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撕訓偷釀 素箋急投book18.org
晨光從東窗進來,照在書案上那疊公文上。book18.org
寶玉剛把沈從簡從神京寄來的案卷摘要翻完。馬文昭的案子有了新進展,老孫在江南織造府查到一份馬文昭與戚建輝的往來書信副本,證據鏈已基本閉合。沈從簡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此案不急,你先歇幾日。怡紅院的花開了,別辜負。」book18.org
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正要起身去院子裡走走。茗煙從外面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book18.org
「二爺,史家派人送來的。送信的小廝說史大姑娘昨晚寫的,今早天不亮就讓送過來,急得很。」book18.org
信封是素白箋紙,封口沒有火漆,只用了尋常糨糊。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寶玉親啟」四個字,筆鋒偏粗,收筆時拖了一道長長的尾巴,把「玉」字最後一點甩出了紙邊。book18.org
他拆開信封。book18.org
信紙只有一頁,折了三折。展開後紙面上還有幾處墨點,是蘸墨太飽滴上去的。book18.org
「寶玉:我在史家快要悶死了。叔叔天天逼我繡花,嬸嬸天天逼我背女訓。我繡一朵牡丹拆了七遍,手指扎了三個洞。昨天晚上我偷偷喝了叔叔藏的花雕,喝了半壺。沒醉。但把女訓撕了一頁。你什麼時候來救我。不救也行,陪我喝酒。不回信就當你今日來。湘雲。」book18.org
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筆跡更潦草,墨色更淡,像是寫完了正面之後想了很久才補上去的。book18.org
「其實不是悶。是有些話想跟你說。別帶別人來。就你一個。」book18.org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來對茗煙吩咐備馬。book18.org
---book18.org
第六十七回 花房泥印 海棠舊籽book18.org
史府在金陵城東,門楣比賈府低一階,但院子更大。book18.org
史鼐世襲保齡侯,名義上還是勛貴,內里卻已經空了半邊。前院的花木修剪得一絲不苟,但甬道上的石板有幾塊鬆了,踩上去咯噔咯噔響。book18.org
管家引他穿堂過院,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著史家近況。寶玉沒細聽。他注意到沿路的下人都在低著頭走路,腳步很快,沒有人交談。book18.org
史家規矩大,但安靜里透著不是肅穆,是壓抑。book18.org
後院花房在東北角。管家在月洞門前停了步,說史大姑娘在裡面等他。book18.org
他跨過月洞門,看見一座半荒廢的玻璃花房。花房不大,四面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水垢,透進來的光線被濾成了柔和的奶白色。book18.org
花房裡種的多半是尋常草花——幾盆半死不活的月季,一架子蔫頭耷腦的吊蘭,牆角堆著幾口空瓦缸。只有一株海棠還活得精神,種在一隻青瓷大盆里,枝幹虯曲,葉子綠得發黑,顯然有人專門照料。book18.org
那個人正蹲在海棠花盆邊上,手裡舉著一把小鐵鏟,正在給海棠鬆土。book18.org
史湘雲蹲在那裡,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鵝黃短襖,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勻稱白凈的小臂。下裳是石榴紅裙,裙擺掖在膝蓋底下,露出一小截小腿。腳上是一雙青緞平底鞋,鞋面上沾了泥。book18.org
她的髮髻歪向一邊,簪子鬆了,鬢邊碎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book18.org
她沒發現有人進來。book18.org
「那是昨兒撕的女訓紙還在你背後地上。史大姑娘鬆土之餘順便把灑掉的土掃沒掃。」book18.org
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小鐵鏟差點掉進花盆裡。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臉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從顴骨斜到嘴角,顯然是用泥手擦汗時蹭上去的。book18.org
她沒顧上擦,只是把鐵鏟往花盆裡一插,雙手在裙側蹭了兩下,然後咧開嘴笑。book18.org
「你真來了!我昨晚上想了一整夜,想你肯定要回我說今日沒空。結果你沒回信,就自己跑來了。寶玉你這個人,不回信比回信還叫人踏實。」book18.org
她說話又快又脆,每一句尾音都往上揚,像是永遠在問問題,但從來不等人回答。她往他身後看了一眼。book18.org
「一個人來的?馬車停在前街?吃過飯沒有?沒吃的話廚房有棗泥糕,我叫人去拿。」book18.org
說完不等他回答,自己跑到花房門口喊了一嗓子。喊完跑回來,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一隻青瓷酒壺和兩隻小酒盅。book18.org
她把酒壺往花架上一擱,酒盅翻正,斟滿兩盅。一盅推給他,一盅自己端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book18.org
「這就是我叔叔藏的花雕。我昨晚偷了半壺,剩下的今天早上又去偷了一次。他還沒發現。等他發現了我已經喝完了。喝。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book18.org
她仰頭把自己那盅乾了。喝得太急,嗆了一下,拿袖子掩住嘴咳了幾聲,然後放下袖子繼續笑。book18.org
但寶玉注意到她袖子遮住嘴角時,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黯淡。book18.org
那種黯淡他很熟悉。和秦可卿在水榭里說「看懂了,但沒得改」時眼角一閃而過的黯淡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叔叔為什麼逼你繡花。」book18.org
她把酒盅放下來,拿起鐵鏟又蹲下去給海棠鬆土。鏟子插進土裡,手勁很大,像是在砍什麼東西。book18.org
「不是繡花。是嫁衣。他給我訂了一門親,對方是衛家的兒子。見過一面,人很客氣,說話時一直盯著他自己鞋尖。談不上討厭,也不喜歡。但我叔叔說女人到了年紀就要嫁人,嫁人就要穿自己繡的嫁衣。我繡了拆,拆了繡,手指扎了三個洞也沒把嫁衣繡好。昨晚撕女訓不是因為背不下來,是因為女訓有句話: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不是不想從。我是還不想嫁。我還沒活夠。」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鏟子停住了。book18.org
土鬆了一半,露出海棠根部一根新長出的白色鬚根。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根鬚根,然後轉頭看他。book18.org
「我跟你說這些,你不要笑話我。你是男的,你不用繡嫁衣也不用背女訓。你們家珍大哥璉二哥混成那樣,也沒人逼他們。我不想像老太太那樣的安穩,也不想學嫂子們的操持。我就想在院子裡種幾盆花,養一隻狸貓,閒了找你喝酒,悶了去園子裡撲蝶。像大觀園還在時一樣,多好。」book18.org
他端起那盅花雕喝了一口。酒不算好,澀口,但後勁足。book18.org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只喝酒。」book18.org
她把鏟子擱下放在花盆沿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快一頭,但仰著臉,眼睛直視著他。book18.org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布口袋,拉開袋口,倒出一小堆東西——是幾張撕過的紙片,上面有墨字。他認出來那是她寫廢的信,收信人都是他,每一張都被撕掉了半截。book18.org
「我好多次想寫信給你。不是這次,是好多次之前。可我不知道寫什麼。你的信我都看了,襲人告訴我的,你把每封信都寫給了她們每個人。晴雯說每次收到你信就在屋裡關上門偷偷看。麝月說你給她們的每一句叮囑都不一樣。秋紋一說到你信就紅耳朵。我老是笑她們沒出息。其實我一個都沒笑。我只是聽了,然後第二天給海棠鬆土。這盆海棠是從怡紅院抱來的籽,前年秋天你送我的。你沒說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問你——你記得送過這盆花籽嗎。」book18.org
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棵海棠最底部那片墨綠色的老葉。葉片背面有去年冬天殘留的霜斑,黃褐色的斑紋已經化不開了。book18.org
她放輕手指撫了一下,才把目光從葉片上移到他臉上。book18.org
「我記得。」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那年秋天你在園子裡說,別人都拿花比大觀園的人,就你沒收過花籽。我去問柳嫂子要了一把海棠籽,用紙包了給你。你說種不活,我說種得活。」book18.org
她把鏟子拿起來又放下,用手背蹭鼻翼上的泥印。蹭完之後那片泥印更大了一圈。book18.org
「是你送的。那就沒說錯。你送的東西,我都種得活。就是繡嫁衣不行。嫁衣我沒法給你留著比劃。在史家這些話我沒人可說。找你說是因為——那天你在信里給每個人都留了一句暗語,連帕子四折都算得恰好。那些暗語不歸我。我跟你喝了這半壺,也算從你嘴裡聽到了一句不寫在信里的話。你不用特意對我好。只要讓我偶爾跟你蹭點酒,說完那些沒人聽的話就好。你救不了我,你也有你的官司和四更燈,我都知道。」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前幾夜我睡不著,在院子裡走動走動,碰到了麝月。她也不睡,一個人坐在井台邊,手裡拿著一雙縫了雙層底的襪子。我問她是不是縫給你的,她嗯了一聲。後來幾宿我都碰見了她。她縫完襪子縫袖口,縫完袖口縫汗巾。我就知道你在神京不是查案就是把自己熬到丑時。史家無聊,但夜裡也有人醒著。你往前走。我的事我自己來。實在撐不住了,就寫信給你,不用一來就整壺端。半盅都行,你記得回來。」book18.org
