在他抽身離去後我獨自醒著的那些深夜裡。這些病,藥方上半個字都沒有提。可是張太醫知道。他診脈時一定診出來了。長年的憂思,鬱結在肝經上的氣,被消耗過度的精血。這些東西不是吃當歸就能補回來的。可是他是太醫,他不是判官。他只開藥,不問因由。book18.org

  「多謝太醫。」我說。book18.org

  張太醫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是裡面有一種東西是藥方上沒有的。是憐憫。一個見慣了大宅門裡種種隱秘的老人,對一個年輕女人的憐憫。book18.org

  「少奶奶,」他說,「好好養著。天冷了,少出門。」book18.org

  他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我坐在床上,低頭看著手裡的藥方。墨跡還沒有干透,字跡在紙上洇開,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烏雲。book18.org

  下午瑞珠把藥煎好了。藥汁倒在白瓷碗里,黑乎乎的,冒著苦氣。我端著碗,低頭看著藥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被熱氣模糊了,只剩一個輪廓。我對著那個輪廓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聽得見。book18.org

  「你還能撐多久?」book18.org

  倒影沒有說話。我把藥喝了。book18.org

  病沒有好。藥喝了一旬,咳嗽反而重了。從喉嚨深處咳出來的聲音,不再是輕淺的乾咳,是帶著痰的、沉悶的咳。痰里有時候有血絲。不是鮮紅的,是粉紅色的,像桃花瓣被碾碎後泡在水裡的顏色。我咳出來,低頭看著痰盂里的那幾縷血絲。瑞珠在旁邊看見了,臉一下子白了。book18.org

  「奶奶,我去叫太醫。」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我說不用。」book18.org

  我把痰盂推開。血絲在盂底晃蕩,慢慢沉下去,沉到了痰液的最底層。那天夜裡,賈珍來時我正在咳。他推開門,聽見我的咳聲,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把門關上,走到床邊。book18.org

  「張友士的藥沒用?」book18.org

  「有用的。只是需要時間。」book18.org

  他不信。他坐下來,手貼在我的額頭上。還是沒燒。可是他的手從額頭上移開後沒有離開。手指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滑,滑過耳後,滑過頸側,停在我的鎖骨上。book18.org

  「可卿,你到底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沒有哪裡。」book18.org

  「你不說。」book18.org

  「真的沒有。」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不是不耐煩的嘆氣。是一種更沉的,更無奈的東西。他脫了袍子,躺到我身邊。手從背後伸過來,搭在我的腰上。掌心貼著小腹,熱度透過皮膚滲進來。我下意識地往後靠,後背貼住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我肩胛骨上,咚,咚,咚。跟我的心跳不在同一個節奏。兩套心跳在同一個胸腔里錯開,各跳各的。book18.org

  「手冷嗎?」他問。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又在抖。」book18.org

  他把我抱得更緊。手從腰上移上來,握住我的乳房。不是慾望的握,是包裹。整個手掌包在上面,像在握一隻手爐。熱度從掌心滲進皮膚,滲進脂肪,滲進血管。我閉著眼睛,覺得那熱度正在往身體更深處走。走到肋骨後面,走到脊椎兩側,走到那些被掏空後又被冷風灌滿的地方。可是熱度走不到那裡。它走一半就散了。被冷氣衝散了。book18.org

  「珍。」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book18.org

  「別說這種話。你會好的。」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命令的低,是害怕的低。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有毛,有青筋,有歲月的紋路。我一根一根地摸他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修得很短,中指上有一個老繭,是握筆寫字的繭。這個男人在公文上批了一個又一個「准」字,簽了一份又一份契書,寫了無數封往來信件,每一筆每一划都工工整整,不落人話柄。他也在我身上寫字。不在紙上,在皮膚上。寫的是可卿、可卿、可卿。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他問。book18.org

  「在想你寫字的樣子。」book18.org

  「寫字?」book18.org

  「嗯。你在書房裡寫字。我在窗子外面看見過。你低著頭,眉頭皺著,毛筆在紙上走得很快。你簽字的姿勢跟你抱我的時候不一樣。簽字的時候你是族長,抱我的時候你不是。」book18.org

  「那我是什麼?」book18.org

  「是一個人。」我說,「一個也會怕的人。」book18.org

  賈珍沉默了。他的手在我胸口停住。呼吸噴在我後頸上。我的心跳透過胸腔傳過去,傳到他掌心裡。沉默了很久,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後他的聲音從後頸傳過來,悶悶的,被頭髮吸收了大半。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怕你死。」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風從桂花枯枝間穿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我把他的手從胸口拉到小腹,按在那裡。book18.org

  「這裡,」我說,「你留的東西。每次你走後,我的身體都在吸收。吸收完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然後你再來,再留。再吸收。再什麼都沒有。像一個杯子,倒滿了,倒空了,倒滿了,又倒空了。杯子遲早會碎的。」book18.org

  他的手在我小腹上收緊。五指收攏,像要抓住什麼東西。可是什麼都沒有。小腹平坦光滑,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指在上面按出了五個淺淺的印子。book18.org

  「別說了。」他說。book18.org

  「珍。」book18.org

  「別說了。」book18.org

  他把我的身子翻過來,面對他。燭火照著他的臉,我看見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永遠有火的眼睛,此刻是濕的。不是流淚的濕,是一種更渾濁的、更粘稠的東西在裡面晃蕩。他低下頭,吻了我的額頭。不是以前那種占有式的、帶著侵略性的吻。是一種更輕的,更接近顫抖的東西。嘴唇貼在額頭上,貼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在我的額頭上烙一個印。book18.org

  「你會好的。」他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可是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篤定了。book18.org

  那天夜裡他第一次沒有要我。只是抱著我。手搭在我腰上,呼吸漸漸平穩。鼾聲沒響。他也沒有睡著。我知道,因為他偶爾會動一下手指或者往我的頭髮里深深吸一口氣。他在聞我。不是調情,是用嗅覺確認我還活著。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他陪我睡,不碰我。等到他第五日終於重新解開我的衣領時,我的身體已經涼了半截。不是體溫的涼,是另一種涼。像一碗擱在窗台上的藥,過了時辰就涼透了。book18.org

  可是他還是把那碗涼藥喝下去了。book18.org

  之後幾天,病勢繼續往下走。白天勉強能起來走動,到了夜裡就不行。太陽一落山,身體里的熱氣就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從頭涼到腳。瑞珠把火盆燒得很旺,炭火紅彤彤的。我坐在火盆前面,手伸到火焰上方,烤得手心發燙。可是脊背還是涼的。那股涼不在皮膚上,在骨頭縫裡。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縫隙像被人灌了井水,冷得我渾身發顫。book18.org

  有一天傍晚我咳著咳著,忽然咳出一大口血。不是血絲。是血。鮮紅的,帶著泡沫,噴在帕子上。帕子是大紅的綢緞,繡著百子圖的角花。血落在上面,跟紅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繡的,哪個是吐的。book18.org

  瑞珠尖叫了一聲。book18.org

  「奶奶!我去叫太醫!」book18.org

  「別叫。」book18.org

  「您吐血了!」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看著帕子上的血。它在慢慢洇開,從一滴變成一片,從一片變成一朵花。一朵比綢緞上繡的百子圖更紅的花。book18.org

  「不要告訴老爺。」我說。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答應我。」book18.org

  瑞珠咬著嘴唇。眼淚從她眼睛裡湧出來,她用力點頭。然後把帕子從我手裡抽走,塞進袖子裡。她的袖子在發抖,帕子上的血透過袖子滲出來,沾在她手腕上,一小塊,紅紅的。book18.org

  「我去洗帕子。」她說,轉身跑出去了。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虛掩著。我看著那條門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歪了一下。火星飛起來,又落下去。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有個地方在隱隱發疼。不是肺,不是心,是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好像有一隻手在裡面輕輕揪著,時不時擰一下,讓它永遠不能舒坦。book18.org

  賈珍這夜來時帶了參湯。不是廚房熬的。是他自己書房裡的小爐子上熬的。他端著碗走到床邊,湯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邊。我張嘴,參湯順著喉嚨流下去,很燙。不是參湯本身燙,是他吹過了還燙。他的嘴唇碰過的勺子,熱從勺子傳到湯里。book18.org

  「參湯哪裡來的?」book18.org

  「讓人從長白山帶的。百年的老參。」book18.org

  「百年老參,用來熬湯。府里的人又要說你。」book18.org

  「讓他們說。」book18.org

  他把第二勺送到我嘴邊。我搖頭。他把碗擱在桌上。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張友士明天再來。換方子。這方子不行。」book18.org

  「不是方子的問題。」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我不說話。因為我知道說出來也沒用。我的病不在身體,在身體更深處。可是賈珍不懂。他只知道請太醫,換方子,燉參湯。他以為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用銀子買,用權力壓,用最好的藥材補。可是有些東西是補不回來的。比如一年多的夜不能寐。比如在焦大的罵聲中度過的每一個白天。比如被自己的身體背叛時那種無可名狀的羞恥。這些東西積在骨頭縫裡,一天一天,一層一層。如今它們開始反噬了。book18.org

  「是冬天太長。」我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從嫁進寧國府到現在,好像一直在過冬天。春天沒有來過。」book18.org

  賈珍沉默了。他把手爐塞進我懷裡。我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銅皮已經被摩挲得發亮了,蓮花的紋路都快磨平了。book18.org

