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妻清禾 》卷一: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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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R #紅杏 #海後 #純愛 book18.org

  肉再等等兄弟們,前因後果得講清楚嘛,不然一上來就是肉,不就是為了肉而肉嘛。book18.org

  這兩天連根,下一章得多等幾天了哈,接下來幾天我有點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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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畫展book18.org

  蓉城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斜斜地飄下來,打在路面上濺起點點水花。book18.org

  張鵬站在蓉城藝術中心外面,手裡舉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伸長脖子往地鐵站的方向張望。他已經等了快二十分鐘了,但一點也不覺得不耐煩,相反,他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終於又能見到清禾了,為了今天他昨天可是專門去置辦了一身行頭呢,今天出門好好打扮過,一會兒一定讓清禾眼前一亮。book18.org

  最近幾天張鵬過得很不好。book18.org

  幾天前的那個晚上,他做足了攻略,帶清禾去那家復古民國風的酒吧,本來想著在那種有格調的環境里展示自己的內涵和品味,順勢把清禾一舉拿下。結果呢?半路殺出個林晨——那個小白臉,當著自己的面跟清禾聊得熱火朝天,還摟著她在舞池裡跳舞,甚至走的時候還把微信給加上了。而清禾居然一點都不拒絕,從頭到尾都笑眯眯的,最後還在酒吧門口把自己羞辱得體無完膚。book18.org

  張鵬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越想越憋屈。他自認為自己為清禾付出了那麼多——請她吃飯、給她花錢,哪次不是鞍前馬後的?怎麼就比不上一個剛認識幾小時的林晨?book18.org

  但張鵬的腦迴路到底是很清奇。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居然給他分析出了一個"原因":清禾肯定是故意在氣自己。沒錯,一定是這樣。她就是想讓自己吃醋,想讓自己更緊張她、更珍惜她。電視劇里不都這麼演的嗎?女主角故意跟別的男人親近,就是為了刺激男主角,讓他勇敢地表白。book18.org

  張鵬越想越覺得自己分析得對,心裡甚至還有點美滋滋的,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對自己很上心啊。book18.org

  但是,張鵬又覺得,自己是個男人,有尊嚴的男人。不能像個龜男一樣,受了窩囊氣還上趕著去舔。這次他偏不主動出擊。book18.org

  在他看來,之前清禾跟自己出來,讓自己又親又摸的,占了那麼大的便宜,都不生氣,那就說明她對自己肯定是有感覺的。不然一個女人怎麼可能讓一個男人碰自己?她肯定早就被自己的魅力折服了,只是女孩子的矜持讓她不好意思主動罷了。book18.org

  於是,那天晚上張鵬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先不找清禾了,來個欲擒故縱。到時候她看自己一直不出現,肯定會思念自己,然後主動找過來,主動對自己投懷送抱。book18.org

  在張鵬的想像里,劇情應該是這樣的:他沉默幾天,清禾按捺不住,發來消息問"張鵬,你怎麼不理我了呀",然後他再故作冷淡地回幾句,清禾就會慌了,趕緊約他出來,然後——嘿嘿嘿。book18.org

  打定主意之後,張鵬就開始了艱難的"忍耐期"。他強忍著給清禾發消息的衝動,每天上班都盯著手機不放,微信一有動靜就馬上點開看。但每一次都讓他失望——要麼是工作群的消息,要麼是公眾號的推送或其他朋友,要麼是他媽問他這周回不回家吃飯。book18.org

  沒有一條是清禾發來的。book18.org

  不過張鵬也不氣餒。女孩子嘛,臉皮都薄,她肯定覺得不好意思主動,自己再耐心等等就好了。網上那些情感博主不是說了嘛,欲擒故縱至少要"縱"個三五天才能見效。book18.org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清禾那邊始終沒有任何消息。張鵬開始有點坐不住了。他反覆刷新微信,把清禾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她這幾天倒是發了不少動態,和閨蜜逛街的、和媽媽做飯的、遛貓的,看起來過得挺開心,好像絲毫沒有因為自己"消失"而受到影響。book18.org

  張鵬有點慌了。不對呀,網上說的欲擒故縱怎麼到自己這兒就不靈了呢?那些情感博主不是說欲擒故縱是讓女人對你欲罷不能的終極武器嗎?怎麼到了自己手上,半點殺傷力都沒有?book18.org

