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天香樓 上 作者 〖Y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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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繡帳春寒book18.org

  🏯寧國府·天香樓 卯時book18.org

  醒來的瞬間,我不知道自己是誰。book18.org

  帳頂的繡紋在晨光里浮著,青金線纏枝蓮,一層層蔓延上去,像要把整個天都纏住。book18.org

  身子底下是涼的。book18.org

  錦褥不知什麼時候被蹬到一邊,裸著的背貼在竹簟上,涼意順著脊骨一節節往上爬。天香樓建得高,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裹著露水和將謝的桂花氣味。book18.org

  我動了一下。book18.org

  大腿內側有黏膩的濕痕。不屬於我的東西,正在緩緩流出來。book18.org

  胃裡翻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吐。我已經學會不吐了。book18.org

  側過頭,枕畔空著。賈珍在天亮前就走了。他一向走得早,公公不能在兒媳的床上待到天亮。這個道理他比我更清楚。或者說,他比我更在意。book18.org

  枕上殘留著他的氣味。不是龍涎香,是更沉的,混著酒氣和中年男人皮膚的腥。我把臉埋進去,又抬起來。book18.org

  我在幹什麼。book18.org

  坐起身,錦被滑落。胸前的紅痕從鎖骨一路蔓延到乳沿。不是吻痕。賈珍從不吻我。這些是指甲掐的,掌心揉的,牙輕輕咬過的。他對待我的身體像對待一件剛到手的東西,不是珍貴,是占有。book18.org

  低頭看著自己。book18.org

  乳房上還有他的指印,五個,微微發青。book18.org

  我的皮膚生得薄,稍微用力就會留下痕跡。賈珍知道這一點。他第一次碰我時就說:"可卿,你這一身皮肉,也太嬌嫩了些。"book18.org

  那時他的手還只是握在我的腕上。book18.org

  那是半年前。book18.org

  ---book18.org

  半年前的中秋。book18.org

  天香樓擺了家宴。賈珍說中秋團圓,自家人不必拘禮,只叫了賈蓉和我。尤氏推說頭疼沒來,她一向頭疼。我後來才明白,她的頭疼是一種智慧。book18.org

  酒過三巡,賈蓉就被支走了。book18.org

  賈珍說:"蓉兒,你去帳房把上月的租子單子取來。"book18.org

  賈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不舍,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嫌我礙事,又像是嫌我在場讓他不自在。book18.org

  他起身走了。book18.org

  樓里只剩我和賈珍。book18.org

  燭火跳了一下。賈珍端著酒盞坐到我身旁。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裙擺和他的袍角碰在一起。book18.org

  "可卿,"他說,"你嫁進寧國府也有半年了。"book18.org

  "是,老爺。"book18.org

  "蓉兒待你如何?"book18.org

  我低著頭:"夫君待我很好。"book18.org

  "很好?"賈珍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很好,怎麼半年了房裡還沒動靜?"book18.org

  我的手在袖中攥緊。這話不該由公公來問。可是他是賈珍。寧國府里,他要問什麼,沒人能攔。book18.org

  "許是緣分未到。"我說。book18.org

  "緣分。"賈珍又笑。他放下酒盞,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book18.org

  我渾身僵住。book18.org

  他的手很熱,掌心有繭,是常年握韁繩磨出來的。拇指按在我腕間的脈門上,那處的皮膚薄,薄得能讓他摸到我的心跳。book18.org

  跳得很快。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你怕什麼。"他說,不是在問。book18.org

  "老爺,您醉了。"book18.org

  "我沒醉。"他的拇指在我的脈搏上緩緩畫著圈,"可卿,你知道你生得多好嗎?"book18.org

  我往外抽手。他收緊了。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叫老爺做什麼。"他湊近了些,酒氣撲在耳際,"這裡又沒有外人。"book18.org

  他的手從我腕上滑到掌心。五指慢慢插進我的指縫,扣住。一個不容掙脫的姿勢。book18.org

  我低下頭。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罩住了我的影子。book18.org

  他的手還在收緊。book18.org

  "你這一雙手,"他說,"生得比蓉兒還嫩。"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是割在皮肉上,是割在身份的根基上。我是賈蓉的妻子,他的手不該比賈蓉的嫩。他這樣比較,已經把所有倫理的邊界都踩碎了。book18.org

  可是我沒有抽手。book18.org

  這是我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一點。book18.org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他是族長。不是因為他的力氣大我掙不開。book18.org

  是因為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先於我的意志,認出了被握住的滋味。book18.org

  賈蓉從不握我的手。book18.org

  新婚夜,他連我的衣帶都沒解開。他說累了,翻身朝外睡了。我躺在紅燭影里,聽著他的呼吸漸漸平穩。那夜我盯著帳頂的纏枝蓮看了很久,和今晨一模一樣。book18.org

  從那以後,賈蓉每夜都說累。book18.org

  他不是一個兇狠的丈夫。他甚至算得上客氣,客氣得像對待一位遠房親戚。吃飯時他替我夾菜,出門時他替我攏披風,外人面前他叫我"你嫂子"叫得體貼周全。book18.org

  可是他的手從不碰我。book18.org

  不是厭惡。不是嫌棄。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他對我沒有慾望。book18.org

  半年。book18.org

  一百八十個夜晚。book18.org

  我的身體從來沒有被一個人真正需要過。book18.org

  所以當賈珍握住我的手腕時,當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脈搏上時,當他說"你這一雙手生得比蓉兒還嫩"時,book18.org

  我沒有抽手。book18.org

  不是他強迫我。book18.org

  是我自己允許了。book18.org

  這是最深的羞恥。比後來發生的所有事都更讓我羞恥。book18.org

  "可卿。"賈珍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他的臉在燭火里,不再年輕了。眼角有細紋,鬢邊有幾根白髮。可是他的眼睛裡有火。那種火是我在賈蓉眼中從未見過的,不是溫情,不是關懷,是飢餓。book18.org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飢餓。book18.org

  他在桌下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看著我的掌紋,像在看一張地圖。食指順著生命線划下來,划過智慧線,划過感情線。book18.org

  "你的感情線,"他說,"分叉太多。是個多情的命。"book18.org

  我咬著下唇。book18.org

  他的手指滑到我腕間最嫩的那塊皮膚上。袖子已經被推到肘彎。我的手臂裸在燭光里,像一截剛出水的藕。book18.org

  "冷嗎?"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你在發抖。"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的手指繼續往上。滑過小臂內側,停在我肘彎的褶皺處。那裡的皮膚連我自己都很少觸碰。他的指腹有薄繭,刮過時激起一層細密的栗粒。book18.org

  我的身體在背叛我。book18.org

  乳頭在衣料下悄悄硬起來,頂著抹胸的絲綢。我沒有看也知道。那種微微的刺痛像是一種指控,指控我的身體並不像我的意志那樣抗拒。book18.org

  賈珍注意到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胸前,停了很久。久到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要跳出喉嚨。book18.org

  "你回去吧。"他忽然說,鬆開了手。book18.org

  我愣住。book18.org

  "回去,"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今晚的事,是公公醉了。"book18.org

  我站起身。腿是軟的。往門外走時,我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可卿,你什麼時候願意了,告訴公公。"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book18.org

  回到房中,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book18.org

  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book18.org

  被他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熱度。那熱度像一顆種子,正在我的皮膚底下生根、發芽、蔓延,book18.org

  然後我打了自己一個耳光。book18.org

  聲音很脆。book18.org

  臉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可是手心的熱度沒有消退。book18.org

  它還在。book18.org

  一直燒到了今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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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窗縫裡漫進來,落在我的手上。還是那隻手,還是那些掌紋。book18.org

  半年了。book18.org

  我從一個不肯承認飢餓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每夜等待喂食的女人。賈珍不再問"願不願意"。他默認我願意。因為我的身體願意,哪怕我的嘴從來不說願意二字。book18.org

  他教會了我一件事:身體不需要語言的批准。身體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渴求,自己的判斷。book18.org

  而我的身體判斷我有罪。book18.org

  門外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男人的步子,不緊不慢,靴底碾過落葉。桂花香先一步湧進來。book18.org

  我抓緊了錦被。book18.org

  門沒閂。book18.org

  昨晚賈珍走時沒有閂。book18.org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book18.org

  靜了一息。book18.org

  門被推開。book18.org

  桂花香撲面而來。門口站著一個人。晨光太亮,只能看見一個輪廓。book18.org

  但我認得這身形。book18.org

  不是賈珍。book18.org

  更年輕的肩,更窄的腰。book18.org

  賈蓉。book18.org

  我的丈夫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還亮著的燈籠。他的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的鎖骨,移到被角下遮不住的紅痕。book18.org

  燈籠在他手中輕輕晃著。book18.org

  他看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說:book18.org

  "我爹昨晚來過?"book18.org

  語氣像在問今天吃什麼。book18.org

  第二章·空房book18.org

  🏯寧國府·天香樓 卯時三刻book18.org

  燈籠在賈蓉手裡晃著。book18.org

  燭火透過薄紗,在他臉上投下搖晃的光斑。他還是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出去。晨風從他身後灌進來,裹著桂花和露水的氣味。book18.org

  我看著他。book18.org

  嫁進寧國府一年,這是第二次,他在我未起床時推門進來。book18.org

  第一次是新婚次日。book18.org

  那天他也提著燈籠。不是天還沒亮,是他忘了吹滅。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坐在妝檯前梳頭的我,說了一句"你起得真早",然後走了。book18.org

  今天他沒走。book18.org

  "我爹昨晚來過?"book18.org

  語氣很平。不是質問,不是憤怒。像在問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只是不確定時間。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喉嚨乾得像含了一團棉花。錦被攥在手裡,指節發白。鎖骨上的紅痕被晨光照著,無處可躲。book18.org

  "來過。"我說。book18.org

  聲音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賈蓉沒有動。燈籠還在晃。燭火在他的瞳仁里跳了兩下。book18.org

  "什麼時候走的?"book18.org

  "天亮前。"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點頭的姿勢很好看,他一向生得好看。賈蓉的面容隨了尤氏,眉目清秀,不像賈珍那樣粗重。新婚那夜我第一眼看見他時,心裡曾悄悄鬆一口氣,覺得上天待我不薄。book18.org

  只是那張好看的臉,從不轉過來看我。book18.org

  他把燈籠放在桌上。燭火歪了一下,差點燒著紗罩。他伸出一根手指扶正了燭芯。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book18.org

  "他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這句話出口時,他甚至沒有抬頭。book18.org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是一種更深的寒意,從骨髓里往外滲。賈蓉問的不是"是不是第一次",他問的是"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他不問有沒有,他問何時開始。book18.org

  他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中秋。"我說。book18.org

  "哪個中秋?"book18.org

  "去年中秋。"book18.org

  賈蓉的手指停在燭芯上。燭火燒著了他的指尖,他沒有縮手。book18.org

  "去年中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里終於有了一點變化,像是牙關咬緊了,"那是我爹叫我取租子單子的那天。"book18.org

  "是。"book18.org

  "我走了以後?"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收回手,把燙傷的指尖捏在另一隻手裡。轉身看向窗外。窗外是桂花樹的枝椏,花已經開敗了,只剩幾簇枯黃的花瓣掛在枝頭。book18.org

  "一年了。"他說。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一年。"他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晨光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出來。他站在窗前,脊背挺直。賈蓉的身量像他母親,清瘦修長,穿什麼衣裳都撐得好看。可是此刻那好看的脊背繃得太緊,像一張拉滿卻不知該往哪裡放的弓。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輕很淡的笑,跟他問我"我爹昨晚來過"時一模一樣的語氣。book18.org

  "可卿,"他叫我名字。book18.org

  他一向叫我"你嫂子",在外人面前。只有極少的時候叫我名字,每次都讓我覺得他在叫一個不太熟的人。book18.org

  "你恨我嗎?"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只能看見他眼裡的光,不是淚,是一種乾涸的亮。book18.org

  "你恨我嗎。"他又說了一遍,不是問句了,"你應該恨我。"book18.org

  錦被從我手裡滑落。紅痕暴露在晨光里,鎖骨的、胸前的、小腹的。賈蓉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上,又移開。不是厭惡,不是噁心,是一種更讓人受不了的東西。book18.org

  他在看別人的東西。book18.org

  他在看一件本來應該屬於他,但他從未碰過,如今已經被別人拿走的東西。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不碰你?"他問。book18.org

  我搖頭。book18.org

  "我不敢。"book18.org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桂花從枝頭落下去。book18.org

  "我不敢。"他又說了一遍,背靠在窗欞上,"新婚那天晚上,我看著你坐在紅燭底下,好看得不像真人。我想過去,想替你解開衣裳,想跟你說這輩子我會好好待你。"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想到我爹。"book18.org

  窗外有鳥叫了一聲。是黃鸝。寧國府的花園裡養了很多黃鸝,關在精巧的籠子裡,每天有丫鬟喂食。book18.org

  "我爹看你的眼神,"賈蓉說,"在你嫁進來第一天,我在旁邊看見了。那不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我當時就知道了。"book18.org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燙傷的指尖。book18.org

  "所以我不敢碰你。我怕我碰了,就成了跟我爹搶東西。你知道跟我爹搶東西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嗎?"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賈珍是寧國府的族長。他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他不要的東西,別人也不能撿。book18.org

  "我想過帶你走,"賈蓉說,"去金陵,去揚州,隨便什麼地方。可是我走不了。我走了就不是寧國府的蓉大爺,我走了就沒有銀子,沒有功名,什麼都沒有。我這一身錦衣,脫下來就是個廢物。"book18.org

  他把燙傷的指尖按在窗欞上,用力按。book18.org

  "所以我就想,不如就讓我爹去。他總會膩的。等他膩了,你還是我的妻,我們還能好好過日子。"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好好過日子"幾個字上發抖。book18.org

