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 #海後 #純愛 #合歡 book18.org
推拉門的滑軌里卡著不知啥時候掉進去的瓜子殼,拽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古怪的尖嘯。 book18.org
靠在七樓的陽台欄杆上,手裡攥著個發燙的手機,我瞟了一眼時間book18.org
下午三點二十三book18.org
反正我現在在公司也是個邊緣人了,心煩意亂,索性給自己批個假book18.org
本想著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沒想到,越想越煩book18.org
屋裡頭,三個女人組成的微型生態圈正處於一種詭異的平衡中。book18.org
我承認以前是我大意了,現在連我都能看出來,惠蓉的精神確實繃得太緊。book18.org
好在兩個閨蜜比我給力,可兒和慧蘭這倆平時水火不容的主兒,現在倒成了情緒的泄洪道。 book18.org
說是照顧,其實更像……防止她徹底崩掉。book18.org
胸口有點悶。book18.org
馮慧蘭砸過來的那番話,死死堵在我的嗓子眼裡。 book18.org
我原諒得太快,讓惠蓉連個磕頭流血、剖腹剜心的台階都沒得下。book18.org
卡列寧,安娜·卡列尼娜。book18.org
混帳透頂book18.org
但他媽的又嚴絲合縫。book18.org
大拇指本能地去搓食指,我突然很想抽一根,結果手指頭往褲兜里一鑽——摸了個空。book18.org
嘖嘖,才想起這煙不早就戒了麼。book18.org
陽台角落還擺著一個生了銹的「涪陵榨菜」罐子,以前我拿來當煙灰缸使,後來人模狗樣地戒煙了,它就失業了。現在裡頭裝著惠蓉的不知道什麼多肉。book18.org
盲盒輪盤賭。 book18.org
荒唐,荒唐透頂。book18.org
佐田希央梨,劉梅,戶籍警,日本留學生,同妻,退役女優。book18.org
相機、果凍、眼罩,慧蘭的藥book18.org
還有剝剩的小龍蝦殼。book18.org
我用力抹了把臉。book18.org
操。book18.org
一點沒清乾淨,反而更黏了。book18.org
有些事不是油,洗不幹凈。它更像欠款,逾期了,還會給你打電話。book18.org
擺了 ,怎麼磨磨蹭蹭,正事總是得辦的book18.org
慧蘭指的招,橫豎總得試試book18.org
解鎖手機,微信下拉,幽藍的光打在帶著胡茬的臉上book18.org
滑過工作群的一堆爛帳,滑過亂七八糟的各種應酬book18.org
誰誰的報表,誰誰的權限,誰誰又在裝孫子。book18.org
最後停在一個樸素的照片上。book18.org
遠藤安娜。 book18.org
這頭像已經幾周沒往上頂過了。book18.org
自從過了那個八角籠,這女人就像死遁了一樣。我一直估摸著,她那套社會學模型大概是被肏碎了,這頭母狼是記了仇book18.org
這種人不哭,她記帳。book18.org
結果被慧蘭無情的嘲笑了:她的意思是,人家只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懶得理我book18.org
盯著對話框,大拇指懸在鍵盤上。book18.org
病急亂投醫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book18.org
發什麼呢?book18.org
「在嗎」?太蠢。book18.org
「有點事?」更蠢。book18.org
最後還是敲了一句最沒技術含量的:book18.org
「安娜小姐,你現在得空麼?」book18.org
發出去之後,我自己都覺得臊得慌book18.org
寫的什麼玩意兒book18.org
我把手機倒扣在欄杆上。book18.org
樓下巷子裡,兩隻野貓搶垃圾桶,叫聲又尖又急,像刀片刮鐵皮。book18.org
結果沒回。book18.org
五分鐘。book18.org
八分鐘。book18.org
我琢磨著是不是有機會去樓下買包紅塔山,畢竟人到這個份上,戒煙和道德一樣,都屬於白天講給別人聽的東西。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一條十六秒的語音?book18.org
耳機里先是湧出一股雜音——宴會廳特有的嗡嗡聲,玻璃碰在一起的脆響,然後是她的聲音:「Pardon, laissez-moi passer...」book18.org
什麼鳥語book18.org
然後動靜貼近了,一如既往的懶散:「Salutation~Oh不好意思,我在波爾多開會,老頭子們除了吹牛就是喝酒......」她的語氣突然一拐,熟悉的戲謔跟上來了,「怎麼,林先生突然有雅興找我?後院起火了?」book18.org
我靠在欄杆上不自覺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慧蘭確實比我看人准。book18.org
鬆弛感讓我整個肩膀放鬆下來,大拇指在螢幕上戳得梆梆響。book18.org
我沒打算隱瞞,但也不想長篇大論,就把可兒主導的那場電競酒店的爛攤子,還有慧蘭那番驚世駭俗的「休克療法」稀里嘩啦地倒了過去。 book18.org
沒整理,也沒美化,就像倒垃圾一樣,想到哪兒說到哪兒。book18.org
說實話,發完我就覺得有點膈應,感覺自己活像個在天橋底下跟算命瞎子倒苦水的精神病。book18.org
我以為她會開始分析,講機率,講模型,講人類行為的非理性結構balabala——反正就那套她最熟的東西。book18.org
結果,手機螢幕閃了一下。book18.org
就回了一句話,還沒標點。book18.org
「我機票改簽了早八點到霖州幫朋友個忙正好我也想找個藉口溜了」book18.org
我盯著螢幕book18.org
媽的,一瞬間我好像都不認識漢字了。book18.org
「你想啥呢?!沒必要折騰。你開你的會。」我趕緊敲字回過去,「我就是找人說說話,沒嚴重到要你飛回來。」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沒動靜。book18.org
「法國飛回來十幾個小時,太折騰了。這事兒我自己能想轍。」book18.org
再發送。book18.org
依然裝死。book18.org
過了幾分鐘,聊天介面里突然彈出一張圖片。book18.org