他把酒盅放在花架上,伸手把她鬢邊散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她的耳朵在他指腹碰到時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她把臉往他手心裡偏了偏。book18.org
「我不嫁人。嫁衣我會繡好。不是繡給衛家看的,是繡給我自己。我叔叔那邊我去交代,不用擔心。今天你陪我喝了這壺,我就有力氣再拆一回了。」book18.org
他把那盅酒喝完。然後告訴她花房外面那棵老槐樹下有個鳥窩,改天再來看她。book18.org
「你今天來了就夠。」book18.org
她幫他把馬鞍扶正。他騎上馬,走上史家門前那段青磚甬道。回頭望時,她輕快地擺了擺手,露出袖口下面三個淺淺的小針眼。book18.org
**第六十八回 花房泥印 海棠舊籽**book18.org
晨光從東窗進來,照在書案上那疊公文上。book18.org
寶玉剛把沈從簡從神京寄來的案卷摘要翻完。馬文昭的案子有了新進展,老孫在江南織造府查到一份馬文昭與戚建輝的往來書信副本,證據鏈已基本閉合。沈從簡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此案不急,你先歇幾日。怡紅院的花開了,別辜負。」book18.org
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正要起身去院子裡走走。茗煙從外面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book18.org
「二爺,史家派人送來的。送信的小廝說史大姑娘昨晚寫的,今早天不亮就讓送過來,急得很。」book18.org
信封是素白箋紙,封口沒有火漆,只用了尋常糨糊。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寶玉親啟」四個字,筆鋒偏粗,收筆時拖了一道長長的尾巴,把「玉」字最後一點甩出了紙邊。book18.org
他拆開信封。book18.org
信紙只有一頁,折了三折。展開後紙面上還有幾處墨點,是蘸墨太飽滴上去的。book18.org
「寶玉:我在史家快要悶死了。叔叔天天逼我繡花,嬸嬸天天逼我背女訓。我繡一朵牡丹拆了七遍,手指扎了三個洞。昨天晚上我偷偷喝了叔叔藏的花雕,喝了半壺。沒醉。但把女訓撕了一頁。你什麼時候來救我。不救也行,陪我喝酒。不回信就當你今日來。湘雲。」book18.org
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筆跡更潦草,墨色更淡,像是寫完了正面之後想了很久才補上去的。book18.org
「其實不是悶。是有些話想跟你說。別帶別人來。就你一個。」book18.org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來對茗煙吩咐備馬。book18.org
---book18.org
**第六十九回 撕訓偷釀 素箋急投**book18.org
史府在金陵城東,門楣比賈府低一階,但院子更大。book18.org
史鼐世襲保齡侯,名義上還是勛貴,內里卻已經空了半邊。前院的花木修剪得一絲不苟,但甬道上的石板有幾塊鬆了,踩上去咯噔咯噔響。book18.org
管家引他穿堂過院,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著史家近況。寶玉沒細聽。他注意到沿路的下人都在低著頭走路,腳步很快,沒有人交談。book18.org
史家規矩大,但安靜里透著不是肅穆,是壓抑。book18.org
後院花房在東北角。管家在月洞門前停了步,說史大姑娘在裡面等他。book18.org
他跨過月洞門,看見一座半荒廢的玻璃花房。花房不大,四面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水垢,透進來的光線被濾成了柔和的奶白色。book18.org
花房裡種的多半是尋常草花——幾盆半死不活的月季,一架子蔫頭耷腦的吊蘭,牆角堆著幾口空瓦缸。只有一株海棠還活得精神,種在一隻青瓷大盆里,枝幹虯曲,葉子綠得發黑,顯然有人專門照料。book18.org
那個人正蹲在海棠花盆邊上,手裡舉著一把小鐵鏟,正在給海棠鬆土。book18.org
史湘雲蹲在那裡,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鵝黃短襖,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勻稱白凈的小臂。下裳是石榴紅裙,裙擺掖在膝蓋底下,露出一小截小腿。腳上是一雙青緞平底鞋,鞋面上沾了泥。book18.org
她的髮髻歪向一邊,簪子鬆了,鬢邊碎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book18.org
她沒發現有人進來。book18.org
「那是昨兒撕的女訓紙還在你背後地上。史大姑娘鬆土之餘順便把灑掉的土掃沒掃。」book18.org
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小鐵鏟差點掉進花盆裡。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臉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從顴骨斜到嘴角,顯然是用泥手擦汗時蹭上去的。book18.org
她沒顧上擦,只是把鐵鏟往花盆裡一插,雙手在裙側蹭了兩下,然後咧開嘴笑。book18.org
「你真來了!我昨晚上想了一整夜,想你肯定要回我說今日沒空。結果你沒回信,就自己跑來了。寶玉你這個人,不回信比回信還叫人踏實。」book18.org
她說話又快又脆,每一句尾音都往上揚,像是永遠在問問題,但從來不等人回答。她往他身後看了一眼。book18.org
「一個人來的?馬車停在前街?吃過飯沒有?沒吃的話廚房有棗泥糕,我叫人去拿。」book18.org
說完不等他回答,自己跑到花房門口喊了一嗓子。喊完跑回來,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一隻青瓷酒壺和兩隻小酒盅。book18.org
她把酒壺往花架上一擱,酒盅翻正,斟滿兩盅。一盅推給他,一盅自己端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book18.org
「這就是我叔叔藏的花雕。我昨晚偷了半壺,剩下的今天早上又去偷了一次。他還沒發現。等他發現了我已經喝完了。喝。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book18.org
她仰頭把自己那盅乾了。喝得太急,嗆了一下,拿袖子掩住嘴咳了幾聲,然後放下袖子繼續笑。book18.org
但寶玉注意到她袖子遮住嘴角時,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黯淡。book18.org
那種黯淡他很熟悉。和秦可卿在水榭里說「看懂了,但沒得改」時眼角一閃而過的黯淡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叔叔為什麼逼你繡花。」book18.org
她把酒盅放下來,拿起鐵鏟又蹲下去給海棠鬆土。鏟子插進土裡,手勁很大,像是在砍什麼東西。book18.org
「不是繡花。是嫁衣。他給我訂了一門親,對方是衛家的兒子。見過一面,人很客氣,說話時一直盯著他自己鞋尖。談不上討厭,也不喜歡。但我叔叔說女人到了年紀就要嫁人,嫁人就要穿自己繡的嫁衣。我繡了拆,拆了繡,手指扎了三個洞也沒把嫁衣繡好。昨晚撕女訓不是因為背不下來,是因為女訓有句話: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不是不想從。我是還不想嫁。我還沒活夠。」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鏟子停住了。book18.org
土鬆了一半,露出海棠根部一根新長出的白色鬚根。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根鬚根,然後轉頭看他。book18.org
「我跟你說這些,你不要笑話我。你是男的,你不用繡嫁衣也不用背女訓。你們家珍大哥璉二哥混成那樣,也沒人逼他們。我不想像老太太那樣的安穩,也不想學嫂子們的操持。我就想在院子裡種幾盆花,養一隻狸貓,閒了找你喝酒,悶了去園子裡撲蝶。像大觀園還在時一樣,多好。」book18.org
他端起那盅花雕喝了一口。酒不算好,澀口,但後勁足。book18.org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只喝酒。」book18.org
她把鏟子擱下放在花盆沿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快一頭,但仰著臉,眼睛直視著他。book18.org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布口袋,拉開袋口,倒出一小堆東西——是幾張撕過的紙片,上面有墨字。他認出來那是她寫廢的信,收信人都是他,每一張都被撕掉了半截。book18.org
「我好多次想寫信給你。不是這次,是好多次之前。可我不知道寫什麼。你的信我都看了,襲人告訴我的,你把每封信都寫給了她們每個人。晴雯說每次收到你信就在屋裡關上門偷偷看。麝月說你給她們的每一句叮囑都不一樣。秋紋一說到你信就紅耳朵。我老是笑她們沒出息。其實我一個都沒笑。我只是聽了,然後第二天給海棠鬆土。這盆海棠是從怡紅院抱來的籽,前年秋天你送我的。你沒說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問你——你記得送過這盆花籽嗎。」book18.org
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棵海棠最底部那片墨綠色的老葉。葉片背面有去年冬天殘留的霜斑,黃褐色的斑紋已經化不開了。book18.org
她放輕手指撫了一下,才把目光從葉片上移到他臉上。book18.org
「我記得。」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那年秋天你在園子裡說,別人都拿花比大觀園的人,就你沒收過花籽。我去問柳嫂子要了一把海棠籽,用紙包了給你。你說種不活,我說種得活。」book18.org
她把鏟子拿起來又放下,用手背蹭鼻翼上的泥印。蹭完之後那片泥印更大了一圈。book18.org