  不過他隨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可不認為清禾對自己一點意思都沒有。都讓自己親了摸了,那怎麼可能沒意思?肯定是自己還需要再加把勁。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張鵬實在忍不住了。他覺得清禾不主動找自己,可能真的是不好意思。畢竟是女孩子嘛,怎麼能讓人家主動呢?要不——還是自己打電話給她吧。book18.org

  可是他又回想起之前幾次約清禾出來,雖然都成功了,但好像效果並不是很好。上次在酒吧更是被林晨搶了風頭。張鵬覺得,可能清禾覺得自己沒有內涵,不夠"有文化"。這次要約她,應該選一個有藝術氛圍的地方,而且要提前做好功課,不能再讓林晨這種傻逼鑽了空子。book18.org

  於是張鵬開始瘋狂地在網上查攻略。他在小紅書上搜"蓉城約會聖地""文藝青年打卡地""小眾藝術展推薦",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條看起來靠譜的信息:最近這段時間,蓉城藝術館有一個小眾畫家的畫展,主題叫什麼"寂滅與微光",很多文藝青年都去打了卡,朋友圈裡也有不少人發了九宮格。book18.org

  張鵬覺得這個地方太合適了。清禾大學念的就是藝術史,工作後也一直跟各種藝術品打交道,帶她來這裡,那肯定是投其所好。而且這種地方天然就有一種"高級感",自己在裡面侃侃而談,清禾一定會對自己刮目相看。book18.org

  打定主意之後,張鵬的行動力倒是很強。他連續兩天都去了畫展現場踩點,把所有展出的畫都看了一遍,用手機拍下來,回去之後一個一個地查資料。畫家的背景、創作年代、創作背景、表達的主題——他把能查到的信息全部抄進了手機便簽里,光是筆記就寫了幾萬字。book18.org

  張鵬對於這些東西真的是一竅不通。平時他怎麼可能關心什麼油畫什麼構圖什麼主義呢,有那時間還不如打兩把王者榮耀。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為了征服清禾。一想到清禾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想到自己摟著她的腰在畫展里漫步,想到最後把她帶上床,嘿嘿嘿....張鵬就覺得渾身是勁。他甚至破天荒地覺得,這些畫還挺有意思的,雖然大部分他都看不懂。book18.org

  嘶——想想都覺得刺激。book18.org

  * * *book18.org

  "張鵬?"book18.org

  一個聲音打斷了張鵬的回憶。他轉頭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book18.org

  一個身材幹瘦、長相極具辨識度的男人朝他走來。這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臉上的五官像是被人隨手拼在一起敷衍了事,整體相貌用"歪瓜裂棗"來形容都算是客氣的。更要命的是,他長得跟幾年前那個因為吃"奧利給"而爆火的網紅"老八"有七八分像連表情和語氣都一模一樣。book18.org

  "喲,真是你小子啊,在這兒幹什麼?"老八走過來,大剌剌地拍了拍張鵬的肩膀。book18.org

  "沒什麼,等人,一會兒去看展。"張鵬不是很想理他,語氣敷衍。book18.org

  "你小子還看展?"老八眯起眼睛,一臉促狹,"等什麼人啊?美女嗎?"book18.org

  "哎呀老八,有你什麼事兒啊,快滾吧,煩人。"張鵬不耐煩地擺了擺手。book18.org

  老八嘿嘿一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害,都是好哥們兒,有美女你也不介紹給我?不夠意思啊。"book18.org

  張鵬一臉嫌棄地瞪著他:"介紹個屁,快滾快滾。"book18.org

  "別這麼小氣嘛——"book18.org

  張鵬正想再罵他兩句,目光越過老八的肩膀,整個人忽然愣住了。book18.org

  清禾到了。book18.org

  她從地鐵站的方向走來,手裡打了一把復古的油紙傘,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今天穿了一身日式學院風制服——短款灰色西裝外套上綴著兩枚金色圓扣,裡面疊穿了一件粉色絞花針織短衫,衣擺剛好到腰線以上,露出一小截纖細白皙的腰腹。內搭的白襯衫領口繫著柔粉色的蝴蝶結,下身是同色系的灰色百褶短裙,肉色光腿神器襯得她雙腿又直又勻稱。頭髮梳成兩條鬆鬆的麻花辮,髮絲蓬鬆柔軟地垂在肩前,腳上踩著厚底黑色樂福鞋,搭配淺灰色中筒棉襪,身側斜挎著一隻小巧的黑色鏈條小包。book18.org