法航的行程單截圖,頭等艙。戴高樂機場當地上午十點起飛,赫爾辛基中轉,落地霖州後天八點。book18.org
我捏著手機的矽膠邊緣,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book18.org
幫朋友個忙????book18.org
放屁。book18.org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book18.org
我太知道這個混血女人是個什麼貨色了。她那顆漂亮腦袋裡根本沒裝「共情」這種零件。book18.org
她要來,就是因為她想來。book18.org
大概,肯定,100%她就是無聊了。法國老頭子的學術吹水滿是陳詞濫調,哪有咱霖州這套原始衝動、倫理崩壞和肉體橫陳的真人秀來得刺激?有人哭,有人瘋,有人維持秩序,有人親手搞破壞。book18.org
她就是嫌看戲的席位不夠靠前,非得搬個小馬扎坐到舞台底下看。book18.org
「幫朋友個忙」book18.org
哎,麻蛋book18.org
你明知道她在算計book18.org
但在這座憋屈的圍城裡,你就是犯賤地期盼著一把手術刀能把這團亂麻給挑開。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窗外是一層高湯般的濃霧。 book18.org
我坐在床沿上,悄悄套上襪子。book18.org
看了一眼大床上背對著我熟睡的惠蓉,婆娘的被子卷了一半,露出豐腴的臀部。book18.org
我放輕動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輕手輕腳地拉開臥室門。 book18.org
順便給她微信留了個言book18.org
「公司機房空調宕機了,主伺服器高溫報警。我去盯一下。」book18.org
老把戲,但管用。book18.org
拉開漢蘭達的車門,坐進駕駛座,點火book18.org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book18.org
沉重的車身緩緩駛出地下車庫,一頭扎進霖州的晨霧中。book18.org
擋風玻璃上很快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雨刮器「唰——唰——」地刮過。book18.org
駛上繞城高速的那一刻,我踩下油門。book18.org
高壓艙被拋在身後。book18.org
複雜的家庭秩序、帶著愧疚的做愛、壓抑在心底的慾望和怒火,全都被這輛鋼鐵巨獸暫時丟在了老城區的迷宮裡。 book18.org
自私的的快感,未知的期盼,順著安全帶爬上我的脊背。book18.org
我去接一個妖魔book18.org
遠藤家大小姐最好真能帶來個奇蹟book18.org
也許不能。book18.org
但反正——book18.org
她已經在路上了。book18.org
=======book18.org
高架橋上的車流還很稀疏。我踩著油門,順著機場高速的方向開book18.org
車載藍牙冷不丁把導航的聲掐了。螢幕跳出來一個號碼,歸屬地霖州本地,沒存過。book18.org
我皺了皺眉。大清早的,推銷電話也得講點基本法吧。book18.org
我本來想按掛斷,但大拇指蹭到邊緣時,猶豫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鬼使神差按了接聽。book18.org
"林鋒?"book18.org
這聲音順著喇叭鑽出來,劈了叉,氣急敗壞的沒叫林先生,連名帶姓。book18.org
"哪位?"我明知故問。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安娜深吸了口氣,背景嘈雜,有行李箱碾過減速帶的悶響,還有機場廣播里女播音員空洞的催促聲,book18.org
「我……」她破天荒地吞吐了一下book18.org
「我手機不知道落戴高樂休息室還是法航座位上了。這是我花二十塊跟保潔阿姨借的電話。"book18.org
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跟某種屈辱感較勁。book18.org
「你在哪?我在T3 7號門等你可以嗎?」沒等我回答,她又急切地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音:「請你快點。我...有點book18.org
冷。」book18.org
最後那四個字壓得低。跟超市裡找不著大人的小丫頭似的book18.org
音響里重新恢復了交廣賣假藥的喧囂。book18.org
我盯著中控屏上跳回來的介面,沒忍住,咧開嘴笑出聲。book18.org
這人丟手機?book18.org
而且,遠藤安娜,這個好像能解構一切情感的「女默爾索」,竟然會在失態成這樣。book18.org
胸腔突然灌進了一大口帶著惡劣竊喜的新鮮空氣。book18.org
我知道這不好,但確實挺爽。book18.org
「行啊,大小姐。」我瞥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速表:80book18.org
腳底下的油門沒往下踩,反而鬆了半寸,漢蘭達在高速慢車道上勻速往前拱。我降下一點車窗,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方向盤。book18.org
帶著泥腥味的冷風灌進來,把我這半宿的憋悶一股腦兒往外吹。book18.org
平時都是她拿捏別人。這回老天爺開了回眼。book18.org
四十分鐘的車程,被我硬生生拖到一個多小時。book18.org
進T3落客區的時候,霧還沒散,整個機場像泡在一層白灰色的水汽里。book18.org
遠遠的,7號門那根承重柱底下立著個人。book18.org
太顯眼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漂亮,是因為「不合適」。book18.org
人群里都是大包小包、疲憊的臉,她站在那兒,像被單獨裁出來貼上去的。book18.org
穿的黑色旗袍。book18.org
說實話,這搭配有點離譜。book18.org
旗袍這種東西,講究的是江南女人的溫婉和骨架的服帖。可安娜骨子裡是斯拉夫的基因。那件黑色的料子死死地勒在她的身上。一米七五的個頭,配上那對不講道理的軟肉巨乳,把這件本該內斂的東方服飾撐出了一種暴力的張力。 book18.org
