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你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沒有光。book18.org
不是天還沒亮。是陰天。那種三月末特有的灰白色的陰，雲層很厚但不下雨，把整個東京壓在一片均勻的、沒有陰影的光里。book18.org
床是空的。ナナ不在，ミサキ也不在。被子疊過了，不是酒店保潔那種疊法——ナナ的疊法，四角對摺，枕頭放在被子上，邊角拍平。床頭柜上放著一罐咖啡，罐子下面壓著一張紙。不是便簽。是便利店收據的背面，邊緣撕得不太齊。ナナ的字很圓，每個假名都寫得很用力，像怕你看不清。book18.org
"先に行く。上野。不忍池。早咲きの桜、今朝咲いたって。ミサキは學校。あとで來るかも。"book18.org
我先去了。上野。不忍池。早開的櫻花，說是今早開了。ミサキ上學。可能之後會來。book18.org
收據背面還有一行，被劃掉了。劃了好幾道，原子筆的墨在紙上壓出了凹痕。你舉到光下面看，勉強能認出來。book18.org
"最後の日ぐらい、最初から最後まで一緒にいようと思ったけど。"book18.org
本來想最後一天從頭到尾都跟你在一起的。book18.org
然後劃掉了。可能是覺得自己太認真了。book18.org
你把收據放進錢包。喝咖啡——溫的，她買的路上一直握在手裡那種溫。然後洗澡。水很熱。你衝著頭髮的時候在想她說的"先に行く"。不是不等你。是想先到那裡。一個人看一會兒。在櫻花和自己的心情都準備好的時候，你再出現。book18.org
上野公園人不多。陰天，平日，上午十點。天空是均勻的灰色，像一塊還沒上釉的陶坯。不忍池的水也是灰的，水面有一層極細的波紋，鴨子游過去的時候波紋碎成幾個扇形。book18.org
不忍池的櫻花種在池邊，是早開品種。河津櫻。比染井吉野顏色更深，是桃紅色的，在灰色的天空下面顯得過分鮮艷。大部分花苞在昨晚裂開了，五片花瓣完全展開，花蕊是極細的黃色絲線，從花瓣中央伸出來。香氣幾乎沒有。得湊很近才能聞到一點點，不是甜，是帶一點澀的植物汁液味。book18.org
ナナ站在一棵開得最好的櫻樹下面。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你從沒見過的衣服。不是風衣，不是開衫，不是銀座クラブ的連衣裙。是淺米色的薄外套，下面是藏藍色的長裙，裙擺在腳踝上面幾公分。她背對著你，仰頭看花。頭髮沒盤也沒扎，披在肩上，發尾在風衣領口微微翹起。櫻花樹底下有人擺了藍色塑料布，但還沒人坐。櫻樹在池邊排成一排，沿著池水的岸線走，能一直走到弁天堂。book18.org
你走過去。她沒回頭，但你已經走到她身後大概三步的時候，她說："毎年、ここだけ先に咲くんだよね。"book18.org
每年都只有這裡先開。book18.org
不是因為你腳步夠輕。是她在等你。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臉上有妝，但很淡。眼線的尾端畫得比平時稍微往上挑了一點，嘴唇還是豆沙色。鼻尖有一點紅，不知道是花粉還是剛才吹了風。她看了你一眼，然後重新抬頭看花。book18.org
"朝來たとき、まだ三分咲きぐらいだったのに、今、もう七分。"book18.org
早上的時候還是三分開，現在已經是七分了。book18.org
"桜って、咲き始めると止まらないから。"book18.org
櫻花一開始開，就停不下來了。book18.org
你站在她旁邊。肩膀差一點碰到，沒碰到。book18.org
"昔ね、福岡でさ。高校の卒業式の日に桜が満開で。そのまま東京に出てきて、気づいたら十年。"book18.org
以前在福岡。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櫻花滿開。然後就來了東京，一晃十年。book18.org
她以前沒提過這個。畢業典禮。櫻花滿開。同一天。那種"所有的結束和所有的開始疊在一起"的日子。book18.org
"東京の桜は嫌いじゃないけど、やっぱり、福岡のだよね。"book18.org
東京的櫻花也不討厭，但果然還是福岡的。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你。book18.org
"來年、福岡の桜、見に行かない？"book18.org
明年，福岡的櫻花，去看嗎。book18.org
不是問句。是邀請。book18.org
你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下不是純黑的，是深棕色，瞳仁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的環。以前你沒注意過。因為以前你們相遇的空間都是暗的。クラブ的暗光。情人旅館的間接照明。酒店房間的床頭燈。這是你第一次在自然光下看她。book18.org
"いいよ。"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笑了。還是那種先嘴角後眼睛的笑。但這次眼睛追上來的速度比以前快。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沿著池邊的路，每棵櫻樹她都看一眼。路過一棵花瓣已經開始散落的樹，她停了一下，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落在她手心，很輕，輕到她手掌的紋路把它托起來。她看著那片花瓣，輕輕握拳，又鬆開。花瓣還在。book18.org