  "可是你猜怎麼著,"他抬起頭看我,"他還沒膩。已經一年了,他還沒膩。"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耳朵里,涼涼的。book18.org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賈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意味著你不一樣。你不是他那些過了就丟的女人。他,"book18.org

  他頓住了。book18.org

  "他喜歡你。真的喜歡你。"book18.org

  這四個字像四枚釘子,釘在我心口。賈珍真的喜歡我。這是最噁心的事。如果他只是貪我的身子,我可以恨他。如果他只是以勢壓人,我可以可憐我自己。可是半年來,他在床笫之間說的那些話,事後替我掖被角的動作,半夜醒來發現他在黑暗裡看著我,那些瞬間裡有什麼東西是真的。book18.org

  就是那一點點真,讓我無處可逃。book18.org

  "你呢?"賈蓉問。book18.org

  我睜開眼。book18.org

  "你喜歡他嗎?"book18.org

  天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賈蓉臉上。他的表情變了,不像剛才那樣冷靜。有一瞬間,他看起來像一個終於問出心裡話的孩子。book18.org

  可是我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我該說不喜歡。我該說我是被逼迫的。我該說自己每夜都在忍受。這樣他就會可憐我,也許會原諒我,也許會帶我走。book18.org

  可是我的身體還記得昨晚。book18.org

  記得賈珍的手指從我腰窩划下去的時候,我拱起了腰。記得他在我耳邊叫"可卿"的時候,我夾緊了他的腰。記得天亮前他起身要走,我攥住他衣角的那隻手。book18.org

  沒有人逼我攥住他的衣角。book18.org

  那一刻的挽留,是我自己的意願。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說。book18.org

  賈蓉看著我。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還配不配說喜歡或不喜歡。"book18.org

  我把手從錦被裡抽出來。右手,掌心朝上。掌紋在晨光里清晰可見。感情線分叉太多。賈珍說過。book18.org

  "我的身體認得他,"我說,"不管我的心怎麼想。這身子已經不是我的了。它認得他的手,認得他進來的方式,認得他在黑暗裡的呼吸。它不認得別的。"book18.org

  它不認得你。book18.org

  這句話我沒說。但賈蓉聽懂了。book18.org

  他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窗欞上,哐當一聲。燈籠從桌上滾下去,摔在地上,燭火滅了。青煙從紗罩里冒出來,一縷一縷,像香爐里的煙。book18.org

  "所以我跟他之間,"賈蓉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來,"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book18.org

  他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那是嫁進寧國府的頭一個月。有一天在廊下遇見賈蓉,他從外面回來,披著一身薄薄的雨霧。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簪子,白玉的,素凈得不像寧國府的排場。book18.org

  "給你的,"他說,語氣彆扭得像在背書,"路邊看見,順手買了。"book18.org

  我接過簪子,低下頭。他的目光停留在我頭頂,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走了。book18.org

  那支簪子我一直收著,沒戴過。不是不喜歡,是捨不得。怕戴出去被賈珍看見,問起來。我怎麼說?說你兒子送我一支簪子?這話會害了他。book18.org

  那支簪子現在還在妝匣最底層的絨布下面。book18.org

  "不是沒有你的位置。"我說。book18.org

  眼淚又流下來。我不管了。book18.org

  "是你沒有進來過。"book18.org

  賈蓉站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對我說過的話,"我說,"加起來沒有我跟你爹一夜說的話多。你碰過我的手嗎?你沒有。你看過我嗎?你沒有。新婚夜我坐在紅燭底下等到四更天,你在旁邊呼呼大睡。我哭了一整夜,你不知道。"book18.org

  聲音在發抖,可是我把每個字都說清楚了。book18.org

  "我知道你怕他。可是賈蓉,你怕他的時候,有想過我在怕什麼嗎?"book18.org

  他沉默。book18.org

  "我在怕每夜有人敲門。我在怕丫鬟看我的眼神。我在怕自己懷上孩子,不知道是誰的。我在怕你爹有一天膩了,把我丟到一邊,那時候我怎麼辦?我在怕自己,"book18.org

  喉嚨哽住了。book18.org

  "我在怕自己已經開始等他了。"book18.org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book18.org

  房間裡只有風吹桂花的氣味。book18.org

  賈蓉彎腰撿起地上的燈籠。燭火已經滅了,紗罩破了。他把燈籠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邊。book18.org

  他伸出手。book18.org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book18.org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落下去,不是碰我的身子,是碰我的臉。食指的指腹輕輕按在淚痕上,把那道濕痕抹開。他的手指是涼的,不像他父親。book18.org

  "對不起。"他說。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這三個字。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以後不用怕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被晨風卷著,有些模糊。book18.org

  "我不怕他了。"book18.org

  靴底碾過落葉。book18.org

  腳步聲漸漸遠了。book18.org

  我坐在床上,手捂著嘴。眼淚流進指縫,又熱又咸。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樹被風搖動,枯黃的花瓣落了一窗台。天終於亮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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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從窗格子裡篩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碎金。book18.org

  我把身子沉進浴盆里。book18.org

  水很燙。瑞珠燒了整整一上午的水,倒進柏木浴盆時還在咕嘟咕嘟冒泡。我讓她把水燒得比平常更燙一些,燙到皮膚發紅為止。book18.org

  蒸汽從水面升起來,裹著佩蘭和艾葉的氣味。book18.org

  低頭看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水沒到胸口,乳房在水面下半浮半沉。左乳上那塊青紫被熱水一浸,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將謝的芍藥花瓣。往下看,大腿內側的紅痕,膝蓋上被竹簟磨出的印記,腰窩處被掐出的指痕。book18.org

  到處都是痕跡。book18.org

  我的身體是一張被寫滿了字又塗改過的紙。寫的人是賈珍。塗改的人也是賈珍。而賈蓉連筆都沒有拿起過。book18.org

  水波晃動。我的手從水裡抬起來,掌心貼在小腹上。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如果真的有孩子,會在這裡。book18.org

  我不敢想。每個月的那幾天,我都像在等一場判決。月信來的時候,我鬆一口氣,又覺得那口氣松得太卑微。如果真有孩子,會是誰的?如果是賈珍的,這孩子該叫我什麼?該叫賈蓉什麼?該叫賈珍什麼?book18.org

  水汽模糊了視線。book18.org

  我抬手碰了一下乳房上的痕跡。輕輕一按,鈍痛從皮肉深處泛上來。不劇烈,但綿長,像水波一圈一圈盪開。book18.org

  賈珍留的。book18.org

  他每次都在我身上留記號。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他說可卿你這一身皮肉太嫩了,我一碰就是一道印子。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有一種滿足,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身上箭痕的滿足。book18.org

  可我的手,剛才在胸前拂過的那一瞬,指尖划過的不是疼痛。book18.org

  是癢。book18.org

  是那種被觸碰過的皮膚,在回憶觸碰。book18.org

  我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裡。book18.org

  又來了。book18.org

  這種羞恥的、無法控制的、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熱。它不經過我的同意,不理會我的道德,不尊重我的痛苦。它像一個被馴化了的畜生,認得一個主人的氣味,哪怕那個主人是魔鬼。book18.org

  我把臉埋進水裡。book18.org

  熱水漫過耳朵,世界安靜下來。只有心跳聲,在水裡被放大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很遠的鼓。book18.org

  在水下睜開眼睛。book18.org

  我的身體在水中漂著。乳房,腰肢,大腿。手在水裡張開,皮膚被泡出細微的褶皺。水波吞沒了那些痕跡,吞沒了青紫和紅痕。在水裡,我的身體是乾淨的。book18.org

  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像從來沒有被人碰過。book18.org

  如果水能洗掉那些痕跡該多好。如果水能洗掉那些記憶該多好。如果水能倒流回一年前,我還在娘家做姑娘,還不知道寧國府什麼樣,還不知道賈蓉什麼樣,還不知道那個叫賈珍的男人什麼樣,book18.org

  可是不能。book18.org

  水只能洗掉血污,洗不掉恐懼。水只能洗掉汗漬,洗不掉記憶。水只能洗掉皮膚上的印記,洗不掉身體記住了的滋味。book18.org

  我從水裡抬起來。book18.org

  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背上,水珠從鎖骨滾下去,滾過乳房,滾過小腹,滾進腿間。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賈珍第一次握過的那隻手。book18.org

  攤開掌心。book18.org

  感情線分叉太多。是個多情的命。book18.org

  多情。多情是什麼?是一個女人在被握住的瞬間,心跳加速的本能。是在空房裡等了一年,渴望被人觸碰的飢餓。是被占有了半年,開始主動挽留的墮落。book18.org

  不是多情。book18.org

  是多賤。book18.org

  我的手在水面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下沉。指尖觸到了大腿內側,那裡的皮膚還殘留著昨夜的黏膩感。水溫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燙了,但觸感還是火辣辣的。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腦子裡浮起一個念頭。一個我不敢深想的念頭。book18.org

  如果今晚他還來呢?book18.org

  如果今晚賈珍還來呢?book18.org

  我會拒絕嗎?book18.org

  我的手停在兩腿之間,沒有繼續往下。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確認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什麼地步。不敢確認那些水洗不掉的熱度,究竟是來自於他,還是來自於我自己。book18.org

  瑞珠在外面敲門。book18.org

  "奶奶,水該涼了,要不要添熱水?"book18.org

  "不用。"我的聲音從水汽里穿過去,"你下去吧。"book18.org

  "是。"book18.org

  腳步聲遠了。book18.org

  我從浴盆里站起來。水從身上嘩啦啦淌下去,嘩啦啦響,像一整夜的雨終於停了。跨出浴盆,赤腳踩在青磚地上,水跡在腳下洇開,一個個濕印子,像誰的淚滴。book18.org

  站在銅鏡前。book18.org

  鏡面被水汽蒙住了,照不出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體輪廓。那輪廓在水霧裡,柔軟,起伏,像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的影子。book18.org

  我伸出手,在鏡面上抹了一把。book18.org

  水珠從鏡面滑下來,劃出一道道痕跡。我的臉從水痕中間露出來,半張臉,一隻眼。那隻眼在看著我。眼眶是紅的,但不是哭過的紅。是一種更深的紅,從身體深處燒上來的。book18.org

  銅鏡里的女人在看著我。book18.org

  她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嘴唇動了一下,又抿緊了。book18.org

  我也抿緊了嘴唇。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水汽重新漫上來,漸漸吞掉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輪廓。最後,鏡子裡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霧。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我轉過身。浴盆里的水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水面平靜如鏡。那些佩蘭和艾葉沉在盆底,香氣已經淡了。book18.org

  走到床邊,坐下。頭髮的水滴在褥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一個一個,像被燙出來的。book18.org

  窗外有人在唱曲兒,不知道是哪個院子裡的。嗓子很細,唱的好像是《西廂記》里那段,book18.org

  "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book18.org

  聲音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book18.org

  錦被上還有桂花的氣味。是從門外灌進來的。桂花已經敗了,香味也開始散了。再過幾天,滿樹的枯瓣都要被風吹乾凈。book18.org

  到時候,就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腦子裡忽然閃過賈蓉臨走時的那句話。book18.org

  你以後不用怕了。book18.org

  我不怕他了。book18.org

  他要去做什麼?book18.org

  我睜開眼睛,盯著帳頂的纏枝蓮。青金線繡的花紋在天光里浮著,一層一層,纏得那麼緊,枝蔓交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掙脫。book18.org

  心跳快起來。book18.org

  快得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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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燈時分,瑞珠進來點燭火。book18.org

  她手裡端著燭台,走到桌邊,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奶奶,"她說,"這燈籠怎麼壞了?"book18.org

  我看過去。那隻摔在地上的燈籠還擱在桌上,紗罩破了,燭芯歪了。book18.org

  "你拿去扔掉吧。"我說。book18.org

  瑞珠拿起燈籠,看了兩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府里丫鬟們都有,那種知道了什麼但假裝不知道的眼神。book18.org

  "是。"她說。book18.org

  她端著破燈籠出去了。book18.org

  燭火在桌上跳著,把整間屋子的影子都搖動了。天香樓建得高,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歪來歪去。book18.org

  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動靜。book18.org

  丫鬟們走動的聲音漸漸少了。前院傳來說話聲,好像是賈珍在吩咐什麼事,隔得太遠,聽不真切。然後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book18.org

  我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book18.org

  推開一條縫。book18.org

  院子裡,賈蓉正往外走。他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不是家常的錦袍,是出遠門的打扮。身後跟著兩個小廝,其中一個提著包袱。book18.org

  他走到院門口,停下。book18.org

  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不是看天香樓。是看我的窗子。book18.org

  我在窗縫後面,他沒有看見我。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回頭,跨出院門。book18.org

  腳步聲遠了。book18.org

  我退回來,背靠著牆。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發慌,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他要去哪兒?book18.org

  走廊上又有腳步聲。這一個是往天香樓來的。book18.org

  步子沉穩,不緊不慢。靴底碾過青磚,一步步近了。book18.org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book18.org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book18.org

  停了多久?可能只是一息,也可能是一輩子。book18.org

  然後,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賈珍站在門口。他今晚換了衣裳,不是官服,是一件深色的家常袍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新燈籠。紗罩上畫著折枝桂花,比被他兒子摔破的那一盞精緻得多。book18.org

  燭火映著他的臉。book18.org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火。那種飢餓的火,從去年中秋一直燒到現在,從未熄滅過。book18.org

  "可卿。"他說。book18.org

  聲音很低,像是已經知道了一切,又像是什麼都不需要知道。book18.org

  燈籠在他手裡穩穩地亮著。book18.org

  第三章·天香夜宴book18.org

  🏯寧國府·天香樓 半年前 中秋夜book18.org

  燈籠在賈珍手裡穩穩地亮著。book18.org

  燭火透過紗罩,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夜風從他身後灌進來,裹著桂花和酒氣。今晚的桂花香正濃,不像今晨那樣將謝未謝。book18.org