淡金色的長髮沒盤起來,被航站樓的穿堂風吹得像一團亂麻。book18.org
旗袍的開叉很高,兩條裹在黑絲里的長腿就這麼直挺挺地戳在冷風裡。book18.org
她冷得肩膀都縮在一起了,兩隻手死死抱著胳膊,旁邊扔著一個銀色的Rimowa登機箱。book18.org
這反差太要命了。一張洋妞的臉,穿著一身緊繃的黑旗袍,像個剛從民國諜戰片里跑出來還沒來得及卸妝的落魄女特務。book18.org
我把車往前滑了兩米,停下。book18.org
隔著玻璃看她。book18.org
她沒發現我。book18.org
直到我按了一下喇叭。book18.org
「滴——」book18.org
她猛地轉頭。book18.org
一瞬間她眼睛裡有一秒是空的,像是系統在重新識別輸入源。book18.org
然後對上我。book18.org
我發誓我看到她高聳的肩膀「哐當」一下垮了下去。book18.org
甚至沒等我下車幫她,自己就一把拎起那個登機箱——結果因為手指凍得發僵,滑脫了一下。book18.org
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句粗魯的俄語?book18.org
箱子像扔垃圾一樣砸在了后座上。book18.org
她坐下的時候,旗袍被卡了一下,大腿那一截布料明顯繃住了,她皺了一下眉,才把裙子往下扯了一點。book18.org
「你屬烏龜的嗎?」她一邊發抖,一邊伸手去扯安全帶。book18.org
哎喲喂,急了。book18.org
我掛上D擋,一腳油門滑出落客區。book18.org
「霖州的早高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餘光瞥著她,「再說,機房炸了我都沒管,直接來撈你了。」book18.org
「拉倒吧今天周日,這是你跟你老婆扯的謊?往老城開」book18.org
「我出來接你還需要扯謊?」book18.org
其實真不需要,但我確實扯了謊book18.org
尼龍帶子斜著勒過她那對被旗袍裹得緊緊的大胸,勒出一道溝。鎖扣沒對準,卡在縫裡滑了一下,她"嘖"了一聲,用力捅進去book18.org
咔噠,鎖死。book18.org
然後這人又開始煩躁地翻弄膝蓋上的那個愛馬仕包,拉鏈被扯得呲啦作響。book18.org
幾張登機牌的存根、一盒開口的薄荷糖、幾支口紅扒拉得亂七八糟。book18.org
「沒手機簡直就像個殘廢。」她一邊翻找,一邊煩躁地碎碎念,「我在戴高樂想買杯咖啡,掏出包就發現沒了,連登機牌我都得去櫃檯求著人家重新打!回國更離譜,沒有它連門都進不了,這系統就像專門防我一樣。」book18.org
我從來沒見過安娜這麼多「廢話」。她說得很瑣碎,碎得不像她。book18.org
悄悄瞟了一眼。book18.org
她一直在找東西,但其實明顯不是在找「東西」,更像是在用動作填空。book18.org
最後手停了。book18.org
然後她乾了一件很不「安娜」的事。book18.org
大拇指塞進嘴裡,咬。book18.org
很輕地啃著一塊倒刺。book18.org
動作有點笨,有點原始。book18.org
昨晚那股叫"盲盒輪盤賭"架在火上烤的焦灼,那點防著"怪物安娜"是不是又要下什麼降頭的心眼,在這一連串真實得有點狼狽的動作里,嘩啦一下,碎成玻璃渣。book18.org
原來,拔了她的網線,拿走她的螢幕,就只是個離了賽博奶嘴就要犯戒斷的現代廢人。book18.org
我忍不住笑,笑聲在這狹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你笑什麼?」她停止了動作,轉過頭,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瞪著我book18.org
「沒笑什麼。」我騰出一隻手,指了指她的衣服,「衣服不錯。這黑旗袍挺襯你的。就是這料子看著不怎麼保暖啊,為了顯身材,命都不要了?」book18.org
「閉嘴」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巴黎一家二手店淘的樣子貨,我哪裡知道霖州現在這麼邪門,都六月了!還說你們這兒是火爐!」book18.org
我打轉方向盤,車子拐上城市快速路。「不過說真的,遠藤博士,」我用一種長輩看小輩的調侃語氣說道,「丟個手機而已,天塌不下來。待會兒帶你補張卡,買個新的就是。怎麼著,洋墨水喝多了,染上賽博焦慮症了?book18.org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件緊繃的黑旗袍隨著呼吸勒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弧度。book18.org
那雙平時靜如止水的藍眼睛這會兒帶著真實的惱怒狠狠剜了我一眼。book18.org
"少幸災樂禍。你把你兜里那塊磚頭扔江里試試,你能不比我急?我好歹明天不急著打卡"她把手從嘴邊放下來,在旗袍上蹭了蹭,"人人都有軟肋。我討厭脫機狀態下的失重感,這不丟人。"book18.org
「行吧,我說不過你。要到老城了,導航地址你還沒給我」我用一種保護者的口吻問道book18.org
「疊水老城,工具機廠二區,三棟。」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這地方惠蓉以前跟我提過一嘴,但我一直以為她是開玩笑的。book18.org
路線開始變得細碎,車道也越來越窄。book18.org
城市開始變「舊」。book18.org
不是風格上的舊,是那種生活堆出來的舊。book18.org
牆皮發黑、空調外機掛滿油污、樓與樓之間擠得像沒留呼吸空間。book18.org
「你個外國精英,租在這種地方?」我打著方向盤,避開一個沒有井蓋的下水道口。book18.org
操,老城現在居然還有這種暗算機關,城管越來越不像話了。book18.org
「這裡租金一千五。」安娜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是六樓頂層。視野很好。」 book18.org
我無言以對。book18.org
現在我有點理解她為什麼和惠蓉聊得來了book18.org
導航在一個掛著「收廢品」牌子的鐵皮門前結束了。book18.org