「是你送的。那就沒說錯。你送的東西,我都種得活。就是繡嫁衣不行。嫁衣我沒法給你留著比劃。在史家這些話我沒人可說。找你說是因為——那天你在信里給每個人都留了一句暗語,連帕子四折都算得恰好。那些暗語不歸我。我跟你喝了這半壺,也算從你嘴裡聽到了一句不寫在信里的話。你不用特意對我好。只要讓我偶爾跟你蹭點酒,說完那些沒人聽的話就好。你救不了我,你也有你的官司和四更燈,我都知道。」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前幾夜我睡不著,在院子裡走動走動,碰到了麝月。她也不睡,一個人坐在井台邊,手裡拿著一雙縫了雙層底的襪子。我問她是不是縫給你的,她嗯了一聲。後來幾宿我都碰見了她。她縫完襪子縫袖口,縫完袖口縫汗巾。我就知道你在神京不是查案就是把自己熬到丑時。史家無聊,但夜裡也有人醒著。你往前走。我的事我自己來。實在撐不住了,就寫信給你,不用一來就整壺端。半盅都行,你記得回來。」book18.org
他把酒盅放在花架上,伸手把她鬢邊散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她的耳朵在他指腹碰到時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她把臉往他手心裡偏了偏。book18.org
「我不嫁人。嫁衣我會繡好。不是繡給衛家看的,是繡給我自己。我叔叔那邊我去交代,不用擔心。今天你陪我喝了這壺,我就有力氣再拆一回了。」book18.org
他把那盅酒喝完。然後告訴她花房外面那棵老槐樹下有個鳥窩,改天再來看她。book18.org
「你今天來了就夠。」book18.org
她幫他把馬鞍扶正。他騎上馬,走上史家門前那段青磚甬道。回頭望時,她輕快地擺了擺手,露出袖口下面三個淺淺的小針眼。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七十回 鸚哥啄枝 錦盒存發**book18.org
從史府出來時,天已過午。book18.org
湘雲送他到花房外的甬道口。她手裡還捏著那把小鐵鏟,鏟刃上沾著新泥。陽光從槐樹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了幾片碎金。book18.org
她沒再提嫁衣的事,只是把鐵鏟往花盆裡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得和平時一模一樣。嘴咧得開,眼睛彎成兩道縫。book18.org
「下回再來。不用帶什麼東西,帶酒就行。你喝半壺,我喝一壺半。」book18.org
她不等他回答,轉身跑回花房,蹲下去繼續鬆土。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酒桌上一個隨意的醉話,鬆土才是正事。book18.org
但寶玉注意到她蹲下去時,手指在海棠葉上輕輕彈了一下。不是彈灰塵,是彈給誰看。那盆海棠去年秋天還是一粒籽,今春已經抽了新枝。book18.org
他翻身上馬。book18.org
茗煙已經在前街等急了,手裡捏著一根剛買的糖葫蘆,糖衣化了一手。book18.org
出了史府街口,他沒有直接回怡紅院。馬頭往西一拐,進了賈府側門,沿著沁芳閘往瀟湘館方向慢慢走。book18.org
四月天的午後,陽光不烈,風裡有一股竹葉的清苦味。book18.org
瀟湘館的竹子比別處都高,也比別處都瘦。竹竿細而韌,節間距比尋常竹子長半寸,風過時竹葉相擊,聲音比大觀園任何一處的樹葉子都更脆,也更空。像有人在竹林深處輕輕敲著兩塊玉。book18.org
甬道上的青苔長了一季又一季,石縫裡嵌著經年不掃的竹葉。book18.org
瀟湘館的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張素白箋紙,紙上手書兩行字,字跡清瘦,筆鋒偏細,每一個捺都收得極輕。book18.org
「春盡花未落,人病竹猶青。」book18.org
他推開門。book18.org
紫鵑正在廊下煎藥。藥罐坐在小炭爐上,罐蓋被蒸汽頂得輕輕磕響,空氣里瀰漫著茯苓和當歸的苦香。book18.org
她看見寶玉進來,站起來行了個禮,朝裡屋努了努嘴,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姑娘今兒沒怎麼咳,只是不肯吃東西。早上喝了兩口粥就放下了。說是沒胃口,其實是昨晚又翻那本舊詩翻到半夜。二爺去勸勸。」book18.org
他跨進裡屋。book18.org
瀟湘館的屋子比怡紅院小,但更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窗外的竹葉一片一片落在青石台階上。book18.org
屋裡陳設素凈。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竹石圖,畫上題了兩句詩,字跡和門外那張箋紙一樣清瘦。窗台下擱著一張書案,案上攤著幾本翻舊了的詩集,紙頁邊緣被翻得起了毛。一隻青瓷香爐里焚著沉水香,香線極細極淡,不湊近聞根本察覺不到。book18.org
黛玉歪在靠窗的矮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藕荷色錦被。被面是她自己繡的,繡的是幾枝疏竹,竹節繡得格外細,針腳密而勻。book18.org
她手裡捏著一卷書,書頁攤開在膝上,但她沒在看。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竹林深處某個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地方。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月白中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上緣一小片極薄的皮膚。頭髮沒有挽髻,只是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地別在腦後,鬢邊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book18.org
她的臉比去年更清瘦了,顴骨上那兩團病態的嫣紅卻還在,像是把僅剩的血色都集中到了這一小片皮膚上。她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了兩道淡淡的影。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睫毛先動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轉過頭來。她的眼睛在午後淡光里是極淡的琥珀色,瞳仁里有一點細碎的金光。book18.org
她看著他足有三口呼吸的時間,然後把書放下。book18.org
「我算著你今天該來了。湘雲那丫頭昨晚肯定給你寫了信。從她撕女訓到找你喝酒,一共隔了不到一天。你來得比我想的還快。她昨晚偷了史鼐的花雕,今早又偷了一次。你喝了幾盅。」book18.org
「半盅。她喝了一壺半。」book18.org
「她那點酒量。一壺半就該開始說胡話了。她說了什麼,嫁衣的事。」book18.org
她把錦被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榻沿的位置。book18.org
「你不用替她瞞。她的針線活我見過,繡一朵牡丹拆七遍,針腳還是歪的。她不是手笨,是心不在那上面。她來找你喝酒,無非是想找個不逼她繡嫁衣的人說幾句話。」book18.org
「不光是為了這個。她說她還沒活夠。」book18.org
黛玉的睫毛垂了一下。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邊,手指在書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書封是藍底白簽,籤條上寫著《漱玉詞》。她摩挲的那個位置剛好是「漱」字的三點水旁。book18.org
「她這句話比你想像的更真。湘雲從小父母雙亡,在她叔叔手裡討生活。史鼐待她不算壞,但也不算好。她能喝酒能笑能撲蝶,比別人都活得響亮。但越是活得響亮的人,越是怕被人關起來。嫁衣就是籠子。她不繡,不是不會。是不願。」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我不用嫁衣。我這身子骨,風一吹就倒。哪個府上願意娶一個藥罐子回去。」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把話題硬生生拐了個彎,從枕邊摸出一張折好的詩箋遞給他。book18.org
「昨兒夜裡睡不著,寫了幾句。不是給你看的,但你既然來了,就拿去。」book18.org
詩箋上只有四句,字跡比門上那張更潦草,有幾個字被塗改過兩三次。book18.org
「病里挑燈看舊詞,行行都是別離時。竹梢風動疑君至,卻是鸚哥啄碧枝。」book18.org
他把詩箋折好放進懷裡,沒有馬上說感想。他知道黛玉不需要客氣的讚美。她需要的是有人能讀到詩背後她沒寫的那些話。book18.org
別離時後面沒說的是重逢,疑君至後面沒說的是君未來,鸚哥啄碧枝後面沒說的是這隻鸚鵡是她自己養的,它學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二爺來了」。她從去年教它教到今天,每次他來瀟湘館,鸚鵡就在廊下叫。他沒來的日子,鸚鵡啄竹枝,她就在屋裡聽,把啄枝聲寫成自己的心事,又塗改了兩三遍才敢給人看。book18.org
「你教了它多久。」book18.org
她把臉微微偏向窗外,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紅。book18.org
「去年秋天開始教的。教了第一個月它只會說『二爺』,第二個『來了』是紫鵑教的,後來不知怎麼倆字拼在了一起。現在你來了它就叫,你不來它啄竹子。昨晚它啄了一整夜,我就在屋裡寫詩。寫到『疑君至』時,它忽然叫了一聲。我以為你真來了。推開窗,外面只有竹林和月光。又空歡喜一回。」book18.org
她的手在說到「空歡喜」三個字時輕輕攥了一下。手指細而白,骨節分明,指甲剪得齊,甲面有一層很淡的粉色光澤,不是健康的粉,是低燒不退的紅。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淡的、被時間沖刷過很多遍的失落。book18.org
「寶玉。你這幾個月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好了。以前你是個不諳世事的公子哥,現在你懂人情了,會替人想了。但你越是這樣,我越怕。怕你有一天替我想得太多,把我當做你該照顧的人,而不是。」book18.org
她停住了。把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臉轉過來直視他。book18.org
窗外竹林里,那隻白鸚鵡忽然叫了一聲:「二爺來了。」叫完之後又啄了幾下竹枝,竹葉沙沙響了一陣就靜下來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竹林里的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飄了一下。鸚鵡歪著腦袋看他,黃眼珠里映著午後淡金的日光。book18.org