  那是半年前的中秋。桂花還盛著。book18.org

  我在黑暗裡看著他,心跳撞得胸腔發疼。他今晚換了衣裳,深色的家常袍子,不是官服。可那衣裳的料子還是上好的潞綢,燭火一照,暗暗地泛光。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像是喉嚨深處滾出來的。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他跨進門來。燈籠的光一寸寸推進,黑暗往後退。最後他停在床邊,低頭看著我。我仰著臉,脖頸完全暴露在他目光里。這個姿勢讓我覺得脆弱,可我沒有低頭。book18.org

  賈珍把燈籠擱在桌上。新燈籠,紗罩上畫著折枝桂花,比他兒子今早摔破的那一盞精緻得多。他看了一眼旁邊,桌上空著,破燈籠已經被瑞珠收走了。book18.org

  "蓉兒走了。"他說。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你知道了?"book18.org

  "他出門前去了我那裡。"賈珍在床沿坐下,錦褥沉下去,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他那一邊傾斜了一點。我撐住了。book18.org

  "他說什麼?"book18.org

  "他說他要出去走走。去金陵,去揚州,隨便是哪兒。"賈珍的語氣很淡,"讓我好好照顧你。"book18.org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book18.org

  我的手指攥緊了被褥。賈蓉臨走前那句"我不怕他了",原來不過是去了他爹面前說我託付給你。不是帶著我走,是把我交出去。像交一件東西。book18.org

  "你難受?"賈珍問。book18.org

  我不答。book18.org

  "你該難受。"他說,"不過不是為他。你該難受的是,他走了你反而鬆一口氣。"book18.org

  我猛地抬頭。book18.org

  賈珍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瞳仁在燭火里是深褐色的,像陳年的茶湯。那裡面有火,有飢餓,還有一種讓我不敢辨認的東西。book18.org

  "我說錯了嗎?"他問。book18.org

  我沒有反駁。book18.org

  因為他說對了。book18.org

  賈蓉走的那一刻,我在窗縫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裡翻湧上來的第一個情緒不是悲傷,是解脫。他終於走了。他終於不用再裝作是我的丈夫。我終於不用再在他面前假裝乾淨。book18.org

  這念頭讓我噁心。可它真實。book18.org

  賈珍伸出手。我往後縮了一點。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只是懸在那裡,掌心朝上。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把手給我。"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掌心。那張寬厚的、有繭的、在韁繩上磨出粗糲紋路的手掌。半年前的中秋夜,他就是用這隻手第一次握住了我。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記憶像決堤的水,從那個夜晚涌過來。book18.org

  ---book18.org

  半年前的中秋。book18.org

  天香樓張燈結彩。廊下掛了十二盞紅紗燈籠,樓梯扶手上纏著桂花枝,每一級台階都撒了花瓣。丫鬟們忙了一整天,因為賈珍說要好好過個中秋。book18.org

  "老太太那邊已經送過節禮了,"尤氏站在樓前吩咐下人,"今晚是自家人吃飯,不必太鋪張。可卿,你穿的這是什麼?"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藕荷色的褙子,月白裙子,是家常打扮。book18.org

  "太素了。"尤氏皺著眉,"去換一件。"book18.org

  "太太,我"book18.org

  "去換一件紅的。中秋佳節,穿得喜慶些。"book18.org

  我回房換衣裳。打開衣櫥,紅的只有一件,是嫁妝里的石榴紅褙子。我從沒穿過。紅色太打眼,太招搖,不合我的性子。可是尤氏發了話,我不能不穿。book18.org

  換上那件褙子,站在銅鏡前。book18.org

  鏡子裡的人讓我愣了一瞬。石榴紅襯得皮膚白得不像真的,領口的金線繡花貼著鎖骨,像是誰用手指在那裡畫了一道痕。腰身被剪裁勾出來,緊窄的,往下一路收攏。book18.org

  我很少這樣看自己。在娘家時母親教我,女兒家不要太在意容貌,那是輕浮。嫁進寧國府後,賈蓉從不多看我一眼,我便也無心打扮。book18.org

  可是鏡子裡這個女人,是好看的。book18.org

  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安靜的,收斂的,像一朵花在暗處獨自開著。book18.org

  我把衣領往上攏了攏,遮住鎖骨。然後出了門。book18.org

  天香樓的宴席設在二樓。四面窗都開著,月光和桂花香一起湧進來。圓桌上擺滿了菜,賈珍坐在主位,尤氏坐在他對面,賈蓉坐在尤氏旁邊。我走過去,在賈蓉身旁坐下。book18.org

  賈珍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公公看了一眼兒媳,禮節性的,不含任何意味。book18.org

  可是我感覺到那道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息。book18.org

  停在這件紅色的褙子上。book18.org

  "開席吧。"賈珍舉起酒杯。book18.org

  席間的氣氛不算熱鬧,也不算冷清。賈珍說了一些族裡的事,修祠堂的銀子要追加,東府的莊子今年收成不好,賈敬老爺在道觀里又煉了一爐丹。尤氏偶爾應和兩句,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容,不遠不近,像隔著一層紗。book18.org

  賈蓉悶頭吃菜。book18.org

  我在旁邊替他布菜,夾了一箸糟鵝掌放在他碟子裡。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一下頭,又低下去。book18.org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不是厭煩,不是冷淡,是空。像看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件擱在屋角的擺設。他知道那東西在,但不會特地去注意。book18.org

  酒過三巡。book18.org

  賈珍忽然對著賈蓉說:"蓉兒,你去帳房把上月的租子單子取來。"book18.org

  賈蓉抬頭:"現在?"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明日再看也不"book18.org

  "中秋一過就要核帳,"賈珍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置辯的硬度,"你現在去取。尤氏,你也回去歇著罷,臉色不太好。"book18.org

  尤氏的笑容沒有變。"是有些頭疼。可卿,你陪著老爺再坐一會兒。"book18.org

  她站起來,丫鬟上前攙住。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book18.org

  我至今記得那一眼。book18.org

  不是警告,不是同情,不是嫉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上她走過的路,知道前面是什麼,卻不能說。說了也沒用。book18.org

  尤氏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賈蓉已經先一步走了。樓里只剩我和賈珍。book18.org

  燭火跳了一下。book18.org

  桂花香從窗口湧進來,濃得像酒。book18.org

  賈珍端著酒盞,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我身旁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裙擺和他的袍角碰在一起。絲綢摩擦絲綢,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book18.org

  "可卿,"他說,"你嫁進寧國府也有半年了。"book18.org

  "是,老爺。"book18.org

  "蓉兒待你如何?"book18.org

  我低著頭:"夫君待我很好。"book18.org

  "很好?"賈珍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沉沉的,"很好,怎麼半年了房裡還沒動靜?"book18.org

  我的手在袖中攥緊。book18.org

  這話不該由公公來問。催子嗣是婆婆的事,是族中長輩女眷的事,不是公公該開口的。可是他是賈珍。寧國府里,他要問什麼,沒人能攔。禮法是他定的,他也可以改。book18.org

  "許是緣分未到。"我說。book18.org

  "緣分。"賈珍又笑。book18.org

  他放下酒盞。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book18.org

  然後他握住了我的手腕。book18.org

  我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被驚嚇後的僵硬。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骼里泛出來的凝固。像一隻鹿在密林里聽見了獵人的腳步,蹄子釘在地上,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book18.org

  他的手很熱。book18.org

  掌心有繭,是常年握韁繩磨出來的。拇指按在我腕間的脈門上,那處的皮膚薄,薄得能讓他摸到我的心跳。一跳一跳,快得像要從皮膚底下蹦出去。book18.org

  "你怕什麼。"他說。不是在問。book18.org

  "老爺,您醉了。"book18.org

  "我沒醉。"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我的脈搏上緩緩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繭子刮過細嫩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栗粒。我看著自己小臂上的汗毛豎起來,像一排被風吹過的草。book18.org

  "可卿,你知道你生得多好嗎?"book18.org

  我把手往外抽。book18.org

  他收緊了。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叫老爺做什麼。"他湊近了些。酒氣撲在耳際,熱度從耳廓蔓延到脖頸,"這裡又沒有外人。"book18.org

  他的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垂。不是吻,是似觸非觸的距離。呼吸噴在耳後那塊凹陷里,那裡的皮膚很薄,薄到血管都浮在表面。我感覺到自己的血管在跳,應和他的呼吸。book18.org

  他的手從腕上滑到掌心。book18.org

  五指慢慢插進我的指縫。book18.org

  扣住。book18.org

  這是一個不容掙脫的姿勢。不是一個長輩對晚輩該用的姿勢。是男人對女人。book18.org

  我低下頭。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罩住了我的影子。從牆上看起來,他整個人攏著我,像一件斗篷裹住了一根樹枝。book18.org

  他的手還在收緊。book18.org

  "你這一雙手,"他說,"生得比蓉兒還嫩。"book18.org

  這句話。book18.org

  這句輕飄飄的,似乎只是隨口一說的話,把我胸口某個東西擊碎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它的內容。是因為它撕開了我一直不敢撕開的紙。賈蓉不碰我,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敢知道。因為這事實太羞恥了。一個女人,嫁進夫家半年,丈夫連她的手都不願意好好握一握。她還能算一個女人嗎?book18.org

  現在賈珍替我說出來了。book18.org

  用一個更殘忍的方式。不是"蓉兒不碰你",是"你的手比他嫩"。他把我跟他的兒子比較,然後告訴我,我勝出了。book18.org

  這比任何調戲都更讓我無地自容。book18.org

  因為那一瞬間,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book18.org

  一個像刀尖一樣又細又亮的念頭:book18.org

  終於有人注意到我了。book18.org

  不是可卿,不是蓉大奶奶,不是這府里一件會走動的擺設。book18.org

  是我。是我這個人。是我的手,我的皮膚,我的脈搏。book18.org

  終於有人看見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然後羞恥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它淹沒了。可是它存在過。那一瞬間的存在,讓我在往後的半年裡,每一個夜裡都無法對自己說:我是被逼迫的。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一刻,我沒有抽手。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他是族長。不是因為他的力氣大我掙不開。book18.org

  是因為我的身體,在長久的空置之後,認出了被握住的滋味。book18.org

  賈蓉從不握我的手。book18.org

  新婚夜,我坐在紅燭底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了他很久。他進來時帶著一身酒氣,不是醉,是應酬時沾上的。他看了我一眼,說"你還沒睡",然後自顧自脫了袍子,翻身朝外,一會兒呼吸就平穩了。book18.org

  紅燭還在燒。燭淚一滴滴滾下來,在燭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我盯著那堆燭淚,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淚就會掉下來。book18.org

  後來我漸漸習慣了。book18.org

  每夜他睡在外側,我睡在里側。中間隔著半尺的距離。夏天是半尺涼蓆,冬天是半尺棉褥。這半尺就是我們的婚姻。不是冷漠,不是爭吵,不是怨恨。是空。是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可是我的手還記得被握住的滋味。book18.org

  在娘家時,有一年冬天,母親握住我的手幫我暖手。她的手粗糙,有做針線磨出來的繭,可是暖。從頭到尾地暖。book18.org

  賈珍的手也是暖的。book18.org

  比母親的更熱。更用力。更不容拒絕。book18.org

  他在桌下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看著我的掌紋,像在看一張地圖。book18.org

  "你的手紋很深。"他說。book18.org

  食指順著生命線划下來。從虎口到手腕。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膚都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變化。book18.org

  "這條是生命線,"他停在虎口的位置,"很長。你能活很久。"book18.org

  手指移到另一條紋路上。book18.org

  "這是智慧線。"他的指尖在我的掌心畫了一道弧,"也深。你是個聰明人。太聰明了。聰明的女人多半命苦。"book18.org

  最後手指停在感情線上。那條紋路從食指下方一直延伸到小指,中間有細小的分叉,像一條河流到半途忽然分了支。book18.org

  "你的感情線,"他說,"分叉太多。是個多情的命。"book18.org

  我的呼吸停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會看手相。是因為他用指腹摩挲我掌心時,我的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抽動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的,從身體內部泛上來的酸軟。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餘韻久久不散。book18.org

  我咬著下唇。book18.org

  "冷嗎?"他問。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你在發抖。"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沒有辦法否認。我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顫著,像一隻被捉住的鳥。book18.org

  他的手指滑到我腕間最嫩的那塊皮膚上。袖子被推到了肘彎。我的手臂裸在燭光里,從手腕到肘彎,白得刺眼。book18.org

  中秋的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手臂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不是冷。是被看。book18.org

  賈珍看著我的手臂。book18.org

  不是一瞥而過的那種看。是端詳。從上到下,從手腕到肘彎,每一寸都不放過。他的目光有重量,落在皮膚上像一隻手。book18.org

  "你這一身皮肉,"他說,"也太嬌嫩了些。"book18.org

  手指從小臂內側滑上去。那裡的皮膚最薄,薄到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他的拇指按在那條血管上。我的血液在他的指尖下流過去,一搏一搏。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蓉兒去取租子單子嗎?"book18.org

  我搖頭。book18.org

  "因為今天是中秋。"他說,"中秋是團圓的日子。"book18.org

  他的手指滑到肘彎的褶皺處,停在那裡。指腹有薄繭,刮過敏感的皮膚時帶著一種微微的刺痛。book18.org

  "我想跟你團圓。"book18.org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燭火跳了一下。窗外有鳥驚飛,翅膀撲稜稜響。book18.org

  我的臉燒起來。從脖頸一路燒到耳根。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他把這件事說出來了。不是暗示,不是試探,是明明白白的一句話。公公對兒媳說的話。book18.org

  "老爺,"我的聲音在發抖,"您醉了。"book18.org

  "你剛才說過了。"book18.org

  "您真的醉了。"book18.org

  "你說了兩遍。"他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貼在他的掌心上,五指重新扣進去,"再說一遍,我就當真醉了。"book18.org