「前面車進不去了。」安娜指了指左邊一條狹窄的巷子,book18.org
「前頭左拐有個公共停車場,停那兒。走過去也就幾步路。」book18.org
我把車拐進那個滿地爛泥的停車場,輪胎碾過一個壓癟的易拉罐。book18.org
熄火,下車。book18.org
從停車場到她樓下,得過一條早市的巷子。book18.org
這是霖州最原始的臟器。book18.org
地上是殺魚淌下來的血水,爛白菜幫子,踩癟的塑料袋混一塊兒那味兒,怎麼說呢,就兩個字,上頭。book18.org
我皺著眉,小心挑著乾淨的磚縫落腳。book18.org
走前頭的安娜倒像沒事人。還是那身暗啞的黑旗袍,還是那雙高跟鞋,鞋跟敲在水窪里,幾滴泥水打在白皙的小腿上。book18.org
路過一個掛著昏黃白熾燈的豬肉攤,攤主正掄著一把砍刀剁排骨,碎肉屑差點濺到我手上。book18.org
"哎喲!安娜妹子,回來啦!這幾天沒見你來買小排啊!"滿手是油的攤主扯著大嗓門喊。book18.org
語氣熱乎得不像客人,倒像老熟人。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轉身。book18.org
臉上的表情瞬間換了。book18.org
真的,變化速度之快,已經不能說是偽裝,就叫切換。book18.org
那種在不同場景里自動生成的「版本」。book18.org
"是啊王哥,回了趟歐洲。"她指了指我手裡的箱子,"這不,剛落地累得慌。明兒早我再來拿那塊梅花肉。"book18.org
"好嘞!明兒給你留最好的!"book18.org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王叔!再拿塊柴的應付我真要生氣了哈!」book18.org
「哪能啊你王叔坑誰也不能坑妹子你啊!」那小販似乎有點尷尬,許是被說中了舊事,忙著賭咒發誓book18.org
「行,謝了啊」安娜微笑著點點頭,高跟鞋繼續踩在滑膩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敲擊聲。book18.org
我拎著箱子站在一米開外,看看掛在鐵鉤子上的半扇豬肉往下滴著血水,又看看站在旁邊穿著旗袍跟豬肉佬嘮嗑的遠藤安娜。book18.org
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案板上的生肉腥氣攪在一塊兒,順著老巷子裡的穿堂風,直往我鼻孔里鑽。book18.org
工具機廠二區的老家屬院。book18.org
光聽名字就知道,這地方不是拿來生活那是十分的不舒服,不如說是拿來熬人的。book18.org
樓道窄,風從底下灌上來,帶著潮、灰、油和人家門縫裡漏出來的飯菜味book18.org
不冷,但是膈應。book18.org
牆皮刷著九十年代那種半截高的油漆,原來大概是綠的,如今被樓上樓下的煙火氣一塊泡壞了,變成一種發膩的暗青色。看久了,眼睛都像沾了層洗不掉的油。book18.org
牆上小廣告一層疊一層。book18.org
專業通下水道、無抵押貸款、祖傳秘方、開鎖......book18.org
我提著安娜那個死沉的銀色 Rimowa 登機箱,跟在她後面往上爬。book18.org
沒有電梯,六樓。book18.org
聽起來很簡單?book18.org
我剛剛就是這麼認為的book18.org
結果這六個字在老小區里不能算地址,得算刑期。book18.org
Rimowa的箱子外殼看著體面,銀亮、硬朗、像是成功人士在機場裡推著走的好玩意兒。book18.org
問題是它自重太缺德,鋁鎂合金幾個字說得高級,落到手裡就是拉杆把掌心磨得發燙,萬向輪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台階上一路磕碰book18.org
咣當,咣當,震得虎口發麻。book18.org
我早上出門還挺講究,修身西褲,襯衫,皮鞋,像個假裝上班的中年男人。book18.org
現在倒好了,大腿出汗,布料貼上來,膝蓋每彎一下襠部那點空間被扯得發酸book18.org
我喘著氣,抬眼看前頭那個女人。book18.org
那件從巴黎淘來的黑色旗袍出現在這條樓道里,簡直像有人把一支黑玫瑰插進了泔水桶。book18.org
不協調。book18.org
但又不是那種俗氣的不協調。book18.org
高開叉的裙擺跟著邁步往兩邊讓,黑絲襪包著的小腿從陰影里露出來又很快被布料吞回去。book18.org
料子貼得緊,她每上一級台階,腰側和臀線上的絲絨都會被撐出幾道繃緊的細紋,布料之間互相摩擦,發出悶著的嚓啦聲,像這棟樓的舊牆也在偷偷咽口水。book18.org
從後頭看,那個碩大的屁股,嗯,怎麼說呢——風景這邊獨好book18.org
「你這破箱子裡裝的什麼?」book18.org
我在四樓的樓梯間停住,把箱子換到左手。book18.org
「鉛塊?還是你從法國偷了半截鐵軌回來?」book18.org
安娜單手扶著樓梯欄杆,喘得很輕,但還是帶著那點欠揍的從容。book18.org
「三本拉康原版,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厚度是很不友善。兩塊南特的硬奶酪,稀罕貨,買多了點。剩下當然就是沒洗的衣服了。」book18.org
她停了停,鞋跟落在台階邊上。book18.org
「慢點爬,林鋒。我不趕時間。」book18.org
「你當然不趕時間。」我咬著牙把箱子又提起來,「提箱子的又不是你。」book18.org
她輕輕笑了一聲,像從鼻腔里漏出來的一點風。book18.org
讓我回憶起在露營地的時候book18.org
「我可說了讓我自己來的,gentleman。」book18.org
好煩book18.org
等終於站到六樓那扇防盜門前,我已經熱得把襯衫頂上的兩顆扣子解了。book18.org
安娜從愛馬仕包的夾層里摸出一把老式十字鑰匙。book18.org
這畫面也挺奇葩的。book18.org
幾萬塊的包里,掏出一把菜市場十塊錢三把的老鑰匙。book18.org
鎖孔大概是有點銹了,她轉了兩下沒轉開,肉眼可見有點尬住了。book18.org
第三下直接就上肩膀了,抵著門板使勁一別。book18.org
咔。book18.org
哼哼,斯拉夫女人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book18.org
「隨便坐。」book18.org
她拔下鑰匙,反手把包扔到門邊鞋柜上。book18.org