「顰兒。你剛才說『怕我把你當該照顧的人』。這種怕,是因為你覺得照顧是出於憐憫還是出於情分?」book18.org
她的睫毛在他問完這句話時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錦被拉上來一點,蓋住了自己鎖骨上緣那片極薄的皮膚。在錦被底下,她的手指在「漱」字上又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她忽然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腳踏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那一層取出一個小錦盒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錦盒不大,盒面繡著一叢墨竹,竹葉比尋常繡法更細更瘦。她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縷用紅線紮好的頭髮。book18.org
「你上次在怡紅院說襲人她們各有標記。我沒有她們那些可標記的。我除了藥罐子和眼淚,什麼都沒有。這個你拿著。不是送你的,是放你這裡。哪天你覺得我病得太重、哭得太多、不值得你等了,就把盒子還給我。我不怪你。」book18.org
他把小錦盒接過來拈在指尖,沒有打開紅線,也沒有看髮絲。只是靜靜望著她。book18.org
「你的標記不是這個。是詩,是竹子,是那隻鸚鵡。是那天你來怡紅院,站在院子裡說了句『竹葉比海棠好看』。你說完就走了,晴雯追著問你什麼意思,你不說。她不知道那是你在說瀟湘館。」book18.org
他把錦盒收進懷裡,然後把自己左手攤開,手心那顆紅痣朝向她的臉。book18.org
「這個是標記。我從娘胎裡帶來的。下次不要給我頭髮。說你寫的那句,竹梢風動疑君至。你疑的時候,我不是真沒來。只是路上被柳樹絆住了。以後我來了,你在窗邊寫詩,鸚鵡在廊下叫,我不進來,在竹林里站一會兒就先走。你推開窗頭看一眼外頭的那片月。那片月就是我在路上。」book18.org
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詩箋從他手裡拿回來攤在書案上,提起筆在「卻是鸚哥啄碧枝」那一句旁邊補了一行小字:「今朝君至鸚無語,啄盡相思不肯啼。」book18.org
寫完她把筆擱下,抬頭看他。book18.org
「收好。以後我不會再問。你說的,來了,就是來了。」book18.org
她把筆擱在筆架上,走到窗邊把另外半扇窗也推開。竹林里的風一下子湧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頁簌簌翻動。book18.org
那隻白鸚鵡在竹架上跳了兩下,歪著腦袋忽然叫了一聲:「來了!來了!」book18.org
她轉頭看著鸚鵡,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這隻饞嘴鳥被你慣得好刁。平時叫不出來,你來一回叫三回。去吧,別在這裡站著了。我得歇歇。」book18.org
她走回榻邊躺下去,重新把藕荷色錦被蓋到鎖骨以上。手在被面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他走出裡屋時,紫鵑還在廊下煎藥。藥罐里又添了一味新藥,比剛才更苦。book18.org
「她的藥方。今年春上加了幾味重藥。太醫說她的肺火太旺,用茯苓和麥冬壓不住,換了幾樣更苦的。她喝藥不上頭,就是夜裡咳嗽,咳到子時才停住。有時候咳嗽會驚醒鸚鵡,鸚鵡一叫她就推開窗往外看。看竹林,看有沒有人經過。二爺今天來了就好。」book18.org
他站著聽了片刻,然後走下台階,沿竹林間甬道慢慢往外走。鸚哥在身後竹梢上又叫了兩聲,鳥喙啄了一下竹枝,竹子晃了幾晃。book18.org
他把那顆紅痣貼在胸口那個錦盒上,感應從顰兒的太陽穴一路遞到膻中穴。頻率輕而弱,夾著些許藥香的澀。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七十一回 簪痕說帳 算珠分心**book18.org
從瀟湘館出來後,他在竹林邊上站了約莫一盞茶。book18.org
竹葉在午後微風裡沙沙輕響,陽光從竹梢縫隙間漏下來,在他的衣擺上畫了無數個細碎的亮斑。胸口的膻中穴還殘留著黛玉那道輕而澀的震感,像一片竹葉落在水面,漣漪散了但餘韻還在。book18.org
他沿著沁芳閘往北走。book18.org
蘅蕪苑在園子最北邊,靠著一道天然的小山坡。山坡上長滿了野薔薇,花香濃得發膩。book18.org
蘅蕪苑的院牆不高,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把整面牆蓋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院門開著。book18.org
鶯兒蹲在廊下擇菜,看見寶玉進來也不通報,只是站起來行了個禮,往正屋那邊揚了揚下巴。book18.org
「姑娘在屋裡看帳本。二爺自己進去吧,今兒她沒歇午覺。」book18.org
正屋的陳設和瀟湘館恰好相反。瀟湘館素凈清冷,蘅蕪苑卻處處透著端正的富貴氣。牆上掛著一幅趙孟頫的真跡,條案上擱著一隻青玉如意,旁邊是一套冰裂紋茶具。窗台上沒有焚香,只有一盆文竹,文竹養得極好,每一片葉子都修剪得整齊。book18.org
薛寶釵坐在書案後面。book18.org
她穿著家常的蜜合色長褙子,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鎖骨上緣一小片溫潤的肌膚。頭髮挽了個家常髻,沒有簪珠翠,只別了一支素銀扁簪。book18.org
她正低頭翻著一本帳冊,右手擱在算盤上,手指停在算珠之間沒有動。但走近了看,她眼角的餘光早就不在帳冊上了。book18.org
她的肌膚在午後淡光里泛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不像黛玉那樣薄而透,也不像湘雲那樣白而勻,而是介於二者之間。厚,但細膩;白,但帶一點極淡的暖黃。杏仁眼,眉梢上挑,五官端莊得沒有一處可以挑剔。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把筆擱在筆架上抬頭看寶玉。那雙眼睛在午後的淡光里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沒有黛玉那種細碎的金光,只有一種很穩的、不起波瀾的沉靜。book18.org
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確實是笑了。book18.org
「這個時候來,是從瀟湘館那邊過來的吧。鶯兒,把灶上煨著的百合蓮子羹盛一碗來,寶玉剛從竹林那邊過來,風大,喝碗熱的潤潤肺。」book18.org
語氣平淡但篤定。她沒有問他去哪兒,她只是把事情安排下去了。book18.org
寶玉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說話,看著她把帳本合上放到一邊。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個手勢都恰到好處,帳本合上之後用手掌在封面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推到書案左上角,和筆架對齊。book18.org
門外傳來鶯兒去廚房的腳步聲。蘅蕪苑的圍牆內外都飄著一陣野薔薇的濃香。book18.org
「顰兒的咳嗽怎麼樣了。」她先開口。book18.org
「還是老樣子。春上加了幾味重藥,茯苓麥冬壓不住肺火。夜裡咳到子時。」book18.org
寶釵把手放在算盤上,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算珠。算珠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響,只撥了一下,停在數字十七的位置。book18.org
「她的肺火不是肺的問題。是心火。夜裡咳嗽到子時,是因為白天把太多話憋在心裡。她見你時,把憋了半年的話都倒出來了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那個性子。對別人滴水不漏,對你一滴不剩。今天她眼眶紅了幾次,但沒哭。她捨不得在你面前掉眼淚。她上次哭還是去年秋天,在你怡紅院裡說了句『竹葉也好比海棠好看』,說完就紅了眼眶。你不知道她說什麼,她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有我看出來了。你們兩個,一個走了大半圈回來,一個等了四季又等一個春天。她今天肯定把頭髮給你了。她從小就這脾氣。別人逼她,她死也不肯;你來了,她二話不說把整縷都剪給你。東西在你懷裡,你可別辜負了。」book18.org
寶玉沉默了好一陣,從懷裡取出那個繡著墨竹的小錦盒放在桌上。盒面上竹葉比尋常繡法更細更瘦,盒底襯了紅絲絨,絲絨上還粘著一根極細的髮絲。他輕輕拈起那根斷髮放在燈下看。book18.org
「我沒等到她有機會剪髮。上次從神京回來時頭髮還好好束著,今天去就已經剪了。盒子我放在你這兒。不是我捨得放下,是她需要時間看看自己留下的東西會被別人怎麼對待。你替她收著。」book18.org
寶釵看了他一眼。把錦盒拿過去看了看,用拇指輕輕拂過盒面上那叢墨竹的針腳,然後放到書案旁邊的多寶閣最上面那一層,和她的青玉如意並排。book18.org
「放我這裡,等她哪天自己想通了,自己來拿。你給了她人,這盒子放我這兒就當是存了個念想。她的竹葉,你剛在竹林里站了好一陣吧。衣裳上還留著她院子裡的風。」book18.org
他胸前散落著幾星細長的殘葉。她自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從他的肩頭往下輕輕撣了兩片。指尖隔著衣料碰到他鎖骨時沒有刻意停頓,只是極輕地彈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坐回去,重新把蜜合色長褙子的袖口撫平。book18.org
「你變了。以前不會說『她捨不得在你面前掉眼淚』。這話是過來人才說得出口。你在神京待了那些日子,見了什麼人,學了什麼,不要緊。你回來之後,看女人的方式變了。以前你看我們,是一個男孩看花。現在是一個男人在看。黛玉感覺出來了嗎,她也感覺出來了。她之所以敢把頭髮給你,就是因為感覺到你變了。變了才怕失去。」book18.org
她把算盤推回原位,抬頭看著他。她的瞳仁不起波瀾,但看人時目光很穩,不怕任何人的注視也不輕易轉移。book18.org
「她怕的是你把她當病人而不是女人。而我怕的恰好相反,怕你把我當女人,卻沒當我是人。」book18.org
「這話怎麼講。」book18.org
她用手在算盤上撥了一下數字十七。算珠又響了,這一次更脆。book18.org