  整個人清甜得像剛從畫里走出來的少女,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純欲感。book18.org

  藝術館門口來往的人很多,可清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是所有的光線都往她身上聚了聚,時不時就有人多看她兩眼。有個拎著相機的文藝青年甚至停下了腳步,嘴巴微張,視線黏在她身上直到差點撞到門柱。book18.org

  張鵬看呆了。book18.org

  老八也看呆了。book18.org

  "臥槽——"老八的眼睛瞪得老大,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表情比張鵬平時還要猥瑣十倍。book18.org

  張鵬率先回過神來,一把推開老八,快步走到清禾面前,臉上堆滿笑容:"嘿嘿,清禾,你來了。"book18.org

  清禾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老八就從張鵬身後竄了過來,整個人像只見了骨頭的狗一樣往前湊:"臥槽,美女,你好你好!我是張鵬的朋友,認識你真是很高興啊!"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想要跟清禾握手。那雙小眼睛在清禾身上各種亂掃——從臉到胸到腰到腿,甚至還轉了個角度從側面看了一下,那表情簡直可以用"貪婪"來形容。book18.org

  清禾的眉頭皺了起來。book18.org

  她顯然沒想到張鵬今天還帶了個人來。而且這個人——長相實在有些過於難看了,難看到讓人反胃的程度,跟那個吃"奧利給"的老八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book18.org

  清禾往後退了一小步,手始終握著油紙傘的傘柄,完全不想跟這個人握手。她側頭瞪了張鵬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不滿——你自己就夠猥瑣了,為什麼還帶個比你更猥瑣的人來?book18.org

  張鵬看到老八這樣盯著清禾,心裡也很不舒服——媽的,這是老子的女人,你他媽的看什麼看。但同時又忍不住有些得意:畢竟這樣的極品女人是出來找自己的。老八這個臭傻逼,只能幹瞪眼看看,老子可是又親又摸過了,說不定以後還能——book18.org

  "去你的,有你什麼事兒啊!"張鵬很有眼力勁兒地一把把老八推開,擋在清禾面前,"走,清禾。"book18.org

  他護著清禾往藝術館裡走,老八還在後面喊:"誒,張鵬,介紹認識一下嘛——"book18.org

  張鵬頭也不回,步子邁得更快了。book18.org

  進了藝術館的門廳,張鵬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清禾的臉色。清禾把油紙傘收起來,臉上的嫌棄還沒完全褪去,瞥了他一眼:"你這些朋友也跟你一樣猥瑣。"book18.org

  "什麼啊,我冤枉啊!"張鵬連忙擺手,"我跟他就不是什麼朋友,我剛剛在門口才遇到他的。他怎麼能跟我比呢?那小子傻逼一個。"book18.org

  清禾挑起一邊眉毛:"哦?我看你倆不是挺熟悉的嗎?我還以為是你約他一起的。要是那樣的話——以後你都別想見我了。"book18.org

  "真不是啊!"張鵬急得汗都快下來了,"那個傻逼,我跟他真不熟。他就是我小時候的鄰居,跟我住一個巷子的——你也看到了,他長得跟那個吃屎的老八很像嘛,所以大家也都管他叫老八。他倒好,不但不生氣,反而把自己各種社交帳號都取名叫什麼'老八秘制小漢堡',連頭像都用的老八,還老喜歡裝得自己是個戀愛大師。結果一個女朋友都找不到,後來終於談了一個,那女的好吃懶做還喜歡亂花錢,把他家那點積蓄全給霍霍完了。身邊人都勸他分手,他倒好,說自己那叫'尊重女性'。結果後面那女的跟一個黑鬼跑了,他明明難受得要死,還要在人前裝出無所謂的樣子。這種傻逼,我怎麼可能跟他是朋友呢?"book18.org