我把箱子拎進玄關,終於鬆開手換口氣,然後抬頭看向惠蓉曾經提過一句的「小房間」。book18.org
八十多平,也不算很誇張book18.org
格局普通,牆體老,採光就那回事。book18.org
倒沒有我以為的那種單身女公寓災難現場——滿地外賣盒、書堆、沒洗的杯子、瓶瓶罐罐。但也不是那種ins風的精緻樣板間。book18.org
很乾凈,乾淨得讓人有點發憷book18.org
腳下是帶著細小紋路的老式地磚。客廳中間橫著一張摺疊木桌,幾十塊錢的貨,邊緣還有被煙頭燙過的小坑,旁邊配著兩個宜家的塑料板凳。book18.org
木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擺著一台全金屬半自動意式咖啡機。book18.org
不是擺設。book18.org
它太「認真」了。book18.org
壓力表,蒸汽撥杆,黃銅沖煮頭,磨豆機。book18.org
窗外天光斜進來,落在金屬表面,泛出一種讓人生畏懼的冷光。book18.org
光看品牌和那台磨豆機,我就知道這套東西沒兩萬打不住。book18.org
客廳靠陽台的位置沒有沙發。book18.org
和惠蓉說的一樣,一道竹編日式屏風拉開了一半,後面鋪著幾塊榻榻米,乾草氣味淡淡散出來。book18.org
這味道在舊樓、油煙和鐵鏽之間顯得很不識相,好像一個講究人非要在菜市場裡焚香。book18.org
而最搶眼的,是原本應該作為臥室的開放空間裡放著的一張巨大床墊。book18.org
簡單的床架,沒有床頭櫃。book18.org
就一張墊子,光禿禿地占在那裡。book18.org
可我好歹也是陪惠蓉逛過高端家居店的人。那床墊表面覆著的長絨棉帶暗紋,邊緣手工包邊。book18.org
壓根不需要標價,渾身都在明晃晃地寫著兩個字:定製。book18.org
再翻譯一下就是:貴。book18.org
「看什麼呢?」book18.org
安娜踢掉腳上那雙高跟鞋,光著腳踩到地板上。腳趾因為剛脫離束縛,在地磚上蜷了一下,又慢慢舒開。book18.org
「看你這間賽博朋克出租屋。」book18.org
我走進去,指了指破木桌上的咖啡機。book18.org
「你這消費觀,我怕半夜起來跟自己吵架。」book18.org
安娜走到桌邊,隨手把咖啡機的電源插頭拔了。book18.org
她轉頭看我,藍灰色眼睛裡沒什麼波瀾。book18.org
「林先生倒是少數把賽博朋克用對的人」book18.org
「沒什麼難理解的。椅子只是托住屁股的工具,塑料、木頭、貴的、便宜的,最後都在做同一件工作。」book18.org
她把耳邊一縷金髮別到腦後,語氣平穩。book18.org
「喝進胃裡的咖啡因,貼著皮膚睡的布料,不能湊合。你可以用意志騙別人,騙不了自己的身體和胃。」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笑book18.org
「就當我也有點富貴病吧」book18.org
呵呵,我也忍不住想跟著她笑起來book18.org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大機率是消費主義中毒,可從安娜嘴裡說出來,竟然還真讓人覺得像那麼套歪理邪說。book18.org
她不在乎的東西,能隨便到讓人替她寒酸;她在乎的,又必須頂到天花板,少一分都像犯罪。book18.org
「不給我弄杯試試?」我下巴點了點咖啡機。book18.org
「免了。」book18.org
她轉身往廚房走。book18.org
「七個小時的時差,現在灌那玩意兒,我的心臟會罷工的。」book18.org
水壺在煤氣灶上慢慢響起,先是細,後來變粗。book18.org
我識相地沒去坐那兩個塑料凳。book18.org
太矮,太像小學生罰坐。book18.org
我低頭解開皮帶扣,把金屬針往外鬆了兩個眼,腰腹得救,整個人的道德感都跟著下降。book18.org
然後我大大咧咧走到那張昂貴床墊邊,一屁股坐下去。book18.org
真軟。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高級貨的感覺?這種讓你懷疑自己是塊發麵饅頭的軟。它有托力,有韌勁,從尾椎往上托到肩胛,像有人不動聲色地扶住你,又不承認自己在照顧你。book18.org
貼上去的那一下,皮膚先是戒備,接著就投降了。book18.org
我把兩條腿往前伸,雙臂往後撐在床墊上。好像那些煩心事都被這箇舊公寓慢慢扯下來。book18.org
不是洗白。book18.org
也不是解決。book18.org
只是暫時不貼著我了。book18.org
當然幾秒鐘之後,我就得站起來book18.org
畢竟book18.org
一個大男人貼貼人女孩紙家家的床墊,成何體統是吧!book18.org
大約五分鐘後,安娜端著兩杯冒熱氣的東西走出來。book18.org
她手裡拿的是兩個厚底玻璃杯,杯壁帶豎條紋,粗糙,結實,看著像零幾年小賣部用來裝糖水黃桃罐頭的那種。也可能是便宜茶館裡五塊錢一杯綠茶的標配book18.org
總之跟高雅沒有半點關係。book18.org
「茶具還沒來得及洗,請將就一下吧」book18.org
她伸手朝榻榻米那邊一指,彎腰遞給我一杯。book18.org
「你倒是『講究』」我陰陽怪氣了一下,伸手去接book18.org
被燙得差點罵娘,只能改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杯口上沿那圈。book18.org
杯子裡泡的卻不是大路貨。book18.org
紅褐色茶湯乾淨透亮,沒有茶渣,很正的松煙香鑽進鼻腔,不沖也不甜膩,像冬天裡有人燒了一把干松枝。book18.org
正山小種,有點貴那種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杯子,又看了看她。book18.org
真就像她說的,不能湊合的,就一定要拉滿book18.org
安娜也在床墊另一頭坐下。旗袍下擺依然礙事,她索性曲起一條腿,把布料壓在小腿下面盤坐著。book18.org
「你在翻什麼?」book18.org
「手機。」book18.org
她沒喝自己那杯茶,而是轉身拉開靠牆的舊木抽屜。book18.org
裡面的雜物....五花八門,電池、舊充電線、幾枚不知道哪國的硬幣、塑料發圈、藥盒、螺絲刀.....book18.org
翻了一陣,終於從裡面摸出個黑乎乎的磚頭一樣的物體。book18.org