「你對她們好。對襲人是耐心,對晴雯是縱容,對麝月是默契,對秋紋是等待。對我也好,但你對我好得過於客氣。你怕冒犯我,怕說錯話。你在我面前一切都端得很正,端得近乎疏遠。我知道那是因為你們從小一起瘋的我沒趕上,但我也想被當成一個能犯錯的人。我不是石頭。石頭上也有刻痕。你從神京帶回來的那些疲憊、那些案子壓出來的緊繃,她們屋裡四個有人陪你聊,黛玉可以讓你聽竹林的風。我這邊除了帳本。你每次來都只是在案邊坐坐,翻兩頁我的針線,沒有哪回是碰過我的手。」book18.org
她把簪子從發間拔下來,放在桌面上。簪子是素銀的,簪身有一道很細的彎痕,是小時候被她的弟弟薛蟠拿來捅門鎖撬彎的,後來匠人掰直了但痕跡還在。book18.org
「這道彎不是匠人修的,是我自己磨的。那年我母親生病,蟠兒跑了三天去請大夫,家裡沒人煮藥,我用這支簪子撬鎖拿藥。我的這裡。」book18.org
她把手指按在自己喉嚨正下方的位置。不是黛玉那種極薄透明的皮膚,也不是麝月那樣溫厚含蓄的潤。book18.org
「也有印記。不是別人給的,是我自己磨出來的。我沒有顰兒那樣的鸚鵡,也不像湘雲能敢偷酒。但你每回來,我這兒也總開著一點什麼。你下次再來,別光是帶帳本和禮數。你的心,也分一小份放在這兒,和我說話,碰一下我的手指頭算帳。」book18.org
她把手平攤在桌面上。算盤旁邊有一本寫滿的帳冊,筆跡小而端正,每一行數字後面都標著開銷的緣由。她的手指細膩而白,骨節沒有黛玉突出,但力道更穩。book18.org
他坐在她對面,雙手放在膝上望著她,沒有立刻伸出手。book18.org
「寶釵。這幾個月我在神京查案,見過人心能壞到什麼地步,也見過贖罪的人把自己熬成灰。每晚在槐樹底下推開窗,月亮照著值房裡的舊卷宗,我就想起你。不是想起你說過的話,是想起蘅蕪苑這間屋子,帳本,算盤,桌角那隻被你當筆洗用的舊茶盞。我在證據堆里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把安寧都安在你這裡了。你沒動,就不是我的錯。」book18.org
他伸出手,把手掌攤開放在她手邊。手心朝上,紅痣在窗邊的淡光里像一枚微溫的舊硃砂。book18.org
「以後我碰你的手指,不單是為帳。你說得對,我也怕把你當女人而沒當是人。在神京,我見過一個歌姬。她比我小兩歲,父親是被冤枉的,她在天香樓賣藝七年,只為了一個公道。她在我面前掉過淚,也在我面前笑得比湘雲還響亮。從她開始,我才明白一件事,你受的傷,不是拿來拜的,是拿來用的。她用傷疤換了活下去的力氣,你和顰兒也一樣。顰兒把病痛寫成了詩,你把被薛蟠撬壞的簪子磨成了鑰匙。你們不需要我小心翼翼,你們只需要我真心實意。」book18.org
她從算盤上的數字十七移開手指放在他手心裡。只放了一會兒就收回去。然後拿起筆在帳冊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心 分一份」。字跡端正,收筆時不帶拖尾,和她說的話一樣穩。book18.org
「那我收了。你從神京帶回來的風霜和安寧,都存著。你分給我的這一份給得雖然小但實,我答應不把它當帳算。」book18.org
她把帳冊合上放回案角,另拿小楷在他指尖點了點左側鎖骨。book18.org
「你去看她之前,記得把頭髮上的竹葉都撣乾淨。她今天的藥方加了幾味苦涼,嘴裡還苦著,你們倆在一起時甜一點。」book18.org
她把算盤收進抽屜里,站起來送他到廊下。book18.org
薔薇花在夕陽里閉了瓣,花瓣收得緊,香氣反而比正午更濃。那根簪子斜斜別在她午後的髮髻上,彎痕在淡光里只剩一條淺淺的細線。book18.org
蘅蕪苑的院門在黃昏里慢慢掩上,門扇上爬山虎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面。book18.org
**第七十二回 星窗驗針 鎖骨承吻**book18.org
從蘅蕪苑出來後,天已經擦黑了。book18.org
寶玉沿著沁芳閘往南走。閘口的水聲在暮色里比白天更響,水花翻過石堰濺在青石板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水珠。book18.org
兩岸的柳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柳絲拂過水麵,拖出一道道細細的墨痕。book18.org
他沒有直接回怡紅院。腳自己拐向了瀟湘館的方向。book18.org
寶釵的話還在耳邊:「她今天的藥方加了幾味苦涼,嘴裡還苦著。你們倆在一起時甜一點。」book18.org
竹林在暮色里比白天更靜。book18.org
竹葉不動,竹竿也不動。只有竹林深處那隻白鸚鵡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咕噥,像是已經在架上打盹了。book18.org
他推開半扇門。book18.org
紫鵑還在廊下煎藥。炭爐里的炭火在夜色里泛著暗紅的光。book18.org
她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行了個禮,臉上有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book18.org
「二爺又來了。姑娘還沒睡。剛才喝了半碗藥,剩下半碗擱在桌上涼了。她今晚沒咳,只是靠在窗邊看天。天快黑了還開著窗。我說關窗她不讓,說要看那顆亮起來的星。」book18.org
他跨進裡屋。book18.org
屋裡沒有點燈,暮色從大開的窗子裡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很深很靜的灰藍。book18.org
窗台上擱著那隻青瓷香爐,爐里的沉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餘燼。book18.org
風從窗外進來,餘燼在爐里輕輕旋了一下又歸於沉寂。book18.org
黛玉靠坐在窗邊的矮榻上。book18.org
還是那件月白中衣,還是那床藕荷色錦被蓋到鎖骨。她的頭髮已經放下來了,披散在肩上,發尾垂到腰側。book18.org
她手裡沒有書。詩集擱在枕邊,翻到的那一頁紙角折了一小道痕。book18.org
她的臉在暮色里比白天更蒼白,但顴骨上兩團嫣紅還在。像是把身體里最後一點暖意都聚到了這裡。book18.org
她看著窗外。窗外是那片竹林,竹林上方是正在從灰藍轉向墨藍的天。book18.org
天上只有一顆星,很亮,亮得像被誰在天幕上釘了一枚銀釘。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睫毛動了一下。沒有轉頭,只是把錦被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榻沿的位置。book18.org
「你今晚又來了。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再來了,至少今天不會。」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極淡的琥珀色,瞳仁里映著窗外那顆星,一個小而亮的銀點。book18.org
「因為你從蘅蕪苑出來,寶釵肯定跟你說了很多話。她那個人,說話滴水不漏,但句句都有分量。她跟你說的話,夠你想一路。回去之後晴雯還要纏著你問湘雲喝酒的事,襲人還要給你換汗巾備熱水。你在怡紅院有四個人的眼睛要照顧,到了瀟湘館又怕說錯話惹我多心。你今天從神京回來,還沒歇過一口氣。我以為你會先回去歇著。」book18.org
「你算得比你寫的詩還多。少算了一條,我自己也想來看看那顆星。」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把臉轉向窗外。book18.org
窗外那顆星更亮了,墨藍的天色已經吞掉了最後一抹灰藍。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這顆星每年四月出現,我看了它七年。前兩年是在姑媽家看,後五年是在這裡。每年它亮起來的時候,我都在病著。今年我病得比往年都重,但今晚推開窗時,忽然覺得那星比往年離我近。不是天近了,是人近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窗台上移開,放進被子裡。book18.org
被面下她的手指在輕輕摩挲著被面的繡紋,那幾枝她自己繡的疏竹,竹節細而勻。book18.org
然後她從枕頭底下取出一根素銀長簪。簪頭細長而尖,是尋常盤發用的,不是黛玉平日戴的樣式。book18.org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提。去年你從神京走之前,來瀟湘館看我的那天晚上,我趁你出門去竹林,偷偷在廊下用簪子在你那件中衣的袖口裡扎了三個小眼。針腳沒穿透,只是扎進去一半再退出來。我不像麝月那樣能給你縫暗線,也不會像秋紋那樣疊四折帕子。我的繡功太差。但我想在你袖口留一點我的東西,不用你知道,只是我自己知道就好。剛才你在寶釵那兒,我自己看著窗外,忽然害怕你再回來時已經換過另一件衣裳了。」book18.org
寶玉把手舉到自己面前,在暮色里看了片刻自己的袖口。book18.org
袖口的竹葉紋上排著三個極細極小的針眼,剛好在竹節和葉片之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見。book18.org
「這件是麝月縫的,去年秋天從神京回來前,她特地加了一道暗線在袖口內側。三針小眼,你扎進去時手指還在抖對吧。她縫暗線用了一炷香,你在外面站了半炷香,扎這三個眼怕是用掉一整盞茶。麝月縫進去了,隔天就告訴我。但我沒讓她拆。」book18.org
他把袖口放下來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我從神京穿它,回到金陵也穿它。麝月說袖口的系扣鬆了重新縫,晴雯說竹葉歪了重新繡,你又在竹葉旁邊扎了三個小針眼。三個人的針腳都在同一片竹葉底下。沒人拆過,我就這麼穿著去看案子看朝堂,去菜窖找調令。帶著的,一直是你們每個人的。」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book18.org
眼眶紅了,睫毛上凝了一小顆淚珠,在暮色里泛著微光。book18.org
「你說的,是真的。」book18.org
她把錦被掀開一角,往裡挪了一下肩膀。然後把他拉下來靠在自己旁邊,聞了聞那片竹葉紋的位置。book18.org
她的睫毛離他袖口很近,近到他能看見那一小顆淚珠在睫毛尖端輕輕顫動。最後終於落下來,打在竹葉紋上,滲進那三個極細的小針眼裡。book18.org
「我從來不曾在你衣裳上留過別人的眼淚。今晚,這是頭一回。」book18.org
她用指尖把淚痕蘸干。book18.org