  「春天會來的。」他說。book18.org

  這句話是他說的所有話里最軟弱的一句。因為我知道,他也沒有辦法讓春天來。他是寧國府的族長,可以讓人搬動整座山,可是搬不動季節。book18.org

  開春。我的病沒有好。book18.org

  整整一個正月里我都沒有下床。窗戶從早到晚關著,屋裡瀰漫著藥味、炭火味和病人身上那種甜絲絲的腐氣。瑞珠把梅花插在瓶子裡端進來,說是天香樓下的臘梅開了。我讓她把花瓶擱在床頭,臘梅的香氣冷冷的,聞著像雪。可是聞了兩天就開始反胃。香氣太濃,衝到肺里,咳得更厲害。瑞珠把花瓶端出去了。窗戶開了一條縫,梅花的香氣被風撕成一小縷一小縷,斷斷續續地飄進來。book18.org

  賈珍還是每夜都來。他不在府里的時候越來越少,南邊的生意托給了旁人,宗祠的事也擱下了。有一回尤氏差人來請他去商量春祭的事,他去了半個時辰就回來,袍子上還沾著祠堂里的香灰。他把靴子脫在門外,帶著一身寒氣鑽進被窩裡,先把手搓熱了,再貼在我背上。book18.org

  「祠堂的事,你不用管嗎?」我問。book18.org

  「有珍大爺在,用不著我操心。」book18.org

  「你就是珍大爺。」book18.org

  「所以我不操心。」book18.org

  他的手從背上滑到腰側。我的腰比以前更細了。不是纖秀的細,是脫了形的細。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隔著皮膚能一根根數清楚。他的手從肋骨上摸過去,摸到最下面那根肋骨時停住了。然後手指縮回去,握成拳頭擱在我腰上。book18.org

  「明天換太醫。」他說。book18.org

  「又是張友士?」book18.org

  「不是。去外面請。從金陵請。」book18.org

  我翻過身來看著他。他的臉在燭火里看起來很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精神上的。眼袋比從前重了,法令紋更深了,嘴角往下撇,形成一個我沒見過的弧度。這個弧度叫無力。book18.org

  「珍,不用再請太醫了。」book18.org

  「要請。」book18.org

  「請了也沒用。」book18.org

  「誰說沒用?你都沒看過。」book18.org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book18.org

  他看著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他的手在我背上拍著,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book18.org

  「可卿。」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想要什麼?」book18.org

  我在他懷裡睜著眼睛。想要什麼?我想要回到嫁進寧國府之前。那時候我還是秦家的女兒,住在金陵城的巷子裡,每天早晨推開窗能看見秦淮河上的霧。河對岸有人在唱小曲,嗓子沙沙的,唱的是「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閒愁。現在懂了。閒愁不是愁。閒愁是吃飽了撐的煩惱,是可以被風吹散的。真正的愁是骨頭裡的東西,風吹不散,藥治不好,死了才能帶走。book18.org

  「我想要秦淮河上的霧。」我說。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太輕了,也許他沒有聽見。他還在拍我的背。book18.org

  正月過去,二月二龍抬頭。賈珍終究還是去外面延請了名醫。幾劑猛藥下去,不但沒有起色,倒把胃氣也敗了,連著兩日粒米未進,只靠參湯吊著一口氣。第三日早晨,我喝完一碗參湯後忽然吐了。參湯從胃裡翻上來,混著胃液噴在被子上,黃黃的一片,冒著熱氣。瑞珠手忙腳亂地換被褥。我被挪到椅子上坐著,身子歪在一邊,肩膀靠在窗台上。book18.org

  窗台上擱著那隻手爐。銅鎏金的,蓋子上的纏枝蓮已經磨得快看不見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我伸手把手爐拿起來,貼在臉上。book18.org

  爐子裡的炭火早就滅了,銅皮冰涼。冰涼的銅皮貼著臉頰,像一隻已經死去的手。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一個畫面。去年冬天,賈珍第一次送手爐給我。在走廊上。他從袖子裡掏出來,塞進我手裡。那時候手爐是熱的。他的手也是熱的。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book18.org

  手爐燙著掌心,燙得我渾身發抖。那時候我以為我還能離開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手爐會越來越多,枯枝會越來越多,紙條會塞滿妝匣底層。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一個女人的身體可以背叛她的意志到這種地步,在病得快死的時候,聞到他袖口的龍涎香,小腹還是會微微發緊;聽見他靴子踩在走廊上的聲音,乳頭還是會悄悄硬起來;他的手貼在額頭上,哪怕什麼也不做,大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夾緊。病到這個份上,我的身體還認得他。還想要他。這具身子已經從裡面開始爛了,可它還在渴求他的手。book18.org

  我把手爐貼在臉上,哭了。沒有聲音的哭。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流到手爐蓋子上,流進那些被磨平了的纏枝蓮紋路里。銅皮上的淚痕很快就被風吹乾了,留下幾道淡淡的水漬。手爐擱回窗台上。窗外,二月的風還是冷的。秦淮河還在幾百里之外。那裡的霧,我怕是再也見不著了。book18.org

  第九章·藥香book18.org

  🏯寧國府·秦可卿臥房 二月末 巳時book18.org

  藥香灌滿了屋子。book18.org

  不是一碗藥的氣味,是幾個月積下來的。從深秋喝到隆冬,從隆冬喝到開春,每一劑藥都在牆壁上、帳幔上、被褥上留下痕跡。那氣味不是苦,苦會散。藥香是沉的,鈍的,像泡了水的木頭慢慢漚爛時發出的味道。book18.org

  我在這氣味里躺了四十多天。已經聞不出它的濃淡了。book18.org

  瑞珠推開窗,二月的風灌進來。藥香被撕開一道口子,湧出去一縷,馬上又被屋裡的存味補上。她端著藥碗走到床前,碗底磕在床頭小几上,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奶奶,該喝藥了。」book18.org

  我靠著枕頭坐起來。腰骨咔嚓響了一聲,像枯枝被踩斷。瑞珠伸手扶我,手托在我腋下,比她自己想像的更用力,她以為我重,其實我已經輕了。輕得只剩一把骨頭撐著一張皮。book18.org

  「什麼時辰了?」book18.org

  「巳時三刻了。」book18.org

  「太太那邊早上差人來了嗎?」book18.org

  「來了。說今兒個上午過來看您。」book18.org

  我接過藥碗。低頭看著黑乎乎的湯麵上自己的臉。藥汁太濃了,幾乎照不出倒影,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白色浮在碗底,那是我的臉,被藥湯吞掉了輪廓。我一口一口往下喝,每一口都苦得太陽穴發脹,但喉管已經不抗拒這種苦了。身體馴化了,比意志更早認命。book18.org

  「王家的璉二奶奶也說要來。」瑞珠接過空碗,低著頭說。book18.org

  王熙鳳。我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來看過我兩次。第一次是剛病倒的時候,她往我床前一坐便噼里啪啦說了半個時辰的話,讓我多吃多睡少操心,說完了站起來拍拍裙子走了。第二次是臘月里,她帶了燕窩來,親自盯著丫鬟燉,端著碗喂了我兩口,然後就說起府里年下的事,說尤氏忙得腳不沾地,說賈珍臉色不好看,說她男人又在外頭惹了事。說到一半忽然停住,看了我一眼,不說了。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是她平時看人時沒有的。不是憐憫。王熙鳳不像那種會輕易憐憫人的女人。是確認。她在確認我還能活多久。book18.org

  「奶奶,」瑞珠小聲說,「您的頭髮要不要梳一梳?」book18.org

  我轉頭看鏡子裡的人。銅鏡里映出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靠在枕頭上。頭髮散著,從肩頭披下去,發尾乾枯分叉,像一把擱了太久沒用的舊絲線。臉色是蠟黃的,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嘴唇沒有血色,乾得起了一層白皮。這不是去年的我。去年的我在銅鏡里還能看見那個石榴紅褙子的女人,鎖骨被衣領半掩著,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如今那層水光乾了。book18.org

  「梳吧。」book18.org

  瑞珠拿起梳子走到床前。梳子從髮根拉到發尾,沒有遇到阻力。頭髮如今掉得不多了,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沒什麼可掉了。她梳了幾下,把梳下來的幾根碎發團在掌心裡,攥緊。book18.org

  「奶奶的頭髮長得好。」她說。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不用再說好聽話了。我知道自己什麼樣子。」book18.org

  瑞珠沒有說話。她把攥著頭髮的拳頭揣進袖子裡,退到一邊。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賈珍的。賈珍的腳步是沉的,穩的,靴底碾過青磚時會發出一種低沉的摩擦聲。這陣腳步更碎,更輕,中間還夾著衣裳摩擦的窸窣聲響。book18.org

  然後門推開了。book18.org

  尤氏走進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褙子,頭上只戴一根銀簪,臉上沒有敷粉。她看起來比上次見時更老了,眼角的細紋從眼角拉到太陽穴,像扇子打開時折出的褶子。她走到床前,在瑞珠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離床沿隔了一尺。她坐在那裡,腰挺著,像一把尺子插在椅面上。book18.org

  「今日覺得怎樣?」她問。book18.org

  「好多了,太太。」book18.org

  「氣色還是不好。」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責備,關心也不全是。是一種事實陳述。尤氏說話一向如此。她把事實說出來,然後把判斷留給聽的人自己去做。她打量了我一會兒,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床頭的藥碗上。碗底還有一層殘渣,黑乎乎的,粘在瓷壁上。book18.org