  清禾聽他說完,點了點頭,也沒有再糾結。不過有些東西確實需要襯托、需要對比的。她看著眼前這個急得滿頭大汗、一口氣罵了一大串的張鵬,居然覺得這一刻的張鵬看起來順眼了許多。或許是因為有了老八那個丑逼做參照吧,讓張鵬都顯得眉清目秀了。book18.org

  而且清禾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鵬今天的穿搭,挑了挑眉——今天這身還確實有點說法。一身頗有質感的灰色休閒西裝,腳上一雙布洛克皮鞋擦得鋥光瓦亮,看起來既正式又不死板。book18.org

  清禾覺得有點眼熟,想了一下——這不是林晨的風格嗎?前幾次張鵬都在模仿陸既明的穿衣風格,什麼深綠色短夾克配牛仔褲帆布鞋的,怎麼忽然換路線了?大概是上次在酒吧,看著自己和林晨聊得那麼投緣,讓張鵬以為自己喜歡的林晨那一掛的,所以這兩天專門置辦了這麼一身。book18.org

  清禾甚至覺得,如果他頭上那頂羊毛卷不是剛燙不久的話,他恐怕已經學著林晨梳了個三七分的油頭。book18.org

  不過他再怎麼打扮,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猥瑣和油膩都改不掉就是了。而且長相這東西,有時候真的是原罪。book18.org

  清禾看著張鵬為了自己費這麼多心思,又是做攻略又是換穿搭的,覺得也挺有意思,雖然方向完全跑偏了,但至少態度是認真的。book18.org

  張鵬注意到清禾在打量自己,心裡頓時一喜:穩了。今天這身穿搭看來是選對了。他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還伸手理了理領口,故作隨意地說:"我看了這次畫展的宣傳資料,真的很不錯,清禾你一定會喜歡的。這次的主題是'寂滅與微光',都是有關生命和孤獨主題的,特別有意思。"book18.org

  其實張鵬本來想用更文藝一點的話來講的,在小紅書上收藏了好幾段文案,但他實在詞窮,醞釀了半天只能簡單概括兩句了。book18.org

  清禾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今天她打定主意不會給張鵬多少好臉色,她要讓他明白只能自己不搭理他,只能自己生他氣,只能自己給他甩臉色,不然就這點心理素質,還想上自己床。她雖然人在這裡,但態度必須冷淡。book18.org

  其實換作以前還在嘉德拍賣行工作的時候,這種小眾畫展清禾一定會第一時間關注。但最近她一直在玩,還真沒留意到蓉城有這個展。不過她對張鵬的審美確實不抱什麼希望,畢竟他是一個渾身上下沒有半個藝術細菌的人。book18.org

  兩人走進了美術館的展廳。畫展的規模並不大,只用了美術館的一層,展線也不算很長。已經有一些人在裡面安靜地走動,時不時在一幅畫前停下來。book18.org

  這確實是個很冷門的畫展,來看的人不算多。展廳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小情侶,或者獨自背著帆布包來的文藝青年。但每一個人似乎都看得很認真,有個年輕女孩在一幅畫面前站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紅;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看著一幅畫嘆息搖頭,好像在感慨什麼。book18.org

  雖然這次展出的作品並不是什麼名家大作,有些作者的名字甚至在主流藝術史上都找不到,繪畫技巧跟那些真正的大家也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但清禾一走進來,就喜歡上了這裡。這裡安靜,純粹,沒有拍賣行里那種觥籌交錯的社交氣息,也沒有那些附庸風雅的土豪舉著牌子競價時讓人反胃的嘴臉。book18.org

  入館後看到的第一幅畫,就讓她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畫面以灰白與赭石色為基調。畫面中央是一把空置的老式木椅,椅背斷裂了一根橫木,椅面上落著薄薄的灰塵。椅子前方大約兩米的地方,有一道極其模糊、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淡藍色人影輪廓——像是光線折射出的幻影,又像是一個人剛剛起身離去之後,空氣里還殘留著的溫度。那道人影面向著那把空椅,仿佛在與它長久地對視。窗外是大片燒焦後重新萌發的綠色。book18.org