  我不敢再開口了。book18.org

  因為他的手已經鬆開了我的手腕,抬起來,落在我的臉上。book18.org

  指背輕輕蹭過我的臉頰。從顴骨到下頜,像捻一片花瓣那樣輕。book18.org

  "可卿,"他說,"你什麼時候願意了,告訴公公。"book18.org

  然後他收回手。站起來。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酒,一飲而盡。book18.org

  "今晚的事,是公公醉了。"他說,"你回去吧。"book18.org

  我站起身。book18.org

  腿是軟的。膝蓋在裙子底下發顫,好像骨頭被人抽走了一截。往門外走時,我聽見他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你穿紅色很好看。"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下了樓梯,跑過院子,推開自己的房門,關上。book18.org

  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book18.org

  抬起右手。在黑暗裡。看不見掌紋,看不見被握過的痕跡。可是熱度還在。他的體溫留在我的皮膚上,像一顆種子,正在生根、發芽、沿著血管往身體深處蔓延。book18.org

  我用左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book18.org

  聲音很脆。book18.org

  臉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因為我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剛才他鬆開手的一剎那,我的身體差一點自己追上去。book18.org

  差一點。book18.org

  只差一點點。book18.org

  我把臉埋進膝蓋里。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不是哭,是身體的某種本能反應。像被割開的口子會自動流血。book18.org

  外面的桂花香還在。濃得像一整座樓都被浸在了蜜里。book18.org

  可是蜜是甜的啊。為什麼我嘴裡這麼苦。book18.org

  ---book18.org

  中秋之後,日子照常過。book18.org

  賈珍沒有再來找我。在府里遇見時,他依舊是那個威嚴的族長,我依舊是那個恭順的兒媳。他看我時目光坦然,問好時語氣平常,好像天香樓那夜從未發生過。book18.org

  可是我發現自己在看他。book18.org

  不是刻意的。是在端茶時眼角餘光掃過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就是那只能把韁繩握出繭子的手。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聞到他身上的龍涎香,心跳就會亂一拍。是在家宴上他說話時,我的耳朵會自動從他的聲音里濾出某個頻率,那個頻率讓我小腹發緊。book18.org

  他知道我在看他。book18.org

  有一次家宴,他坐在主位上講今年的秋獵。說到興奮處,他抬手比了一個拉弓的姿勢。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上有青筋浮起。我的目光在那條青筋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book18.org

  他在看著我。嘴還在說話,可是眼睛在看著我。那目光里有一種瞭然,一種篤定,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從容。book18.org

  我垂下眼。手裡的筷子差一點掉在桌上。book18.org

  賈蓉在旁邊說:"你怎麼了?"book18.org

  "沒怎麼。"我把筷子重新握好。book18.org

  "臉紅了。"book18.org

  "酒喝的。"book18.org

  賈蓉沒再追問。他從來不追問。這是他對我的態度里最讓我絕望的一點:他不好奇。不好奇我想什麼,不好奇我為什麼臉紅,不好奇他的父親為什麼在家宴上頻頻看向他的妻子。他什麼都不好奇。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聽著身邊賈蓉均勻的呼吸,睜著眼睛看帳頂的纏枝蓮。book18.org

  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在蔓延。從掌心開始,沿著手臂,到胸口,到小腹,到大腿內側。那是一種我從未經歷過的感覺,不是疼痛,不是瘙癢,是一種空洞。一種空了很久忽然知道自己空在哪裡的空洞。book18.org

  我的右手搭在小腹上。book18.org

  掌心的溫度讓我想起他的手。他的掌心更熱,更粗糙,更有力。如果那隻手不止握了我的手腕,不止摩挲了我的掌心,不止滑過我的小臂,book18.org

  如果往上去,book18.org

  往下去,book18.org

  我不敢往下想。book18.org

  可是身體不聽。身體在想。手指不自覺地往下滑,探進褻衣的邊緣。指尖觸到大腿內側的皮膚,那裡的觸感和小臂內側一樣薄,一樣敏感。book18.org

  我猛地抽回手。book18.org

  翻了個身。背對著賈蓉。book18.org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在心裡對自己喊了三遍。可是身體不聽。身體還在想。身體在黑暗裡發著熱,把被窩都捂燙了。book18.org

  我不能控制。book18.org

  那是我第一次承認:我的身體不是我的。book18.org

  它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它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渴求,自己的判斷。它不理會我的意志,不理會道德,不理會後果。它只知道有一隻手曾經握過它,它還想再被握住。book18.org

  ---book18.org

  中秋後第十天。book18.org

  賈珍派人來叫我。說天香樓有客人,讓我上去幫著招呼。book18.org

  我知道不該去。我知道天香樓里不會有客人。可是我還是去了。我換了一件衣裳,不是那件紅色的。是藕荷色的,素凈的,跟平常一樣。book18.org

  我對自己說:只是去招呼客人。如果真的只有他一個人,我就告退。book18.org

  到天香樓時,果然沒有客人。book18.org

  賈珍坐在窗邊獨飲。桌上擺著兩隻酒杯,都斟滿了。桂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肩頭。他沒有拂去。book18.org

  "客人呢?"我站在樓梯口問。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那我"book18.org

  "來了就坐一會兒。"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酒已經倒好了。不喝可惜。"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息。然後走過去,坐下。book18.org

  "老爺叫我來,不只是為了喝酒吧。"book18.org

  賈珍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沿。瓷杯碰撞的聲音很脆,在空蕩的樓里迴響。book18.org

  "可卿,你是個聰明人。"他說,"聰明人不用把話說透。"book18.org

  "有些話還是說透了好。"book18.org

  他看著我。片刻之後,他笑了。不是上次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是一種更淺的,更克制的笑。book18.org

  "好。說透。"他放下酒杯,"我想見你。所以支走了尤氏,支走了蓉兒,編了一個客人。夠透了嗎?"book18.org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直接。book18.org

  "你呢?"他問。book18.org

  "我什麼?"book18.org

  "你知道這裡沒有客人。你來了。為什麼?"book18.org

  我的手在桌面下攥緊了裙擺。這是今晚最難回答的問題。我知道這裡沒有客人。我知道。可是我還是來了。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您是族長。"我說。book18.org

  "這個理由不夠。"book18.org

  "因為您是長輩。"book18.org

  "也不夠。"book18.org

  "因為,"我的聲音低下去,"我不知道。"book18.org

  這是真話。我真的不知道。不是因為他是族長,不是因為他是長輩,不是因為他的權勢和威嚴。是一種更深的,我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東西。是手掌記得的溫度。是身體深處那個空洞的呼喚。是十天前那根手指在我掌心划過時留下的看不見的痕跡。book18.org

  "你不知道,"賈珍重複了一遍,"那我來告訴你。"book18.org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身後。book18.org

  "你來,是因為你想知道。"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book18.org

  "想知道什麼?"book18.org

  "想知道,"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掌心很熱,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溫度,"你會不會推開我。"book18.org

  我沒有推。book18.org

  不是不能。是沒有。book18.org

  他的手從肩頭滑到後頸。指腹按在頸椎的凹陷處,輕輕揉了一下。那塊地方我自己都不知道它這麼敏感。一陣酥麻從後頸竄到腰眼,我的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book18.org

  "你沒推。"他說。book18.org

  手指插進我的髮髻里,輕輕一撥。簪子鬆了,頭髮散下來。黑髮垂在肩上,有幾縷落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你會後悔的。"我說。聲音在發抖,可是每個字都清晰。book18.org

  "後悔什麼?"book18.org

  "後悔碰了我。我是您兒媳。"book18.org

  他的手停住了。停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真的要收回去了。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輕,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危險。book18.org

  "可卿,"他把我的頭髮撥到一側,露出後頸,"你以為我在乎嗎?"book18.org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後頸上。book18.org

  不是吻。是貼。只是貼著。皮膚貼著皮膚。熱度從他的唇傳到我的脊椎,沿著骨節一節一節往下滾。我的手指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別叫老爺。"book18.org

  他的唇在我後頸上遊走。不是用力,是極輕的,像在數我的椎骨。每碰一處,那一處的皮膚就開始發燙。不是外來溫度,是從皮膚底下自己燒起來的。book18.org

  "那叫什麼?"book18.org

  "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賈珍?"book18.org

  "去掉姓。"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叫不出來。book18.org

  他的手從後面繞過來,落在我衣領的盤扣上。第一顆。扣子在他指尖下輕輕一扭,鬆開了。領口敞開了一點,鎖骨露出來。他的手指從鎖骨上划過去,沿著骨頭的形狀,從中間劃到肩頭。book18.org

  "叫我的名字。"他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珍。"book18.org

  這個字出口的時候,眼淚同時滾了下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這個字意味著什麼。我不再叫他老爺,不再是兒媳對公公的稱呼。我叫他的名字。這一聲"珍",把所有的倫理都叫斷了。book18.org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他的兒媳。book18.org

  是他的女人。book18.org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顆扣子上。book18.org

  "哭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羞恥。是因為身體深處那個空洞終於被填上了,而填上它的東西恰恰是最不該填進去的。book18.org

  他的手沒有繼續解扣子。反而收了回去。他從身後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我。這個姿勢讓他比我低。他仰著頭,像在看一件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從今以後,"他說,"有我在。沒有人能欺負你。沒有人能冷落你。"book18.org

  "包括你兒子?"book18.org

  "包括所有人。"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有火。那火不是慾望,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東西。他要的不僅僅是我的身體。他要的是全部。我的身體,我的忠誠,我的愧疚,我的掙扎。他要我的一切都屬於他。book18.org

  "給我吧。"他說。book18.org

  這三個字不是請求。是通知。book18.org

  我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的手重新落在我的衣領上。第二顆扣子。第三顆。第四顆。衣襟敞開了,秋夜的涼風貼著鎖骨灌進來。然後是抹胸,他的手指勾住抹胸的邊緣,停頓了一息,往下扯。book18.org

  乳房暴露在夜風裡。book18.org

  我閉著眼睛,可是我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前,熱得像火炭。乳頭在涼風中硬起來,不是因為慾望,是因為暴露。因為生平第一次,有一個男人的目光直接落在我最私密的地方。book18.org

  這目光不是賈蓉的。book18.org

  賈蓉從不看我。賈珍看。他看得仔細,看得貪婪,看得像要把我吃進去。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睜開眼睛。"book18.org

  我睜開眼。他蹲在我面前,雙手握著我的腰。目光從我臉上移下去,移過脖頸,移過鎖骨,停在胸前。book18.org

  "你是我的。"他說。book18.org

  然後他的臉埋進我胸口。book18.org

  嘴唇含住了左邊。book18.org

  我仰起頭。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喉嚨里溢出一聲我自己都沒聽過的東西。不是呻吟。是一種更原始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像一隻被捉住的獵物發出的最後一聲。book18.org

  他的嘴很熱。舌頭在乳尖上畫圈。我感覺到自己的乳頭在他舌面上變硬,從柔軟的蓓蕾變成一顆小石子。他用牙齒輕輕咬住,往外扯。book18.org

  "book18.org

  啊"book18.org

  我的手抓住了他的頭髮。不是推開。是抓緊。指縫裡全是他的頭髮,粗硬的,不像賈蓉那樣細軟。我往下按,又往上推。不知道是想讓他停,還是想讓他繼續。book18.org

  他繼續了。book18.org

  手從腰上往下滑,滑過臀側,滑到大腿。撩起裙子。裙擺被推到膝蓋以上。他的手探進裙底,握住了我的膝彎。book18.org

  手指在膝彎的窩裡打轉。那塊皮膚連我自己都很少碰。他的指腹粗糙,刮過細嫩的皮膚時激起一陣陣戰慄。book18.org

  "自己分開。"他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膝蓋。分開。"book18.org

  我做不到。不是身體的做不到。是意志的做不到。如果在最後一刻之前分開膝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現在就還可以說:是他逼迫的。如果我自己分開,就是我允許的。book18.org

  "可卿。"他的聲音很低,"自己分開。"book18.org

  他把選擇權交給我。這是最殘忍的溫柔。他不要一個被迫的女人。他要一個自己選擇的女人。哪怕這個選擇是在他的權勢下做出的,哪怕這個選擇里摻雜了太多的恐懼、迷茫和身體本能。他還是要我自己做。book18.org

  我分開了膝蓋。book18.org

  只分開了一點點。一隙。但足夠了。足夠他的手滑進來。足夠他從這一刻起認定,是我自願的。book18.org

  手指隔著褻褲按在最軟的地方。book18.org

  我的小腹猛地收緊。一層一層的肌肉從里往外縮,像一朵花在夜裡合攏。可是他的手在往裡推。不是用力。是緩慢的,不容拒絕的,一點一點地推進。book18.org

  褻褲被推到一邊。手指直接觸到皮膚。book18.org

  那裡是濕的。book18.org

  從第一顆扣子解開的時候就是濕的。從他在身後抱住我的時候就是濕的。從走進天香樓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從不知道這裡沒有客人卻還是來了的那一刻,就是濕的。book18.org

  我的身體比我的嘴誠實。book18.org

  它知道我要什麼。它知道我在中秋那一夜之後等了十天,等他的手指再次落在我的皮膚上。它知道我在每夜躺在賈蓉身邊時,腦子裡想的都是另一雙手。book18.org

  它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肯告訴我。直到這一刻,在證據面前,我無法再假裝。book18.org

  "你已經準備好了。"賈珍說。book18.org

  他的手指沾著我的濕痕舉到我面前。燭火下,指腹上的水光清晰可見。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book18.org

  羞恥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一種麻木。我看著窗外,桂花還在落。一朵一朵,無聲無息地掉進黑暗裡。我想起嫁進寧國府那天,花轎從大門抬進來,滿地的紅紙屑,鞭炮響得像天裂開。那時我以為自己會做一個賢惠的兒媳,一個好妻子,將來做一個好母親。我以為日子會像繡花一樣,一針一線,工工整整。book18.org

