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奴 #NTR book18.org
火車是在出發後的第四天夜晚抵達西安的。book18.org
那一整天,窗外的景色都在緩慢地變化。從蘭州出來時那片灰褐色的荒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平整的農田,有些已經收了秋,裸著褐色的土地,有些還立著枯黃的玉米稈,在風裡嘩啦啦地響。田埂上的楊樹一排一排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把一把豎著的掃帚。再往東走,房屋漸漸密了,先是零零星星的村莊,灰瓦土牆,冒著晚飯的炊煙;然後是鎮子,有了磚牆的鋪面和石板的路面;再然後,那房屋就連成了片,一片一片地鋪開去,在傍晚的暮色里變成了一大片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影子。book18.org
那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遠方的地平線上開始出現光。book18.org
先是幾點零零散散的燈火,像有人在那黑布上戳了幾個小洞,透出後面的亮來。然後那燈火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連成一片一片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動,像是無數隻螢火蟲落在地上。那光的上面,是更亮的光——是煙囪頂上那團被煙氣熏得發紅的火光,是工廠的鐵皮屋頂上反射的、來自地面的燈光,是那一根一根高聳的煙囪頂端、那鐵制的避雷針上掛著的指示燈,在夜空里一閃一閃的,像一排懸在半空中的紅色的眼睛。book18.org
車輪咣當咣當的節奏開始慢下來,慢下來,像一個人在跑了很遠的路之後開始收步子。那一聲長長的汽笛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站在包間的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book18.org
那汽笛聲在這黑夜裡顯得格外龐大,低沉沉的,從車頭那裡發出來,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像是這列黑色的鐵獸在向這座古老的城市宣告自己的到來。那聲音在那一片無邊無際的燈火上迴蕩著,被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頂和煙囪切碎了,又拼起來,遠遠地傳出去,傳了很久才慢慢地消散。book18.org
火車駛進了西安中心車站。book18.org
那車站和蘭州站很像,卻更大,更宏偉。鐵灰色的拱形屋頂一節一節地延伸出去,在夜色里看不太清盡頭在哪裡。那些玻璃窗被裡頭的燈光照亮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像一面巨大的棋盤懸在半空中。屋頂中央那一排鐵鑄的裝飾尖塔上,每一座尖塔頂端都亮著一盞氣燈,把那鐵灰色的屋頂照得暖融融的,在夜霧裡顯出一種沉甸甸的銅色光澤來。站台寬寬的,比我一路見過的任何一個車站都寬,那寬大的水泥地面上映著那一排一排的燈光,像一面巨大的深灰色的鏡子,把那些鐵柱子、那些懸在半空中的指示牌、那些空蕩蕩的長椅都倒映了一遍,在那鏡面的深處縮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世界。book18.org
可那站台上沒有人。book18.org
沒有等車的旅客,沒有推著平板車的力夫,沒有背著包袱的行人。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只有那光,明晃晃地照著那空蕩蕩的站台,照著那一排一排的鐵柱子,照著那水泥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照著那停下來的列車的墨綠色車廂。那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是那種被刻意騰空了之後才有的冷清,像一個熱鬧的房間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覺出那安靜本身有什麼不對。book18.org
張橫已經下了車。book18.org
他那灰呢子大衣的下擺在夜風裡微微地飄著,那鐵灰色的胸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硬邦邦的光。他身後的那些憲兵排成兩列,背著火槍,一步一步地走下那車廂的梯子,靴子踩在水泥站台上,發出整齊的、沉悶的聲響。他們的動作像被同一根線牽著一樣,一左一右散開,在站台上形成一個半圓形的警戒圈。火槍被從肩上卸下來,槍托抵著站台地面,那槍管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著一層藍幽幽的、淬過火的光,槍口微微朝外,對著那些空蕩蕩的、沒有人的通道和樓梯口。book18.org
然後,那幾個黑衣人從站台的另一端走了過來。book18.org