「我繡的那些,針腳亂得自己都不忍看。可是你剛才說,竹梢風動疑君至,你疑的時候,其實君已經在了。那天晚上我路過瀟湘館,在竹林里站了好一陣。看見你推開窗往外看,不是沒人。是我走了,等鸚鵡沒叫才折返回來。你罵我不懂,我倒覺得你罵得對,要是早把竹林里站著的半炷香當面給你,你今天也不用在詩里苦苦疑上一遍。」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袖口移開放在自己鎖骨上。book18.org
然後她用另一隻手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拉起來,按在自己那根鎖骨正中間。book18.org
她的皮膚極薄,薄到他隔著一層皮肉能感覺到底下那根骨頭的形狀。直而細,微微起伏,帶著低燒未退的微溫。book18.org
她的鎖骨和寶釵的不同。寶釵的鎖骨厚而溫潤,她的卻瘦而透,像一層極薄的冰,底下是溫的。book18.org
「你聽。我的心跳在骨頭下面。今晚我不怕你碰我。」book18.org
他把拇指在她鎖骨上緣輕輕滑了一圈。book18.org
骨頭的形狀很清楚,直而細,中間微微突起一個骨節。book18.org
她閉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淚珠已經乾了,只留一道極淡的鹽痕。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別動」但沒說出來。他繼續滑了一圈,指腹停在鎖骨窩裡。book18.org
那裡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顏色淡得幾乎看不清。他在那顆痣上輕輕壓了一下。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腰往他的胯骨方向彈了一下,然後又收回去。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按著。book18.org
「你這根手指,剛才在蘅蕪苑碰過她的算盤。珠子的涼意還在。你到她那邊去,她跟你說了什麼,不用告訴我。但今晚,我也想被碰一下,像她那樣。」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鎖骨上移開,放在自己喉嚨正下方。book18.org
那裡有一小片極薄的皮膚,薄到能看見底下幾根青色小血管在微光里輕輕搏動。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拉到榻中央,俯下身。book18.org
他的嘴唇在她喉嚨下方的淺凹處輕輕覆了一下。不是深吻,只是貼上去,讓那片薄皮膚碰到他唇上的一點體溫。book18.org
她整個人在他身下輕微地一顫,膝蓋蜷起來碰到了他的腰側。book18.org
「你和寶釵說錯了。我怕的不是你把我當病人,是你不把我當女人。剛才你碰了這裡,我就已經是了。」book18.org
寶玉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然後低頭吻了她的鎖骨正中。book18.org
她的鎖骨在他嘴唇下微微顫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唔。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嘴唇從鎖骨移到胸骨上緣。隔著那層薄薄的中衣,能感覺到底下骨骼的每一道細微起伏。book18.org
她的胸骨比寶釵更突,皮膚比寶釵薄得多。薄到好像在觸碰一團將被體溫化開的舊胭脂。book18.org
她雙手輕輕環住他的頭,把他拉回來。book18.org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暮色里望著他。手指從他鬢邊滑下來,按在他膻中穴上。她的手指很涼,但按得很穩。book18.org
「今晚你先歇歇。不用這麼快。我在你袖口留針眼時等了很久才敢扎頭一針。今晚我也要等,等你把她的話收進心裡,再給我。你今晚回來就好。」book18.org
她坐起來,自己把中衣的領口攏好,然後靠回窗邊,把詩集重新拿起來放在膝上。book18.org
窗外那顆星已經升到竹梢上方了。光很定,不閃不爍,像一顆被擰緊的螺絲釘。book18.org
紫鵑從廊下探進半張臉,手裡端著重新溫好的半碗藥。看了看屋裡安靜的模樣,又退回去了。book18.org
窗台上那撮沉香餘燼被穿堂風輕輕一卷。最後一點火星在暗下來的窗格間閃了一下,滅了。book18.org
【寶玉,貧僧今晚只說一句。顰兒剛才讓你按她鎖骨時,她的心率從九十二慢慢降到了六十八。不是冷靜,是把所有的不安都卸在你手指頭下了。貧僧檢測出她現在的情緒平穩期會比往常更長,她今晚咳嗽的頻率也會降下來,紫鵑半夜來查房時會發現她的呼吸比平時更勻。這就是寤寐所求。晚安。】book18.org
**第七十三回 上房承命 鹽政隨行**book18.org
次日一早,賈母那邊派人來傳話。說政老爺奉旨巡查兩淮鹽政,後天就要啟程,今兒中午在上房擺一桌家宴,讓寶玉務必過去。book18.org
來傳話的是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穿著一件藕色比甲站在怡紅院門口不肯進來。book18.org
晴雯隔著窗說了句「二爺還沒換衣裳呢」。鴛鴦就在門外抿嘴笑了笑,說老太太說了不急,讓二爺收拾好了再過去。book18.org
臨走時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遞給晴雯。說是老太太賞的桂花糖,寶二爺小時候愛吃的那種。book18.org
午時正,寶玉到了賈母上房。book18.org
賈母坐在正中的紫檀榻上,穿著一件石青色團花褙子,頭髮抿得一絲不苟。精神不錯,眼角那幾道笑紋比去年更深了。book18.org
看見寶玉進來,她把手裡那隻白玉如意往旁邊一擱,招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book18.org
「我聽說你昨天去了史家,又去看了林丫頭和寶丫頭。你今天過來,倒像是最後一站。」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站」四個字說得不輕不重。像拈一片花瓣,拈的是花瓣底下藏著的那根小刺。book18.org
寶玉在她身邊坐下,鴛鴦端了茶上來。茶是楓露茶,還是他小時候喝慣了的那種,壺嘴還在冒白氣。book18.org
賈母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看著寶玉嘆了一聲。book18.org
「你爹後天去兩淮。這一去少說三個月,多則半年。他臨行前有些官面上的話要跟你說,你且坐穩了聽。說完我還有幾句家常話留給你。他說話像審案,你忍一忍。這些年他也慣了,疼在骨子裡。你在神京查的案我都曉得,從那個什麼馬場到御溝橋,沈從簡在給內閣的摺子上把你的功績寫了進去。你老子嘴上不說什麼,臉上也繃著,前天夜裡他自己一個人在書房裡對著邸報點了半個時辰的頭。」book18.org
寶玉剛要開口,賈母擺了擺手。book18.org
「你不用替他解釋。你老子那脾氣,比你祖父還拗。他能偷偷翻邸報,就是認了。」book18.org
她把桂花糖往他手心裡又塞了一顆。book18.org
賈政從裡間走出來時,身上的官袍還沒換,剛從衙門回來。他在賈母面前行了個禮,在右側的太師椅上坐下,腰背挺直。book18.org
他看著寶玉,沉默了片刻,開口。book18.org
「兩淮鹽政積弊已深。朝廷每年撥下鹽引,地方上層層盤剝,灶戶苦不堪言。我這趟奉旨巡查,循例要帶一名監察司行走隨行。你在神京辦過馬場和絲綢兩件大案,沈掌司在給內閣的呈文里替你敘了功。我今早接了吏部行文,你被點為我此行的隨行行走。」book18.org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看著寶玉半晌,把話題轉了個彎。book18.org
「去年中秋之前,我還在書房裡罵你不中用。你那時瘋瘋癲癲,整日混在女兒堆里,我每次叫你問書,你答不上三句。你娘整天替你愁,怕你把家業敗光。可這大半年你像換了個人。從神京到金陵,你在監察司做了幾件實事。沈從簡為官三十年從不在公文里說半句客套話,他在呈文里替你說一句,比旁人十句都管用。你長進了,我就不多訓你了。你今天回去準備行囊,後天卯時正從西門出發。」book18.org
「兒子領命。父親這次去兩淮,查鹽政還是查鹽引。」book18.org
賈政的眉頭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在監察司待過的人不會隨便問這種細項。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book18.org
「鹽引每年從戶部發出,到兩淮鹽運使手裡時數目就變了。有人在途中截換了鹽引。去年神京戶部清帳時,帳面虧空了一萬多引,折銀不下二十萬兩。截鹽引的人手腳乾淨,戶部查不出,刑部也查不出。馬文昭在江南供出一部分,上頭的人他不敢咬出來。」book18.org
「御溝橋的入庫單上,他經手的雲錦少過同樣的數目。戚建輝在甘州賣馬,馬文昭在揚州賣鹽,兩個人背靠的:內閣次輔。」book18.org
賈政的臉色沉了一下。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把杯沿上一小片茶葉用指尖拈掉。book18.org
「後天上了船再說。我也有個人,一直想讓你見見。他這個人就是你查御溝橋那宗案時從馬文昭嘴裡挖出來的。姓賈名化,在戶部做了三十年帳房,三年前辭了官,現隱居在揚州瘦西湖邊上。你此番到了那邊,自己去找。我約他出來過,只喝過一回茶,字字都藏著東西。你查案的直覺比我快,說不定能問出些我不方便問的東西。他在湖邊養了一池錦鯉,你若拿米糕去,他說話就慢。」book18.org
賈母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book18.org
等到賈政說完起身告辭,她才把那隻白玉如意重新拿起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吩咐鴛鴦傳飯。book18.org
她壓低聲音對寶玉說。book18.org
「你爹這趟不安穩。他跟你說的那些虧空、截引,越是上面的人越不能提。你在監察司手裡有銅牌,比他有法子。到了揚州不但要查鹽,還要盯住身邊的人。你爹老了,腿不好,脾氣硬,遇險不會說。你替我看著。」book18.org
她說完最後一句,把臉微微側向窗外,眼角有點泛紅。她很快把如意擱下,轉回來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七十四回 竹葉裹糕 廊前自陳**book18.org
從賈母處用了午飯後,一下午怡紅院裡都不見林黛玉的影子。book18.org
平常她會趁太陽好過來翻翻書,或者讓紫鵑來送一把才摘的竹葉給襲人煮茶。今天卻一點動靜也沒有。book18.org
天黑透了,廊下那個捧著東西的身影才慢慢踱過來。book18.org