  「這藥吃了多久了?」book18.org

  「兩個多月了。」book18.org

  「張友士的方子?」book18.org

  「換了三個方子了。」book18.org

  尤氏抿了抿嘴唇。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邊嘴角各有一個細小的窩。這個表情我在她臉上見過無數次了。每次賈珍在她面前提到我、或者派丫鬟去叫我、或者在眾人面前叫我「可卿」而不是「蓉大奶奶」時,她就抿嘴,抿完之後,一切如常。book18.org

  「外面請的太醫也看了。」我說,「正月里從金陵請了一個。開了幾劑猛藥,不但沒好,把胃氣也敗了。後來又在外面請了一個,診完脈支支吾吾說了半天,開的方子和張友士差不了幾味。」book18.org

  「老爺怎麼說?」book18.org

  「老爺說再請。」book18.org

  尤氏點了點頭。她把一隻手抬起來擱在小几上,手指併攏,指甲修得極短,指節微微凸出。這隻手從來沒有被賈珍握住過,跟我不同,跟很多女人不同。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要的是什麼。她要的是寧國府女主人的位置,不要的是賈珍的床。所以她讓出來,讓給我。不是慷慨的讓。是策略的讓。像下棋時故意放掉一個子,換取整盤棋的主動權。book18.org

  「可卿。」她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是,太太。」book18.org

  「你嫁進來快兩年了。」book18.org

  「到三月就滿兩年了。」book18.org

  「這兩年,」她頓了一下,手指在小几上輕輕敲了兩下,「你過得苦不苦?」book18.org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她從來沒有問過我這樣的話。以前她說的都是過日子、認命、選的路走到底之類的大道理。今天她問的是苦不苦。不是問身體,是問人。問一個女人在寧國府里過了兩年,苦不苦。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苦。可是說不出來。因為她是尤氏。她是唯一不需要我騙的人。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天香樓的事,知道焦大的罵聲,知道賈珍每夜在哪個房間入睡。她知道這些,卻從來沒有捅破。我忽然想起一個念頭,以前從來沒想過的念頭。尤氏來看我,是替她自己來看我。她在看我能不能熬過去。如果我熬不過去,她也許會在夜裡為自己哭一場,然後繼續活下去。如果我熬過去,她會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一口,該做什麼還做什麼。book18.org

  「太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您苦不苦?」book18.org

  尤氏停在几面上的手指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把手指收攏,攥成一個鬆鬆的拳頭擱在膝上。她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案在她心裡已經重複了太多年,重複到說出來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在沉默中站起來。book18.org

  「你好好養著。缺什麼叫人來跟我說。」book18.org

  她往外走了兩步,停住了,沒有回頭。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比我強。」book18.org

  這句話輕得像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縷風。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推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我在床上坐了很久,反覆咀嚼這四個字:你比我強。她說的「強」是什麼意思?是說我敢往下跳而她不敢?是說我至少曾經被一個人真正需要過?還是在說她自己更軟弱,所以選擇了一輩子的退讓?我不知道,但她留下這簡短的幾個字,比所有補藥都讓我難以下咽。book18.org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陣腳步又不一樣。不是尤氏那種克制的碎步,不是賈珍那種沉穩的靴聲。是快節奏的、篤篤篤的、帶著風的那種步伐。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進來了。book18.org

  「可卿!我來看你了!」book18.org

  門一推,王熙鳳跨進來。book18.org

  她穿著大紅遍地金的褙子,脖子上掛著一串祖母綠的珠子,耳朵上吊著兩個赤金墜子。滿屋子沉悶的藥氣被她帶進來的風攪動了,燭火都晃了兩晃。她走到床前,沒有坐尤氏剛才坐的那把椅子,直接坐在了床沿上。手一伸,握住了我的手。book18.org

  「怎麼瘦成這樣了?」她皺起眉,轉過頭看了一眼床頭小几上的藥碗。拿起來聞了一下,放下。book18.org

  「這藥不對,」她說,「苦是苦,補不進去。吃死人的。」book18.org

  「鳳姐姐還是這麼直。」book18.org

  「不直怎麼著,跟她們似的繞彎子?」她把我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鎖骨,「我跟你說,你這病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操心操的。你少想些有的沒的,多吃些好的,比什麼藥都管用。」book18.org

  她這話說得又脆又快,聽起來像是隨口敷衍。但我在看她的眼睛,那雙丹鳳眼裡,沒有敷衍。是一種很認真的、帶著一點惱怒的東西。她不是惱怒我病了,是惱怒這個世界讓我病了,卻沒有人肯承認原因。王熙鳳是少數幾個能把假話當真話說、把真話當玩笑話說的人。她話里那句「少想些有的沒的」才是重點。她知道我在想什麼。想的是別人不能說的事。想的是天香樓。想的是賈蓉。想的是賈珍。想的是自己到底是一個被迫的受害者,還是一個自願的共犯。book18.org

  「鳳姐姐,」我說,「我上次見你還是臘月里。年下府里事多,你瘦了。」book18.org

  「我瘦了?你看你自己的手。」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翻過來。我的手掌朝上,腕骨凸出來,青筋浮在皮膚下面,像一條條藍色的蚯蚓。掌紋還在那裡,生命線很長,智慧線很深,感情線分叉太多。她看著那條感情線,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book18.org

  「寶玉也知道你病了,說要來看你。老太太沒讓。老太太說小孩子過了病氣不好。」book18.org

  她這麼說的時候眼睛在看我。老太太不讓寶玉來,不全是為病氣。一個姐姐病成這樣,他來探病,天經地義,但那是別人的天經地義。寧國府的天經地義不一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讓寶玉少見到我,就少見到。那孩子敏感,見了我這副樣子,保不齊回去要問東問西的。book18.org

  「老太太疼我,還挂念著。」我說。book18.org

  「老太太記掛著的人多了,能讓她親自吩咐的可沒幾個。」王熙鳳拍拍我的手背,「你能讓老太太記掛,說明你是個有福的人。有福的人病不倒。」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沒有笑。王熙鳳嘴裡說出的吉利話,多半是場面上用的,說完就可以忘。可是這句她沒有當場面話說。她說得很認真,像在跟我交代什麼事情。我忽然想起焦大喝醉酒罵人那回,整個寧國府都裝作沒聽見,只有王熙鳳當著一群人的面說了一句「這老貨,喝了兩杯黃湯又胡說八道」。她在替我擋。用她的方式。她擋不了大事,但能擋一句是一句。book18.org

  「鳳姐姐,」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溫熱的,掌心乾燥有力,跟賈珍完全不同。女人的手,同一種溫度,卻沒有那種讓我發抖的東西。女人的手是乾淨的,不帶慾望。我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乾淨這個詞了,此刻它忽然浮上來,讓我鼻酸。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book18.org

  王熙鳳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僵了一下。然後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說什麼死不死的。你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你死不了。死了也不讓你死,閻王爺來了我替你擋回去。」book18.org

  她說完便笑起來,那笑聲很響亮,把屋裡的藥氣都震散了。可是她的眼睛沒有笑。她的眼睛在說:我知道。book18.org

  尤氏也知道。賈珍也知道。我自己也知道。她們來看我,不是來探病的。是來告別的。用一種假裝沒有在告別的方式。book18.org

  王熙鳳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府里的閒事。平兒最近身子也不好,鴛鴦跟老太太告了假回鄉下看娘,寶二爺又被老爺打了手板子,因為背書背不出來。她說了很多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又脆又亮,像瓷片碰在一起,叮叮噹噹把整個屋子填滿了。我在這個聲音里覺得暖和。不是身體的暖,是被人惦記的暖。book18.org

  她臨走時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紙包,擱在床頭小几上。book18.org

  「燕窩。我叫人挑的白的,沒有漂過。讓瑞珠隔水燉,放冰糖,不要放紅棗。紅棗上火,你本來就虛火旺。」book18.org

  「鳳姐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她揮了一下手。那個動作很洒脫,像在說這點小事不值一提。可是她走到門口時忽然轉過身來,走回床邊,彎下腰,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用力。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不是薰香,是更暖的、更乾爽的東西,像秋天的麥草在太陽底下曬過。只有一瞬她就鬆開了,直起身來,瞪了我一眼。book18.org

  「你欠我一頓酒。病好了還。」book18.org

  然後她推門走了,連珠炮似的腳步聲順著走廊一路遠去了。book18.org

  我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空氣里還殘留著王熙鳳身上的香氣。我在那香氣里想起了一年前。那時候我還能下床,在天香樓下遇見她,她挽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話,說做女人的不容易,說男人都是不省心的東西,說完了擰了一下我的臉頰,說我這張臉生得太好了,是個麻煩。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叫麻煩。如今懂了。她的燕窩還在床頭擱著,紙包上壓著她的手溫。我把紙包拿起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燕窩沒有氣味,只有紙的氣味。可是我覺得它聞起來像秋天的麥草。book18.org

  傍晚,瑞珠把燕窩燉好了。白瓷碗端上來,燕窩在湯里浮著,一絲一絲半透明的,像凝固的月光。她用小銀匙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邊。我張嘴,燕窩滑進喉嚨,溫潤的,不甜。王熙鳳說不要放紅棗。她記得我虛火旺。她什麼都記得,什麼都看懂了。可她來看我,還是笑著說話,還是罵罵咧咧,還是抱了我一下。她不怕被病氣過到。怕什麼,她又不住寧國府,回去自有榮國府的正經日子等著她。book18.org