  我不知道命運在等我。在天香樓里。在公公的手指間。book18.org

  賈珍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推倒在桌面上。杯盤被推到一邊,酒壺倒了,桂花釀淌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下去。酒沾濕了我的頭髮,沾濕了散開的衣襟,沾濕了赤裸的乳房。book18.org

  他站在我兩腿之間。book18.org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看著我的臉,開始解自己的袍子。book18.org

  "看著我。"他說。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有火的眼睛。book18.org

  他進來了。book18.org

  不是疼。book18.org

  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是被填滿。是被撐開。是一處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占據了。不是溫柔的占據。是粗暴的。是宣告主權式的。book18.org

  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book18.org

  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天香樓的窗戶都開著,樓下有丫鬟在走動。只要一絲聲音,明天整個寧國府都會知道。焦大已經在後門口喝酒了,他最會編這些話。book18.org

  可是賈珍不讓我咬。book18.org

  他把我咬在嘴裡的手扯開,壓在桌面上,五指扣進我的指縫。跟第一次握我的手時一模一樣的姿勢。book18.org

  "叫出來。"他說。book18.org

  "有人"book18.org

  "沒有人敢上來。這是我的樓。"book18.org

  "丫鬟"book18.org

  "叫出來。"book18.org

  他加大了一下力度。我咬住了嘴唇。嘴唇被牙齒咬破了,血腥味漫開。賈珍低下頭,舌頭舔掉我唇上的血。book18.org

  "我說了,"他在我嘴裡說,"叫出來。"book18.org

  我沒有叫。可是他每次推進時,喉嚨深處都會發出極細微的、悶住的聲音。不是呻吟。是撞。是身體在承受衝擊時本能的反應,像鼓面被敲擊時發出的共鳴。book18.org

  賈珍聽著這些聲音。他的眼睛越來越亮。那不是滿足,是飢餓被喂食時的快感。他等了十天。等了更多天。從我嫁進寧國府那天起,他就在等。book18.org

  "可卿,"他的聲音低下去,"你是我的。"book18.org

  他開始加速。身體撞擊身體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里迴響。桌子在晃,杯盤在發抖。酒壺終於從桌沿摔下去了,瓷器碎裂的聲音尖銳地炸開。book18.org

  樓下有丫鬟在問:"樓上怎麼了?"book18.org

  另一個聲音說:"不知道。別上去。老爺在上面。"book18.org

  對話停了。book18.org

  一切安靜下來。只剩下桌面上的肉體撞擊聲,他的喘息聲,我喉嚨里悶住的哀鳴聲。燭火燒到了盡頭,歪了一下,滅了。樓里陷入黑暗。book18.org

  月光還是亮著。落在桌面上。我仰面躺著,乳房被撞擊推動,在月光下輕輕晃動。賈珍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俯身,又一次含住。book18.org

  上下兩處同時被占有。book18.org

  我全身繃緊,手指在他掌心裡蜷起來。指甲掐進他的手背,掐出了血。他沒有縮手。book18.org

  一陣劇烈的痙攣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波及小腹,波及胸口,波及喉嚨。我的嘴裡發出一聲我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不是叫,不是哭,是某種被壓抑了一輩子的聲音終於找到了出口。它衝破喉嚨時我甚至感覺到疼痛。book18.org

  然後一切都停了。book18.org

  賈珍趴在我身上,重量全部壓下來。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過來,一下一下,砸在我的乳房上。跟我的心跳不在同一個節奏。兩套節奏在身體里打架,撞得胸口發疼。book18.org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別恨我。"book18.org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月光把他的側臉照亮。他閉著眼,睫毛在月光里投下細小的陰影。眼角有細紋,唇邊有法令紋。他不再年輕了,這一刻看著我的樣子,卻像一個剛得到心愛之物的少年。book18.org

  別恨我。book18.org

  我不能恨他。恨是乾淨的情緒。我對他的情緒從來不是恨。是恨和別的什麼攪在一起,分不清,說不明,每次想整理都會弄髒手指。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是那個中秋夜他沒有硬來,收回了手讓我走。book18.org

  是他每次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雖然粗暴,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占有欲。book18.org

  是他叫我的名字時,聲音里有一種賈蓉從未給過我的東西,一種被需要的感覺。book18.org

  是他在事後說"別恨我",不是命令,是請求。book18.org

  這些東西加起來,不是什麼可歌可泣的愛情。但它比純粹的恨更讓我無法掙脫。如果只是恨,我可以殺了自己。如果只是恨,我可以像尤氏那樣永遠頭疼,永遠閉門不出。可偏偏不是。book18.org

  我恨他。也恨我自己。因為在他剛才進入我的那一刻,在這個被倫理禁止了千百遍的行為進行到最激烈的一刻,我的身體在他身下達到了第一次高潮。book18.org

  不是和丈夫。是和公公。book18.org

  這事實將永遠刻在我的骨頭裡。直到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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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珍從我身上起來。整理衣袍。月光照著他赤裸的背,上面有幾道指甲抓出的紅痕。我留下的。book18.org

  "你今晚就在這裡睡吧。"他說,"蓉兒問起來,就說你身子不適,在天香樓歇一晚。"book18.org

  "他會信嗎?"book18.org

  "他會不會信不重要。"賈珍理好衣襟,重新變成了那個威嚴的族長,"他從來不會多問。"book18.org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我來。"book18.org

  然後他走了。book18.org

  腳步聲從樓梯上消失。天香樓重新安靜下來。桌面上一片狼藉,酒漬、碎瓷、被揉皺的桌布。我從桌上慢慢坐起來,低頭看看自己。book18.org

  衣襟敞開,乳房上全是紅痕。大腿內側有黏膩的濕痕,混著血絲。不是處子血,是身體還不太適應那樣的粗暴。book18.org

  我攏上衣襟。沒有系扣子。book18.org

  月光照在桌面上。桂花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像在哭。book18.org

  我站起來。腿在發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腿間都有東西流出來。不屬於我的東西。可是我的身體接納了它。book18.org

  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賈蓉不在。他今晚大概又在書房睡了。他一向睡得隨意,有時候書房,有時候客房,有時候跟小廝們擠一宿。他不是沒有床。他只是不願意回到有我的床上。book18.org

  我點上燈。走到銅鏡前。book18.org

  鏡子裡的人讓我陌生。頭髮散亂,嘴唇咬破了,鎖骨上有一塊青紫。衣襟敞開,乳房上的紅痕在燈光下更加觸目。我從鏡子裡看到一個女人。一個不是兒媳的女人。一個被占有過的女人。book18.org

  我沒有哭。book18.org

  我站在鏡子前,慢慢解開所有扣子。衣裳從肩上滑下去,堆在腳邊。赤裸的身體在燈光里呈現。book18.org

  我看著這副身體。book18.org

  它不髒。它很美。乳房圓潤挺拔,腰身細窄,小腹平坦光滑。大腿修長,皮膚白得發光。這副身體被一個男人認真地看了一整夜,被他用手、用嘴、用最深的進入確認了價值。book18.org

  而這一切不是丈夫給的。book18.org

  是丈夫的父親。book18.org

  我把手貼在小腹上。book18.org

  這裡。他剛才最深到達的地方。他留下的東西還在裡面,正在被我的身體吸收、消化、排出去。可是有些東西是排不出去的。有些東西留下來了,變成記憶,變成烙印。book18.org

  第二天,賈蓉回來時,我正在窗前繡花。book18.org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嘴唇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book18.org

  "昨夜身子不舒服?"他問。book18.org

  "嗯。頭疼。"book18.org

  "那今晚早點歇息。"他說,"我在書房睡。"book18.org

  他走了。book18.org

  我低頭繼續繡花。針從緞面上穿過去,穿過來。一針一線,工工整整。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從那天起,我的日子變成了兩半。book18.org

  白天,我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給老太太請安,陪尤氏說話,跟賈蓉維持體面夫妻的樣子。book18.org

  夜裡,我是賈珍的女人。在天香樓,在他特意叫人收拾出來的裡間,在他從各處搜羅來的錦褥繡被裡,在他占有欲越來越濃烈的目光下。book18.org

  他每夜都來。book18.org

  有時候帶桂花糕,有時候帶新打的簪子,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只帶自己。他來了就抱著我,不像第一次那樣急切,更慢,更仔細,像是在研究我的身體。他記得我每一處敏感的地方。後頸,鎖骨,腰窩,膝彎。他下次會多花時間在那些地方。book18.org

  一個月後,我已經不再咬手背。book18.org

  三個月後,我學會了怎樣回應。book18.org

  半年後,今天,我坐在床上,看著門口提燈籠的賈珍。在他問"把手給我"的時候,我沒有猶豫。book18.org

  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book18.org

  他收攏五指。book18.org

  "冷嗎?"他問。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窗外,桂花終於落盡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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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燈時分。book18.org

  我從回憶里浮上來。賈珍站在我面前,燈籠擱在桌上,燭火映著他的臉,跟半年前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裡少了一點飢餓,多了一點別的東西。軟的東西。book18.org

  "想起了什麼?"他問。book18.org

  "你第一次握我的手。"book18.org

  "後悔嗎?"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有火,有軟。book18.org

  "不知道。"我說。book18.org

  他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俯下頭,嘴唇貼在我的感情線上。book18.org

  "分叉太多。"他說。book18.org

  "你上次就說過了。"book18.org

  "可卿,"他抬起頭,"這輩子,你是我的。"book18.org

  我看著他。窗外沒有桂花香了。桂花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可是他的手還是熱的。book18.org

  我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第四章·手爐book18.org

  🏯寧國府·天香樓裡間 當下 戌時book18.org

  他把我的手翻過來,嘴唇貼在我的感情線上。book18.org

  賈珍的唇是乾的。中年男人的唇,常年飲酒,嘴角有細小的裂紋。可貼在我掌心的那一小塊皮膚上,是軟的。book18.org

  一種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軟。book18.org

  "可卿,"他抬起頭,"這輩子,你是我的。"book18.org

  我沒有答話。窗外沒有桂花香了。桂花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晃。可是他的手還是熱的。從半年前中秋夜第一次握住我開始,一直都是熱的。book18.org

  他鬆開我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手爐。book18.org

  銅鎏金的,巴掌大,蓋子上鏤著纏枝蓮。跟帳頂上繡的一樣。他把手爐塞進我手裡,手指包住我的手背,不讓我縮。book18.org

  "拿著。"book18.org

  爐溫從掌心透進去。先是燙,然後變成暖,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手掌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彎,走到心口。book18.org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book18.org

  這隻手爐我認得。book18.org

  去年冬天,他第一次送手爐給我。那時天香樓的事剛過去兩個多月,我還在每夜失眠,還在每次見到他時低下頭,還在賈蓉面前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身體已經記住了。記住了他的手,記住了他的溫度,記住了他進入時的節奏。book18.org

  身體記住的東西,比意志更持久。book18.org

  ---book18.org

  去年冬天。冬至。book18.org

  寧國府的冬天來得早。九月里就開始刮北風,到了冬至,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頭凍透。我的屋子朝北,窗戶糊了三層紙還是透風,一到夜裡,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像一根根細針扎在臉上。book18.org

  賈蓉還是睡在書房。他說書房裡有火盆,比臥房暖和。我知道不是火盆的事。是從中秋之後,他更加不願意跟我在同一間屋子裡過夜。有些事他不說,但他知道。整個寧國府都知道,只是不說。book18.org

  那天傍晚,尤氏叫我去她房裡說話。book18.org

  尤氏的屋子在後院,朝南,冬天也暖和。她坐在暖炕上,手裡抱著一個手爐,看見我進來,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book18.org

  "坐。"book18.org

  我在炕沿坐下。丫鬟倒了茶上來,是上好的龍井。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很燙,舌尖被燙得發麻。book18.org

  "可卿,"尤氏說,"你近來氣色不好。"book18.org

  "許是冬天冷,不大愛吃飯。"book18.org

  "不是冬天的事。"尤氏看著我,目光平平的,"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清楚。"book18.org

  我低下頭。茶水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尤氏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知道什麼?她知不知道天香樓的事?知不知道賈珍每夜來我的房間?知不知道她丈夫在我的床上?book18.org

  "太太,"我說,"媳婦不懂您在說什麼。"book18.org

  尤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跟茶水上的熱氣一樣,風一吹就散。book18.org

  "你不懂最好。"她把手爐擱在炕桌上,銅鎏金的小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跟帳頂一模一樣,"我這個做婆婆的,沒什麼本事,護不住你。可我有句話想跟你說。"book18.org

  "太太請講。"book18.org

  "你太軟了。"尤氏說,"軟得跟麵糰似的,誰都能捏一把。賈蓉捏你,你受著。府里丫鬟婆子怠慢你,你受著。你受了那麼多,一聲不吭,最後就是你活該受著。"book18.org

  我抬起頭。尤氏的臉在熱氣後面,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隔著一層紗的語氣。是真話。是對我說真話。book18.org

  "太太"book18.org

  "別叫我太太。"尤氏打斷我,"叫太太有什麼用?太太連自己的丈夫都管不住。"book18.org

  這話太露骨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茶盞在我手裡輕輕發抖,茶水盪出來一點,濺在手背上。book18.org

  尤氏看見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過來。我沒有接。她就把帕子塞進我手心裡,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她手指很涼。book18.org

  "可卿,你得學會一樣東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認命。"尤氏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不是認別人安排的命。是認自己選的路。你選了哪條路,就把它走到底。別走一半,身子去了,心裡還在往回看。那樣最苦。"book18.org

  我看著她。燭火把她的臉分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邊眼角有細紋,法令紋也深,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十歲。暗的那邊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個輪廓。book18.org

  "太太也是這樣過來的嗎?"book18.org

  尤氏沒有回答。她把手爐從炕桌上拿起來,重新抱進懷裡。book18.org

  "你回去吧。"她說,"天冷,路上小心。"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尤氏的聲音。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是。"book18.org

