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book18.org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搭在頭頂上。那鳥籠子裡的畫眉已經叫開了,一聲一聲的,尖尖細細的,叫得人心煩。我躺在硬板床上聽了一會兒,聽見隔壁院子裡有動靜——是那些憲兵在收拾東西,窸窸窣窣的,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book18.org
我坐起來,穿好衣裳。那件灰色長袍昨天在酒桌上沾了酒氣,這會兒還有一股子酸酸的味兒。我把那長袍抻了抻,胡亂理了理,紮上腰帶,把刀掛在腰上,推開門走出去。book18.org
院子裡,霧氣薄薄的,裹著那幾棵竹子,把那綠葉子蒙得毛茸茸的。那家丁已經在廊下等著了,手裡還提著昨夜裡那盞燈籠,燈已經滅了,可他攥著那燈杆子,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他看見我出來,忙彎了彎腰。book18.org
「韓大人,老爺在前廳備了早飯,請您過去。」book18.org
我點點頭,跟著他穿過那月亮門,繞回前院。廳堂里,周德勝已經坐在桌邊了。他換了一身袍子,青灰色的,乾乾淨淨的,那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簪子別著。可他那臉還是紅的,那眼皮微微腫著,一看就是昨夜裡沒少喝。他看見我進來,忙站起來,那椅子在地上又颳了一下,吱的一聲。book18.org
「韓大人!來來來,坐坐坐。」book18.org
桌上擺著粥、饅頭、鹹菜、還有一盤切好的醬牛肉。那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著熱氣往上冒,在清晨的冷氣里化成一片白霧。我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溫溫的,從喉嚨暖到胃裡。周德勝在旁邊陪著,沒怎麼吃,就坐在那兒,看著我吃,那臉上堆著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book18.org
「韓大人,昨夜裡歇得可好?」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那就好那就好。我那院子小,怕吵著您。要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您可千萬跟我說——」book18.org
「周守備客氣了。」book18.org
我喝完粥,又吃了一個饅頭。那饅頭掰開來,裡頭是實心的,白白的,嚼在嘴裡有一股糧食的甜味。我嚼著,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那茶是剛沏的,燙燙的,喝下去把那粥的暖勁兒又加了一層。book18.org
吃完早飯,我站起來。book18.org
周德勝也跟著站起來,那臉上那笑還掛著,可那笑裡頭多了一層東西——是不舍,是那種「您走了我可怎麼辦」的不舍,也是那種「該說的話我都說了」的放下。他拱了拱手,那動作比昨夜裡利索了不少,沒有半點酒氣。book18.org
「韓大人,此去京城,一路保重。」book18.org
「周守備也是。」我說。book18.org
他送我到門口。那門外面,馬車已經備好了,三輛,灰撲撲的,和昨天一樣。那些憲兵也已經在街上了,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背著槍,那槍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鐵光。張橫站在最前面,看見我出來,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回身看了一眼。那硃紅色的大門,那門楣上的金字匾額,那兩隻石獅子,那台階下站著的一排家丁。他們都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他走了」的光。book18.org
我轉過身,上了馬車。那車還是頭一輛,布篷子放下來,裡頭母親坐著,阿依蘭陪在旁邊。我鑽進車廂的時候,母親抬起頭望了我一眼,那眼睛紅紅的,像是沒睡好。她沒說話,又低下頭去,手裡還是那本書,藍皮子的,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book18.org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靠著車板。book18.org
外頭,張橫喊了一聲「出發」,那車輪就開始轉了。吱呀一聲,碾過那石板地,上了街。馬車搖搖晃晃地走著,那布篷子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把照進來的光切成一格一格的,在車廂裡頭慢慢地移動。book18.org
我透過那布篷的縫隙往外看。西寧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往後退著,那些鋪子還關著門,只有一兩家賣早點的開了,那熱氣從門口湧出來,混著油條的香味和豆漿的甜味。幾個早起的人影縮著肩膀,急急地從路邊走過,看也不看我們這一列車馬。book18.org
馬車出了城門洞,那黑黢黢的涼意又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了一會兒,忽然就鬆了。眼前亮了,那草原鋪開了,灰綠色的,一直鋪到天邊去。車輪碾上了土路,顛簸了一下,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車壁。book18.org
那土路在車輪下延伸著,灰黃灰黃的,和昨天走過的一模一樣。路邊的草還掛著露水,一叢一叢的,在初升的太陽底下閃著光。空氣涼涼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從布篷的縫隙里擠進來,把車廂里那股子悶氣沖淡了一些。book18.org
我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馬車走了大半個上午。book18.org
那太陽漸漸升高了,把草原上的露水都收了去。那路還是那樣,灰黃土黃,一路往北延伸。路上的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牛羊的牧民,有拉著貨物的商隊,有幾輛和我們的馬車差不多的官車,見了張橫亮出的令牌,都遠遠地避到路邊去。book18.org
那些牧民坐在馬背上,裹著厚厚的皮袍,曬得黑紅的臉在陽光下閃著汗光。他們看見我們這一列人馬,那眼睛眯著,上下打量著,嘴裡低聲說著什麼。他們打量我的時候,我在車廂里也在打量他們——這些人從前是我的父老鄉親,如今他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和看別的朝廷官員沒什麼兩樣了。敬畏,疏遠,小心翼翼。book18.org
日子就是這麼一天一天過的,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和過去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薄薄的,透明的,可怎麼也捅不破了。book18.org
我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馬車忽然慢了下來。book18.org
外頭有人說話,是張橫的聲音,和另一個誰在說著什麼。那聲音隔著布篷傳進來,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我掀開布篷的一角,往外看。book18.org
前面那路,變了。book18.org
從土路的盡頭,大約百步開外,那路忽然換了一種顏色。不再是我們走了好幾天的灰黃土黃,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那黑色平平整整地鋪在地上,像一整塊巨大的石板,被誰打磨得光滑滑的,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泛著油亮的光。book18.org
我的眼睛盯著那路面,盯著那黑色的、平整的、看不到一粒塵土的路面,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book18.org
這路我見過。book18.org
應該說,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另一個世界裡,我每天都走在這樣的路上。那是柏油路,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瀝青路。黑色的,平整的,上面畫著白線的,車來車往的。是我踩著自行車、擠著公交、坐著出租的時候,車輪底下碾過的、腳下踩過的、閉上眼睛都能走上去的那種路。book18.org