  燕窩喝了半碗,我搖搖頭。瑞珠把碗放下,忽然說了一句。book18.org

  「璉二奶奶對您真好。」book18.org

  「嗯。」我應了一聲,抬眼看著她。這個丫鬟從我嫁進寧國府就跟著我,快兩年了。她見過我哭,見過我挨罵,見過我被賈珍堵在牆角,見過我在雷雨夜裡坐在床上發抖,見過我睡不著,吃不下,起身吐在地上的藥湯冒著熱氣。她什麼都見過。可是她從來沒有問過我:奶奶,您後悔嗎?她不問,是因為她知道答案。book18.org

  「瑞珠。把藥端來。」book18.org

  「今兒的藥已經喝過了。」book18.org

  「再喝一碗。」book18.org

  「奶奶,藥不能多喝。」book18.org

  「喝一碗是苦,喝兩碗也是苦,無所謂了。」book18.org

  她為難地看了我一會兒,還是去廚房把重新溫過的藥端來了。我接過碗,看著藥湯上浮動的自己的臉。這次終於看清了。顴骨凸出,眼眶凹陷,嘴唇乾裂,頭髮乾枯。這是秦可卿。這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這是賈珍每夜摟在懷裡的女人。這是被焦大罵了一整年的那個名字。book18.org

  我把藥碗湊近嘴唇。book18.org

  忽然停住了。不是不想喝。是碗底有什麼東西在晃。不是藥渣。是倒影。倒影里的女人忽然笑了一下。我明明沒有笑。我的手抖了一下,藥湯從碗沿溢出來,燙在手指上。book18.org

  「奶奶?」瑞珠緊張地湊過來。book18.org

  我把藥碗擱下。再看碗里,倒影不動了。那個女人看著我,表情僵在臉上,像一幅畫。我對她說話,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你究竟是誰。倒影沒有說話。我把嘴唇湊到碗沿上,把那個倒影連同黑色的湯藥一起喝了下去。一口,兩口,三口。碗見底了。只剩幾片藥渣沉在碗底,像被水衝上岸的枯葉。我把碗遞給瑞珠。book18.org

  「明天還喝。」我說。book18.org

  夜深了。賈珍還沒來。這幾日他來得越來越晚。不是為了避開我,是祠堂春祭的事實在推不掉。尤氏下午來過之後,他大概又被請去前廳議事。我讓人把燈移到窗台上,燭火從紗罩里透出來,在窗紙上投下一個昏黃的光圈。book18.org

  我靠在枕頭上等。等著等著迷糊過去了。迷糊里聽見腳步聲,不是走廊上的,是樓梯上的。不是天香樓的樓梯,是別處的。那樓梯很窄,很陡,往上走時扶手在晃。我走得很慢,每走一級膝蓋都在發軟。走到頂上,推開一扇門。門裡面是空的。沒有人。沒有床。沒有桌子。只有滿地的桂花。不是鮮桂花,是枯桂花。枯黃的花瓣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我把腳踩在上面,花瓣碎了,碎成粉末,揚起來嗆進喉嚨里。我開始咳。咳得彎下腰,手撐在地上,地上的花瓣忽然變成了血。不是從嘴裡吐出來的血,是從花瓣里滲出來的,紅色的汁液從每一片枯瓣里湧出來,漫過我的手指,漫過膝蓋,往門外流。門外有人,站在逆光里,看不清是誰。他說你回去吧,這裡不是你的地方。我說我回不去了。他說你為什麼回不去。我說因為我記不得原來的樓梯在哪一邊了。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我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誰的。book18.org

  然後我醒了。book18.org

  心跳得很快,汗把中衣濕透了,貼在背上涼涼的。屋裡一片漆黑,窗台上的蠟燭不知什麼時候滅了,連紗燈都滅了。瑞珠不在,大概在外間睡著了。空氣里有濃烈的桂花味。不,桂花還沒開。二月的桂花樹還是枯枝。是我的鼻子在騙我。是那個夢,還是藥喝多了腦子裡起了幻覺。book18.org

  我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然後在枕頭底下摸。摸到了,那隻舊手爐。銅鎏金的,蓋子上的纏枝蓮已經磨平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銅面。我把手爐貼在臉上,銅皮冰涼。炭火早就滅了,沒有人換過新的。賈珍說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讓我先用這箇舊的,新的他忘了擱哪兒了。其實新舊都一樣,沒有他的日子再熱的手爐也暖不了骨頭。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門推開了。book18.org

  沒有腳步聲。只是門推開時門軸發出極細極長的一聲響,像鳥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下。然後賈珍站在門口。廊下的燈籠光從他背後照進來,他的臉在暗處,只看見身形輪廓。他端著什麼進來,擱在桌上,一隻碗。不是藥碗,是瓷盅。book18.org

  「參湯。」他說,「廚房裡熬了一下午。」book18.org

  他把參湯擱在小几上,坐到床沿上,手伸過來,貼在我額頭上。他的掌心還是熱的,比手爐熱,比任何炭火都熱。book18.org

  「又做夢了?」book18.org

  「嗯。夢到一座樓。」book18.org

  「什麼樓?」book18.org

  「不知道。不是天香樓。」book18.org

  他把手從額頭上移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裹住我的手,掌心的繭貼在我的手背上。這隻手在我身上撫摸過,也在我心上刻下過無數細密的劃痕。我看著燭火里他側臉的輪廓。book18.org

  「珍。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怎樣?」book18.org

  他的手收緊了,緊到我的指骨都咯吱響了一聲。他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變得粗重,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獸。book18.org

  「不知道。」他說。嗓音是啞的。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說不知道。他一向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怎樣握我的手,怎樣解開我的扣子,怎樣讓我發抖。他知道怎樣讓人消失,怎樣讓閒話沉下去。可是他不知道如果我走了,他會怎樣。book18.org

  我把他的手從臉頰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翻過來。手心朝上。他的掌紋比我的更亂。生命線很長,但中間斷了一截。智慧線直直地貫穿整個手掌。感情線只有一條,不像我的分叉太多。我用指尖順著他的感情線划下去。他的手指在我的觸碰下輕輕蜷了一下。book18.org

  「可卿。」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別問了。」book18.org

  他的眼眶是濕潤的。不是淚,是那種更渾濁的、更沉重的東西在裡面晃蕩。他沒有哭。賈珍不是會哭的人。但有什麼東西碎在裡面了,我能感覺出來。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兩隻手疊在一起。他的手在下,我的手在上。我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跟第一次在天香樓時他握我的姿勢一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是我握他。我們就這樣坐著。窗台上的蠟燭不知什麼時候滅了,空氣里有煙灰的氣味。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我們臉上一下一下地掃過。book18.org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經三更了。又過了一個時辰,瑞珠悄悄推門進來換蠟燭,看了一眼我們扣在一起的手,又退了出去。沒有說話。她大概已經習慣了。習慣這個東西真可怕。它能讓一個丫鬟看見公公和兒媳十指相扣,眉頭都不皺一下。因為它已經持續了太久。不是一兩天太久,是從頭到尾就像是在腐爛之中自然而然地發生了。book18.org

  第十章·天香樓最後book18.org

  🏯寧國府·天香樓 三月 亥時book18.org

  瑞珠跪在床前不肯起來。book18.org

  「奶奶,您不能去。」她抓著我的裙擺,指甲透過薄薄的綢料掐進我的膝蓋窩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力氣,「您都這樣了,怎麼能上樓?樓梯那麼陡,您連走到院子門口都要歇兩回,」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扶我起來。」book18.org

  她抬頭看我。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鼻樑兩側往下淌,淌進嘴角的紋路里。這個丫鬟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我以前沒見過的。不是恐懼,不是順從,是哀求。哀求得像一個孩子在求大人不要死。book18.org

  可我不能不死。book18.org

  我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往上帶。她不起。我用力,指甲掐進她的小臂。她吃痛,終於站起來。我借著她的力從床沿上站直身子,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不是骨頭碎,是太久沒有承重,關節里的液都乾了。book18.org

  「幫我把衣裳換了。」book18.org

  「奶奶想穿哪件?」book18.org

  「那件石榴紅的。」book18.org

  瑞珠的手頓了一下。她記得那件衣裳。石榴紅褙子,金線繡領,我嫁妝里最艷的一件,也是半年前中秋夜我穿去天香樓的那件。那一夜賈珍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腕。那一夜之後一切都變了。她翻出來時,衣裳在櫃底壓出了死褶,橫一道豎一道,像一張被揉過又攤開的紙。她抖了抖,褶子還在。book18.org

  替我穿衣時她抿著嘴不說話,手指在我鎖骨前停了一會兒才系上第一顆扣子。扣子繫到第三顆時,她終於開口。book18.org

  「奶奶,您今晚要做什麼?」book18.org

  「不做什麼。」book18.org

  「那為什麼要上天香樓?」book18.org

  「因為那裡最高。」我說,「離天最近。」book18.org

  瑞珠不再問了。她把最後一顆扣子系好,退後一步。我在銅鏡里看著自己。石榴紅的褙子罩在空蕩蕩的骨架上,撐不起來。衣料在肩頭塌下去,腰身處晃蕩,像一個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鏡子裡的女人沒有頭髮可梳,但瑞珠還是把那幾縷枯發在腦後挽了個髻,插上一根銀簪。book18.org