  "別怪蓉兒。"book18.org

  我回頭。尤氏沒有看我,低頭撥弄著手爐的蓋子。蓋子上的纏枝蓮在她指尖下露出一點縫隙,爐膛里的炭火從縫隙里透出來,紅光一閃一閃。book18.org

  "他不是不想對你好。"她說,"是不敢。"book18.org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刺骨。最後我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院子裡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燭火在紗罩里掙扎,快要滅了。我裹緊披風,沿著走廊往自己屋裡走。book18.org

  走到半路,迎面碰見一個人。book18.org

  賈珍。book18.org

  他從前院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燈籠的小廝。看見我,他停住了腳步。身後的燈籠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眉毛上沾著霜花,嘴唇凍得有些發白。book18.org

  "可卿。"他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這麼晚了還在外頭?"book18.org

  "剛從太太房裡出來。"book18.org

  "哦。"他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息。風在我們之間呼嘯,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book18.org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book18.org

  手爐。book18.org

  銅鎏金的,巴掌大。跟尤氏那個一模一樣。蓋子上的纏枝蓮在燈籠下閃著金光。book18.org

  "拿著。"他說,"天冷。"book18.org

  我看著那隻手爐。不是第一次見他拿東西給我。中秋之後,他隔三差五就叫人送東西來,胭脂、花粉、綢緞、首飾。每次都是派丫鬟送來的,每次都有正當的名目,每次我都收下。不是貪。是不敢不收。book18.org

  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自己遞過來的。在走廊上。當著兩個小廝的面。book18.org

  "老爺,"我往後退了一步,"這不妥。"book18.org

  "什麼不妥?"book18.org

  "讓下人看見"book18.org

  "讓他們看見。"賈珍把話截斷。他上前一步,把手爐塞進我的手裡。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旁人看來只是傳遞東西時的無意接觸。可是我感受到了溫度。不是手爐的溫度。是他手指的溫度。很熱。跟他握住我手腕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手冷成這樣,"他說,"還說什麼不妥。"book18.org

  我低下頭。手爐在手裡燙著,把手心燙得發麻。銅鎏金的表面光滑得像水面,倒映著我模糊的臉。book18.org

  賈珍越過我往前走了。兩個小廝提著燈籠跟在後面。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被風吞沒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手爐的熱度從掌心滲進去,一點一點,從手掌走到手腕,從手腕走到肘彎,從肘彎走到心口。那種熱度是一種宣告。他當著下人的面給我暖爐,不是疏忽,不是衝動,是故意的。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對我好。至於這"好"是什麼成色,讓他人去猜。book18.org

  猜著猜著就習慣了。習慣著習慣著就成了慣例。慣例久了就成了規矩。book18.org

  賈珍深諳此道。book18.org

  我抱著手爐走回屋。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賈蓉不在。火盆里的炭已經滅了,冷得像冰窖。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把手爐貼在心口。溫熱透過衣料傳過來,像一隻手在安撫我。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手爐擱在枕邊。炭火在爐膛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有人在耳邊絮語。我側過身,看著手爐蓋子上透出的微弱紅光。那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眼睛。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我對著那隻眼睛說話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book18.org

  手爐不會回答。book18.org

  "你是真心的嗎?"book18.org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book18.org

  "還是說,你只是還沒有膩?"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手爐。爐溫透過枕頭傳過來,熱著我的後腦勺。我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尤氏那句話:"別走一半。身子去了,心裡還在往回看。那樣最苦。"book18.org

  可是我的身子還沒有去。book18.org

  中秋那夜之後,賈珍沒有再來找我。不是不想。是等。他每次家宴上看我的眼神都在說:我在等。等你來找我。等你準備好。book18.org

  我沒有去找他。book18.org

  不是因為道德。是因為恐懼。恐懼的從來不是他。是我自己。是我被他握住手腕時心跳加速的本能。是他在席間說話時我耳朵自動捕捉他聲音的傾向。是每夜躺在床上時,身體自己想起他手指觸感的記憶。我的身體認得他了。比我的意志更早認得。book18.org

  如果我現在去找他,就再也沒有藉口說是被迫的。就真的是自己選的。book18.org

  手爐在枕邊靜靜地燙著。book18.org

  我忽然坐起來,披上衣裳,推開門。外面在下雪。雪花從黑暗裡飄下來,落在我的頭髮上,臉上,睫毛上。冰涼的。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息。然後邁出了門檻。book18.org

  天香樓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我穿過院子,穿過走廊,上了樓梯。雪在身後落下來,蓋住了腳印。到了天香樓門前,我停了腳步。門虛掩著,裡面有燭火透出來。book18.org

  我敲了兩下。book18.org

  "進來。"賈珍的聲音。book18.org

  我推開門。賈珍坐在窗前,不是在喝酒,是在看雪。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袍子,頭髮沒有束冠,披散在肩上,看著比白天年輕很多。他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瞭然的笑意。book18.org

  "我知道你會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下了雪。"他說,"每回下雪你手腳都冷。你屋子裡火盆不夠暖。"book18.org

  這話不是調情。是觀察。他在觀察我。觀察我什麼時候手腳冷,什麼時候氣色不好,什麼時候跟賈蓉說了話,什麼時候一個人在廊下站了很久。他在看。一直在看。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手爐抱在心口,蓋子上的纏枝蓮壓出一塊印子。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下雪天,"他打斷我,"叫名字。"book18.org

  "賈珍。"book18.org

  "去掉姓。"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有火。跟中秋夜一樣,跟天香樓那次一樣。從來沒有熄滅過。book18.org

  "珍。"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接過我懷裡的手爐擱在桌上。然後握住我兩隻手,包在他掌心裡。他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手整個裹住。掌心還是熱的,像是自帶火源。book18.org

  "冷嗎?"他問。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又在抖。"book18.org

  我沒有否認。因為我的手指確實在發抖,在他的掌心裡輕輕顫著。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是因為距離太近了。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的龍涎香,近到能看見他眼角每一根細紋,近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額頭上,痒痒的。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留下來。"book18.org

  他的手從我的手背移到手腕。拇指按在脈門上。我的心跳透過搏動的血管傳到他指尖下,快得不像話。book18.org

  "你已經準備好了。"他說。book18.org

  跟中秋夜一樣的話。不同的是,中秋夜他說這句話時是我的身體準備好了,我的意志還在抵抗。今晚不一樣。今晚是我自己來的。我自己穿過了院子,穿過了走廊,上了樓梯。我自己推開了門。我自己站在了他面前。book18.org

  "嗯。"我說。book18.org

  他把我拉到懷裡。不是急躁的,是緩慢的,像在做一件早就該做但一直沒做的事。我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跟我的心跳一樣快。原來他也在緊張。這個發現忽然讓我想哭。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的慰藉。我不是唯一一個在發抖的人。book18.org

  他的手從我背上滑下去,停在腰後。按在那裡,不讓我退。book18.org

  "怕嗎?"他問。book18.org

  "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我自己。"book18.org

  他把我的臉從胸口捧起來。兩隻手捧著我的臉頰,拇指抹掉我眼角的東西。不是淚。是雪融化後的水珠。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嘴唇落在我的額頭上。book18.org

  不是吻。是貼。跟第一次在天香樓時一樣。不同的是這次貼在額頭,不是後頸。更輕。更慢。更像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不用怕自己。"他說,嘴唇貼著我的額頭,聲音悶悶的,"有我在。"book18.org

  那天夜裡,他對我很慢。book18.org

  慢到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問我:這樣行不行?這裡疼不疼?要不要繼續?他沒有像中秋夜那樣急於占有,而是把我放在床上,一件一件解開我的衣裳。每解開一件,就停一停。每停一停,就看我的眼睛。如果我的眼睛在閃躲,他就停下。如果我的眼睛回了看,他才繼續。book18.org

  最後一件衣裳從肩上滑下去。我的身體在燭火里完全暴露。他看著我,看了很長時間。不是中秋夜那種飢餓的、急不可耐的看。是一種更慢的,更重的,帶著某種決心的看。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我問。book18.org

  "看你。"他說,"上次太急,沒看清。"book18.org

  他的手放在我的鎖骨上。不是握,不是揉,是指尖輕輕划過去。從左到右,一根鎖骨的形狀。劃完左邊劃右邊,像在描一條看不見的線。book18.org

  "這裡,"他的手指停在鎖骨末端的凹陷處,"很好看。"book18.org

  手指往下,滑過胸骨。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再往下,停在小腹。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膚上像畫筆,一筆一筆,把我的身體重新畫了一遍。我忽然明白他在做什麼。他不是在撫摸。他是在登記。他在用指尖告訴我:這些地方我記住了。鎖骨,胸骨,小腹,腰窩,膝彎。每一處都記住了。以後這些地方都屬於他。book18.org

  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耳朵里。book18.org

  "疼?"他問。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為什麼哭?"book18.org

  "因為,"我的聲音在發抖,"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我。"book18.org

  賈蓉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他看我的方式像看一幅掛在牆上的畫,知道那東西在,顏色也不錯,但沒有走過去仔細看的衝動。賈珍不一樣。賈珍在看。他看到每一個細節,每一寸起伏,每一塊我自己都沒注意過的骨頭和皮膚。他不只是想要我的身體。他想要認識我的身體。像一個行家認識一件珍品。book18.org

  這種被認領的感覺,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它讓我覺得恥辱,又讓我無法拒絕。因為它恰恰是我在空房裡等了一年卻從未得到的東西。book18.org

  被看見。book18.org

  被需要。book18.org

  被認領。book18.org

  賈珍俯下身,嘴唇落在我的鎖骨上。他的唇是乾的,微微粗糙,在我皮膚上遊走。每到一個地方,就留下一點溫度,那溫度久久不散,像一枚看不見的印章。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每晚,"他的唇貼著我的皮膚,"我都會來。"book18.org

  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手指插進他粗硬的頭髮里,輕輕按住了。book18.org

  窗外,雪還在下。一層一層地落下來,蓋住了屋頂,蓋住了院子,蓋住了我來時的腳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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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夜起,賈珍沒有斷過一天。不論颳風下雨,不論多晚回來,他都會來。有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就鑽進被窩裡,把我凍得打顫。他笑著說給你暖暖,然後把我的腳夾在他的小腿中間。他的體溫比我高很多,像一個火爐。book18.org

  他從來不在一大清早走。總是在黎明前的黑暗裡起身,穿好衣裳,在我額頭上碰一下,然後悄悄離開。有時候我醒了,假裝沒醒。有時候我真的沒醒。book18.org

  有一天早上醒來看見枕邊擱著一枝梅花。天香樓下面種了一株臘梅,剛開。他半夜折了一枝,擱在我的枕邊。花瓣上還有露水,冰涼的。我拿起來湊近鼻子,香氣冷冷的,跟落雪的聲音一樣輕。book18.org

  我把梅花插在瓶子裡,擱在妝檯上。看了一天。book18.org

  後來他不只是夜裡來。book18.org

  白日在府里遇見時,他會當著眾人的面叫我"可卿",不是"你嫂子",不是"蓉大奶奶",是可卿。丫鬟們聽到了,互相交換一個眼色。尤氏聽到了,低頭喝茶。賈蓉聽到了,沒有任何反應。只有王熙鳳聽見時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好像知道了什麼好笑的事。那是我最怕的一種目光,不是因為輕蔑,而是因為看透。book18.org

  我沒有能力去阻止他,也阻止不了自己。尤氏說得對,身子去了,心裡還在往回看,最苦。可是我已經不再往回看了。往回看有什麼用?回頭看一年前的新嫁娘,她什麼都不懂。一年後她什麼都懂了。懂得不多,但每一樣都是用身體換來的。book18.org

  身體記住的,才是真的。book18.org

  那年冬天很長。雪下了很多場。每場雪之後,賈珍都會送一個手爐來。有時候親自送,有時候派人送。有時候手爐里還夾著一張紙條,寫著幾個字。book18.org

  "昨夜你睡著了,沒有叫你。"book18.org

  "梅花又開了幾朵。"book18.org

  "今晚早些來。"book18.org

  我沒有回過紙條。可是每張我都收著。壓在妝匣最底層,跟賈蓉送我那一支白玉簪子放在一起。book18.org

  紙條越來越多。簪子被壓在紙條底下,已經看不見了。book18.org

  ---book18.org

  春天來的時候,天香樓下的臘梅謝了。桃花開了。賈珍折了一枝桃花擱在我枕邊,跟冬天時擱梅花的方式一模一樣。我醒來看見桃花,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book18.org

  如果當初嫁給的不是賈蓉,而是別人,會不會不一樣?book18.org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息就被我掐滅了。因為這世上沒有如果。如果有如果,我母親不會把我嫁進寧國府。如果有如果,賈蓉不會在新婚夜轉身朝外睡。如果有如果,賈珍不會在中秋夜握住我的手。book18.org

  可是沒有如果。book18.org

  我只有手爐。只有梅花和桃花。只有枕邊餘溫。只有夜半他壓低的呼吸。只有身體深處越來越明晰的空洞被填滿又被掏空再被填滿的循環。我只有這些。book18.org

  可是這些東西,竟然也組成了某種生活的形狀。它不對,它髒,它應該被唾棄被詛咒被釘在牆上。可是它是我唯一擁有的東西。book18.org

  我不能連它也扔掉。如果我扔掉,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book18.org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book18.org

  夏夜悶熱,天香樓的門窗都敞著。賈珍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暑氣,額上全是汗。他脫了袍子,光著上身,肌肉在燭火下泛著油亮的光。他已經不再年輕了,腰上有了贅肉,手臂的線條也不如年輕時緊實。可是我的眼睛還是離不開他。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熟悉。book18.org

  他的身體已經成為我身體的地圖。book18.org

  我知道他左肩有一塊疤,是從馬上摔下來留的。我知道他胸口的痣長在左邊,只有一顆。我知道他腰側怕癢,每次碰到他都會笑出聲。這些細節,加起來就是關係。不對的關係。但對我而言卻是真實的關係。book18.org