他們從一扇鐵門後面出來,那鐵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上了。一共四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修身制服,和姬敏身上那件幾乎一樣——立領,暗緞光澤,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只在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枚極小的銀質徽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們的步子不快不慢,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那黑色的靴底踩在水泥站台上,像是踩在厚絨布上一樣,聽不見什麼響動。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從帽子到領口之間露出來的那一片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是一種沒有什麼血色的白,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那四雙眼睛在燈光下微微地眯著,目光從那半圓的警戒圈上掃過去,準確地從每個人身上掠了一瞬,像是把在場所有人的位置、姿態、手裡握著的東西都記了一遍。book18.org
打頭的那人走到張橫面前,站住。book18.org
他沒有行禮。張橫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站著,隔了兩步遠。那站台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界限分明的光區,把空氣里浮著的細小塵埃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塵埃在光里緩緩地翻滾著,像一層極薄的金粉飄在那裡,隔著兩人的身影。book18.org
那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聲音有一種特異的東西——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鐵皮傳過來的,清晰,卻沒有任何多餘的音色,每一個字都平平的、冷冷的,像在宣讀一份已經寫好了的公文。book18.org
「張大人。奉姬大人之命,西安站接替護送事務。」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遞了過去。那是一塊鐵質的令牌,巴掌大小,通體烏黑,邊沿鑲著一道細細的黃銅。張橫接過去,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後遞還給那人,點了點頭。book18.org
「令牌無誤。」張橫說。book18.org
那人把那令牌收進懷裡,動作和取出來時一樣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翻找或停頓。他的目光從我這邊掃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隻鳥從一根樹枝上掠過,連那樹枝都沒有顫一下。book18.org
張橫轉過身,朝我這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那些憲兵還保持著警戒的姿勢,槍口微微朝外,可他們的目光都追著張橫的背影,像一堵活動的牆在隨著他一起移動。book18.org
張橫走到我跟前,那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他說不清是嚴肅還是別的什麼,那嘴角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轉著,不知道該先說出哪一句。book18.org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壓著,「朝廷有新的安排。」我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book18.org
「幾位王爺,都已經知道您進京的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那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我的反應。「陛下擔心幾位殿下的人會對您不利。所以——」他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在嘴裡又掂了掂分量,才繼續說出來:「這列火車將繼續往東走,沿途在各站正常停靠。我和弟兄們留在車上,作為——」他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作為誘餌。」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我望著他,望著他那張被站台的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他那身灰呢子大衣的領口微微立著,把那下頜的線條襯托得格外分明,那領口邊緣的黑絨在他喉結的那次滑動下微微地蹭了一下。book18.org