可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book18.org
那是二十一世紀的事。book18.org
那是我不該再想起的事。book18.org
可它就那麼出現在我面前了。在這大夏朝的西北邊疆,在這草原和戈壁的交界處,在這灰茫茫的天空底下,一條筆直的瀝青路向著前方延伸出去,寬寬的,平平的,和我記憶里那些高速公路一模一樣——只是沒有護欄,沒有反光條,沒有那些在烈日下閃著白光的標線。book18.org
我的手指攥著那布篷的邊,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馬車緩緩地駛近了那路的邊緣。輪子碾上瀝青的那一剎那,車身猛地一輕——那感覺太熟悉了。從前坐車從柏油路上下來走土路,那顛簸的感覺,和現在正好反過來。土路是軟的,輪子陷進去,車身一搖一搖的,每塊小石頭都讓人顛一下。瀝青路是硬的,平得讓人吃驚,那輪子碾上去,滑溜溜的,只有低沉的嗡嗡聲,不帶一點兒顛。book18.org
我整個人都晃了一下,不是因為路,是因為那路本身。book18.org
母親也感覺到了。她抬起頭,那眼睛望了我一眼,又望了望那布篷外面透進來的光——那光不再被土路揚起的灰塵攪得昏黃了,變得清澈了許多,清清亮亮的。她皺了皺眉,像是也覺出什麼地方不對了,可她沒說話。book18.org
外面,張橫的聲音傳了進來。book18.org
「韓大人,」他在車窗外喊,「到蘭州府的地界了。」book18.org
我鬆開攥著布篷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攤平了。「這條路——」book18.org
「這條路啊,」張橫的聲音里有了一點精神,和前兩天那沙啞疲憊的樣子不太一樣了,「是前兩年剛修好的。從西寧到蘭州,全程硬化,聽說用的料是西邊的石油里熬出來的那種黑油,和朝廷京畿道修的路一個樣。」book18.org
我聽著那聲音,聽著「石油」「黑油」這些詞從一個穿著灰撲撲軍服的憲兵隊長嘴裡說出來,那感覺像是有人在夢裡說了一句清醒話,讓人覺得荒唐,又讓人覺得這荒唐底下,有著什麼很實在的東西。book18.org
張橫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他的聲音隔著布篷繼續傳來,帶著一種「我也知道些新鮮事」的得意。book18.org
「說起這個,」他說,「那都是涼王殿下的功勞。韓大人您知道不,自紹武十五年朝廷開始搞這個工業革新,到如今三十六年了,最先動起來的,就是涼王殿下。他在西域那地方,又是修鐵路又是鋪路面的,聽說從伊犁到涼州的那條鐵路,就是他自掏腰包修的,那錢花得跟流水似的——」book18.org
他說到這兒,旁邊傳來另一個聲音,是騎在馬上跟車的一個憲兵軍官,聲音年輕些,帶著股子當兵人的粗嗓子。「可不是嘛。我老家就是涼州的,那年鐵路通車的時候,我爹帶著我專門去看過。那鐵軌黑黝黝的,鋪在地上,兩頭都看不到邊,那火車頭冒著白煙轟隆隆地開過去,滿地黃沙都被震得跳起來。我爹說,這玩意兒,從前想都不敢想。」book18.org
張橫笑了一聲。「那是。你也不看看涼王殿下是什麼人。玄貴妃的長子,陛下的頭一個兒子,那眼界、那氣魄,哪是尋常人比得了的?」book18.org
我在車廂里聽著,腦子裡把那名字轉了一遍。涼王,玄貴妃的長子,陛下的頭一個兒子。這信息和我昨夜裡在周德勝那裡聽到的,對上了。玄悅——玄家的二女兒,燕王……不,現在該叫涼王了。book18.org
「不過我聽說,」那個年輕的憲兵軍官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一些,「遼王殿下在東北也做得不賴。我有個表兄在遼王的麾下當差,他說那邊修的路比西邊還多,還有那些個什麼——」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什麼廠子,冒黑煙的,一天到晚轟轟響,造出來的東西一車一車地往外拉。」book18.org
「公孫貴妃的兒子嘛,」張橫說,「那也不是吃素的。」book18.org
「還有靖海王呢,」那年輕軍官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知道得也不少」的勁兒,「薛貴妃生的那位,在海那邊,兩廣和馬六甲那邊,做得風生水起的。聽說他手底下的船比整個朝廷水師都大,那炮管子有這麼粗——」他比劃了一下,「一炮打出去,能把一座小山包轟平了。」book18.org
張橫「嗯」了一聲,沒接這話。book18.org
馬車在瀝青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那輪子嗡嗡地響著,均勻的,低沉的,像一隻大蜜蜂在遠處飛。那聲音和土路上的吱呀聲完全不同,聽著像是整個人都浮起來了,懸浮在那一片黑色的、平整的路面上。book18.org
我靠著車壁,望著那布篷頂上一晃一晃的光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book18.org
石油。鐵路。黑煙。兩廣。馬六甲。船。炮。那些詞,從這些兵士嘴裡說出來,輕輕鬆鬆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可每一個詞掉在我耳朵里,都砸出一個坑來。book18.org
三十六年。book18.org
紹武十五年到現在,三十六年。book18.org
我算了一下,那正是我穿越前一年。也就是說,就在我還在另一個世界裡坐地鐵、擠公交、看手機、過著那平平常常的日子的時候,就在一「層」世界之外,這個我此刻所在的王朝,已經開始從那個我熟悉的歷史軌道上偏出去了。他們點著了工業革命的那把火,在我還沒來之前,就已經點著了。book18.org
一個皇帝,一個貴妃的長子,在沙漠和戈壁之間鋪上了鐵軌,造出了火車,用石油煉出了瀝青,把那連接文明脈絡的道路硬化的同時——也把那通向現代的路,給硬化了。book18.org
還有東北的遼王,海外的靖海王,一個在西邊,一個在北邊,一個在南邊的海上,像三根柱子把這天下撐起來,可那柱子底下,也壓著些什麼。book18.org
我正想著,另一個聲音加進來了。是那個年輕軍官,他像是找到了說話的伴兒,那聲音又熱了幾分。book18.org
「不過張頭兒,我聽說涼王殿下和靖海王殿下,以前可不太對付?」book18.org
車廂外頭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張橫的聲音響起來,壓得很低,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涼王的安西軍和靖海王的海軍在波斯那邊差點打起來,兩個人各自在波斯那邊扶持了一個傀儡,一個要往西邊打,一個要往南邊擴,那火藥味重得,隔著一片海都能聞見。」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馬車駛過一段微微向左彎的弧線,那輪子嗡嗡的聲音跟著輕了一下,又重了起來。book18.org
「後來呢?」那年輕軍官問。book18.org
「後來啊——」張橫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我也是聽來的」那種小心,「京城那邊派人來了。是禁軍,江潮生江將軍親自帶的隊,坐著飛艇去的。」book18.org
飛艇。book18.org
又是個詞,掉進耳朵里,砸出一個坑。book18.org
「飛艇」這種東西,在我那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里,是十九世紀的東西,是齊柏林、是氣球、是早期航空的笨拙嘗試。可在張橫嘴裡說出來,像是什麼常見的、就該有的東西。book18.org
「江將軍那飛艇一到了波斯,降在那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兩邊都傻了眼。聽說江將軍下了飛艇,站在那兩軍的陣前,也不多話,只說了句『陛下有旨,各退三十里,誰先動誰就是反賊』。」張橫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場景,「那可是江將軍啊,三十年前禁軍裡頭的第一號人物,陛下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他往那兒一站,涼王和靖海王的人誰也不敢先動。那事兒就這麼摁下去了。」book18.org
「幸好摁下去了。」那年輕軍官說,聲音里有一種後怕,「要是真打起來——大夏的兵殺大夏的人,那可就——」book18.org
他沒說下去,那話斷在半空中,像一根線斷了頭,垂在那兒。book18.org
張橫也沒接。他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音里有一種沉沉的、說不出的東西。book18.org