  「好看嗎?」我問。book18.org

  「好看。」瑞珠的嘴唇在抖。book18.org

  「說謊。」book18.org

  我推開她的手,自己從妝匣底層摸出胭脂盒。盒子生鏽了,掰了好幾下才打開。裡面剩最後一點胭脂,干成了粉末,兌上水調開,用指尖蘸著往唇上點,往兩頰抹。手指在顴骨上畫圈,一圈一圈。胭脂是假的。但那張臉上總算有了一點顏色,哪怕看上去就像紙人身上的兩坨紅。book18.org

  「走吧。你扶我上樓,然後你下來。今晚不用你在外面守著。」book18.org

  瑞珠扶著我的胳膊走出房門。三月的夜風還是很涼。院裡桂花樹還是禿的,枝椏在月亮底下張著,像一隻巨大的枯手。月亮很圓。我停了一下抬頭看,月光把我投在青磚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細得像一根竹竿,風一吹就要斷。我邁步。每一步膝蓋都在發軟,腳底踩在青磚上,感覺不到涼,也感覺不到硬。腳已經不是我的腳了。book18.org

  天香樓在月下黑沉沉的,沒有燈。賈珍還沒到。我讓瑞珠上去先把燭火點上,她點亮了桌上的紗燈和床頭的燭台,又往火盆里添了幾塊炭,然後轉過身看著我,站在樓梯口不動。book18.org

  「下去吧。」我說。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下去。」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跑下去了。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我在她身後把門虛掩。book18.org

  樓里只剩我一個。book18.org

  燭火跳著。窗外的風吹進來,桂花枯枝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晃,和去年秋天一模一樣。那時我還能站在廊下等他從南邊回來,還能在他推門時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嘴唇。現在我只能扶著桌沿慢慢坐下,每往下彎一截膝蓋都像在跪一次。我在等他。book18.org

  約的是亥時。book18.org

  瑞珠去傳話時,我讓她只帶了一句話,不是「太太請您過去」,不是「奶奶身子不適」,而是我讓她原樣複述的那幾個字。book18.org

  「今夜亥時,天香樓。我要你來。」book18.org

  這是兩年來我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不是「老爺」,不是「珍」。沒有任何稱謂。他要來就會來。他如果不來,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賈珍站在門口。他今晚穿的不是家常袍子,是官服。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錦雞,爪子踩在雲紋上,冠子昂著。他是從外面趕回來的,額頭上有汗,嘴唇乾裂。官服的領口扣得太緊了,喉結上下滾動時被衣領卡住。book18.org

  他看見了我。book18.org

  目光從我的臉移到石榴紅的褙子上,移到桌上已經擺好的兩隻酒杯上,移到床上鋪好了的被褥上。他的手攥緊門框,指節發白。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關上門。」book18.org

  他關上門。門閂落下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石頭沉進水底。book18.org

  「你在做什麼?你的身子,」book18.org

  「今晚不說身子。」我把酒盞往對面推了一下,「過來,陪我喝一杯。」book18.org

  「你不能喝。你在喝藥。」book18.org

  「藥今天停了一日,能喝。」book18.org

  他沒動。他站在門口,那隻握過韁繩、握過我的手、在我皮膚上留過無數印子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我從沒見他抖過。雷雨夜那晚他渾身濕透跨進門來時都沒有抖,如今站在乾燥的燭火里卻在抖。book18.org

  「可卿,你這是做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調。book18.org

  「你怕了。」我說,「兩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你怕。」book18.org

  他猛地上前兩步在我對面坐下。椅子腿刮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尖叫。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倒滿,又飲盡。第三杯時我按住他的手。book18.org

  「這一杯留給我。」book18.org

  我把酒杯從他手裡抽出來,端到自己唇邊。酒很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胃裡翻了一下。我把那股翻湧壓回去,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book18.org

  那隻舊手爐。銅鎏金的,磨得發亮,蓋子上的纏枝蓮已經快被磨平了。book18.org

  「這個還給你。」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手爐,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看著銅皮上那些被磨平了的花紋。book18.org

  「上次給你的新的呢?」book18.org

  「找不到了。」book18.org

  「我再給你一個。」book18.org

  「不要了。」book18.org

  我把手爐推到他面前,銅皮磕在紫檀桌面上叮地一聲。窗外,月光從雲層里漏出來。我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這隻手如今白得透明,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像葉子背面那些看不見的脈絡。book18.org

  他握住我的手時那隻手在抖。他的手一向很熱,掌心永遠乾燥有力,但今晚不同。他的手指是涼的,指節僵硬,扣進我指縫時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怕我突然從桌子上化成水。book18.org

  「你的手比我還涼。」我說。book18.org

  他不說話。book18.org

  「你還記得頭一次握我手的時候嗎?」book18.org

  「中秋。你穿著這件紅衣裳。」book18.org

  「你記得。」book18.org

  「什麼都記得。」book18.org

  他低下頭把自己的嘴唇貼在我的掌心上。感情線的分叉處,生命線和智慧線交匯的虎口,他一路吻過去。不是慾望的吻。是確認。確認這塊皮膚還是熱的,青筋還在跳,血液還在流。胡茬扎著掌心,扎得我又癢又疼。book18.org

  我把手從他掌心裡緩緩抽出來。不是掙脫,是換我來握他。兩手一齊托住他那只有力的大手,翻過來,手心朝上。他的掌紋在燭火下顯得很深很亂。我低頭,嘴唇落在他的生命線上。這吻不是索取,是烙印。他僵住了。食指朝里蜷縮了一下,指甲划過桌面。我含住他的食指。那根手指在我溫熱的唇舌間微微顫著,每一個骨節的形狀都清晰分明。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根我都用舌尖輕輕描過齒尖輕輕咬過,像一種古老的認領,不是他認領我,是我認領他。book18.org

  我鬆開嘴唇,抬頭望他。他的眼眶倏地湧起一層渾濁的、沉重的東西。我把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用顴骨抵住他虎口的繭。book18.org

  「兩年前在這座樓里,」我說,「你握了我的手。你說我的感情線分叉太多,是個多情的命。」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分叉多的感情線上,每一條岔路盡頭都只有你。」book18.org

  賈珍從椅子裡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他沒管。他繞過桌子時膝蓋撞在桌腿上,杯盤跳了一下,酒從杯沿盪出來灑在他的官服袖口上。他沒管。他把我從椅子裡拉起來,拉得太急,我的膝蓋撞進他腿間。他俯下臉時呼吸噴在我額頭上,卻沒有強吻,只是把自己的嘴唇印在我額角。兩年來他吻過我的嘴唇只有一次。今晚他吻在額角,嘴唇在皮膚上壓了很久,久到那一小片皮膚被吸出了淤血。book18.org

  「你今晚到底要做什麼?」他問。book18.org

  「我要你。」book18.org

  這三個字是我說的。不是被他逼出來的,不是在他手指捻住我乳頭後擠出來的。是我自己說出口的。我說我要你,不是需要你要我。book18.org

  他的手放在我衣領上。第一顆扣子。他低著頭解它時手指笨拙得不像他的手,連劍都拔不利索了。解了好幾息才解開一顆。第二顆,他停住了。book18.org

  「你在發燒。」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身上燙得,」book18.org

  「我說了,今晚不說身子。」book18.org

  我仰起頭。頸窩裡蓄著一小片陰影,脈息在那裡突突地跳。他終是放棄了解扣子的陣仗,低下頭把自己滾燙的鼻尖埋進我的頸窩。然後用力吸了一口氣,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把頭探出水面。然後他的手離開了我的頸窩,開始脫自己的衣裳。官服、腰帶、中衣,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赤著上身站在我面前,胸口的痣還是黑得像一粒藥丸。我抬手,指尖落在那顆痣上。book18.org

  「我會記得這裡。」book18.org

  手指往下,划過他的肋骨。他瘦了,肋骨比一個月前更凸。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手指繼續往下,停在他小腹的舊傷疤上。book18.org

  「這裡。從馬上摔下來那年你多大?」book18.org

  「十四。」book18.org

  「十四歲從馬上摔下來。五十年後你從棺材裡爬出來,這道疤還在。那時候你摸到它,就會想起今晚。」book18.org

  他不說話。喉結在起伏,像一顆石頭在喉嚨里滾來滾去。我把手從他小腹上移開,去解自己的裙子。解得很慢,每解一道結都要喘一口氣。他想伸手幫忙,我把他的手推開。我自己來。外裙從腰間滑下去,中褲也褪到腳踝。赤裸的下身暴露在三月的夜風裡。瘦弱、白皙、大腿內側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毛細血管交叉而過,像江南水鄉的河網。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這裡,他第一次在天香樓闖入的地方,半年前雨夜他在婚床上填滿的地方,三個月前他從南邊回來第一夜用嘴唇觸碰的地方。這裡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皮包著微微凸起的恥骨。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今晚是我要你來。你什麼都不用做,聽我的。」book18.org

  我走向床邊時腿在抖,每走一步膝蓋都想彎下去。我撐住了。我沒有讓人扶。躺下來時後腦勺陷進那隻還是去年秋天的枕頭。賈珍站在床前低頭看我,眼圈是紅的,但沒有淚。我把他的手牽過來放在小腹上。book18.org

  「往下。」book18.org

  他的手指往下走,觸到恥骨上方那片最軟最薄的皮膚。我按著他的手背往下繼續壓。book18.org

  「再往下。」book18.org

  手指分開我的縫隙。他摸到了,霎時間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近乎痛苦的呻吟。我已經濕了。病到這個份上,瘦到這個份上,奄奄一息躺在這張床上,我的身體還認得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入口處顫抖,不敢進去。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你會疼。」book18.org