「您呢,」他說,「由這幾位護送,換另一條路線回京城。」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微微側身,好讓我能看清他身後的那幾個黑衣人。他們還站在那兒,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打頭的那人正用一種不疾不徐的目光望著站台盡頭的那扇鐵門,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張橫又轉回身來,那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那站台上的迴音吸了去。「韓大人,有句話,張某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張大人請講。」他望著我,那目光裡頭有一種東西,是這一路上我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東西——鄭重。那種只有要把什麼重要的話交代出去的時候,才會浮上來的鄭重。book18.org
「朝廷的情報系統,一直是各管各的。姬敏大人直管的帝國情報局是陛下最信任的一支;兵部下面還有一個軍事情報局,歸衛擎衛大人統管;此外還有涼王殿下的安西情報局,靖海王殿下的海軍情報局,以及遼王殿下的東北安全局。」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聲音很輕,可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像一顆一顆的石子丟進一潭靜水裡。book18.org
「他們之間,互相戒備,互相提防。最近幾位殿下都不太平。」他說到這兒,像是覺得那話說得太重了,又補了一句,「皇帝陛下畢竟年事已高了。」他望著我,那目光裡頭有一種「您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光。我也望著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就那麼望著。book18.org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又低了一線,低到幾乎只有我能聽見,「到了京城之後,您是天子的門生,是朝廷的人。在那邊,有一樣東西,比什麼都要緊——」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不要站隊。」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我聽著,那聲音沉沉的,像是那四個字每一個都帶著分量,一個一個地壓在那站台的燈光里,壓在我耳邊的空氣里。book18.org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那一步退得很正式。他那右手抬起來,在胸甲前面攏了一下,指尖觸在左肩的領口邊緣,是一個軍人的禮。book18.org
「韓大人保重。」他說完,轉過身,大步走回那列火車。他那灰呢子大衣的下擺在夜風裡飄了一下,被風吹得貼在他那筆直的腿上,然後垂下去,不再動了。他走上那車廂門梯的時候沒有回頭。那些憲兵看見他上了車,也一個接一個地收起了警戒的姿態,轉身,踩著整齊的步子,走回那列火車的車廂里去。最後一個憲兵上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很短,很快,可那目光裡頭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我們掩護你」的軍人特有的沉默。book18.org
然後那列車的門關上了。book18.org
那車輪又開始轉動,先是緩緩地、一節一節地轉動,把那車廂之間的掛鉤拉得繃直了,發出一串低沉的鐵響,然後那響動越來越密,越來越快,那車輪在鐵軌上碾出的咣當聲又回來了,像一個人重新邁開了步子。那車頭噴出一團巨大的白汽,在站台的燈光下騰起來,像一朵巨大的、被燈火照透了的花,在半空中散開,越來越淡,最後和那夜色融在一起,不見了。book18.org
那列火車就那麼走了。book18.org
那墨綠色的車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窗子裡的燈光從一排亮晶晶的方塊變成了一行模糊的亮點,然後變成一粒一粒的星,然後消失在站台盡頭的夜色里,只剩下那鐵軌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正在散去的水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細的、白亮亮的光。book18.org
站台上一下子安靜了。那車輪聲、汽笛聲、鐵器的碰撞聲,都遠去了,只剩下風從那空蕩蕩的站台盡頭吹過來,涼涼的,吹在臉上,像是這空曠的地方終於有了自己的呼吸。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列火車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那風從站台的那一端吹過來,吹得我那袍子的下擺微微地動著,吹得那燈光下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book18.org
身後,那個打頭的黑衣人走上前來。他的步子還是那樣,沒有聲音,可我知道他來了,因為那風被他的身形擋了一下,在我背後來了一片沒有風的寂靜。他停在我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裡的時候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勻。book18.org
「韓大人,」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冷冷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車已經備好了。請隨我來。」我轉過身,望著他。book18.org