「時間真快啊,」隔了一會兒,張橫又開口了,那聲音里換了一種調子,像一個人在翻一本舊書的時候忽然看見夾在裡面的乾花,「一轉眼二十年就過去了。當年那幾個殿下,還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能鬧騰。如今呢,都四十多了。涼王殿下也好,遼王殿下也好,靖海王殿下也好,都是人到中年的人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日子過得,可真是不經用。」book18.org
馬車裡安靜下來。車輪在瀝青路上嗡嗡地響著,均勻的,低沉的,像一隻手在琴弦上反覆划著同一個音。那聲音從車底傳上來,透過那薄薄的木板,透過那鋪著的氈子,一直傳到骨頭裡,震得人微微發麻。book18.org
我靠著車壁,閉著眼睛。book18.org
涼王。遼王。靖海王。book18.org
玄貴妃。公孫貴妃。薛貴妃。book18.org
一個在西邊修鐵路,一個在東北建工廠,一個在南邊造大船。book18.org
都是人才,都是殿下,都是皇帝陛下的親生骨肉。可二十年前,在波斯,他們的兵差點殺起來。book18.org
涼王在西邊搞工業,鋪鐵路修馬路,那用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靖海王造了那麼大的船,那麼多的炮,那銀子又是從哪兒來的?那波斯又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他們都去了那裡?為什麼要各自扶持一個傀儡?為什麼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打?那地方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兩個皇子隔著好幾年、派兵去搶?book18.org
還有那飛艇。book18.org
飛艇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是用什麼東西做的?是用什麼燒的?是像氣球一樣飄著的,還是自己能飛起來的?江潮生又是誰?他坐著飛艇去了波斯,一句話就讓兩邊退了兵,那他又是聽誰的?book18.org
陛下的旨意。book18.org
那陛下,又是怎麼看的?book18.org
他坐在那京城,坐在那把龍椅上,看著自己的幾個兒子在西邊、北邊、南邊的海上各自為政,各自建著自己的兵,各自修著自己的路,各自造著自己的船。他看著他們差點打起來,派人去攔了,然後呢?然後各回各家,各干各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還有——這條路。book18.org
這黑色的、平整的、像鏡子一樣的瀝青路,在車輪下面延伸著,往北方去,往京城的方向去,往那一切問題的中心去。book18.org
我睜開眼。book18.org
母親還在翻她那本書,那手指在書頁上慢慢地划著,像在對什麼符號。阿依蘭蜷在角落裡,靠著那一堆包袱,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她的呼吸聲細細的,勻勻的,像一隻小蟲子在角落裡輕輕地叫。book18.org
我望著她們,又望著那布篷外面透進來的光。book18.org
那光,和土路上的光不一樣了。不再被灰塵攪得渾濁昏黃,清清亮亮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照進來,照在車板上,照在那些包袱上,照在母親那青色的袍子上,鍍上一層冷冷的亮。book18.org
我把手伸出去,從那布篷的縫隙里探出去。book18.org
那風,涼涼的,吹在手上。book18.org
可那風裡的味道,不一樣了。book18.org
不再是青草和牛羊糞的氣味了。是一種陌生的氣味,說不上來是香的還是臭的,有點刺鼻,有點沖——像是焦油、像是燃燒過的什麼、像是那些被煉出來的、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東西,被熬成了又黑又稠的汁液,鋪在這路上,在太陽底下曬著,散發出來的那味兒。book18.org
我縮回手。book18.org
那味道粘在手上,怎麼都搓不掉。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一條又一條的支路匯入主道,那些路上的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我透過布篷的縫隙看見那些路過的馬車,有的和我們一樣是官車,有的裝著貨物,有的載著人。那些車夫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響聲,馬的蹄子在瀝青路上敲出嗒嗒的聲音,硬邦邦的,不像在土路上那樣悶。book18.org
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房子,不是那種土坯壘的,是磚的,灰磚青瓦,一排一排的,有的還刷了白灰。路邊有鋪子,有茶攤,有掛著「國營驛所」招牌的大院子。幾個穿著統一灰布衣裳的人在路邊走著,步子很快,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book18.org
一個穿藍布短褂的少年騎著一輛奇怪的車從路邊飛快地掠過去——那車是兩個輪子的,鐵架子,中間有一根鏈條連著後面的輪子,他踩在踏板上,兩條腿一上一下地蹬著,那車就在瀝青路上無聲地滑走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一輛自行車。book18.org
鐵架子自行車,沒有橡膠輪胎,輪子外頭包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在這黑色的瀝青路上滾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那少年歪歪扭扭地騎著,風把他那藍布短褂的衣角吹得飄起來,他的頭髮亂糟糟地在腦後揚著,整個人像一隻貼地飛行的鳥。book18.org
我的眼睛跟著那自行車,一路跟著,直到它消失在前面一個轉彎後面。book18.org
然後我又看見了一輛。又一輛。又一輛。book18.org
有的騎得穩當,有的一歪一扭的,像是剛學會不久。還有那種三個輪子的,車斗在後頭,一個老漢坐在那車斗里,手裡拄著一根拐杖,眯著眼看著前面的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我的手指又攥緊了那布篷的邊。book18.org
這些東西,在我那個世界裡,稀鬆平常到沒人會多看一眼。自行車,柏油路,路邊的小賣部,騎車的少年,坐在三輪車斗里的老人。這些東西,我在另一個世界裡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天都在看,看到眼睛都麻木了。book18.org
可它們現在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在這大夏朝。book18.org
在這紹武五十一年。book18.org
在這車輪底下,這條路,這瀝青路,和那記憶里的高速公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一絲一毫都不差——那觸感、那味道、那輪子碾上去的聲音,那路面上在太陽底下泛著光的紋路,那騎自行車的人經過時的風聲。book18.org
一模一樣。book18.org
可這明明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另一套歷史。book18.org
我攥著那布篷的邊,攥了很久。指甲嵌進那粗布里,摳出一道一道的白印。然後我慢慢鬆開,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那手背上,全是汗。book18.org
我望著那手背,望著那細細的、密密的汗珠,在那晃動的光里閃著碎碎的光。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那布是粗的,擦在手上,磨得皮膚微微發疼。book18.org
母親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著什麼東西,然後又落回那書頁上去了。她什麼也沒問。book18.org
她大概以為我是暈車了。book18.org
也許是吧。book18.org
馬車又走了一陣。路邊的景色漸漸變了——那草原和戈壁開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農田。那田裡的麥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在風裡一波一波地晃著,像一片金色的海。田埂上種著樹,是那種高高的楊樹,一排一排的,像站崗的兵。book18.org