一台..老安卓手機?book18.org
老得很有年代自信那種book18.org
「伊蓮娜...哦,就是我媽,塞給我的老古董。」book18.org
安娜按住側邊開機鍵,盯著那塊慢慢亮起來的螢幕。book18.org
「伊蓮娜夫人?」book18.org
我吹著杯里的熱茶,隨口接了一句。book18.org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說她,不過反正馮警官已經把我的底線翻了個底朝天了吧」book18.org
安娜的嘴角扯出點自嘲。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卡頓的螢幕上劃拉,臉上寫著明晃晃的嫌棄。book18.org
「這破東西,連Wechat裝起來都吃力。裡面就剩幾個我不怎麼用的俄文軟體,哦,還有一個 Telegram。」book18.org
她皺眉看著螢幕上的字母。book18.org
「見鬼。我平時跟她通電話就行了,這些俄文APP我現在看著都覺得費勁。」book18.org
我事不關己地茗了一小口茶。book18.org
還是燙book18.org
「開機了沒?」book18.org
「我在試,在試」book18.org
接上電源,又在螢幕上戳了半天,她的手指篤篤響,像敲一塊不肯認錯的木頭。book18.org
折騰了一會兒,總算連上WIFI了。book18.org
「加個好友吧,Telegram。」book18.org
她頭也不抬。book18.org
「搞不好我晚上叫外賣還得麻煩你這個『監護人』。我現在掃碼的軟體都下不下來。」book18.org
「你就這麼肯定我有那玩意兒?」book18.org
我也沒推辭,能賣這女人人情的機會,沒有多少人會拒絕book18.org
放下燙手的玻璃杯,從褲兜掏出工作機。book18.org
食指解鎖備份系統,點開那個藍色紙飛機圖標。book18.org
Telegram。book18.org
這個軟體,在現在這個人和人被各種關係網捆得像粽子的時代里,算是我給自己留的一條陰溝。book18.org
處理一些不適合出現在正常社交軟體里的私事,不需要被誰看見的邊角料,比如偶爾和惠蓉討論一些【月影藏花】渠道里的進貨單book18.org
或者,像現在這樣。book18.org
在這個軟體里,我的 ID 叫——book18.org
拉賓諾維奇。book18.org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book18.org
源自那些鮮活的蘇聯笑話。拉賓諾維奇總是在被克格勃盤問,總是在替體制背鍋,總是在夾縫裡擠出一點市井智慧。他倒霉,油滑,膽小,聰明,窩囊,但就是能活下來。book18.org
明天可能還要倒霉,可今天先把暖氣修好,先把麵包拿到,先把笑話講完。book18.org
這名字太像我。book18.org
我就是家裡那個拉賓諾維奇。book18.org
惠蓉千瘡百孔的過去,慧蘭狂躁的情緒,可兒沒邊界的依戀,全像壓在屋頂上的雪。book18.org
我就是底下那根柱子,裂了也不能倒,還得一邊漏水一邊跟人開玩笑,說沒事,老房子都這樣。book18.org
叮。book18.org
螢幕上方彈出好友添加請求。book18.org
我掃了一眼,愣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book18.org
頭像是默認的字符,旁邊的 ID,只有兩個非常隨便的漢字。book18.org
「小紅?」我指著螢幕,抬頭看她,笑得肩膀都控制不住了。book18.org
「看七個版本《局外人》的女博士,起名叫小紅?你這敷衍得也太明目張胆了吧?現編的??」book18.org
安娜終於把那台卡得人煩的舊手機扔到被子上。book18.org
紅茶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book18.org
藍灰色眼睛隔著霧看著我,嘴角一點沒誠意的笑,壞得挺自然。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她吹了吹茶麵。book18.org
「小明和小紅,不是出場率最高的兩個 NPC 嗎?永遠在相向而行,永遠在分蘋果,永遠有一輛車從甲地開往乙地,沒人問他們累不累。」book18.org
她停了停,眼底閃過一點狡黠。book18.org
「我覺得,『小紅』這個名字,用來配『拉賓諾維奇』先生的幽默感,剛好對齊。」book18.org
我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book18.org
她居然知道這個梗。book18.org
安娜雖然有一半俄羅斯血統,但我一直以為她對那種帶強烈時代傷痕的政治笑話沒什麼興趣。她平時表現得太像實驗室里隔著玻璃觀察小白鼠的人,高維,冷,乾淨得讓人想往她鞋上踩一腳泥。book18.org
可她不僅接住了這個無趣的冷門梗,還用一個中國本土最廉價、最沒個性的「小紅」,反手把我將了一軍。book18.org
這感覺很微妙。book18.org
我端起玻璃杯,隔著空氣跟她碰了一下。book18.org
「行。小紅就小紅。」book18.org
我喝了口茶。book18.org
「拉賓諾維奇同志向你致敬。」book18.org
安娜笑了一下,繼續擺弄著那台舊手機。book18.org
窗外,早市還沒散。book18.org
一輛破三輪壓過井蓋,哐當一聲,整棟樓都跟著輕輕一抖。誰家鍋鏟碰鐵鍋,誰家孩子哭,誰家老太太拖長嗓子罵人,全混在一起book18.org
霖州老城最正宗的交響樂。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道:book18.org
「我媽昨晚又給我打LINE。」book18.org
「你還真有這層關係?」book18.org
「怎麼?」她回了我一眼「你以為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book18.org
「我沒這個意思。」book18.org
「你有。」book18.org
她把臉埋到膝蓋上,少見的帶上了這麼明顯的困擾。book18.org
「她太黏人了。到現在還在電話里叮囑我多穿點,多吃點甜的!甜的!她難道不知道我的卡路里攝入是算過的嗎?!我是說,不是估,不是憑感覺,是算過的!」book18.org