  「疼就疼。疼比不疼好。疼證明我還在。」book18.org

  他的手指推進來了。一根。不粗,但對我來說已經是巨大的異物。內壁在收縮,排擠他,又包裹他。他緩緩抽動,指尖微微勾起來,他在找,找到了。我的腰從床板上彈起來,喉嚨里溢出一聲不像我的聲音。他曾無數次觸到那裡,每一次我都叫。此刻我還是叫了,叫得比從前更響。因為我需要他聽見,我還活著。這副被藥灌了幾個月、吐過血、三天粒米未進的身軀,還在渴望你。book18.org

  「上來。」我說。book18.org

  他上來時床板狠狠吱嘎了一聲,比雷雨夜那晚更尖銳。他的身體覆在我上面,兩隻手撐在我肩膀上方,讓那副沉重的軀體懸空。他在用自己的臂力保護我。我沒有讓他保護,伸手扳住他的後頸把他往下拉。book18.org

  「壓下來。重點。我要感受你的重量。」book18.org

  「你會碎,」book18.org

  「讓我碎。」book18.org

  他壓下來了。全部的重量。胸口貼著胸口,肋骨硌著肋骨。他的心跳在我的胸腔上,快得不像他自己的節奏。我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根輕輕開口。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他進入了我。一寸一寸,比第一次天香樓更慢,比前天晚上更輕。他在怕。他的腰身在發抖,額頭的汗滴在我鎖骨上。我抬腰迎上去,迎到頭。他徹底進入時我們都屏住呼吸,像兩個沉在水底的人同時睜開眼睛。疼痛是劇烈的。乾澀的內壁被強行撐開,每一道褶皺都在抗議。可是這疼痛是今晚我最需要的東西,它證明這副身體還沒有死透,證明被藥物和疾病麻痹過後的皮囊深處還亮著最後一點火星。book18.org

  然後他動了。慢的,深的。不像從前那樣充滿占有,更像在贖罪或訣別。每一次抽送都把臉埋進我的頭髮里深深吸氣,嘴唇貼著我的太陽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可卿。我沒有閉眼。我看著天香樓的房梁、燭火映在牆上的影子和窗外那棵禿了枝的桂花樹。月亮已經走到樹梢後面去了,光從枝椏間篩下來,點點梅花瓣大小,落在窗欞上。book18.org

  他的節奏在加快。我感覺到他在我體內變得越來越硬,脈搏跳動越來越急促。他要到了。就在他即將抵達的前一刻我忽然咳了。book18.org

  一口血從肺里湧上來,衝破喉嚨,噴在他的鎖骨上。鮮紅的熱血沿著他古銅色的皮膚往下淌,淌過他胸口的痣,淌過他腹部的舊疤,流到我平坦的小腹上,變成一片小池塘。book18.org

  他停了,要從我的身體里退出去。我用腿絞住他的腰,不讓他退。book18.org

  「別停。」book18.org

  「你在吐血,」book18.org

  「我說別停。」book18.org

  他看著我,眼裡的水光碎了。一滴從他眼眶裡滾下來砸在我的顴骨上,不是汗。是鹹的。溫熱的。然後他繼續抽送。鮮血成了我們的潤滑,從乾澀到滑膩,從疼痛到麻木,從麻木到一種超越了疼痛與快感的、純粹的存在確認,我還在。你還在。我們還在。book18.org

  「可卿。」他叫得越來越快,像某種咒語或禱告,「可卿、可卿,」book18.org

  「叫我。繼續叫。」book18.org

  他叫了。無數次。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我的名字。我的意識在飄遠,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越來越弱,但仍看得清他俯在我身上的臉。那張令我又怕又恨又離不開的臉上全是血和淚混在一起的東西。book18.org

  他高潮時整個人弓起身子,仰起頭,喉結凸起,發出一聲仿佛被刀子剜出了內臟的嘶吼。然後他塌下來,額頭抵在我額頭上。我們的血和汗和淚混在一起。窗台上的燭火接連跳了三下,滅了。黑暗裡一片死寂。只有兩副殘破之軀還在彼此貼合著抽搐。book18.org

  黑暗裡我先開口。book18.org

  「珍。我要你記住我。」book18.org

  「別說了,」book18.org

  「不。你聽好。焦大罵對了。你扒了灰。你把我按在天香樓的桌子上,按在賈蓉的婚床上,按在這張床上,一遍又一遍告訴我,我是你的。你說對了。我是你的,從你第一次握我的手起。」book18.org

  他捂住耳朵。我把他的手扯下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book18.org

  「你是賈家的族長。寧國府是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可有一件事你做不了主。」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的死。」book18.org

  我把嘴唇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禿枝。book18.org

  「我的死是我自己的。沒有人逼我,沒有人害我。是我自己選的。我要你記住,不是賈家族長逼死了兒媳。是秦可卿自己不想活了。」book18.org

  「可卿……」他啞著嗓子艱難地擠出聲音。book18.org

  「還有。」我把嘴唇貼在他耳垂上,「這兩年,你每次問我冷不冷,我都不冷。你說我發抖,我沒有。你問我後悔嗎,從來沒有。」book18.org

  「從來沒有。」book18.org

  我從枕邊摸出那根白玉簪子。賈蓉送我的那支,壓在妝匣底層兩年,被紙條和手爐和枯桂花埋在最下面。我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玉器發燙。然後把簪子擱在他掌心。book18.org

  「這支簪子是你兒子送我的。他從來沒有碰過我。今天這支簪子還給你,也不是因為他是你兒子。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若我當初嫁的是你,我也願意。」book18.org

  然後我咳了。大口大口的血從嘴裡湧出去,染紅了他的手指,染紅了他掌心的白玉簪子。他抱著我,臉埋進我頸窩,肩膀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射穿了肺的野獸在倒氣。他沒有發出聲音。可是我的頸窩濕了,從溫熱到涼,一層一層,像有人在心口上鑿了一眼井。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他粗硬的頭髮上,輕輕按著。窗外,月亮又從雲層後面移了出來。桂花枯枝在窗紙上搖晃,影子比去年秋天更細更稀。春天快來了,可是桂花樹沒有發芽。也許它也知道春天與它無干。我把臉轉向窗紙,看著那些搖晃的枯枝,把懷裡那顆粗硬頭髮的頭顱摟緊了一點。book18.org

  他睡著了。在極度的疲憊和崩潰之後,他的呼吸漸漸平穩,鼻息一下一下噴在我鎖骨上。我沒有睡。我睜著眼睛看房梁。房樑上的彩畫還是寧國公在世時畫的。book18.org

  天快亮了。book18.org

  窗外有麻雀叫了一聲。我把他的手從我腰上輕輕移開。他動了動,沒有醒。我坐起來,能坐起來。身體里有一種反常的力氣,也許是迴光返照。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隻粗糙手掌還保持著摟抱的姿勢搭在褥子上。低頭在他額上碰了最後一下,嘴唇壓在那道法令紋上,停留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把白玉簪子重新攥回手心。book18.org

  瑞珠在樓下等。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看見我下來,張嘴想說話。我搖頭,她扶著我一步一步走下那又窄又陡的天香樓樓梯,跟夢裡一模一樣。走到院子裡時我讓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天香樓最高處,那扇半掩的窗里還透出微弱的紗燈光。他在裡面。在睡。book18.org

  「奶奶,咱們回屋嗎?」book18.org

  「回屋。」book18.org

  我轉身。石榴紅褙子在晨風裡飄了一下,像一朵過早開了、又過早謝了的花。院門口的光禿禿的桂花枝椏上忽然落了一隻黃鸝。黃鸝叫了一聲,然後飛走了。book18.org

  第十一章·魂斷book18.org

  🏯寧國府·天香樓 三月 卯時book18.org

  瑞珠扶我回屋時天還沒全亮。book18.org

  晨光從東邊滲出來一縷,灰濛濛的,像洗過太多遍的舊衣。我在床沿坐下,膝蓋咔嚓響了一聲。瑞珠蹲下去替我脫鞋,手指碰到我的腳踝時縮了一下。book18.org

  「奶奶,您的腳冰得跟石頭一樣。」book18.org

  「去燒水。我想擦擦身子。」book18.org

  她抬頭看我。眼睛腫著,眼眶紅著,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破的血痂。她大概在天香樓下哭了一整夜,不敢上去,也不敢走遠,就坐在樓梯最下面一級,聽著樓上隱隱約約傳下來的聲音。現在那些聲音停了。我的裙擺上沾著幾點乾涸的血跡,她看見了,沒有問。book18.org

  「水不要太燙。」我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手扶著門框,背對著我。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底下凸起來,一動一動的,像一對收攏的翅膀。她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book18.org

  我把白玉簪子從袖子裡抽出來。book18.org

  賈蓉送的那支。壓在妝匣底層兩年,被賈珍的紙條和枯桂花和手爐埋在最下面。昨晚我從妝匣里翻出來時,簪子上還纏著一根乾枯的桂花枝,碎花瓣落在絨布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骨灰。book18.org

  簪子攥在掌心裡。玉是涼的。兩年了,它一直是涼的。賈蓉把它遞給我時手指碰到我的手背,也是涼的。他說「路邊看見順手買的」。那不是順手買的。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簪頭的海棠花蕊里刻著一個極小的「容」字,是他自己的字。他花了心思。可他花了心思又不肯認。送東西要假裝隨意,碰了手要假裝無意,連新婚夜也不敢多看我一眼。他把一切都假裝成無所謂的樣子,假裝到自己也信了。book18.org