晴雯出去倒水時碰見她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碟什麼東西,用細紗罩著。問她也不說,只是站在窗根底下等。book18.org
寶玉正坐在榻邊擦頭髮。晚膳後剛洗了澡,換了乾淨中衣。窗戶開著半扇,南風裹著芭蕉葉的清氣灌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book18.org
他聽見窗外竹梢動了一下,廊下的腳步停了。窗紙上映出一個纖瘦的側影。book18.org
他把窗推得更開。book18.org
黛玉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碟糯米糕,碟沿上擱著兩片竹葉。她今晚換了一件淡青色薄衫,領口比平時開得略低,露出鎖骨上緣一小片薄透的皮膚。book18.org
頭髮沒有挽髻,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地別了一束,餘下的披散在肩後。她站在窗框投下的陰影里,月光從背後灑過來,把她整個人勾了一道極淡的銀邊。book18.org
「你後天又要走。上次你走我沒給你送行吃的,這次做了糕。下午就做好的。去的時候看見廚房的米粉還潮著就拿回來自己篩了一遍,豆沙也是我和的。紫鵑笨手笨腳替你拿了一會兒又塞回我手裡。她從瀟湘館一路跟到門檻外還是讓我自己端進來。大概覺得我今兒的面色走得動這段路。」book18.org
她把碟子擱在窗台上,遞給他一片竹葉。葉尖微卷,剛從竹子上摘的。糕面上的糯米粉凝得發亮,看得出親手篩了幾遍。book18.org
他把糕咬了一口。米甜得很淡,豆沙細膩不膩口,竹香滲進米粉里。book18.org
他嚼完,抬眼看她。book18.org
「你往年給我端東西都是紫鵑代勞。你今天既然走到了院子外面,該對自己說一聲:走得動。」book18.org
她把竹葉從碟沿上撿起來,用指尖彈了一下沾著的米粉。聲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你不在的時候我站在圍欄外面看過好幾回。我不敢進來。怕她們把我認成要你照顧的人。我是在這裡排隊等你的人。你後天啟程,我不想再在窗邊看你走。今晚我自己帶了糕,自己來帶,走時也知道你來過、我送過。」book18.org
她把竹葉放下,睫毛微微低垂。夜風把桌上燭火掃了一下。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手指很涼。book18.org
「還有。那天你從寶釵那兒回來,我跟你說了好多話,嗓子都啞了。有一句噎在喉嚨里,一直沒吐出來。今晚走了這段路,自己站在怡紅院廊下,不怕說出來了。你把被子給我一點。」book18.org
她側身坐在榻沿,他把手邊那件外罩展開披在她肩上。book18.org
她就勢低下頭,小指在他手背的紅痣上劃了一下。她的手指骨節分明,劃得極輕,像怕把什麼東西劃破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拉起來,按在自己鎖骨正中央。book18.org
今晚她的鎖骨比昨天更瘦,皮膚底下的骨節在指腹下清清楚楚地突出一排細細的小棱。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上青色細血管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碰我時,我的心跳在骨頭上。昨晚你走後,我翻來覆去想到一件事。你碰過那麼多人,襲人、晴雯、麝月、秋紋,還有寶釵、那個天香樓的女人。她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傷。我也有一道傷。病是你早就知道的。是我從小哭著哭著就自己掐自己這裡,掐到皮肉裂開再用衣袖蓋上。沒人知道。今晚我想讓你知道。我這條疤不該再藏了。」book18.org
她把淡青色薄衫的領口往下褪了一點。book18.org
鎖骨下緣靠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比皮膚顏色深一點,形狀不規則。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鎖骨正中央移到那道疤上,按下去。book18.org
「我小時候哭到沒人管,就自己掐自己。後來寄居賈府,老太太疼我,太太們面上客氣,丫頭不敢惹我。可我還是怕。怕你哪天娶了別人,怕我病沒好就被退回去,怕那些詩句里不敢出頭的字。一怕就掐,掐完再捂住。你在神京查那些案子時,我在這兒開始學著不掐。你回來當天,我就走到竹林外面看怡紅院。沒進來,只把腳印留在那片泥地上。今天來了。這個疤,我想讓你知道。你不在,我也好過來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按得更緊。掌心底下那道舊疤微微發著燙,和手心那顆紅痣交換著溫度。book18.org
他一直俯到她睫毛掃著自己手指時才看清那道舊疤的走向。book18.org
他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用掌心托著她的手背,讓她把手移到他那顆紅痣上。她的手指骨節分明,微微發顫,指尖壓住紅痣。book18.org
「你掐自己那時,總覺得沒人能替你哭。其實在你打瞌睡的很多個夜裡,紫鵑推門進來替你蓋好滑到腰際的竹被,老太太在佛堂前替你多念了兩遍消災經。我也記得你這顆止不住的心跳。我沒有替你哭過,但我在護國寺後山竹林里碰見慧明時,他說他早年也有一個女兒,病死在他懷裡。他說每個人的舊傷都是別人欠她的,自己對自己動的手,更加要捨得還。顰兒,你欠自己的舊債,從這傷往後退。我把我的東西放上去,你就收一次。」book18.org
「我收。你放多久,我就收多久。」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放在自己的鎖骨上,自己按著他剛才碰過的位置。book18.org
她把那隻錦盒從袖口取出來。那隻他托寶釵保管、裡面放著小縷頭髮的錦盒。她用指甲啟開盒蓋,從一縷纏好的髮絲中揀出兩根繞在自己手指上。book18.org
「頭髮你替我存了幾天,今晚我先拿回來。繞在我自己手指上。以後我掐自己之前,先看見這根繞過的指頭,就記得你說你在往後退。我不掐了。」book18.org
她把兩根髮絲在無名指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極細的活結,低頭看了片刻。把那隻錦盒放在窗台那碟沒吃完的糯米糕旁邊。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七十五回 髮絲繞指 腰眼承歡**book18.org
夜風停了。芭蕉葉不再搖,院子裡竹竿上那件晾著的中衣靜靜地垂著。book18.org
窗台上的糯米糕涼透了,豆沙凝了一層薄薄的糖霜。竹葉蜷在碟沿上,邊緣有些發乾。book18.org
黛玉沒有走。book18.org
她坐在榻沿上,肩上的外罩滑下來一半,露出淡青薄衫的肩線。她把錦盒放好之後就不說話了,低著頭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根繞了兩圈的頭髮。book18.org
髮絲很細,月光下幾乎看不清,但她一直看著。book18.org
她不說話的時候,安靜比說話時更沉。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外罩重新拉好。book18.org
手從外罩的領口移到她下巴,用指腹托住頜骨最尖的那一點,抬起來。她順著他的力道仰起臉,睫毛抬起來。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極淡的琥珀色。沒有淚,只有一種比淚更深的、不捨得眨眼的看。book18.org
「你今晚走了這一段路,走到我院子裡。你下午篩米粉、和豆沙,站了一個多時辰。你在廚房裡自己跟自己說了什麼。」book18.org
「說了:今晚不要怕。怕進來的話,怕他把我看成病人。怕不進來的話,後天他走了,我又要在竹林里站半年。怕到後來,我把火鉗放下,跟紫鵑說今晚的飯我不吃了,就把豆沙團成了糕。走到院門外,聽見襲人在給麝月算燈油帳,秋紋從井邊端著盆經過,晴雯的問話三句里有兩句離不開你。我沒讓她們出聲。今晚我進來。就當一回怡紅院的人。像她們一樣,不怕了。」book18.org
她把繞在無名指上的頭髮往上褪了一點,用那隻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膝上,讓他掌心的紅痣貼著自己膝頭上那道從薄衫底下透出的涼。book18.org
她今晚沒有裹錦被,沒有說自己瘦,沒有挨著窗戶看星星。book18.org
她把腿往他身側移了半寸,讓彼此的坐骨隔著衣料碰到一起。book18.org
他握緊她的手,用拇指在她的指節上一個一個滑過去。每一節都細而涼,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那根髮絲在他拇指經過時微微繃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放在自己膝上,指腹沿著她手心那幾條細細的掌紋畫圈。book18.org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自己把五指攤直,掌心向上,讓整隻手掌貼著他的掌心。book18.org
「你第一次碰我手,是在前年秋天。我從竹林出來腳下一滑,你扶了我一把,手指剛好扣在我手腕上。那天晚上回去,我在燈下坐了很久,沒翻書,沒寫詩,只是看著被你握過的那截手腕發獃。那時候我不懂。我只覺得被你碰過的地方比別的皮膚都熱。今晚我自己把手給你,你不用扶我。」book18.org
她側身坐到他身邊,離得很近。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合在兩隻手掌之間搓了片刻,放手讓她落在自己膝上。book18.org
她動了一下手腕,指尖從他腰側移到肩上。手指繞到他後頸,一勾,把他拉低了一點。book18.org
她的眼睛望著他,眼尾那抹薄紅被月光沖淡之後只餘下極細的紋路。瞳仁里只剩下專注。book18.org
「從竹林扶我開始。那年你不經意扣了一次,我記了那麼久。今晚別扶,也別停。我一路走來的腳印都還在院子外頭那片泥地上。再抱緊些。」book18.org
他攬住她的腰。book18.org
她的腰極細,肋骨在他掌下一根一根突起。側腰最窄的地方剛好嵌進他虎口。隔著那層薄衫,她的體溫比平時高。緊張里混著一種沉下來的熱度。book18.org
她的下頜擱在他頸窩裡,手指在他後頸畫了幾個字似的細道。book18.org
他沒有問寫了什麼,把她整個人往上一提,讓她伏在枕邊。book18.org
她在枕頭上側過臉。book18.org
淡青色的薄衫從肩頭滑落,露出鎖骨和鎖骨下方那道舊疤。book18.org
他沒有繞過它,低頭覆上去。嘴唇在舊疤邊緣滑過。她的喉結在他額前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手臂環上他的背,手指在他脊柱上一節一節往下摸,到了後腰最凹的位置停住,壓了一下。book18.org