  有一夜,他在我身上時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從來沒有說過。"book18.org

  "說過什麼?"book18.org

  "說你想要我。"book18.org

  他在我身體里停著,不動。那種懸而未決的靜止比任何動作都讓我難受。我的身體在渴求他繼續,可他就是不動。book18.org

  "說,"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想要我。"book18.org

  "你何必"book18.org

  "說。"book18.org

  我咬著嘴唇。不開口。他的手從我的腰上滑下去,按在腰窩裡,用力的按壓,那裡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一陣酥麻從腰窩竄到小腹,小腹猛地收緊。他在我身體里的部分被那陣收縮裹住,他吸了一口氣,但依然沒有動。book18.org

  "說你想要我。"book18.org

  "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是這個。說。"book18.org

  ""book18.org

  "說。"book18.org

  "我想要你。"book18.org

  這四個字像四顆火炭從喉嚨里滾出來。燙得我眼淚都掉下來了。因為這是真的。這是我的身體說的話,也是我意志說的話。在這一刻,在這間屋子裡,在這張床上,我想要他。book18.org

  賈珍俯下身,吻了我的嘴唇。book18.org

  他從來不吻我的嘴。這是第一次。他吻得很用力,舌頭撬開牙齒,一直探到喉嚨深處。我的嘴裡全是他的味道,龍涎香混著咸汗,還有一點酒氣。book18.org

  吻完,他貼著我的嘴唇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可卿,你是我的。"book18.org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說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控制的抖。是失控的抖。book18.org

  他也怕。怕什麼?怕我有一天離開?怕我有一天說不要?怕我有一天忽然清醒過來,發現這一切是不正常的,是髒的,是應該被毀滅的?book18.org

  我在他身下抬手,摸到他的臉。鬍子茬扎手。他今天沒刮臉。我用拇指摩挲他的顴骨,那個地方微微凸起,像一座小山丘。book18.org

  "珍。"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因為你值得。"他說。book18.org

  然後他重新開始動。不再要求我說任何話。只是動。我摟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按在我的頸窩裡。他的呼吸噴在我的皮膚上,呼哧呼哧的,像野獸。book18.org

  那天夜裡,他走之後我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帳頂的纏枝蓮。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值得。"book18.org

  這兩個字,比"你是我的"更讓我崩潰。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我不值得。一個跟公公亂倫的女人,不值得任何人對她好。可是賈珍不管。他覺得我值得。他要給我暖爐,要給我折梅花桃花,要每天夜裡來陪我,要我說我想要他。他要的不是一個洩慾的工具。他要的是一個認可他的人。一個不因為他是賈珍才跟他上床的人。一個真的想要他的人。book18.org

  可是我自己也分不清了。book18.org

  我到底是因為他是賈珍才接受他,還是因為我已經離不開他?book18.org

  答案在夏天結束之前還沒想清楚,秋天已經來了。book18.org

  然後賈蓉走了。book18.org

  然後今天,賈珍把手爐塞進我手心裡。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樣的手爐。銅鎏金的,蓋子上鏤著纏枝蓮。book18.org

  "拿著。"book18.org

  爐溫從掌心滲進去。我低頭看著這隻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被我摩挲過太多次,金子磨掉了一點,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銅色。book18.org

  "去年的那隻還在。"我說。book18.org

  "我知道。"賈珍說,"這隻新的。換著用。"book18.org

  我握緊手爐。銅鎏金的表面光滑如水,倒映著我模糊的臉。跟去年冬天一樣。不同的是,去年我的臉是完整的。今年我低頭看時,水面上那張臉是裂的。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一半是去年的我,一半是今年的我。兩個我在手爐上互相望著,誰也不認識誰。book18.org

  "賈蓉走了,"我把手爐貼在臉上,銅皮燙著臉頰,"你不怕別人說閒話?"book18.org

  "誰說?"book18.org

  "府里的人。族裡的人。老太太那邊。"book18.org

  賈珍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是一種更淡的,更篤定的笑。book18.org

  "可卿,"他坐到床沿上,"你知道寧國府的族長是誰嗎?"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你知道族長的權力有多大嗎?"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大到可以讓閒話消失。"他說,"誰要是嚼舌頭,明天就不在寧國府了。後天不在金陵。大後天不在世上。"book18.org

  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有火。那火不僅僅是慾望。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占有。他要的不是一夜,不是一年。是一輩子。book18.org

  "你是我的。"他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手爐在掌心裡燙著。窗外,光禿禿的桂花枝椏在夜風裡搖晃。我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那些枝蔓一層一層地繞,永遠到不了盡頭。book18.org

  "我知道。"我說。book18.org

  賈珍伸出手。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收攏五指,跟第一次握我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今晚我的手沒有再發抖。book18.org

  窗外的風吹得更緊了。深秋的夜很長。手爐里的炭火還在燃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像在數時間。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坐著。他握著我的手。手爐在兩個人掌心裡燙著。誰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院子裡,最後一片枯葉從桂花樹上落下來,無聲無息地墜進了黑夜。book18.org

  第五章·雨夜book18.org

  🏯寧國府·秦可卿臥房 去年夏秋之交 子夜book18.org

  雷把窗紙劈白了。book18.org

  我從夢裡彈起來,手按在心口,心跳砸著掌心,像有人在敲門。窗外又是一道閃電,把院子裡的桂花樹照得慘白。樹影在窗紙上搖晃,像一群披頭散髮的女人。book18.org

  然後雷聲才追上來。轟隆一聲,從天靈蓋碾過去。床板都在震。book18.org

  我攥著被角,盯著窗紙。白。暗。白。暗。閃電和雷聲之間隔了幾息,越來越短。暴雨快來了。book18.org

  賈蓉不在。book18.org

  他去金陵收租,走了三天了。臨走時說"大概五六天回來",語氣跟府里管事交代帳目一樣。我站在廊下看他上馬,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身後的小廝有沒有跟上。然後韁繩一抖,馬蹄翻了泥,濺在我的裙擺上。book18.org

  他沒有道歉。book18.org

  我站在廊下,看著馬隊拐出影壁,揚起一路塵土。站了很久。不是捨不得。是在數他走了幾步回頭。一步都沒有回頭。book18.org

  回到屋裡,丫鬟已經把他的枕頭收了。床鋪空出一半。我睡在自己的被筒里,比以前寬敞,也比以前冷。可是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思念,是鬆綁。他不在的時候,我可以不用假裝。不用假裝端莊,不用假裝不在意,不用假裝自己的身體沒有在等待別的人。book18.org

  可是今晚不一樣。book18.org

  雨還沒下,空氣已經悶了一整天。傍晚時蜻蜓在院子裡飛得很低,幾乎貼著地。瑞珠說這是要下大雨。我讓她把窗戶都關嚴實了,火盆也熄了,夏天不用火盆,我說的是燭火。只留了床頭一盞小紗燈。book18.org

  躺在床上的時候,紗燈的光圈在帳頂上,小小的一輪。風聲從屋頂刮過去,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在想一件事。book18.org

  賈珍今晚會不會來?book18.org

  賈蓉不在府里,他當然知道。這三天裡他來過兩次,都是夜深人靜時悄悄推門進來,天亮前悄悄離開。他比以前更放肆了。不是動作上的放肆,是時間上的。以前他只在天香樓碰我,這間臥房他從不進。賈蓉走了之後,這間屋子在他眼裡就變成了另一個天香樓。book18.org

  可是今晚有雨。book18.org

  雨太大了。他會不會不來?book18.org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發現自己在等。不是恐懼的等,是期待的等。這個認知讓我胃裡翻了一下,我已經從"害怕他來"變成了"害怕他不來"。這個變化是怎麼發生的?什麼時候發生的?book18.org

  好像就是在手爐之後的那些夜裡。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他每晚都來,從不間斷。我習慣了他的體溫,習慣了他壓低的呼吸,習慣了他事後的鼾聲。習慣是一種比慾望更可怕的東西。慾望可以消退,習慣不能。習慣長在骨頭裡。book18.org

  又一道閃電。窗框都在跳。book18.org

  然後雨來了。book18.org

  不是一滴一滴地來,是一整片一整片地砸下來。瓦當上的雨水匯成瀑布往下灌,嘩啦啦的響,像天被人捅了個窟窿。雷聲跟在閃電後面,越來越近了。有一聲雷近得像是劈在了院子裡,我的耳膜嗡地一下,然後聽見瑞珠在外間尖叫了一聲。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奶奶沒事,奴婢就是嚇了一跳。"book18.org

  "你進屋來吧。外間窗戶多。"book18.org

  "是。"book18.org

  瑞珠抱著枕頭進來了。她在腳踏上鋪了褥子,蜷著身子躺下。閃電把她的臉照亮時,我看見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抖。book18.org

  "怕打雷?"我問。book18.org

  "有、有一點。"book18.org

  "那你睡上來吧。"book18.org

  "奴婢不敢。"book18.org

  "上來。"book18.org

  瑞珠抱著枕頭爬上床沿,在我腳邊縮成一團。她的腳冰涼,碰到我的小腿時我打了個顫。雨水從窗縫裡滲進來,順著牆往下流。空氣里全是濕泥和青苔的氣味。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腳步聲來了。book18.org

  靴底踩在雨水裡,每一腳都踩出一個水坑的聲音。不是走過,是踩。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瑞珠也聽見了,她的身子繃緊了一下。我和她在黑暗裡對視,誰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腳步聲停在門外。book18.org

  然後敲門聲。三下。不急不緩。book18.org

  "誰?"瑞珠問。book18.org

  "我。"book18.org

  是賈珍的聲音。低沉沉的,被雷聲半掩著。可是我聽得很清楚。這個聲音我聽過無數遍了。在天香樓的桌面上,在手爐的熱氣里,在每夜的枕畔。book18.org

  瑞珠坐起來看看我。紗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複雜。不是驚訝,不是恐懼,不是厭惡。是一種已經知道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的茫然。book18.org

  "去開門吧。"我說。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去開門。"book18.org

  瑞珠下了床,赤著腳走到門口。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她把門閂拉開了。book18.org

  門被風猛地推開。雨霧撲進來,紗燈的燭火差點滅了。賈珍站在門口,渾身濕透。袍子貼在身上,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閃電在他背後炸開,把他照成了剪影。book18.org

  他看起來不像族長。像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兵。book18.org

  然後他跨進門來。book18.org

  靴子上全是泥。在青磚地上踩出一串濕印子,一步,兩步,三步。每步都離我更近。瑞珠往後退,退到牆角,縮在那裡,兩隻眼睛瞪得溜圓。book18.org

  "誰讓你進來的?"我說。book18.org

  聲音很平。不是質問。是陳述。陳述一個我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book18.org

  "沒有人讓我進來。"賈珍說,"我自己進來的。"book18.org

  他走到床邊。雨水從他袖口往下滴,滴在錦褥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他低頭看著瑞珠。瑞珠縮得更緊了。book18.org

  "你出去。"他說。book18.org

  瑞珠看著我,又看看賈珍。她的嘴唇在發抖,嘴裡擠出幾個字:"奶奶,奴婢"book18.org

  "出去吧。"我說。book18.org

  瑞珠從賈珍身旁繞過去,幾乎是跑出了門。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風雨被重新關在外面,可是屋裡已經灌滿了雨的氣味,濕的,腥的,混著賈珍身上的龍涎香。book18.org

  他站在床前。book18.org

  閃電。暗。雷聲。book18.org

  再閃電時,他已經脫掉了袍子。濕袍子掉在地上啪嗒一聲,像一條死魚。他赤裸著上身,皮膚被雨水泡得發白,胸口的痣在閃電里黑得像一粒藥丸。他俯下身,兩隻手撐在床沿上,把我圈在他和床板之間。book18.org

  雨水從他的發梢滴在我臉上。book18.org

  一滴。又一滴。book18.org

  "你瘋了。"我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沒有反駁。反而笑了。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然後他的手落在被子上,一把掀開。我的身體在單薄的褻衣里暴露。乳頭因為冷空氣立起來,頂著絲綢,凸出兩個小點。book18.org

  他的手按在褻衣領口。不是解。是一把扯開。book18.org

  紐扣崩開的聲音在雷聲里顯得很輕。三顆。四顆。全崩了。衣襟敞開,乳房露出來。乳頭在冷空氣里微微顫著。book18.org

  "珍"book18.org

  "別說話。"book18.org

  他把食指壓在我嘴唇上。指腹有雨水和泥土的氣味。我的嘴唇發乾,沾著他的氣息。他把那根手指從我的唇上往下移,划過下巴,划過咽喉,划過胸骨,停在左邊乳尖上,按下去。book18.org

  不是揉。是按。book18.org

  像在按一枚圖釘。book18.org

  酥麻從被按的地方炸開。我的背弓起來,後腦勺陷進枕頭裡。牙齒咬住下唇,咬得很緊,緊到嘗到了血腥味。book18.org

  "叫出來。"他說。book18.org

  "瑞珠在外面"book18.org

  "叫出來。雷聲比你大。"book18.org

  他不讓我再說。兩根手指捏住乳尖,往外扯。不是用力扯,是一點一點地捻著往外拉。乳頭在他指腹間變長,變硬,變成深紅色。我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看著自己的乳頭在他指尖變形。這一幕比任何觸摸都更讓我羞恥,我看著自己。我看著自己在被占有。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在回應。book18.org

  "你不該在這裡。"我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這是我的屋。我的床。我跟賈蓉的"book18.org

  我沒有說完。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忽然往下探。穿過褻衣的破口,穿過小腹,探進褻褲。手指觸到的地方是濕的。book18.org

  "你跟賈蓉的什麼?"他問。book18.org

  我張著嘴。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我身體最軟的地方打著圈。不是進入。是描邊。一圈一圈,像在描手爐蓋子上的纏枝蓮。book18.org

  "你跟賈蓉的什麼?"他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跟賈蓉的,啊"book18.org