安娜突然抬起頭,模仿著一種討人厭的翻譯腔:「哦,安娜,我的靈魂!吃點糖吧!別讓你的心凍上了!」book18.org
她撇了撇嘴,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個厭煩的怪相:「哎,媽媽,惱人的媽媽。」book18.org
「我外祖父是聖彼得堡的老派工程師。伊蓮娜從小在很舒服的中產家庭里長大,學鋼琴,烤小甜餅,懂餐桌禮儀,穿套裙,知道不同場合該用哪種香水。標準的蘇俄貴婦,甚至有點刻板。」book18.org
盯著杯子裡的茶湯,講故事的聲音慢下來。book18.org
「她有斯拉夫女人那種火山一樣的熱情。結婚,生下我,然後把那種母愛全倒在我身上。毫無節制,像威士忌倒進鍋里,點火,砰。」book18.org
我看著安娜那張幾乎沒什麼起伏的臉。book18.org
很難想像她描述的那個貴婦,怎麼生出了這麼一塊恆溫乾冰。book18.org
「聽起來你們娘倆的關係,額,挺費腦子。」book18.org
我把玻璃杯換到左手,右手食指在西褲上蹭了蹭,被燙過的地方還有點麻。book18.org
安娜搖搖頭book18.org
「我不討厭她。」book18.org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她那種情緒輸入。三天兩頭都要確認我有沒有吃早餐,有沒有穿夠衣服,有沒有按時睡覺。我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不是二點七歲!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獨立生存能力受到了嚴重侮辱。」book18.org
我輕笑一聲book18.org
「你得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book18.org
「有個正常關心你的媽,偷著樂吧。這世界上混帳父母太多了,順便排隊都能繞霖州三圈。」book18.org
安娜沒反駁,她垂著眼皮,金色睫毛在眼窩下面落出淺淺的陰影。book18.org
「也許吧,但媽媽確實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book18.org
她聲音輕了些book18.org
「怎麼在一個操蛋的環境里活下來。」book18.org
我挑了挑眉,等她下文。book18.org
「小學的時候,我在東京念書。」她把玩著那個滿是劃痕的舊手機「因為我是混血,因為我個子比同齡的日本男孩還高。最麻煩的是,我學不會他們所謂的『讀空氣』。」book18.org
「讀空氣?」book18.org
「察言觀色,合群,當個面目模糊的螺絲釘,反正就那意思,不重要。」安娜嗤笑了一聲,嘴角挑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我不僅不會,還經常當面指出老師的邏輯漏洞。老師問問題,我回答。老師講錯了,我糾正。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確實討厭。」book18.org
「但討厭不等於活該。」book18.org
「在東京就是活該。」book18.org
乾脆利落的結論book18.org
「小孩子的世界沒有文明的法庭。他們只知道,你不一樣,你不肯低頭,你讓大人難堪,那你就該被處理掉。於是我理所當然成了目標。」book18.org
我皺起眉,坐直了點。床墊的面料被我壓出一點窸窣聲。book18.org
「霸凌?你?」我上下打量著她。book18.org
雖然現在的安娜是個身高一米七五、氣場壓人的女魔頭,但把時間往前推二十年,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女孩扔進日本小學裡,確實是個扎眼的異類,不過——book18.org
「你那個日本爹呢?家裡條件不是挺好嗎?大小姐也能被霸凌?」book18.org
安娜像是聽到了什麼十分好笑的笑話,藍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book18.org
「林鋒,你對日本社會那幫蠢貨不夠了解。」她冷淡地說,「別說我這種企業家生的混血兒,就連天皇的親女兒在學校里一樣被同學孤立。在只要你跟別人不一樣,只要你讓集體覺得你不好歸類,你就是麻煩,麻煩就是原罪。」book18.org
她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房間外頭有人推著菜車經過,輪子吱呀一聲把這段沉默劃開。book18.org
「至於那個提供了一半精子的男人……」book18.org
她提起父親時,那種語氣,我實在學不出來book18.org
「他知道我在學校被人在課本上塗髒東西以後把我叫到書房,你猜他說什麼?」book18.org
那當然不會是什麼好話了,但我沒接這個話,她也不需要。book18.org
胃裡的紅茶泛起一股微酸的澀味。book18.org
「他問我為什麼全班那麼多人,他們只欺負你?我是哪裡有毛病,就不能和別人一樣合群一點!?」book18.org
安娜模仿著一種刻板低沉的男聲,隨後嘲弄地攤開雙手book18.org
「多標準的受害者有罪論。為了維持他體面的社會形象,他寧願讓我給那群小崽子低頭道歉,感謝他們教愚蠢的女兒學做人。」book18.org
我罵了一句髒話。book18.org
「那你媽媽呢?伊蓮娜夫人也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安娜的眼神柔和了一點點,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可理喻但又無可奈何的事情。book18.org
「媽媽...是個花瓶,到了日本,她沒有什麼權力。」book18.org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她是個體面的貴婦,不罵街,也不撒潑,每天都是溫文爾雅的微笑。結果那天她穿了很貴的套裙,把我帶到廚房。」book18.org
安娜又喝了一小口茶。book18.org
「她給了我一個實木把手,還有一把平時墊腳的木板凳。」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她讓你幹什麼?去學校削土豆?」book18.org