他的臉在那燈光下還是那副模樣——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一張打磨得極平的白瓷面具,沒有一絲裂紋。那眼睛望著我,那目光里沒有熱,沒有冷,沒有試探,也沒有恭敬。那目光里只有一種東西——是「我在執行任務」的純粹,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在等著下一個指令。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轉過身,往那扇鐵門的方向走去。另外三個黑衣人跟上來,兩個走在我前面,一個走在我後面,那距離像是量過的,不遠不近,剛好把那站台上的風都擋住了,把我裹在中間。book18.org
我跟著他們,走進那扇鐵門,走進那扇鐵門後面那條長長的、亮著昏黃燈光的通道。book18.org
那通道的牆壁是刷了白灰的磚牆,可那白灰已經有些發黃了,被歲月和煤煙燻出了一種淡淡的舊色。那燈一盞一盞地嵌在天花板上,隔著七八步一盞,每一盞都用鐵皮的燈罩罩著,那光從燈罩的開口裡射下來,在牆面上投出一個一個半圓的光斑,光斑之間隔著一段一段的暗處。我的影子在那光斑和暗處之間穿過,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book18.org
那打頭的黑衣人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還是沒有聲音。book18.org
我看著他那背影,望著他那筆直的、沒有一絲多餘動作的脊背,心裡忽然浮起張橫最後那句話來——「不要站隊。」可我已經在路上了。已經在往那京城去的路上了。已經在這條被不知道多少人安排好的路線上,往那個最複雜、最兇險的地方去了。那個地方,涼王、遼王、靖海王的眼睛都盯著,他們的情報局、安全局、各自的情報網絡,像一張一張的網鋪在那座城裡,鋪在那座城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衙門、每一間驛站里。book18.org
我還沒有到。可那些網,大概已經知道我在路上了。book18.org
我跟著那幾個黑衣人,在那昏黃的燈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著,往那通道的盡頭走,往那夜色深處走,往京城的方向去。book18.org
***蘭州城裡....book18.org
蘭州太守鄭允中坐在那正廳里,面前的茶已經換了第三壺了。book18.org
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把院子裡的樹影拉得長長的,從那青磚地上一直拖到廊下。廊下的鳥籠子比一個月前剛來時多了兩籠,一隻八哥,一隻畫眉,那畫眉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的,可那八哥安安靜靜地蹲在棲木上,歪著頭往正廳這邊打量,偶爾撲棱一下翅膀,把那鐵籠的底板拍得哐當一響。book18.org
鄭允中聽見那聲響,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去,把那碗已經溫了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下了。他那手指在茶碗的邊沿上慢慢地轉著,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數著什麼。book18.org
韓天的妻子,那位從格爾木跟著他一路到了蘭州的女人,已經在這府衙後院住了一個多月了。book18.org
起初倒還平穩。那位夫人身子不便,多數時候都待在那間屋子裡,由那個叫阿依蘭的侍女陪著,還有一個他專門撥過去的粗使丫頭,幫著打水、送飯、洗衣裳。頭半個月,他隔兩日便去問一回安,那夫人總是客客氣氣的,說些「有勞鄭大人」之類的場面話。他給的銀錢和補品,她也收了,那孫大夫隔三日來請一次脈,說是胎象還算安穩,只是那羊水確實多了些,叫她好生靜養著,不要多走動。他聽了便放了心。book18.org
這位夫人雖說年紀比他預想的大一些——按韓天報給驛館路引上的年庚,韓天二十不到,他這夫人瞧著卻比韓天大了將近二十歲,那身子骨也顯出了些中年婦人的豐腴和疲態,可到底是天子門生託付的人,他只當是韓天的繼母之類的長輩,並未多想什麼,該給的東西一樣不落,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每月的銀錢、燕窩、阿膠、參片,按時派人送過去,那些東西用紅紙包了,封口上蓋著府衙的印。他自認做得妥帖,沒有一樁對不住韓天的地方。可今天那來勢洶洶的一隊騎兵,把他那安穩的日子全打碎了。book18.org
今天一大早,城門剛開的時候,一隊穿著中央軍制服的騎兵就進了城。那打頭的旗子藍底白紋,繡著玄家的家徽——一隻展翅的鷹,爪子上攥著一柄劍。鄭允中在蘭州當了這些年官,別的不說,這朝中各家的徽記他還是認得的。那旗子一亮出來,他立刻就明白了:玄家來人了,而且來頭不小。book18.org
他連忙換了官袍,快步迎出府門。他迎出去的時候,那隊騎兵已經在府衙門口停了馬。打頭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鞍上的女子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騎裝,腰上繫著一條黑鐵色的寬皮帶,皮帶頭鑄著鷹的圖案。她那身姿挺拔得很,騎在馬上像一桿插穩了的旗杆,居高臨下地望著鄭允中,面上帶著一層淡淡的、挑不出什麼毛病的禮節,那種大家族出身的人身上常見的不動聲色的和氣。她身後的騎兵大約有二十幾人,個個盔甲鮮明,腰佩火槍和刺刀,從馬背上躍下來的時候,動作整齊劃一,靴子落地的聲音像是被同一個人踩出來的。book18.org