那農田延伸得很遠,遠到天邊去。那天的顏色也變了,不再是草原上那種灰藍灰藍的,是一種淡淡的、帶一點點暖的藍,像是被那麥田的顏色染過了一樣。book18.org
路邊的鎮子也多了起來。每隔十幾里就有一個,小的只有幾戶人家,大的有幾十戶,那房子都是磚的,灰的紅的,屋頂上冒著炊煙。鎮口通常立著一塊石牌,上面刻著地名,字是新鏨的,筆畫清清楚楚。book18.org
其中一個鎮子特別大,那路從鎮子中間穿過去,兩邊都是鋪子。有一家鋪子的門臉特彆氣派,上面掛著一塊匾,寫著「涼王路務辦事處」,下面還貼著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密密麻麻的,仔細一看,是寫著這條路是哪一年修的,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錢,監工是誰,驗收是誰。末尾還蓋著一個朱紅的大印,圓圓的,清清楚楚的。book18.org
我望著那告示上的字,望著那朱紅的大印,望著那「涼王」兩個字。book18.org
然後馬車就出了那鎮子,把那告示、那辦事處、那朱紅的大印都留在身後了。book18.org
張橫的聲音又隔著布篷傳了進來。book18.org
「韓大人,照這個腳程,申時前後就能到蘭州府城了。」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book18.org
「蘭州府那邊,鄭大人早就來信說,要給您接風。鄭大人是蘭州知府,和我是老相識了,人厚道得很。他在信里說,已經在府衙備好了住處,您到了之後好好歇兩日再走——」book18.org
「不必了。」我說。book18.org
張橫頓了一下。「大人?」book18.org
「到蘭州歇一晚,明日一早繼續趕路。」book18.org
外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張橫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點猶豫。「那鄭大人那邊——」book18.org
「替我謝過鄭大人的好意。就說韓某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book18.org
「是。」他說。book18.org
馬車又走了一陣。那太陽漸漸從頭頂偏西了,光線的顏色從白亮亮變成了暖洋洋的金色,從那布篷的縫隙里照進來,把車廂里照得暖暖的。那光落在母親的書頁上,把那藍皮子映成了一片深藍,像一汪水。book18.org
她還在看書。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低垂的眼睫,她那慢慢翻動的手指。她看起來平靜得很,像是這一路的顛簸、這一路的見聞,都沒能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她的肚子又大了一些,那青色的袍子繃得更緊了,圓鼓鼓地撐起來,像懷裡抱著一個大西瓜。book18.org
那肚子裡,是孩子。book18.org
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弟弟或妹妹。book18.org
我收回目光,又望向那布篷外面。book18.org
路還在延伸,黑色的,平整的,看不到盡頭。風從門帘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那焦油的味道,帶著麥田的氣味,帶著遠處什麼人燒火做飯的煙火氣。那太陽一點點往西沉,把那麥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book18.org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鬆開,又攥緊,鬆開,又攥緊。book18.org
涼王。遼王。靖海王。book18.org
一個在西邊鋪路,一個在東北建廠,一個在南邊造船。他們都有本事,都有人,都有錢,都有自己的兵。book18.org
可二十年前,在波斯,他們的兵差點殺起來。book18.org
而我——我正沿著他們鋪的路,坐著一輛普通的官車,往京城去。往他們的父親,那位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任憑這一切發生的紹武皇帝那裡去。book18.org
這條路,是他們修的。book18.org
而這路通向的地方,是他們的父親坐鎮的地方。book18.org
那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那幾萬、幾十萬、幾百萬沿著這些黑色、硬化的馬路行走的人,他們每天看著這些自行車、這些瀝青路、這些高高的煙囪——他們知道那些路是誰修的嗎?他們知道那些煙囪後面站著什麼人嗎?他們知道那些修路的人、那些建廠的人、那些造船的人,彼此之間隔著多少說不清的東西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能在這馬車裡坐著,聽著那輪子嗡鳴的聲音,看著那光在布篷上一格一格地移動,慢慢地往那個方向去。book18.org
去京城。book18.org
蘭州城是在天黑之前到的。book18.org
遠遠的,先在一條河的對岸看見一大片灰濛濛的影子,橫亘在那金紅色的天邊,像一整條山脈忽然從平原里長了出來。那影子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漸漸有了形狀——高高低低的屋脊,層層疊疊的檐角,還有那些高出屋頂一大截的、黑黝黝的塔和柱子。張橫說那是些工廠的煙囪,有好幾十丈高,在這平原上老遠就能看見。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見慣了的平淡,可我坐在那馬車裡,透過布篷的縫隙往外看,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book18.org
那煙囪又高又直,尖尖地戳向天空,比什麼寺的塔都高,比什麼城樓都高,像一根一根黑鐵鑄的針,把那夕陽的金光戳得碎碎的。幾座矮一些的煙囪頂上冒著一團一團的白煙,那煙濃稠稠的,厚甸甸的,不像飄,倒像是在那天空底下慢慢地翻滾、堆積,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把那原本清朗的天穹遮得灰撲撲的。一座最高的煙囪尤其顯眼,頂上一圈黃銅箍在夕陽里閃著亮,像戴了一頂金冠。book18.org
馬車過了河,上了那座橋。book18.org
那橋寬得很,足足能並行四五輛馬車。橋面也是瀝青的,黑沉沉的,兩邊有人行的道,用一排鑄鐵欄杆隔開著。那些欄杆銹跡斑斑的,在夕光里泛著暗紅,有的地方焊著精緻的雲紋和獸頭,那獸頭的嘴大張著,像在吼叫——又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喉嚨,叫不出聲來。河水在橋下流著,渾黃的,比黃河還渾,比黃河還黃,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一閃一閃的,像塗了一層銅漆。book18.org
過了橋,路兩邊的房子就密了。先是一些低矮的磚屋,灰撲撲的,屋檐矮得幾乎碰到人頭,那窗子窄窄的,小小的,從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一豆一豆的,像螢火蟲趴在牆上。再往裡走,房子漸漸高起來,有些是兩層的,有些是三層的,那磚也變了顏色,不再是灰的,是那種暖烘烘的紅磚,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潤潤的光。那屋頂也不一樣了,有的蓋著青瓦,有的蓋著鐵皮,那鐵皮銹得一塊一塊的,像件打了補丁的衣裳。再往裡,鋪子就多起來了。一家挨一家的,賣什麼的都有,那門臉刷得白白的,掛著花花綠綠的幌子,那幌子在風裡飄著,和西寧城裡見到的一樣,可那底下的鋪面,要大得多,也亮堂得多,有的窗子裡透出來的光黃澄澄的,明晃晃的,像那油燈不要錢似的,點了一排又一排。一個戴瓜皮帽的胖掌柜叉著腰站在自家鋪子門口,那手指上箍著一枚粗粗的金戒指,在鋪子裡透出的光里亮得像一顆小太陽,他正對著一個穿短打的小夥計罵著什麼,那小夥計縮著脖子,一聲不吭地聽著。book18.org
張橫的聲音隔著布篷傳進來,帶著一種「總算到了」的鬆快勁兒:「韓大人,蘭州府到了。城西這一片是新修的,叫工業區,那些個廠子都在這邊。再往東走三四里,就是老城了,知府衙門也在那邊。」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在那窗外。book18.org