"こっちの方、蓮が有名なんだよね、夏は。"book18.org
這邊夏天蓮花很有名。book18.org
你跟她一起看池面上已經枯了一冬的蓮莖，灰色的，彎曲的，在水面上投下淺淺的倒影。再過幾個月，這些枯莖會重新變綠，會長出比臉還大的荷葉，會開出白色和粉色的蓮花。book18.org
"夏も來る？"book18.org
夏天也來嗎。book18.org
"蓮が咲く頃に。"book18.org
蓮花開的時候。book18.org
她沒有看你。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book18.org
弁天堂的鐘響了。十一點整。鐘聲從池對岸傳過來，隔著水面，聲音變得很軟，混在春風裡。book18.org
ナナ突然停下來。前面有一對老夫婦在喂鴿子，鴿子在池邊的石欄上一字排開，老太太從袋子裡抓一把麵包屑撒出去，鴿子咕咕叫著擠成一團。ナナ看著鴿子。看著老夫婦。老太太撒完麵包屑，老先生伸手幫她拍掉圍巾上的碎屑。一個很輕的動作，大概持續了兩秒，輕到老太太本人可能沒注意到。book18.org
ナナ看著那個動作。然後很輕地說："誰かのそばにいるって、多分、ああいうことなんだよね。"book18.org
在一個人身邊，大概就是那樣的。book18.org
她沒有展開。但你懂。不是電影里那種轟轟烈烈的告白。是"幫你拍掉圍巾上的麵包屑"。是"在你還睡著的時候，一個人先來看櫻花，然後把收據留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她不再看老夫婦。轉過來面對你。book18.org
"キスしてもいい？"book18.org
可以吻你嗎。book18.org
あなたが言う前に、もうしてた、とは言わない。你沒說"在你問之前已經吻過了"。你說：book18.org
"いいよ。"book18.org
她踮腳。這次沒有閉眼。嘴唇碰上來的時候睜著眼睛。她嘴唇的溫度被風吹得有點涼。但吻的時間比以往都短。不是因為有人在旁邊。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吻不是開始，不是結束，是一個標記。在東京三月末的不忍池邊，櫻花剛開七分的陰天上午，她在這裡標記了一個位置。book18.org
離開嘴唇。她退後一步。笑起來。這次不是先嘴角後眼睛。是先眼睛。眼睛彎下來，然後嘴角才跟上。book18.org
"帰らなきゃ。シフト。"book18.org
要回去了。排班。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沿著池邊的路往公園口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你。book18.org
"また。"book18.org
還是這個字。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走。米色外套在灰色天光里越來越小，藏藍色裙擺在腳踝旁邊輕輕盪。她沒再回頭。book18.org
你在那棵櫻樹下站了很久。一片花瓣落在你肩膀上，你沒拍。然後你轉身，朝公園口走。book18.org
不忍池的櫻樹在身後繼續開著。七分。到明天可能就是滿開。後天開始散。但那不是悲哀。櫻花從來不悲哀。它們只是用極快的速度走完從綻放到散落的全程，然後明年還會開。在東京。在福岡。在每一個有人記得或沒有人記得的地方。book18.org
你走出公園口。天空還是灰的，但云層薄了一點，有一小塊更亮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正好打在不忍池的水面上。水面上的灰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被光打亮的綠。book18.org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ナナ。book18.org
"明日の飛行機？"book18.org
明天的飛機？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空港、見送りに行こうかって思ったけど、やめた。"book18.org
本來想去機場送你，算了。book18.org
"最後に會ったの、あの桜の木の下がいい。"book18.org
最後一次見你，還是在那棵櫻花樹下比較好。book18.org
手機螢幕暗下去。你沒回。不需要回。book18.org
你收起手機。把落在肩膀上的那片櫻花花瓣從衣服上拿下來。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變干，深桃紅色的邊緣捲起來，中間還是軟的。你把它夾進錢包，放在ナナ那張收據旁邊。book18.org
然後你走回車站。上野站的改札口，人流在灰色的天光下來來往往。你匯進去，成為其中一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