  我把簪子貼在臉上。玉被體溫捂熱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兩年里我從未戴過這支簪子,因為不敢。怕被賈珍看見,怕他問起來,怕他把它砸碎。如今不用怕了。我把簪子插進髮髻里,對著銅鏡看。鏡子裡那個女人的頭髮已經枯了,盤不成髻,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縷勉強挽上去,用一支白玉簪子別住。簪子比頭髮更有光澤。海棠花蕊里的「容」字在晨光里若隱若現。book18.org

  然後我打開衣櫃。book18.org

  石榴紅的褙子掛在最裡面。昨晚穿過了,瑞珠把它疊好放回去了。我把它抽出來,抖開。衣料在晨光里紅得發暗,不是鮮紅,是一種更深更沉的紅,像天香樓那夜桌面上淌開的桂花釀。金線繡領,纏枝蓮的紋路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衣擺。跟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一模一樣。跟帳頂上的纏枝蓮一模一樣。這些蓮花纏了我兩年。從帳頂纏到掌心,從掌心纏到領口,從領口纏到喉嚨。如今該解開了。book18.org

  我換上這件紅衣裳,一顆一顆系好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時,手指在領口停住了。喉管,透過皮膚能摸到軟骨的輪廓。這裡面昨夜還在發出聲音,叫他的名字,說「從來沒有」。現在它安靜了。系好最後一顆扣子的時候,我的指尖碰到自己頸側的脈搏。還在跳。不急不緩。好像它已經知道了什麼,比我的心更早認了命。book18.org

  瑞珠端著水盆進來了。熱氣從盆沿上升起來,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臉。她把水盆擱在架子上,轉過身來看見我站在銅鏡前,穿著那件石榴紅的褙子,頭髮挽好了,簪子別穩了,臉上還有昨夜殘留的胭脂痕。book18.org

  「奶奶,您這是要出門?」book18.org

  「不出門。」我坐回床沿,把袖子往上卷,露出一截小臂。皮膚白得發青,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像冬天結冰的河面上凍住的裂紋,「擦擦身子。昨晚出了很多汗。」book18.org

  瑞珠擰了帕子。熱氣從帕子上蒸起來。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把帕子貼在我的小臂上。熱從皮膚滲進去,肌肉鬆開了一點。她擦得很慢,從手腕到肘彎,從肘彎到肩頭,帕子沿著骨頭的形狀走,像在描一張地圖。擦完手臂,擦頸窩。她解開我的領口第一顆扣子時手指在發抖。鎖骨露出來,上面有幾處淡紅的印子。不是昨晚留下的,是更早的,已經快消了。她擦過那些印子時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book18.org

  「奶奶昨晚在天香樓……」book18.org

  「嗯。」book18.org

  「老爺他……」book18.org

  「他在上面睡著了。」book18.org

  瑞珠的手停住了。帕子搭在我的鎖骨上,熱氣一絲絲散開。她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她把帕子重新浸了熱水擰開,繼續擦。擦另一邊鎖骨,擦到那幾處快消退的紅印子時忽然停住。一滴水落在我皮膚上,是燙的。不是帕子上的水。是從她眼睛裡滴下來的。book18.org

  「奴婢該死。」她飛快地抹掉那滴淚,「奶奶,奴婢……」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是。」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的頭頂。髮髻梳得光光的,髮絲在指腹下有些粗硬。她跪在地上,肩膀在抖,不說話,不抬頭,只是跪著。帕子攥在手心裡,水從指縫裡擠出來,滴在青磚地上,一點一點。book18.org

  「你把那隻手爐拿過來。」book18.org

  她起身去窗台上拿。舊手爐,銅鎏金的,蓋子上的纏枝蓮已經磨平了。炭火早就滅了,銅皮冰涼。她把爐子遞給我的時候,我握住她的手腕沒有接爐,只是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瑞珠,你跟著我快兩年了。」book18.org

  「是,奶奶。到下個月就滿兩年了。」book18.org

  「這兩年你跟著我,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夜裡不能睡,白天不能歇。我病了你煎藥,我吐了你擦地,我哭了你假裝沒聽見。你做得夠多了。從今往後你不用再跟著我了。」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搖頭。不是客氣的搖頭,是瘋了一樣的搖頭。髮髻散了,頭髮飛起來打在臉頰上。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手背里。book18.org

  「奶奶,您不要我了嗎?我哪裡做得不好?我改。我什麼都改。您別趕我走……」book18.org

  「不是趕你走。是我要走了。」book18.org

  「您去哪兒?您去哪兒我都跟著您。」book18.org

  「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book18.org

  她停住了。手還抓著我的手,指甲的力度卻一下子鬆了。她的眼睛慢慢瞪大。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起來,去廚房燒水。我渴了。」book18.org

  「您騙我。您想支開我。」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我不走!」她忽然跪下,兩隻膝蓋砸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抱住我的腿,臉埋在我的膝蓋里,悶悶地喊:「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奶奶您別……」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按著。她的身體在發抖,像雨夜那晚我被雷聲驚著時一樣抖。這個丫鬟是寧國府里唯一從頭到尾都站在我這邊的活物。可是她救不了我。我也不想她救我。book18.org

  「瑞珠。」我把她的臉從膝蓋里捧起來,兩隻手捧著她的臉頰,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你聽我說。」book18.org

  她抽噎著點頭。book18.org

  「我走之後,你去找璉二奶奶。她會收留你。你就說是我說的。她欠我一頓酒,讓她替我還給你。聽懂了嗎?」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懂了嗎?」book18.org

  「懂了。」book18.org

  「現在去廚房燒水。燒好了端過來,放在桌上。如果我還在,我就喝。如果我不在……」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臉上移開,低頭解開領口的第一顆扣子。鎖骨完全露出來,然後是胸口的皮膚,白得能看見肋骨撐起的輪廓。我把她剛才給我擦身子的帕子拿起來疊好,放進她手裡。book18.org

  「如果我走了,你不要哭得太久。」book18.org

  她攥著帕子站起身來,往門口退了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步都想沖回來。退到門口時她的背撞在門框上,嘴唇張著,喉嚨里發出一種極細極尖的聲音,不是哭,不是叫,是某種更原始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哀鳴。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屋裡終於安靜了。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銅鏡前最後照了一回。鏡子裡一個女人,穿著石榴紅的褙子,頭上別著一支白玉簪子,臉上有胭脂殘痕,嘴唇乾裂起皮。鎖骨凸出,顴骨凸出,眼眶凹陷。她不是去年那個在中秋夜被握住手腕的女人了。她老了二十歲。可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亮光不是淚,不是病,是一種終於從長久的掙扎中解脫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我推開房門。晨風撲在臉上,涼得我一激靈。院子裡還是那棵桂花樹,禿枝在風裡晃。天香樓在樹梢後面,最高處那扇窗還是半掩著,紗燈的微光已經從窗縫裡漏不出來了。賈珍還在裡面睡。他睡得很沉。每次事後他都睡得很沉,鼾聲很輕,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做了好夢的少年。他夢見了什麼?是不是夢見我穿著石榴紅的褙子在天香樓等他?是不是夢見他在握我的手腕,拇指按在脈搏上,說「你這一雙手生得比蓉兒還嫩」?book18.org

  我收回目光,往前走。book18.org

  腳步很輕。布鞋踩在青磚上,幾乎聽不到聲音。穿過後院,穿過走廊,穿過天香樓下那株禿了枝的桂花樹。樹底下還有去年落下的枯葉,被露水浸濕了,踩上去沒有響聲。天香樓的門虛掩著。瑞珠昨晚出來時沒有關嚴。我推開門。門軸轉開時發出一聲極細極長的響,像一根弦被拉斷了。樓里很暗,樓梯上的腳步聲悶在木頭裡。每上一級膝蓋都在抖,每上一級都像在告別一樣東西。book18.org

  一級。天香樓的桌面。那夜他推倒杯盤把我按在桌上,桂花釀淌了一桌子。他的手指沾著我的濕痕舉到我面前。燭火下指腹上的水光清晰可見。book18.org

  二級。他的手從腕上滑到掌心。五指慢慢插進我的指縫,扣住。那是一個不容掙脫的姿勢。book18.org

  三級。他說「你的感情線分叉太多,是個多情的命」。他的食指划過的每條分叉都通向同一個盡頭。book18.org

  四級。雨夜。雷聲里他渾身濕透撞進我的婚床。他把手指放進自己嘴裡,不是要我一個人的身體,是要我承認我也是他的。book18.org

  五級。焦大的罵聲。扒灰。扒灰。整座寧國府都知道,他只是說出了所有人藏在肚子裡的話。那兩個字我聽了整整一年,從刺耳聽到麻木,從麻木聽到認了。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走上這座樓的。book18.org

  六級。我從南邊回來後主動吻了他。我說我要你。這三個字是我自己說出口的。不用再騙自己,不用再假裝能離開他,不用再在插上門閂又拔掉之間反覆撕扯。我是他的人。這個認知不在腦子裡,在骨頭縫裡,融進骨髓,流在血液當中,刮不凈也抽不空。book18.org

  七級。昨夜。鮮血噴在他的鎖骨上,順著古銅色的皮膚往下淌,我還能抬腰迎上去。我說「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後悔,從來沒有恨你,從來沒有冷,從來沒有發抖。那是我最後一次用那副身體容納他。book18.org