路兩邊的工廠一座連著一座,有低矮的大廠房,那屋頂是拱形的,鐵皮覆著,鉚釘一顆一顆地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像魚鱗;也有高聳的塔樓,四面開著拱窗,那窗洞裡透出紅光來,忽明忽暗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塔肚子裡活著,在一呼一吸。一陣沉悶的轟隆聲從某座廠房裡傳出來,隔著一層厚牆和一道高院牆,傳到路上已經變成一種低低的、鈍鈍的振動,從地底下傳上來,從車輪底下傳上來,震得人腳底板微微發麻。一陣風從那邊吹過來,帶過來一股子濃烈的氣味——鐵的腥,煤的嗆,焦油的刺,還有那熱騰騰的蒸汽的味道,濕漉漉的,辣辣的,像把一口燒開了的鐵水湊到了鼻尖底下。book18.org
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從一座廠門裡走出來,那身子黑黝黝的,汗淋淋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銅光。他們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白鐵皮的水壺,一邊走一邊用那毛巾擦著臉,把那一層黑灰擦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來。他們走到路邊一個茶攤前頭,把那水壺擱在桌上,一屁股坐在那長條凳上,那凳子被壓得吱呀叫了一聲。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茶娘提著一把大銅壺走過去,那銅壺的嘴又長又細,從高處往下注水,那熱水衝進碗里,騰起一團白霧,把那幾個工人的臉都蒙住了。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東走。路兩邊的房子又變了,那工廠漸漸少了,鋪子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有些鋪子門口停著那種鐵輪子的平板車,上面堆著貨,裹著麻布,看不清楚是什麼。幾個戴著鐵框眼鏡的帳房先生坐在鋪子裡頭,低著頭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那算盤珠子撞在一起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脆脆的,密密的,像一排急雨打在鐵皮屋頂上。book18.org
又走了一程,那路忽然窄了。瀝青路面在這裡斷了,換成了大塊大塊的青石板,被無數車馬行人磨得光溜溜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幽幽的亮。兩邊的房子也矮下去了,那牆不再是磚砌的了,是土的,灰黃土黃,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用木板釘了補丁,有的地方掛著破舊的草帘子。那些窗子又小又暗,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凹陷下去的眼睛。屋檐下頭晾著衣裳,破破爛爛的,在風裡盪著,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book18.org
路邊坐著一排乞丐。book18.org
有老的,有小的,有光著上身的,有裹著破棉絮的。他們縮在牆根底下,背靠著那土牆,眯著眼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行人。他們的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口水井,乾涸了,看不見底。幾個小孩蹲在一個老乞丐身邊,那老乞丐手裡攥著半個黑乎乎的饃,一點一點地掰碎了,分給那些孩子。那孩子接了,塞進嘴裡,連嚼都不嚼就往下咽,那細細的脖子上一道筋鼓出來,一滾一滾的。旁邊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孩,那嬰孩的哭聲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時有時無的。她一下一下地顛著那孩子,嘴裡哼著什麼調子,可那調子也被那哭聲蓋住了,聽不清。book18.org
我望著那些乞丐,望著那些瘦得不成人形的臉,望著那些凹下去的眼窩。我見過貧苦的人。在格爾木見過,在路上見過,在那些草原上、戈壁上的小村子裡見過。可那些人是散的,一家一戶的,一處一處的,隔著一片草場、一座山丘,彼此看不見。可這裡不一樣。這裡的人擠在一起,富的窮的都擠在一起,那富的坐在馬車裡,那窮的蹲在牆根底下,隔著一道窄窄的路,那車輪碾過去,把路面上那層薄薄的灰揚起來,落在那些乞丐的頭上、肩上、臉上,他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麼坐著,像一座一座的泥塑。book18.org
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book18.org
這景象,我見過的。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在那些繁華都市的角落裡,在那些高樓大廈底下,在那些霓虹燈照不到的地方,也是一樣的。一樣的破爛衣裳,一樣的瘦骨嶙峋,一樣的縮在牆角里,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不一樣的是,那時候我看見這些,是在另一個世界,隔著一條歷史的河,隔著幾百年的距離。可現在,這條河不見了,這個距離消失了,那些景象就在我眼前,就在這馬車旁邊,就在這瀝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處。book18.org
前面忽然熱鬧起來。book18.org
是一個大路口,幾條街交匯的地方。那路邊停著一長溜的馬車,有篷的、沒篷的、雙輪的、四輪的,擠擠挨挨的,連成一片。一些穿著綢緞衣裳的人站在那路口,有的在說話,有的在等人,有的在那路邊的小攤前頭挑著什麼。那小攤上擺著各色物什——有鐵制的齒輪,黃銅的管子,玻璃瓶子裡頭裝著花花綠綠的液體,還有一樣東西讓我多看了兩眼:一尊用黃銅鑄成的小香爐,三隻腳,圓鼓鼓的肚子上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可那頂上卻伸出一根細細的管子,管口微微彎著,像一隻鵝的脖子。一個穿著短打的年輕人蹲在那攤子前,把那銅香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那管子到底是幹什麼用的。book18.org
幾個孩子從那攤子前頭跑過去,一邊跑一邊笑,手裡舉著什麼東西,紅紅的,亮亮的,在夕陽底下閃了一下,是一串糖葫蘆。他們跑得飛快,那破舊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啪地響,把那街面上積的一層灰踩得飛起來。book18.org
又走了一陣,前面豁然開朗。book18.org
那路又變寬了,瀝青路面又出現了,平平整整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鋪在地上。路兩旁的房子也變了樣,全是那種紅磚砌的兩層小樓,齊齊整整的,每一家門前都有一個小院子,用鐵柵欄圍著。那鐵柵欄的尖頂上鑄著花,有的是一朵蓮,有的是一朵菊,在夕陽下泛著黑沉沉的光。那院子裡頭種著樹,有石榴,有棗樹,有的還種著花,那一叢一叢的,在那暖融融的光里開著,白的紅的,像一團一團的雲落在地上。book18.org
再往前走,就看見了那座府衙。book18.org
那府衙的門臉比西寧周德勝的宅子還氣派。朱紅的大門,銅釘一溜一溜的,每一顆都有茶碗口那麼大,在夕陽下閃著沉甸甸的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蘭州府」三個大字,那筆畫粗粗的,重重的,像是在那木頭上刻出一道一道的溝來。兩邊的柱子是紅漆的,粗得很,一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那柱子上頭刻著一副對聯,字是描金的,在夕陽下亮晃晃的。book18.org
那門前的台階下面,已經站了一群人。book18.org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瘦高個子,那袍子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可那料子已經舊了,領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露出裡頭灰白的里子來。他站在台階上,背著手,遠遠地看見我們的車馬,那張瘦長的臉上就浮出一個笑來。那笑不大,像在臉上淺淺地劃了一道弧線,可那弧線里有一種實在的熱乎。book18.org
張橫先下了馬,走過去,兩個人見了禮,說了幾句話。然後張橫轉回身,走到我的車窗前,低聲道:「韓大人,這位便是蘭州府同知鄭大人。知府曹大人今日在省城議事,特意囑咐鄭大人來迎您。」book18.org