鄭允中一眼就認出了她。玄凝冰。禁軍統領江潮生是玄鳳的舊部,這位玄家的小女兒如今在中央軍里供職,年紀輕輕已是少將。她的母親玄鳳、她的兩位姨母,還有她那位做皇貴妃的姨母,合起來是大夏朝世家之首的玄家。她是玄家這一輩最受寵的女兒,也是涼王的表妹。坊間這些年傳她不安分,說她在安西看上了個年輕武者,一個比她還小了好幾歲的邊陲小子,而那個名字,鄭允中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韓天。book18.org
他那心裡頭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可臉上還是那副恭謹的模樣,把那笑容堆得恰到好處,把那句「玄將軍光臨寒舍,下官有失遠迎」說得熱熱乎乎的,把自己那一絲不安嚴嚴實實地蓋住了。book18.org
玄凝冰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副官,拾級而上,步態沉穩矯健,一路走進正廳。鄭允中連忙讓座、奉茶,那一通忙活,把自己那瘦長的身形在廳堂里轉了好幾圈,像是停不下來的陀螺。book18.org
玄凝冰在客座上坐了。她沒有動那茶,只是把手平放在膝蓋上,那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她坐得很直,不像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那樣斜靠著椅背,她是那種在軍營里長大的坐法,腰杆挺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座小型的山。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鄭允中臉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著什麼,然後移開了,落在那院子裡,落在那一叢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上。book18.org
「鄭大人,」她說,那聲音不高不低,和她的坐姿一樣,「本將此次路過蘭州,有一事相詢。」鄭允中連忙拱手。「玄將軍請講。」「安西七省聯考的頭名,」她說,那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有一個叫韓天的年輕人,幾日前是不是經過蘭州?」她說完這話,那目光又收回來,落在鄭允中的臉上。她那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鄭允中看見她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攥了一下那騎裝的布料,攥出一個極小的皺褶,然後又鬆開了,平坦如初。那皺褶極小,小到若是沒有仔細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book18.org
鄭允中望著那攥過又鬆開的手指,心裡那點本就隱隱約約的猜疑,這下算是落了地。這位玄將軍,果然是衝著韓天來的。那首《鳳求凰》的傳言他也有所耳聞,早在韓天到蘭州之前,那份詞就已在西部的行伍和衙門之間輾轉流傳,據說是韓天在隴西軍里寫給玄凝冰的。原以為不過是年輕人酒後狂放,風流韻事罷了,沒想到那傳言里竟有幾分真的。一個堂堂的玄家少將,一個三十多歲、手握兵權的女人,居然為了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後生,從京城一路追到這蘭州城來打聽消息。她那平日裡冷得像鐵一樣的模樣,此刻全被那一個攥衣角的動作出賣了。book18.org
鄭允中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book18.org
他當然不能出賣韓天。韓天是陛下御筆親批的狀元,是紹武皇帝親自看了卷子點了名的,這一路上各地官員接待的規格,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個人,是朝廷要的人,是陛下要的人,不是他這個蘭州知府能隨便處置的。而且,那韓天的妻子,那大著肚子的女人,如今還好好地住在他府衙的後院裡。若是讓玄凝冰的人碰了她一根頭髮,日後韓天回了京城,得了勢,頭一個清算的就是他鄭允中。book18.org
可他也不能得罪玄凝冰。玄家是五大世家之首,玄凝冰是涼王的表妹,涼王又是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他一個蘭州知府,在這西北的地界上,得罪了玄家的人,那簡直是不想活了。玄家的人要弄掉他一個小小的四品知府,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book18.org
他在這兩難之間轉了兩轉,忽然有了主意。book18.org
「回玄將軍,」他說,那臉上的笑堆得越發殷勤了,「韓大人確實路過蘭州,下官還設了宴為他餞行。那可是個難得的人才啊!年紀輕輕,文采武略樣樣出眾,那篇《鳳求凰》下官也拜讀過,寫得當真是——」他砸了咂嘴,像是品了什麼了不得的好酒,「當真是字字珠璣,情深意切。」他那話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的餘光去瞟玄凝冰的臉色。他看見她那挺直的脊背,在聽到「鳳求凰」三個字的時候,那極輕微的一晃,像是一座塔被風吹了一下。她那雙在膝蓋上放著的手,又攥了一攥,比方才那一下略重了些,那騎裝的布料上又起了一道細細的褶。book18.org