  清禾看了一眼畫名:《獨坐的虛空》。作者:林遠山(1920—1988)。book18.org

  她正準備繼續看下一幅,張鵬的聲音在身旁響了起來。book18.org

  "這個作者我知道。他生於江南望族,青年的時候歷經戰亂,家道中落。一生沒有娶妻,晚年隱居在終南山腳下,靠種菜和寫字過日子。他的畫作極少拿出來給人看,去世之後,由護林員在他住的茅屋裡發現了一箱油畫。"張鵬頓了頓,語氣居然變得鄭重起來,"這幅畫是1972年深秋畫的。當時林遠山目睹了一場山火,把半片山林燒成了灰燼。三個月之後,他在那片焦土上看見了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受了很大的觸動,回家後閉門一個月畫出了這幅畫。遠山先生畫的是'在場'和'缺席'。這把椅子,是等待,也是見證。那個模糊的人影,或許是他自己,或許是某個永恆的過客。真正的孤獨不是沒人陪,而是你終於能跟自己的影子坦然對坐。那片焦土上新生的綠意——不是希望,是時間本身的耐心。"book18.org

  清禾有些驚訝地看了張鵬一眼。book18.org

  他還真知道。book18.org

  清禾以前就聽說過這位畫家,也知道他的生平,但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場看到林遠山的真跡。畫面里那把空蕩蕩的椅子和那道仿佛隨時會消失的淡藍色人影,讓她覺得震撼,又有一股淡淡的哀傷湧上來。而張鵬對這幅畫的理解——在場與缺席,孤獨是與自己的影子對坐,跟她的感受居然差不多。book18.org

  他什麼時候這麼懂了?清禾有點想不通。book18.org

  但她壓下心裡的意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冷淡。在這幅畫前又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往其他作品走去。book18.org

  兩人來到下一幅畫面前。這幅畫名叫《胎動》,作者是蘇曉。畫面大部分是近乎墨黑的深藍,濃稠得像子宮裡的羊水。在這片深不見底的藍色之中,懸浮著一個蜷縮著的、半透明的嬰兒輪廓——還沒有成形,更像是一團凝聚的光暈。嬰兒心臟的位置,有一顆針尖大小的金色亮點,亮得刺目。從這顆亮點向外,延伸出無數纖細如蛛絲的金色線條,像是神經脈絡,又像是宇宙射線,連接著黑暗之中不可見的遠方。整幅畫沒有明確的邊界,仿佛這個光暈正在緩緩旋轉、生長。book18.org

  清禾從這幅畫上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生命力量,心臟好像也跟著那顆金色的小亮點一起在跳動。book18.org

  張鵬又開口了:"蘇曉女士曾經在婦產科當了十年護士,後來辭職專職畫畫。她擅長用很細膩的筆觸去畫生命最初的形態。蘇女士說過,生命最原始的孤獨,是在成為'我'之前,就已經在黑暗裡獨自搏動了。這幅畫畫的不是胎兒,是每一個靈魂最初的那個念頭——'我要活下去'。那顆金色的亮點,是我們對抗虛無的第一聲心跳。"book18.org

  這一次清禾是真的有點意外了。她轉過頭,看了張鵬一眼:"喲,原來你這麼懂啊。"book18.org

  張鵬撓了撓後腦勺,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謙虛,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害,一般般啦。就是平時下了班無聊的時候,我喜歡看一些藝術相關的東西,特別是這種比較小眾的作品,所以對這些比較熟悉。"book18.org

  清禾在心裡笑了一下。就他?下班無聊看藝術?她可不信他的鬼話。這肯定是提前做足了功課,在這兒裝模作樣地背課文,想讓自己對他產生崇拜,然後順勢把自己推倒。套路她都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不過清禾也沒有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接下來這一路上,張鵬的"表演"就沒有停過。每走到一幅有點說法的畫面前,他都要清清嗓子,開始侃侃而談。book18.org

  "渡舟先生畫的不是鳥,是'向著毀滅的奔赴'。明知會被光芒灼傷、融化,卻依然選擇逆光而行。這種孤獨,不是被世界拋棄,而是主動與世界訣別。它有一種悲壯的、決絕的美。那隻即將消失的鳥,是所有追尋者最終的歸宿——不是抵達,而是成為光的一部分。"book18.org

  "趙野鶴的畫從來不解釋。他說,這把椅子比他更懂什麼是存在。它曾經承載過一個人的重量,如今只承載風和時光。那件破衣服,是上一個故事留下的屍骸。孤獨到了極致,便不再是情緒,而是一種物理現象——就像這塊鹽鹼地上的這把椅子,它就在那裡,不悲不喜。"book18.org