我下了車。那袍子在車上坐了一天,皺巴巴的,我在身上抻了抻,抬起頭,迎著那瘦高個子的目光走過去。他見了我,那臉上的笑又深了一分,拱了拱手。book18.org
「韓大人,久仰久仰。下官鄭允中,蘭州府同知,替曹知府前來迎接韓大人。」book18.org
我也拱了拱手,回了禮。「鄭大人客氣了。韓某一介邊陲小吏,怎敢勞動鄭大人親自出迎。」book18.org
他連連擺手,那身子微微側著,像是要扶我又不敢扶的樣子。「韓大人這話就見外了。您可是咱們這西部六省四十年來頭一位在朝廷恩科里得頭魁的俊才,青海那邊的好漢,一路打到了京城去,這滿甘肅的讀書人,沒有不佩服的。」他說著,那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帶著一種長輩看後輩的端詳,又帶著一種官吏看貴客的恭謹,「韓大人比下官想的還年輕。這可真是——」他搖著頭,像是找不著詞了,最後又拱了拱手,「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book18.org
我笑了笑,沒多說什麼。book18.org
他引著我往府衙裡頭走。那門檻高高的,邁過去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門檻的石頭上磨了一道深深的印子,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了。走進大門,是一個寬寬大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兩邊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把半個院子都罩在樹蔭里。那樹底下擺著幾口大缸,裡頭養著金魚,紅紅白白的,在那綠幽幽的水裡一扭一扭地游著。廊下掛著一排鳥籠,裡頭有畫眉,有百靈,也在叫,可那叫聲被這院子的空曠吸了去,只剩下一點細細的迴響,悶悶的。book18.org
鄭允中把我領進了正廳。那正廳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椅都是深色的硬木,擦得油光發亮。桌上擺著茶點,一碟花生,一碟杏仁,一盤切好的瓜,紅紅的瓤,在燈光下透亮亮的。他讓我坐下,又親自給我倒了茶,那茶湯碧綠碧綠的,在薄胎瓷碗里打著轉,發出一陣清冽冽的香。book18.org
「韓大人,」他說,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了,「您這一路辛苦。曹大人特意吩咐了,說您到了蘭州,無論如何要歇兩日,把身子養一養再走。這從青海到京城的路還長著呢,不差這一兩天的工夫。」book18.org
我端著那茶碗,沒有喝,只是用指腹慢慢地摩著那碗沿,那瓷又薄又滑,觸手溫溫的。book18.org
「鄭大人,韓某有一事相求。」book18.org
他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韓大人請說。」book18.org
我停了一停,把措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才開口道:「韓某內人有孕在身,這一路顛簸,身子實在吃不消了。方才進城的時候,她……」我又頓了一下,那話到嘴邊,還是換了一種說法,「她說肚子疼得厲害,怕是經不起再往京城走了。」book18.org
鄭允中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那瘦長的臉上眉頭微微蹙著。「這可耽誤不得。韓大人放心,蘭州城裡頭的名醫,下官認得幾位。有一位姓孫的老先生,是太醫院退下來的,醫術高明得很。下官這就讓人去請。」book18.org
「那就勞煩鄭大人了。」book18.org
「應該的應該的。」他說著就要起身,又想起來什麼,坐了回去,那語氣里多了一層試探的意思,「韓大人若是不急,讓夫人先在府衙後院裡歇下?下官讓內人收拾出一間上房來,保准比客棧里舒坦。」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窗外,那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廊下點起了燈籠,一團一團昏黃的光在晚風裡微微地晃著。book18.org
「那就叨擾鄭大人了。」book18.org
他連聲說「不叨擾不叨擾」,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那聲音壓低了一些。「韓大人,孫老先生那邊,下官馬上就讓人去請。可這大夫請來了,總得有個說法——」book18.org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個官員的「內人」在這府衙後院裡看病,要看什麼,怎麼開方子,事後怎麼記錄,都要有個名目。book18.org
「就說——」我說,「路上受了風寒,動了胎氣。別的,大夫自然會看。」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那眼睛裡有一種「我懂了」的光,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book18.org
我在那正廳里坐了一會兒,把茶喝了半盞,那茶已經有些涼了,入口有一點點澀。我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已經全黑了,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黑黢黢地堆在地上,像兩座小山包。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晃悠悠的,把那一團昏黃的光蕩來蕩去,一會兒照在牆上,一會兒照在台階上,一會兒照在那青磚縫裡長出來的草尖上。book18.org
張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離了兩步遠,站在那燈籠光的邊緣,半個身子在亮里,半個身子在暗裡。book18.org
「韓大人,」他的聲音低低的,「夫人那邊……」book18.org
「還沒下來?」我問。book18.org
「阿依蘭陪著,還在車上沒下來。鄭大人已經讓內人去接了。」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book18.org
張橫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還是轉身走了。他走過院子,走進那燈籠光里,那灰撲撲的軍服被那光一照,竟然也有了幾分暖意。book18.org
我站在那門口,望著那院子,望著那風裡晃動的燈籠,聽著那遠處隱隱約約的、分不清是什麼的轟隆聲,從這城裡的什麼地方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這城市的心跳。book18.org
過了小半個時辰,阿依蘭來了。book18.org
她從那後院的方向走過來,步子碎碎的、急急的,像被什麼東西趕著一樣。她走到我跟前,站住,低著頭,那聲音小小的:「大人,夫人請您過去。」book18.org
我跟著她往後院走。book18.org
那後院比前院小一些,可收拾得更精緻。一條鵝卵石鋪的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小竹林,那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細碎的,像有人在那暗處輕輕地翻著一本書。竹林的盡頭是一間亮著燈的屋子,那窗子裡透出來的光是昏黃的,暖暖的,和這秋夜的涼意碰在一起,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book18.org
我推開門走進去。book18.org
母親坐在床上。book18.org
她靠著一個高高的枕頭,那身子半躺著,那雙腳露在被子外面,光光的,白白胖胖的,腳踝那兒有一點點浮腫。她的頭髮散了,披在肩上,黑黑亮亮的,在燈光的映照下像一匹綢緞。她的臉比路上紅潤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燈光還是因為什麼別的。她的兩隻手交疊著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撫著,像在摸一隻貓。book18.org
她看見我進來,那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book18.org
「韓天。」book18.org
我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是竹編的,坐上去涼絲絲的,透過那薄薄的單褲貼在腿上。「鄭大人已經去請大夫了,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醫生,醫術很好。你先在這裡住下,等身子穩了再說。」book18.org