  手指滑進去了。book18.org

  不是一根。兩根。突然的。在我說"賈蓉"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小腹猛地收縮,把他的手指裹住。他感覺到了,笑了一聲。book18.org

  "繼續說。你跟賈蓉的什麼?"book18.org

  "床。婚床。"book18.org

  "婚床。"他重複這兩個字。手指開始動。很慢。慢到每一次抽送的細節我都能感受到。指節的形狀。繭的位置。指尖微微彎曲的角度。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我身體里的進出。book18.org

  "這婚床上,你流過水嗎?"book18.org

  我不回答。book18.org

  "流過嗎?"book18.org

  加快了。很輕很快的幅度。不深。只在前端。那種頻率讓我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抬,追他的手指。book18.org

  "沒、沒有。"book18.org

  "那現在呢?"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現在呢?可卿?"book18.org

  "流了。"聲音碎成一片一片。book18.org

  "為誰流的?"book18.org

  我咬著嘴唇。他不允許。他把另一隻手伸上來,兩根手指撬開我的牙齒,探進嘴裡。我的舌頭嘗到了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他身上那種說不清的腥。他的手指在我的舌面上攪著,像在試探我口腔里的每一寸。book18.org

  然後他把兩隻手的節奏同步了。上面的手在嘴裡攪,下面的手在身體里攪。同一個節奏。同一個角度。book18.org

  我不能說話了。嘴裡含著手指,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那些聲音在雷聲里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book18.org

  "可卿,看著我。"book18.org

  我看著他。book18.org

  閃電把屋子劈白了一瞬。他的臉在慘白的光里,沒有了平時的威嚴和篤定。是一種更赤裸的東西。像一頭野獸盯著獵物。不是要吃。是要確認獵物是它的。book18.org

  "這婚床,"他說,"從今以後就是我的了。"book18.org

  然後他抽出手指。兩隻手都抽出來。把濕的手指舉到我面前。閃電里,他的手指上全是水光。我的水。book18.org

  "你看。"他說。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他捏著我的下巴把臉扳回來。book18.org

  "睜開。"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睜開。"book18.org

  我睜開眼。他把手指放進自己嘴裡,舔乾淨了。這個動作讓我全身抽搐了一下,不是噁心,是一種更複雜的反應。像有人在我的脊椎上彈了一根弦。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身,開始解褲子。book18.org

  雷聲在這一刻剛好炸開。book18.org

  我趁這一瞬間的清明,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往床角縮。背貼著牆。牆壁冰涼。雨水滲進牆縫,濕了我的後背。我把膝蓋蜷起來,抱在懷裡,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螺。book18.org

  "你不能在這裡。"我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這是我跟賈蓉的,"book18.org

  "你跟賈蓉的什麼?婚床?"他把褲子扔在地上,膝蓋壓上床沿。床板吱嘎響了一聲,那聲音尖銳,穿透了雨幕,像某種預警。book18.org

  "你跟賈蓉在這張床上做過什麼嗎?"book18.org

  我沉默。book18.org

  "他碰過你嗎?"book18.org

  還是沉默。book18.org

  "他在這張床上讓你流過水嗎?讓你叫過嗎?讓你哭過嗎?"book18.org

  一道閃電。照亮了賈珍的臉。他的眼窩在閃電里是兩個黑洞。黑洞裡有光。不是火光。是更深的,像炭埋在灰堆里,你看不見火焰,但灼熱還在。book18.org

  "沒有。"我說。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細得像一根線。book18.org

  "什麼沒有?"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碰過我。"book18.org

  "那你守著這張床守什麼?"book18.org

  他伸手抓住我的腳踝。用力一拽。我的背從牆壁上滑下來,整個人仰倒在褥子上。他分開我的膝蓋,整個人壓進兩腿之間。雨水從他的胸膛上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我的乳房上,涼得我一激靈。book18.org

  他的臉埋進我的頸窩。不是吻。是吸氣。他在聞。鼻子貼著我的頸動脈,從耳根聞到鎖骨,從鎖骨聞到乳溝。他的胡茬刮過皮膚,留下一條條淺紅的劃痕。book18.org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嗎?"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賈蓉。他身上有書蠹的味道。蠹魚。你聞過的。他房裡全是蠹魚。"book18.org

  我不說話。book18.org

  "你身上沒有。"賈珍說,臉埋在我胸骨之間。聲音悶悶的。然後他的嘴唇貼上去,含住一顆乳尖。同時,他進來了。book18.org

  沒有任何預警。book18.org

  比手指粗。比手指熱。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book18.org

  是因為雷雨。是因為婚床。是因為他剛才問的那些問題。他像一個攻城的兵,撞開城門之後,每一步都在宣告:這裡是我的了。這座城。這面牆。這張床。這個女人。book18.org

  我仰起頭,後腦勺陷進濕透的褥子裡。雨水從窗縫裡濺進來,濺在我臉上,涼涼的。身體里卻是燙的。他在燃燒。每一次撞擊都在往裡燒,燒過腹腔,燒過胸腔,燒過喉嚨。我張開嘴,喉嚨里溢出的聲音被雷聲蓋住,連我自己都聽不見。book18.org

  可是他在聽。他的耳朵貼著我的嘴唇。他不需要聽見聲音。他只需要感受氣息。我的呼吸。我的顫抖。我的身體在他身下繃緊又鬆弛,鬆弛又繃緊,像一張弓被反覆拉開。book18.org

  "叫我的名字。"他說。book18.org

  "珍。"book18.org

  "再叫。"book18.org

  "珍,"book18.org

  他按住了我的嘴。手捂住我的下半張臉,只留眼睛在外面。我的眼睛瞪得很大,在閃電里看見他。他的鼻翼在扇動,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半闔,像在品嘗什麼東西。book18.org

  "可卿。"book18.org

  "唔。"book18.org

  "你是我的。"book18.org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床板在響。床板發出的響聲穿透了雨幕。瑞珠在外面一定聽見了,也許整個寧國府都聽見了。可是雷聲給了一切一個正當的理由。雷聲說:那是雷。那只是雷。不是女人在叫。不是床板在響。不是公公在兒媳的婚床上。book18.org

  只是雷。book18.org

  一道又一道的雷炸開。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在最後一道雷炸響的瞬間,賈珍忽然停下來。整個人埋在我身體最深處,不動。脈搏在他那根東西上跳動,一下一下,跟雷聲疊在一起。book18.org

  "跟我走。"他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天香樓。我的樓。從今以後你住那裡。不住這裡。"book18.org

  "我是賈蓉的"book18.org

  "你是我的人。"他把話截斷。book18.org

  雷聲又響了。book18.org

  蓋住了接下來所有的聲音。book18.org

  只有雨水從瓦當上澆下去,嘩啦啦響。沒有盡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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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雷聲漸漸遠了。雨還在下,從暴雨變成大雨,從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中雨。沙沙的聲音打在窗紙上,像有人在外頭踩枯葉。book18.org

  我從枕頭上轉頭,看向窗外。窗紙被雨水泡軟了,透進來微微的白。不是月光。是閃電過後的余白在天邊堆積。book18.org

  賈珍在我身旁睡著了。鼾聲很輕,鼻息一下一下噴在我的肩頭。他的手還搭在我腰上,五指微微收攏,像怕我跑掉。book18.org

  我沒有跑。book18.org

  我看著帳頂。這是賈蓉的帳頂。上面不是纏枝蓮,是百子圖。大紅的綢緞上繡著一百個娃娃,姿態各異,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騎竹馬,有的在撲蝴蝶。這是新婚時尤氏親自去綢緞莊挑的料子。百子千孫,多子多福。book18.org

  可是賈蓉從來沒有在這帳頂下碰過我。book18.org

  第一個在這帳頂下占有我的,是他的父親。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把銹刀從胸口慢慢拉過去。不是疼。是鈍。是一種拉不開也拔不出的鈍。它窩在那裡,把呼吸切成了碎末。book18.org

  我輕輕把賈珍的手從腰上移開。他哼了一聲,翻身朝外,又睡了。肩膀在黑暗裡一上一下地起伏。book18.org

  我下床。赤腳踩在地上,腳底沾了濕泥,是賈珍靴子上帶進來的。每一腳都留下一塊泥印子。我走到水盆邊,舀了冷水澆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淌過鎖骨,淌過胸前的指印和牙印。我低頭看著水盆里浮蕩的臉。閃電過後的余白把我的臉照得很清楚。嘴咬破了。眼睛紅了。脖子上有他留下的紅印,不止一個,從耳根一直到鎖骨,像一串被擰出來的花瓣。book18.org

  我倒退一步。book18.org

  撞在牆上。book18.org

  牆是涼的。雨水從牆縫滲進來,濕了我的後背。我貼著牆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book18.org

  身體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剛才在最後那一刻,在雷聲最響的那一刻,在他最後撞擊的那一刻,我夾緊了他。不是被動承受,是主動夾住。我的雙腿纏在他的腰上,像藤蔓纏樹幹。不是他想留。是我不想讓他走。book18.org

  這個事實讓我無法呼吸。他闖入我的房間。他扯破我的衣服。他在我的婚床上占有我。可是在最後那一刻,是我用身體選擇了挽留。我有什麼資格哭?我有什麼資格委屈?我不是受害者。或者說,不全是受害者。我是共犯。是這張床上,這件醜事里,他最心甘情願的共犯。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瑞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極輕的,像怕驚動什麼。book18.org

  "奶奶,您還好嗎?"book18.org

  我抬起頭。嘴唇在抖,聲音卻壓平了。book18.org

  "沒事。你去睡。"book18.org

  "老爺還在裡面?"book18.org

  "你去睡。"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硬了一點。book18.org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遠了。不是回外間的腳步聲。是往走廊那頭去了。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兒。不知道她會不會告訴別人,把今晚的事傳遍整個寧國府。book18.org

  可是就算傳了又怎樣?賈珍說得對。族長的權力大到可以讓閒話消失。焦大在後門罵"扒灰",罵了好幾年了,至今還能活著喝酒,不是因為他罵得不對,是因為賈珍不在乎。不在乎的人,何必滅口?讓他在門房裡罵。罵得再難聽,只要不傳進老太太耳朵里,就只是醉話。book18.org

  可是焦大的醉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賈珍知道。我知道。全府都知道,只是不說。book18.org

  我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床前。賈珍還在睡。側臉埋在枕頭裡,鬢角有幾根白髮。雷雨夜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像一個做了好事夢的少年。book18.org

  我伸手把他額前的濕發撥開。指尖觸到他的額角時,他動了一下,皺了皺眉,又睡過去了。我站在床前低頭看他。這是他兒子和我共同的床。躺在我床上的男人不是我的丈夫。book18.org

  我應該恨他。如果沒有他,我現在可能還是個普通的媳婦,守著空房,慢慢變成一個心如止水的人。沒有波瀾,沒有疼痛,沒有高潮,沒有愧疚。也許賈蓉有一天會忽然醒悟,想起還有個妻子在他房裡等了好幾個春秋。也許那天我還會哭,但那是欣喜的哭,是乾淨的哭。book18.org

  可是賈珍來了。他握著我的手腕,在我的掌紋上畫了一條岔路,把我帶到了這裡。渾身濕透,滿身痕跡,蹲在牆角發抖。我恨他。可是恨和別的什麼攪在一起。分不清。book18.org

  窗外雨小了。從淅瀝變成滴答,從滴答變成隔很久才一滴。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賈珍起身。他已經穿好袍子,濕袍子又套回身上,看起來有些狼狽。他站在床前系腰帶,外面還在下雨,不過只剩下細如牛毛的雨絲。book18.org

  "今晚我還會來。"他說。book18.org

  "尤氏那邊"book18.org

  "她不會問。"book18.org

  "她會。"book18.org

  賈珍系好腰帶,抬起頭來看著我。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表情。book18.org

  "她很多年前就不問了。"book18.org

  他走了。門在身後關上。我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地上那一串泥印子。從他的靴子上掉落下來的干泥,一塊一塊,散亂在青磚上,從門口一直鋪到床前。book18.org

  瑞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水盆。她看見地上的泥印子,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塊一塊擦掉。我看著她跪在地上擦泥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底下凸起,一動一動的,像一對收攏的翅膀。她看起來也很累。book18.org

  "瑞珠。"book18.org

  "是,奶奶。"book18.org

  "昨晚的事"book18.org

  話沒說完。瑞珠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很平靜。book18.org

  "昨晚打雷,"她說,"奶奶被雷聲驚著了。什麼也沒發生。"book18.org

  她低頭繼續擦。book18.org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瑞珠在幫我擦掉泥印,也在幫我蓋住真相。可是真相不在泥印里。在我的身體里。在小腹深處,那個還在隱隱發酸的地方,賈珍留下的東西正在被我的身體吸收、消化。book18.org

  雨停了。麻雀在窗外叫起來,嘰嘰喳喳的,落在瓦當上,又跳到桂花樹上。我聽見丫鬟們在走廊上走動的聲音,有人在倒水,有人在說話,說昨晚的雷真大,把西邊角門的槐樹劈斷了。沒有人提到賈珍。沒有人提到天香樓又亮了一夜的燈。book18.org

  一切如常。這就是寧國府。在腐爛的地方,一切如常。book18.org

  ---book18.org

  午後,尤氏派人來送薑湯。book18.org

  不是尤氏自己來。是丫鬟端的。青花瓷碗,姜味很濃,上面還飄著幾顆紅棗。丫鬟說太太怕奶奶昨晚被雷驚著了,特意叫廚房熬的,乘熱喝。book18.org

  我端著碗,低頭看著薑湯的水面上映出的臉。紅棗在湯里打轉,我臉上有一個倒影在晃。那不是我的臉。那是很多年前尤氏的臉。她也許也曾經在雷雨夜,端著一碗薑湯,無話可說。book18.org

  我喝了一口。姜很辣。眼淚辣出來了。我沒有擦,讓它淌到了碗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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