  "念安女士用最溫柔的方式,講了一個關於'告別'的故事。雪人的消逝不是悲劇,而是一次形態的轉化。它從固態的、具體的快樂,變成了液態的、抽象的記憶。那灘水漬里的藍天白雲,正是它回歸自然、獲得另一種永恆的方式。真正的孤獨不是失去,而是學會欣賞消逝的過程。"book18.org

  清禾一邊聽一邊看畫,心裡越來越覺得有意思。book18.org

  不得不說,今天的張鵬確實跟之前有那麼一點不一樣。每一幅畫他都能講出個一二三來,畫家的背景、經歷、創作心態,都說得頭頭是道。而且一路上規規矩矩的,顯得格外專注認真,就連那雙總是往自己身上亂瞄的賊眼,今天也老實了許多,全程幾乎都盯著畫,沒有在她身上到處掃。book18.org

  看起來,他還真像那麼回事,像一個真正的藝術愛好者。book18.org

  這讓清禾不禁想到了一個人——劉衛東。之前在劉衛東的別墅里,他也是這樣,一件一件地跟她講解自己的藏品。那時候的劉衛東,沒有了平時那種猥瑣下流的樣子,變得認真、專業、專注。清禾當時就看出來了,那些東西確實是劉衛東真正熱愛的。但她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讓她身心都臣服於他,被他的才華和能力所征服。book18.org

  現在的張鵬跟那時候的劉衛東很像。book18.org

  但也有一個關鍵的區別。劉衛東是真的有才華、有能力,是真的熱愛那些藝術品——這一點從他講解時眼睛裡放出的光就能看出來。而張鵬呢?今天他的表現在不懂行的人看來或許很專業,但清禾畢竟是清北大學藝術史專業出身,母親更是藝術理論教授。她很簡單就能聽出來,張鵬那些話其實就是在死記硬背。他講解的過程中,難免會出現許多小的錯誤——有些術語用得不太對,有些年代的表述模稜兩可,有一些分析明顯是從網上抄來的,跟畫本身的關係並不大。book18.org

  而且清禾剛剛還偷偷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在自己專心看畫的時候,張鵬悄無聲息地拿出手機,飛快地瞄了一眼螢幕,然後又迅速塞回了口袋。他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清禾全看在了眼裡。應該是在手機便簽里提前寫好了所有要背的內容,記不住的時候就偷看一眼。book18.org

  清禾突然覺得很可笑。這個張鵬估計這幾天都來了畫展好幾趟了,把那些比較受歡迎的畫作都做了詳細的調查,就是為了在自己面前顯得有學識有內涵。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挺好——畢竟多學點東西沒有壞處,總比之前他借網貸在自己面前充大款要強。book18.org

  清禾繼續往前走。走到展廳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她被一幅畫吸引住了。book18.org

  這幅畫叫《春日遲遲》,寬約兩米,高一米五,是一幅很大的油畫。畫面的主體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盛開的蘋果花田——粉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幾乎要從畫框里溢出來。陽光穿過花枝灑落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畫面的左側有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向遠方,小徑兩側是青翠欲滴的草地,點綴著黃色的蒲公英和紫色的矢車菊。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座白色的小教堂,尖頂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book18.org

  整幅畫的色調溫暖而明亮,以白色、淺粉、嫩綠和淡金色為主。筆觸輕盈舒展,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純真與歡欣。風吹過花叢的姿態被捕捉得恰到好處,讓人感覺下一秒就會有花瓣飄落到自己肩上。book18.org

  然而,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畫面的某些區域筆觸明顯不一樣。有些蘋果花開得同樣燦爛,但花瓣的邊緣略顯僵硬,色彩的過渡也不如其他地方那般自然流暢,留下了一些笨拙的痕跡,像是一個正在學畫畫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在填空。book18.org

  清禾站在這幅畫面前,看了很久。book18.org

  張鵬在一旁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清禾,這幅畫有什麼特別的嘛?感覺平平無奇啊。而且我聽說這幅畫是作者死後他妻子幫著完成的,感覺水平太一般了。"book18.org