她聽著,那手還在肚子上撫著,一下,一下,很慢很勻。屋子裡靜了一會兒,燈花爆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那火苗顫了顫,又穩住了。她的目光從那燈光上移開,落在我臉上,那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浮上來,亮亮的,像一層薄薄的膜覆在那眼珠上。book18.org
「韓天,」她說,那聲音有一點啞,有一點顫,「我不去京城了,行嗎?」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的手指攥緊了那被子的邊,攥得那布面起了皺褶。「我……我這肚子,實在走不動了。你讓我留在這裡吧,行嗎?」那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後來,像一根線快要斷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散亂的頭髮,那微微浮腫的臉頰,那紅紅的眼眶,那攥著被子的手,那高高鼓起的肚子。我望著她,心裡頭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慢慢地軟了下去。book18.org
這個女人,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妻子。book18.org
她背叛過我。她和那個叫扎西的男人私通,在那鎮守府的後院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做著那些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噁心的事。她拿刀抵著自己的肚子威脅我,用那個孩子的命來要挾我。book18.org
可扎西已經死了。book18.org
他的頭滾在那廣場上,臉朝上,對著天,那眼睛還睜著,望著那藍藍的天白白的雲。他的身子趴在那兒,脖子裡的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噴,像一口井,往外冒。book18.org
那個女人,我娶了她的那一天,她跪在我面前,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臉上全是淚,嘴裡說著「我錯了」「你饒了我吧」。她求我原諒她,求我別丟下她,求我讓她留在那個家裡,留在那個我一手撐起來的世界裡。book18.org
她是我的女人。book18.org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book18.org
我看著她蜷在床上,那大肚子圓鼓鼓地頂起來,把她整個人都撐得變了形。那肚子裡頭,是一個新的生命,是我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眼淚淌了滿臉,亮晶晶的,在燈光下像一條一條的小河。book18.org
她害怕什麼?怕我在路上再對她做什麼?怕到了京城我翻臉不認人?還是怕她自己那身子,怕那孩子,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未來?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那哭聲也停了,抬起臉來望著我,那臉上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像犁過的田。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沒聽錯吧」的光。book18.org
「你留在這裡。」我說,那聲音放得平平的,穩穩的,像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等你身子養好了,孩子生下來了,再把身體養一養。到時候——」book18.org
我頓了一下。book18.org
「到時候再說。」book18.org
她聽著,那眼淚又流下來了。可這一次,那淚里的光不一樣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抬起一隻手,像是想拉住我,可那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搭在那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book18.org
我站起來。「你先歇著。我去跟鄭大人說一聲,讓他幫著安排。」book18.org
我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坐在那床上,望著我,那眼淚還在流,可那臉上,有了一點笑。那笑不大,淺淺的,像冬天裡化開的一小片冰,薄薄的,一碰就碎,可它在那兒了。book18.org
我轉過身,走出去。book18.org
院子裡那風又大了些,把那竹子吹得嘩啦啦地響,像有一群人在那暗處低聲說話。我穿過那片竹林,走回前院,鄭允中正在那廊下站著,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見我過來,忙把那碗擱在窗台上,快步迎上來。book18.org
「韓大人,大夫已經派人去請了,估摸著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後院的客房也收拾好了,下官讓內人陪著夫人——」book18.org
「鄭大人。」我說。book18.org
他停下來,望著我。book18.org
「內人身子不太方便,恐怕要在這裡多叨擾一些日子。」我說,那聲音放得平平靜靜的,「韓某後日啟程赴京,內人就託付給鄭大人照看了。」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盡好地主之誼。只是——」他頓了頓,「大夫那邊,若是要開什麼方子、用什麼藥——」book18.org
「鄭大人看著辦就是。」我說,「診金和藥錢,韓某自會結清。」book18.org
他連忙擺手。「韓大人說哪裡話!您是朝廷的棟樑,您夫人住在蘭州府衙,那是下官的榮幸。什麼錢不錢的,下官豈敢收——」book18.org
我微微笑了一下。「鄭大人客氣了,該收的還是要收。規矩不能壞。」book18.org
他那臉上浮出一種「我懂了」的表情,點了點頭,沒再推辭。book18.org
我抬頭望了望這天。天上的雲還是厚的,可那雲縫裡露出幾顆星星來,亮亮的,像誰在那黑布上戳了幾個小洞,漏出了後面的光。遠處那轟隆聲還在,悶悶的,一陣一陣的,像一頭巨獸趴在這城市的下面,睡著了還在喘氣。book18.org
「鄭大人,」我說,「韓某有件事想請教。」book18.org
「韓大人請說。」book18.org
「這蘭州城——」我看著遠處那些高高低低的煙囪輪廓,那些在這夜色里像黑色手指一樣戳向天空的影子,「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book18.org
鄭允中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那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像是被什麼照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沉默了一瞬,開口的時候,那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又驕傲又複雜的東西。book18.org
「說起來,還是紹武十五年的事。陛下開了新政,朝廷鼓勵各地興辦工坊。涼王殿下那時候剛封了王不久,雄心壯志的,在安西那邊建了第一個煉油廠。煉出來的那黑油,熬了以後鋪路,比咱們以前的土路結實十倍不止。後來那黑油又出了別的東西,什麼潤滑油、什麼石蠟、什麼——」book18.org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那些詞該怎麼念。book18.org
「蘭州的商人們看見了商機。您也知道,蘭州這地方,自古就是商道要衝,西邊的皮子東邊的茶,北邊的馬南邊的鹽,都在這裡過手。那些商人們湊了銀子,也學著建廠,也學著煉油。朝廷又給了政策,說凡是建廠子的,頭三年不收稅。那一來二去的,這蘭州城就——」book18.org
他攤開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就成了如今這樣子了。」他說。book18.org
我望著那些煙囪,聽著那遠處隱隱的轟隆聲,腦子裡翻著鄭允中那些話。涼王在安西建了第一個煉油廠。涼王的安西,據說占著大夏朝將近一半的土地,雖然多是荒漠草原,可那地底下——book18.org