  八級。天香樓最高處。站在樓梯口,推開裡間的門。book18.org

  賈珍還在睡。赤著上身趴在褥子上,臉埋在枕頭裡,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那手昨晚還握著我的腰,如今鬆開了,手指微微蜷著,像還在抓什麼東西。我不出聲地走過去,低頭看著他的手。那隻手掌握著寧國府的權柄,也曾溫柔地摩挲過我全身每一處。我彎下腰,把嘴唇貼在他的手背上。不是吻。是貼,輕輕貼了三息,然後直起身。book18.org

  我把白綾從袖子裡抽出來。三尺白綾,寧國府庫房裡拿的。上好的湖州白綾,織得又密又軟,本是用來給主子們做裡衣的料子。我把它抖開,綾子在晨光里發出輕微的光澤,像一層半透明的薄霧。抬頭看房梁。樑上的彩畫還是寧國公在世時畫的,纏枝蓮。每一根樑上都有纏枝蓮。青金線勾花瓣,硃砂點花蕊,一百年了顏色還是鮮艷的。它們在天香樓最高處盤著,纏著,繞著,從東梁爬到西梁,從大梁爬到檁條,永遠到不了盡頭。book18.org

  我把白綾甩上去。第一次沒甩准,綾子滑下來落在臉上,涼涼的。第二次甩上去了。白綾越過橫樑時發出極輕極柔的一聲響,垂下來時穗子在晨風裡輕輕盪著定住了。我把綾子兩頭對齊,打結。手指很穩,結打得又快又緊,拉了兩下試試,能承重。book18.org

  然後把白玉簪子從頭上拔下來。簪子抽出髮髻時,頭髮散下來披在肩頭,枯黃開叉的發尾掃在綾子上。低頭看簪子,海棠花蕊里那個「容」字還在。賈蓉的簪子。這支簪子對我來說,是賈蓉在這個故事裡最後一個註腳。他不敢碰我,他不敢要我,他把我讓給父親後又試圖用沉默維持體面。我不恨他,可我也不欠他了。我把簪子擱在窗台上。讓他找到也好,讓賈珍找到也好,讓風吹落樓下被枯葉埋了也好。他們父子之間的事,我不再摻和了。book18.org

  我踩上凳子。凳子是從桌前拖過來的。踩上去時膝蓋在抖,凳子腿在青磚地上磨出嘎吱一聲響。站穩。脖子剛好夠到白綾結成的套索。白綾貼著後頸,料子很軟,比賈珍握我後頸時更軟,比中秋夜那件石榴紅褙子領口的金線更軟。冰涼的。我把套索拉到喉結下方、頸窩底部最軟的那塊凹陷。然後低下頭,下巴壓住了勒緊的綾子。book18.org

  現在該蹬開凳子了。book18.org

  我忽然停住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缺了什麼。缺了一個句號。我對自己說。這一生總該有個句號。book18.org

  天香樓外麻雀還在叫。叫了第三聲。然後,我聽見了。很遠的地方,隔著好幾重院落,有個男人在唱小曲。嗓子裡含著一口痰,含含糊糊的,像醉了,又像故意不好好唱。是焦大。book18.org

  「……每日家,偷狗戲雞……」book18.org

  他唱的什麼詞兒聽不太清,但他那嗓門整個寧國府都認得。他大概又喝了一夜的酒,這會兒正躺在角門門檻上對著天光哼哼。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他罵了整整一年,此刻我在天香樓最高處的橫樑前站著,聽著他那口破鑼嗓子從遠處飄進來。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彎,臉頰的肌肉牽動顴骨,眼角擠出細紋。焦大還在罵。這首寧國府的荒唐曲子他唱了一年,從剛開始的怒罵,罵到後來的嘟囔,再從嘟囔變成更有調子的哼唱。他罵出了唱腔,罵出了節奏,罵出了某種老兵的驕傲。他坐在角門口抱著葫蘆,看著太陽升起來,太陽落下去,看著寧國府門口的石獅子每天乾乾淨淨。他會一直唱下去,直到唱不動為止。book18.org

  而我不用再聽了。book18.org

  我蹬開了凳子。book18.org

  凳子翻倒時砸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沉。身體的重量全部掛在脖子上,脊椎被拉長,頸椎的骨頭在咯吱作響。疼痛不是最先來的,最先來的是窒息。從脖子到耳朵到太陽穴,血被堵在腦子裡出不去,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像有人在拿錘子從裡面往外敲。喉嚨被勒緊,喉結被壓碎,舌頭不由自主往外頂,頂在牙齒上,嘗到了血的腥味。肺炸開了,肺里殘留的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淌過被勒出紅印的脖子,淌進纏枝蓮金線繡領的褶皺里。紅的血,紅的衣裳,纏枝蓮,統統融成一色。book18.org

  房樑上的纏枝蓮在視野里越來越清晰。青金線。硃砂蕊。從東梁爬到西梁,纏了整整一百年。它們在天香樓最高處,纏著,繞著,永遠到不了盡頭。我的身體開始抽搐。腿在裙擺里踢了兩下,腳趾蜷起來,又鬆開,又蜷起來。手抓著脖子上的白綾想把它扯開,指甲掐進綾子裡,掐斷了綾面上的幾根絲,但扯不動它。這是本能的掙扎,不是後悔,身體在死,它不經過意志的同意就自己掙扎。book18.org

  然後身體停下了。腳不再踢了,手垂下去,指尖還在微微顫動,像秋天最後一片桂花葉被風吹過之後慢慢歸於靜止。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石榴紅褙子上,落在翻倒的凳子上,落在青磚地上,洇成一個一個小圓圈。被白綾遮住的視線開始模糊。天香樓在發白,房樑上的彩畫慢慢褪色。青金線模糊成水,硃砂蕊洇開成霧。book18.org

  越來越白。book18.org

  像秦淮河上的晨霧。小時候推開窗,河面上的霧湧進來,沾在睫毛上,涼涼的。河對岸有人在唱小曲,嗓子裡含著一口水,腔調懶懶的,像剛睡醒。唱的正是「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母親在樓下喊:可卿,洗臉了。那聲音穿過木樓梯,穿過霧氣,穿過那些還沒有發生的日子,落在我的額頭上。那時候我還活著,還不知道什麼叫閒愁。book18.org

  後來霧散了。花轎從大門抬進來,紅紙屑滿天飛,鞭炮響得像天崩地裂。賈蓉騎在馬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一個來辦差的人。他的手指在喜袍的袖口裡蜷著,不肯伸出來。再後來是天香樓的燭火,中秋夜的桂花釀,握在腕上的那只有繭的手,說著「你這一雙手生得比蓉兒還嫩」的那個聲音。接著是手爐的熱度蹭過掌紋,雷雨夜泥濘的腳印從門口一路鋪到床前,焦大在後門的罵聲像漏風的梆子一遍遍敲著。最後是昨夜。那句「從來沒有」,那口噴在他鎖骨上的血。book18.org

  這些畫面從腦子裡過的時候,我沒有按順序想它們。它們自己湧上來,像一本被風吹亂的書,頁碼全錯了,第一頁之後是最後一頁,中間是隨便哪頁。可是每一頁都在亮。每一頁都那麼清楚。那頁是他低頭舔掉我唇上的血,那頁是他端著參湯推開門時袍角沾的香灰,那頁是我在南邊回來的船上想著他手心的繭,那頁是他站在門口說「你什麼時候願意了,告訴公公」,那頁是桂花枝第一次出現在枕邊。還有一頁很輕很小,不是他的臉,是那棵禿了枝的桂花樹。去年秋天桂花落了一窗台,黃黃的,香得發膩。如今樹枝還是禿的,可是枝梢上鼓起了一粒粒極小的褐色的芽。桂花要發芽了。book18.org

  春天來了。book18.org

  春天真的來了。可是我看不見它開花了。也好。看不見也好。花開完了還會落。落了就髒了。我寧願讓這些芽留在枝頭。讓它們永遠在將開未開的那一刻,在我眼裡停著。book18.org

  眼淚從我眼角滑下去。不是窒息的淚,不是疼痛的淚。是一種更輕的,更乾淨的淚。它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里,涼涼的。跟小時候秦淮河上的霧一樣涼。跟母親在樓下喊我洗臉時,那個還沒有經歷過任何男人的秦可卿的臉一樣涼。book18.org

  眼前的白越來越濃。已經不是霧了,是光。從房樑上漏下來的、從天香樓最高處那扇窗里湧進來的、從纏枝蓮青金線的縫隙里滲出來的光。book18.org

  然後聽見了聲音。不是焦大的唱曲。是從更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在我耳朵里變成一首極輕極慢的調子。沒有詞,只有腔。嗯,嗯,嗯。像秦淮河上那個唱曲的人終於改了歌詞,不再唱「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只唱一個調。那調子一直往上走,一直往上走,走上房梁,走出天香樓,走過禿了枝的桂花樹,走過寧國府門口那對乾乾淨淨的石獅子,走上秦淮河,走上河面上還沒散盡的晨霧。走上天。book18.org

  然後聲息全無。最後一絲意識像桂花香在秋末的風裡散盡了。天香樓一片寂靜。房樑上纏枝蓮還是纏著,青金線勾花瓣,硃砂點花蕊。白綾微微晃蕩,穗子在晨風裡輕輕拂動。窗台上擱著那支白玉簪子,海棠花蕊里的「容」字在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里越來越清楚。窗外,麻雀還在叫。叫了三聲,停了一息,又叫。桂花枝在風裡搖晃,枝梢上的嫩芽頂著露水,顫巍巍的。book18.org

  天終於亮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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