  清禾的目光沒有從畫上移開,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這幅畫,我在大學的時候就看過它的照片。作者叫維克多·拉森,是個丹麥畫家。三十歲那年,他被確診為胃癌晚期。得知消息之後他自暴自棄了一段時間,後來在家人和他妻子的鼓勵下,他重新拿起了畫筆,開始畫這幅作品。明明是生命最後時刻的作品,畫面里卻沒有任何陰鬱和悲傷,反而明動歡快,充滿了希望。"book18.org

  她頓了頓:"只是他還沒完成這幅作品就去世了。這幅畫一直在他家裡放了五年,他妻子英格麗德每天看著這幅未完成的作品思念他。後來她決定自己幫丈夫完成——可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紡織廠女工,完全沒有任何繪畫經驗。但她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地學,幾年之後,她用自己的方式填補了那些空白。雖然有些笨拙,但很虔誠。"book18.org

  張鵬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還挺感人的。"book18.org

  "這幅畫我很喜歡,"清禾的聲音輕而堅定,"我喜歡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也喜歡作者對待生命、對待死亡的豁達和坦然。知道自己的生命快結束了,畫出來的東西卻全是陽光和花朵。這個才是真正的勇氣。"book18.org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傳來張鵬抑揚頓挫的聲音:book18.org

  "死,不可怕,死是涼爽的夏夜,可讓人無憂的安眠。"book18.org

  清禾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張鵬。他居然還念起詩來了。book18.org

  "喲,"清禾微微挑眉,"你還讀海涅的詩呢?"book18.org

  張鵬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她:"啊?海涅是誰啊?"他撓了撓頭,表情非常真誠地困惑著,"這不是曹操說的嘛?"book18.org

  那一刻,展廳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秒鐘。book18.org

  然後清禾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像是要把整個肺都排空。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今天多少是有點神經病了,跟張鵬這種半文盲講那麼多幹嘛。也許是剛剛張鵬一路上的表現,讓她產生了他真的懂這些作品的錯覺,所以不自覺地跟他說了這麼多心裡話。現在想想,確實是自己對牛彈琴了。book18.org

  張鵬今天確實是有了點文化——但不多就是了。而且看樣子,他是被新三國毒害了,連海涅的詩都能給按到曹操頭上。book18.org

  "怎麼啦清禾,我臉上有東西嗎?"張鵬還沒反應過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book18.org

  "沒事沒事,只是——"清禾搖了搖頭,實在不想說什麼了,"你贏了。"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就往下一幅作品走去,留下張鵬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book18.org

  "啊?"張鵬撓了撓他那頂羊毛卷,完全不知道什麼意思。不過他也沒糾結太久,反正清禾沒生氣就好。他趕緊快走幾步跟了上去。book18.org

  又逛了一會兒,清禾在一幅畫面前停下來。她正看著畫面,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book18.org

  "sissi,你看這裡。"book18.org

  那是一個極其蹩腳的普通話,每個字都像是含著一顆棗子說出來的。清禾認得這個聲音。她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邁克正站在那裡,就是上次在公廁外面當街猥褻自己的那個黑人。他正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在一幅畫面前指指點點。那個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化著濃妝,依偎在邁克身上,笑得很甜。book18.org

  清禾皺起了眉。胃裡翻上一股噁心。那天被他的手捏在自己屁股上的感覺還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還真是冤家路窄啊,逛個畫展居然都能遇到他,運氣真是不好。book18.org

  邁克似乎也感受到了有人在看他。他側過頭,往清禾這邊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邁克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認出了清禾。他甚至微微往清禾這邊挪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好像想過來搭話。book18.org

  清禾後退兩步,眼睛狠狠一瞪,目光凌厲得像刀子一樣。邁克被這目光釘在了原地,看了看周圍安靜肅穆的展廳,似乎也知道這是公共場所,不敢造次,就沒有過來,悻悻地轉了回去,摟著那個叫sissi的女孩繼續看畫。book18.org

  "清禾,那個——"張鵬也注意到了這一幕,壓低了聲音問,"那個黑鬼——嗯,黑人,你認識?"book18.org

  "不認識。"清禾收回目光,轉身就朝另一邊走,"走吧,去其他地方。"book18.org

  她快步走開,離邁克遠遠的。今天心情本來還不錯,她可不想被這種人給毀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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