「鄭大人,」我又問,「這蘭州城以西,過了敦煌,就是安西的地界了吧?」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里,有一種鄭重的意味。「是的。敦煌以西,千里萬里,一直到那片海,都是涼王殿下的封地。說是封地,其實更像是——」他搜了一下詞,「更像是那些土地上的部族、城邦、小國,都奉涼王殿下為共主。朝廷冊封涼王為安西大都護,統領西域一切軍政要務。那地方大得很,大得沒邊,是咱們甘肅十幾個這麼大。雖然多的是沙漠、戈壁、草原,可地底下的東西——」book18.org
他停住了,像是覺得不該說太多。可他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也該知道」的光。book18.org
「韓大人到了京城,自然會曉得這些。」他說。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book18.org
那一夜,我躺在後院客房那張硬板床上,聽著窗外那遠遠近近的聲音。有蟲鳴,有風聲,有那隱隱的、從城市深處傳來的轟隆聲,一夜都沒停過。那聲音鑽進窗縫,鑽進被子,鑽進骨頭裡,像這座城市在睡著的時候還在不停地喘氣、心跳、流著它那又黑又稠的血。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那孫大夫已經到了。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一張清癯的臉,眉毛長長的,垂在眼角邊上。他坐在那偏廳里喝茶,面前攤著一個舊舊的藥箱,那箱子上的銅扣磨得鋥亮。他看見我進來,放下茶碗站起來,那動作不疾不徐的,有一種老派人的從容。book18.org
「這位就是韓大人吧?」他那聲音也不疾不徐的,帶著一股子藥香和書卷氣,「老朽孫善堂,在蘭州行醫四十餘年了。夫人那邊,老朽方才已經去看過了。」book18.org
「孫老先生辛苦了。」我說,「內人情況如何?」book18.org
他捻了捻那花白的鬍鬚,那臉上沒有什麼大的表情,可那眼睛裡有一種穩妥的光。「夫人身子底子還是好的,只是這一路顛簸,虧了些元氣。胎象還算平穩,可那羊水有些多了,老夫開了幾服安胎的藥,讓夫人好生臥床靜養些日子,等那腫脹消下去了再看。」book18.org
「那就好。」我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孫老先生,在這蘭州城裡,可有別的什麼要留意的?」book18.org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種老醫生特有的通透。「蘭州這地方,和別處不一樣。」他說,那聲音還是穩穩的,「城東那邊新廠多,煉油煉鐵的,那煙塵重,風一吹就滿城都是。夫人身子弱,最好別往那邊去。後院這房子朝南,通風好,又安靜,住著倒合適。」book18.org
我謝過了他,讓阿依蘭去抓藥,又讓人備了一份豐厚的謝儀給孫大夫。他推辭了一下,也就收了,背上藥箱,慢悠悠地走出院子,那青布衫的下擺在他身後輕輕盪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又被風掀起來。book18.org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出了府衙,往街上走了一趟。book18.org
沒有坐馬車,沒有帶隨從,就自己一個人,沿著那條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溜達。那路兩邊的景象和昨天在車裡看到的差不多,可腳下走著,感覺又不一樣了。青石板一塊一塊的,有的磨得很光滑,有的已經有了裂紋,那縫裡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路邊的乞丐比昨天看到的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牆根底下,像一排一排灰撲撲的蘑菇。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畫了一會兒又抹掉,畫了一會兒又抹掉。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黑亮亮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石子,然後她又低下頭去畫了。book18.org
我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走到那瀝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處,停住了。腳下是兩種顏色,兩種質感,兩種世界。往東看,是那些紅磚小樓、鐵柵欄院子、乾淨的街道和穿著綢緞的人。往西看,是那些土牆、草帘子、黑洞洞的窗戶和牆根底下縮著的人。book18.org
夕陽又落下來了,把那瀝青路面照得黑亮亮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book18.org
我站在那交界處,望著那兩種光,站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往回走。book18.org
回到府衙後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那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從窗戶里透出來,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牆上,細細密密的,像一幅繡品。我走近了一些,聽見裡頭有說話的聲音,是母親和阿依蘭在說著什麼,聲音低低的,像怕被誰聽了去。book18.org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我就起來了。book18.org
張橫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服,那灰撲撲的料子漿洗過,領口挺括括的,和前兩天那個蔫頭耷腦的樣子判若兩人。那些憲兵也在外頭列好了隊,鐵器擦得鋥亮,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冷的光。book18.org
鄭允中站在那府衙門口,穿著一身整整齊齊的官袍,身後站著幾個書吏和差役。他手裡捧著一隻青瓷的酒碗,那碗里盛著琥珀色的酒,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book18.org
我走出來的時候,他迎上來,把那酒碗雙手遞過來。book18.org
「韓大人,下官備了一杯薄酒,給大人餞行。」book18.org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那碗里的酒。那酒澄澄的,亮亮的,映著那天上初升的太陽,碎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光。book18.org
「鄭大人,」我說,「內人就託付給你了。」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那瘦長的臉上有一種鄭重的神色。「韓大人放心,下官必當竭盡全力,照顧好夫人。等著大人從京城回來,一家團聚。」book18.org
我把那酒端起來,一仰脖子喝了。那酒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暖流,一直流到胃裡。我把碗遞還給他,拱了拱手。book18.org
「鄭大人保重。」book18.org
「韓大人一路平安。」book18.org
我轉過身,上了馬車。那布篷子還是放下來的,可裡面空空蕩蕩的,沒有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坐在對面了。我一個人坐在那車廂里,靠著那車壁,那木板涼涼的,硌著後背。book18.org
外頭,張橫喊了一聲「出發」,車輪就轉了。book18.org
馬車駛出那府衙的門口,駛上那青石板的路,駛過那些牆根底下縮著的乞丐,駛過那些早起開張的鋪子,駛過那瀝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處,往那蘭州的東門方向去。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那裡,在那間屋子裡,在那張床上,在那暖黃的燈光底下,摸著她那圓鼓鼓的肚子,等著那個孩子降生。book18.org
那是我留下的。是我給她留下的。也是她給我留下的。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