「這樣的才俊,」鄭允中繼續說,那語氣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熱絡,「滿大夏朝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玄將軍好眼光——」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為難的事,那臉上的笑容里擠出一絲為難來,嘆了口氣。book18.org
「只可惜啊……」玄凝冰的目光又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她那眼睛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出一種清淺的褐色,像兩片被日光曬透了的琥珀,可那琥珀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沉沉地、靜靜地燒著。她沒有開口問,可她那沉默本身,就是在問。book18.org
「只可惜韓大人已經娶了妻室,」鄭允中說,那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惋惜,像是他真的為這事感到遺憾,「那位夫人雖然年紀比韓大人大了些,聽說也不是什麼名門之後,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下官前幾日還去探望過,那位夫人已經有孕在身,眼看著就要臨盆了。唉,這世間的事,總是難以十全十美的——」他說完這話,就停住了,低眉順眼地等著。book18.org
那正廳里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玄凝冰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穩,沒有發出什麼多餘的聲響,那靴子底在青磚地面上極輕地響了一下,像是被那地面吸住了一樣,又輕輕地離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往那廳堂門口走了兩步,站在那門檻邊上,望著院子,望著那光禿禿的槐樹枝丫上停著的一隻灰雀。那灰雀在枝頭上跳了兩下,歪著頭看了她一眼,撲棱一聲飛走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灰雀飛走的方向,望著那院子裡冬日的灰白的天光,望了很久。她那側影被那午後的日光勾出一道明晰的輪廓來——從額頭到鼻尖,從鼻尖到下頜,那線條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她那攥過又鬆開的手指垂在身側,修長白皙,指節上因為常年握劍握韁繩而有一層薄繭,那繭子在日光里泛著微微的啞光。她站在那兒,那背脊還是直直的,沒有駝下去,沒有耷拉下來。可鄭允中站在她身後,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那直直的背脊上,像是覆著一層什麼透明的、薄薄的、正在慢慢凝起來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她走了出去。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沒有說告辭的話,沒有再看鄭允中一眼。她邁過那門檻,走出那廳堂,走下那台階,走進那院子裡的日光里。她那銀灰色的騎裝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柔和的光,她那腳步還是那樣穩,那樣有分寸,一步一步地踩著那青磚地面,往大門的方向走去。她身後那幾位副官跟了上去,步子也是穩穩的。book18.org
鄭允中站在廳堂門口,望著她走遠。他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book18.org
可他那一口氣還沒完全松下來,一個穿著黑色騎裝的女副官忽然落了半步,待玄凝冰走出一段距離後,她側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回到鄭允中面前,擋住了他望向門口的視線。那人身形高挑,和玄凝冰差不多高,眉目清朗,一雙眼沉靜得看不出喜怒。她站在鄭允中面前,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片,輕輕地擱在廳堂門口那張小几上。那紙片是薄薄的,落在木几上,幾乎沒有聲響。可鄭允中的目光觸到那紙片一角露出的朱紅印紋,他認得那顏色——安西銀行通用銀票,一萬兩的底印,是燙了金粉的。book18.org
那女副官又從腰側的一隻皮囊里取出一隻扁扁的盒子,暗紅色的木頭,打磨得油亮亮的,也擱在那銀票旁邊。那盒子的搭扣是黃銅的,做工細巧得很,扣面上鏨著細密的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book18.org
鄭允中的目光在那銀票和那盒子之間來回跳了一下。book18.org
那女副官站直了身子,望著他。她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多餘的起伏,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鄭大人,我家將軍脾氣傲,有些話,她自己不便說,也不便做。」她說著,那目光往鄭允中臉上掃了一下,像一把極薄極利的刀片在那皮膚上貼了一貼就收了回去。「可我們這些當下屬的,自然要替將軍分憂。」鄭允中覺得嗓子有些發乾。他端了一下午的茶碗,此刻只覺得喉嚨里像蒙著一層砂紙,什麼濕潤的東西都過不去了。book18.org