「她告訴我,永遠不要試圖跟一群野蠻人講道理,也別指望別人來救你。」book18.org
金髮的魔女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book18.org
「有人拽你的頭髮,你就用板凳砸他的膝蓋。有人往你抽屜里塞垃圾,你就用木把手敲他的鼻樑。」book18.org
我聽得目瞪口呆。book18.org
安娜的表情越來越柔和了,好像在回憶什麼...溫暖的回憶。book18.org
「伊蓮娜的原話是,安娜,別把人打壞了,打壞了我們要賠很多錢,也會惹官司。你只要保證,打到他們流鼻血,打到他們明白你會咬人就行了」安娜學著俄羅斯女人的語調,惟妙惟肖。book18.org
「你真照做了?」我有點不敢信。book18.org
「當然,為什麼不?」安娜聳了聳肩,旗袍領口緊緊貼著她的脖頸,「第二天,那個帶頭往我書包里倒牛奶的男生,被我用折凳打青了眼眶,鼻血流了半管。我沒下重手。和媽媽說的一樣,要控制賠償金額。」book18.org
她說得很認真。book18.org
我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book18.org
「但我當著全班的面,把他按在地板上,讓他看著自己流出來的鼻血。你知道嗎,林先生,日本的霸凌者看著嚇人,其實很怕疼。他們習慣了受害者哭,習慣了老師和家長打圓場,沒人教過他們,獵物也可以抄板凳。一群陰溝里的下賤老鼠。」book18.org
「然後呢?膩被開除了?」book18.org
「那倒不至於」book18.org
她靠到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當我真的開始打人的時候,校長,老師好像突然就想起來我是個社長的女兒了,他們到我家講醫藥費,講法律,講責任。都是伊蓮娜出面接待的,畢竟那個男人嫌我丟臉。」book18.org
「那以後事情就簡單了。」安娜嘴角淡淡揚起。「他們不敢碰我了。」book18.org
「當然,他們轉入地下。沒人跟我說話,沒人跟我分組,全班把我當透明人。冷暴力,孤立,集體沉默。聽起來很嚴重,對吧?」book18.org
她看向我,臉上居然有一點勝利者的愉悅。book18.org
「可那對我來說,是獎勵。沒人打擾我算題,沒人逼我讀空氣,沒人把我拉進無聊的小團體,求之不得的清凈」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這個在泥潭裡摸爬滾打長大的混血怪物,原來不是突然長成這樣的。她第一次給自己套上絕緣層,不是在大學,不是在歐洲,不是在那些漂亮會議室里,而是在小學教室里,掄起那把摺疊凳的時候。book18.org
我拿起地上的玻璃杯,把剩下半杯的紅茶一飲而盡。book18.org
「敬伊蓮娜夫人。」我把空杯子放回地上,發出「咔噠」一聲。book18.org
安娜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很微弱的暖意,像火柴擦了一下,又被很快熄滅。book18.org
她端起杯子,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book18.org
「敬那個麻煩的女人。」book18.org
我看著她,沒接著開玩笑。book18.org
她抱怨遠在日本的母親,抱怨那種火山噴發一樣的關懷,抱怨甜食,抱怨電話,抱怨被當小孩養。book18.org
可在這長長一段描述里,她幾乎沒提另一個人。book18.org
那個給了她另一半亞洲血統的男人。book18.org
那個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又在她受傷時讓她反思自己為什麼不合群的父親。book18.org
在安娜的敘事版圖裡,那個男人像一個黑洞。book18.org
我捕捉到了,但我不想問。book18.org
我不是在做心理諮詢。這是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帶血的痂,別人不主動摳,你就別瞎伸手。book18.org
我往後一仰,整個人癱在床墊上。西褲布料和床墊面料蹭出細碎聲響。book18.org
我閉上眼。book18.org
在這一刻沒有攝像頭,沒有工作群,沒有家裡的高壓鍋,沒有那些滿載著愧疚、救贖、慾望和責任的爛帳book18.org
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book18.org
像背了一路的濕棉被,終於被掀開了一角。book18.org
我面前的也不是那個讓人防備的遠藤安娜,不是那個把人當樣本分析的女博士,不是冷眼旁觀一切的怪物。book18.org
她現在叫小紅。book18.org
丟了手機會煩躁,會啃指甲,會抱怨老媽,會在舊樓里用罐頭杯泡好茶,會跟豬肉攤老闆說給我留梅花肉,別拿差的糊弄我。book18.org
這裡沒有需要我反覆做心理建設的妻子,沒有需要我集中精神面對的女警,也沒有需要我負責、拯救、安撫、懲戒的誰。book18.org
只有一杯燙手的紅茶。book18.org
一個舊手機。book18.org
小紅book18.org
還有樓下剁骨頭的聲音。book18.org
咯噔。book18.org
我睜開眼。book18.org
安娜把玻璃杯擱在地板上。杯底和地磚碰撞,那點聲音不大,卻像剪刀,咔嚓一下,把屋裡那種散漫、漂浮、讓人忘事的空氣剪斷了。book18.org
一條腿依然曲著,手指隨意撥著旗袍上的一顆盤扣。book18.org
剛才那個抱怨母親、嘲笑舊手機、跟我講小學打架的女人,好像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塞進抽屜,落鎖。book18.org
她語氣平淡,像在點評哪家沙縣小吃今天鹽放重了。book18.org
「行了。氣也喘勻了。骨頭也鬆快了。」book18.org
藍灰色瞳孔里,那些屬於普通女人的煩躁和疲憊悄悄的退潮了。book18.org
「現在,我們來聊聊你那個快把自己逼瘋的漂亮老婆吧。」book18.org
人設圖:在歐洲有模特公司想和安娜簽約,但她只是玩票的性質book18.org
安娜喜新厭舊,茶和書是少數她堅持的愛好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