那女副官微微側了側頭,目光從鄭允中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後那府衙的深處,像是能透過那些牆和門看見後院裡的情形一樣。「那位夫人,聽說年紀不小了。」她那語氣還是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公事,「配不上未來的狀元郎。鄭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鄭允中沒接話。他那背脊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那汗貼著那官袍的里子,涼絲絲的,像有一條小蛇在那脊樑上慢慢地爬過去。book18.org
「如果那位夫人識抬舉,」那女副官說,把目光收回來,又落在鄭允中臉上,「您就安排人去勸勸她,讓她主動寫一封和離書。玄家保她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銀錢、宅子、身份,一概不會少了她的,將來那孩子若是生下來,玄家也一樣當自己的孩子養著,絕不會虧待分毫。」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那停的一瞬里,她那眼裡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像冰面底下暗流一樣的東西,一閃就過去了。book18.org
「可如果她不識抬舉——」她說,那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那就只能請鄭大人費些心思,想點辦法處理掉她了。記住,不要留下證據。別讓她礙著我家將軍的事。」她說完這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浮在她臉上,只浮了一瞬,就像一片水漬被風吹乾了,沒了痕跡。她轉身,不緊不慢地邁下台階,踩著那青磚地面,走向那門口的方向。那些中央軍的騎兵已經上馬了,玄凝冰騎在那匹白馬上,頭也不回,她那銀灰色的騎裝在午後的日頭裡泛著冷冷的、乾淨的亮光,像一枚銀幣豎在陽光底下,正面朝外,什麼也照不見它的背面。book18.org
鄭允中站在那廳堂門口,望著那些騎兵的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那午後的光里緩緩地落下去,望著那空蕩蕩的院門口,望著那隻又落回槐樹枝丫上的灰雀。那灰雀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望著他,像是在等他做什麼決定。book18.org
他低下頭,望著那張銀票。那張安西銀行的銀票疊得齊齊整整的,邊角對得一絲不差,像那女副官用尺子量過才折起來的一樣。他又望了望那隻紅木盒子,伸手把那盒子的搭扣輕輕撥開了一條縫——裡頭是一串渾圓的珍珠項鍊,顆顆都有指肚那麼大,色澤溫潤,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幽幽的、像奶一樣的光暈,每一顆珠子上都鍍著一層極細的金粉,那金粉把那光暈裹住了,像把那整串珠子都浸在一層淡金色的薄霧裡。book18.org
他啪的一聲把那盒子合上了,像是被那珠子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銀票和那盒子之間停了很久,久到那灰雀等得不耐煩了,撲棱一聲又飛走了,久到那廊下掛著的畫眉叫完了最後一聲,也安靜下來了,久到他站在那門檻邊上,感覺到了秋末的風貼著那青磚地面卷過來,涼颼颼的,一直涼到那靴子底上。book18.org
他轉過身,望著那府衙的深處,望著那通往內院方向的門廊。那條路他走了無數回,閉著眼都能數出鋪了幾塊磚、轉了幾個彎。可此刻他站在那門檻邊上,望著那條路,只覺得那路忽然變長了,長到他這瘦長的腿,要花很大的氣力才能走過去。book18.org
那個人,那個女人,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快要生產了的女人,就住在那條路的盡頭。他答應過韓天,要把她照顧好。那回話還在他耳朵邊上浮著,韓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book18.org
可玄家的女人——那個女副官——說了那些話。那女副官的語調也是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調子後面,藏著的東西可比韓天那一句託付重得多。book18.org
鄭允中站在那門檻上,望著那條路,又低下頭,望著那張銀票。那一萬兩的銀票在那午後的光里白晃晃的,邊角齊整,平平整整地躺在那木几面上,像一頁極輕的刀片,擱在那兒,等著他去拿。book18.org
他伸手把那張銀票拿起來,疊好,揣進了袖子裡。又把那紅木盒子也拿起來,輕輕合上搭扣,也揣進了另一隻袖口裡。那袖口沉了沉,向下墜了一線,墜得他那瘦瘦的肩都微微傾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邁過那門檻,朝著那府衙深處走去。他那瘦長的背影被那午後的日光拉得長長的,拖在那青磚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那後院的方向移過去。book18.org
廊下的畫眉又叫了一聲,又停了。那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像一根針掉在瓷盤上,轉了兩圈,沒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