「是這裡。我寫詩的腰眼,在這裡。以前從沒人碰過這兒。今晚你碰。」book18.org
他把手掌覆在她後腰最凹的位置。她的腰眼比其他體表都更暖。指腹一壓,肌肉在底下輕跳了一下又松回去。book18.org
他低頭把嘴唇從鎖骨下方的舊疤移到胸口更靠右一點的位置。薄衫下心臟的搏動清晰而密。book18.org
她用那隻繞著頭髮的無名指把他的衣領也往下扯了扯,停住了,把掌心貼在他膻中穴。book18.org
「你的心跳比我快。不該你快的。」book18.org
他俯身封住了她的嘴。book18.org
她唇微涼,齒間還有一絲極淡的茯苓回甘。他把舌尖送進去時她唔了一聲。手指從後頸滑進他的頭髮里,收得緊,指腹繞著髮根揉。book18.org
她把腿往他腰側挪了一寸,膝蓋隔著薄布料抵住他髖骨。自己把淡青色薄衫的帶子從肩頭褪下,露出整片鎖骨和乳房上緣極薄的皮膚。book18.org
她的乳房不大,形狀收得緊,乳尖是極淡的粉褐色,還沒碰就微微凸起。book18.org
她低頭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乳尖,眉頭微蹙。抬頭看他,把手移到他嘴邊貼了一下。book18.org
「你碰過的女子,每個人身體的反應都不一樣。襲人軟,晴雯硬,麝月暖,秋紋慢。天香樓那位眼裡有傷。寶釵我猜不透,但她今天讓我看見了自己。我,是怕疼。但我今晚不要自己怕疼。你來定。輕重都行。如果疼了,我便縮一下,但那不算退。」book18.org
他低頭含住她。book18.org
舌尖在乳尖頂端畫了一圈。她把嘴抿住,喉嚨里漏出一聲極細微的唔。book18.org
他把力道加重一點,手指同時托住乳房下緣往上推。整片胸廓在她急促的呼吸間起伏了一下。book18.org
她往裡縮了一下,後背陷進錦褥。自己挪回來,放在他後背的手抓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剛才那一下不算退。再來。」book18.org
他繼續加重力道,拇指在另一側乳尖上碾過。book18.org
她這次沒有縮,大腿在他腰側顫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在不自主地收縮。隔著自己的中褲都能感覺到她膝蓋內側細微的抖。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後腰的腰眼往下移。指尖經過股溝上方時停了一下,換成掌根從大腿外側往上推,推到腹股溝。book18.org
她把腿分開了一點。book18.org
陰戶觸感從薄布料下透出來。潤了,潤得不太多,但足夠。book18.org
他用中指在陰蒂位置隔著布料繞了一下。她把頭偏向枕頭,牙齒咬住枕巾一角又馬上鬆開。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自己鎖骨滑到小腹,停在稀疏毛髮上緣,自己把衫裙邊緣往上折了一點。露出髂骨下面一截極薄的小腹。book18.org
「你往下。再往下。」book18.org
他的手指往下滑入濕潤處。book18.org
陰唇已經在微微張開,黏膜泛著極淡的粉色。book18.org
他用中指尖在陰蒂包皮上繞了一圈。她腰往上彈了一下,大腿抖得更明顯。book18.org
繼續繞,力道比剛才更輕,速度更慢。陰蒂從包皮里探出尖端,顏色比周圍組織深了半階。book18.org
她的呼吸從規律的節律變成淺快的連續。手指在他後背上抓了兩下又放開。她把手移到自己胸口那道舊疤上,用指腹按住。book18.org
「這兒不疼了。真的不疼。你手指底下比這兒更濕。你不用管那箇舊的我,照顧這個新的就行。」book18.org
他指尖繼續往下滑入陰道口。book18.org
入口溫熱而緊,邊緣的肌肉在他指腹觸到時收縮了一下,張開。book18.org
他把指尖推進一點。book18.org
裡面熱而濕。陰壁的收縮輕柔但綿長,從入口一直裹到指尖底部。不像晴雯那樣分段式的緊,也不像麝月那樣均勻到沒有意外。她的緊有縫隙。某些地方痙攣半下就會松,有些夾在中間的薄肌偷偷抽動。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在他探入時震了一下。把手從他後背移到自己小腹,隔著腹壁按著。book18.org
他看著她在自己手底下微微起伏,又往裡推進了半寸。她咬住嘴唇,眼角那點薄紅重新泛起來。book18.org
「你手指在我裡面的感覺。我說不上來。像有人在推一扇門。」book18.org
他把手指抽出來。book18.org
指腹上沾著她的液。透明,黏度中等,在燭火下拉了一小絲。book18.org
她用那隻繞著頭髮的無名指接過他的手舉到自己唇邊。聞了一下,抿在唇間。自己鬆開手,褪下裙腰。book18.org
她不再等他的動作,自己坐起來幫他解中衣的系帶。book18.org
帶子拉松,肩頭的布料滑下去。她把臉靠在他鎖骨上,用手順著他的胸骨往下滑,從膻中穴劃到臍下一寸。book18.org
手指在莖身根部停了一下,指腹壓在浮凸的青色血管上。book18.org
「你跟那些人不一樣。你不用扶我,你是被扶的。今晚我扶你。」book18.org
她後退了一點,把自己的薄衫褪到膝彎。跪坐在他身前,伸手握住莖身。book18.org
她的手指涼而細,握力很輕。拇指在龜頭下緣滑了一圈,低頭含住了頂端。嘴唇薄而軟,舌尖從龜頭底部的棱上掃過,微微啜了一下。book18.org
她退出一點幫他潤濕,抬起頭看他的眼睛。book18.org
「是你自己的。你等下進來的時候告訴我。這樣扶著你,對不對。」book18.org
他用手托住她手臂把她往上帶,讓她跨坐在自己腰上。book18.org
她把兩個人的中衣推到膝蓋旁,自己伸手托住玉莖,把龜頭對準自己陰道口滑動。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繞在無名指那兒,指根側壓在那根頭髮打成的結上。她把臉靠在他肩窩裡,自己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沒入陰道口時她吸了一口氣,手指在他肩上掐了一下,繼續往下。book18.org
整根莖身滑進她裡面時她趴在他肩窩裡唔了一聲。陰道內壁從入口到穹隆整段同時收緊,裹住了他。那股緊意比手指更綿、更熱,中間的薄肌在痙攣半下之後開始有節律地輕抽。book18.org
「脹。脹得正好。你別動。我來。」book18.org
她收放盆底肌,自己把腰往後挪了半寸又往前推,帶動他在自己深處來回輕蹭。book18.org
她的汗從鎖骨窩裡滲出來,和舊疤上曾經被他覆過的暖意混在一起,閃著細碎的銀光。book18.org
她的額角貼著他的額角,牙齒咬得極輕。每一個抽動的末尾都伴隨著一小聲近乎耳語的「好」。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抖了不知幾下。盆底肌從穹隆一直收縮到陰道口。全段的,一圈一圈的,把他的莖身從頭根到龜頭都裹進自己痙攣的節奏里。book18.org
她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book18.org
和那年秋天他攙住她手腕的那種熱同樣陌生,同樣不捨得停。book18.org
他射了。book18.org
精液打在她的穹隆深處,和她的收縮同步。她在他的第一次射出時收得更緊,手指在他後背上抓下三道淺紅印痕。book18.org
她趴在他肩頭大口喘氣,無名指上那根髮絲被兩個人的汗粘在一起。book18.org
他在她最裡面留了很久。book18.org
液從交合處溢出,沿著莖身和會陰往下淌。素白錦褥上濕痕擴散。book18.org
她沒有馬上退開,把鼻尖抵在他鎖骨上,把繞著頭髮的無名指舉到他面前。book18.org
「今晚這個結是你幫我打的。以後我掐自己之前,先摸這根頭髮,就想起你給我擋回去的舊債。我是你懷裡裹住你、被你射進深處的女人。以後我想你的時候,就學今晚的自己,走到院子外面,走進來,不怕了。」book18.org
第七十六回 官船窄艙 雙婢同侍book18.org
卯時正,天還沒亮透。book18.org
賈府西門外火把通明。賈政的隨行隊伍在門口列了兩排,四名長隨、兩個書辦、一個廚子、一個馬夫,外加十六個扛行李的粗使僕役。book18.org
賈政自己坐轎。轎子是青呢官轎,轎簾上繡著五品文官的鸂鶒補子。book18.org
他掀著轎簾跟管事最後核對了一遍隨行名冊,目光掃過寶玉身後的兩個丫鬟,眉頭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帶兩個丫鬟?」book18.org
「襲人管衣物文書,晴雯管茶飯湯藥。兒子在監察司辦案時習慣了自己人經手,不勞父親那邊的人另撥。」book18.org
賈政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知道怡紅院這四個丫鬟如今在府里的地位,襲人能寫會算,晴雯手巧嘴快,麝月秋紋把院裡的事料理得滴水不漏。book18.org
他放下轎簾之前看了襲人和晴雯一眼,從簾縫裡撂下一句:「你自己的隨行人等,自己約束。船上地方窄,別跟我的書辦搶艙房。」book18.org
馬車往東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運河碼頭。book18.org
碼頭上一溜兒泊著七八條官船,賈政那條在最外面。是兩層的烏篷官船,船頭插著一面三角龍旗。book18.org
船老大姓周,五十來歲,臉上被江風刻了一道道深紋。說話時總是先咧嘴再出聲。book18.org
他把眾人引上船,安排妥當之後咂了咂嘴,瞅著寶玉笑道:「賈二爺頭回走運河吧?這條水道從金陵到揚州走一天一夜,明兒天黑前能到。船上沒什麼消遣,就是看看兩岸的蘆葦和水鳥。」book18.org
官船不大。book18.org
賈政占了上層艙房,寶玉分了下層靠船尾那間。艙房窄長,一張木榻靠窗,一張方桌釘死在地板上,桌上擱著一盞銅燈。book18.org
牆角立著一個木櫃,櫃門半開,裡面空空蕩蕩。窗外就是運河,水面在晨光里泛著灰綠色的光。船一動,水波拍著船殼,發出悶而持續的低響。book18.org
襲人一進艙房就開始歸置東西。book18.org
她把寶玉的衣箱打開,四件中衣疊好放進木櫃最下層,兩件長衫掛在櫃門內側的銅鉤上。又從隨身包袱里取出一隻小銅爐擱在桌角,爐里焚了一片芸香。book18.org
然後她蹲下來把木榻上的鋪蓋重新疊了一遍。船家鋪得松,她拆了重鋪,被褥四角掖進榻板底下,緊得拽不動。book18.org
晴雯站在艙門口,手裡提著她自己的小包袱。掃了一圈窄得轉不開身的斗室,又看了看襲人蹲在地上掖被角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book18.org
「船上地方窄,你跟二爺擠一張榻?」book18.org
她把包袱擱在木櫃頂上。book18.org
「我不跟你擠。我到隔壁跟廚子擠。」book18.org
「隔壁是雜物間,沒有鋪蓋。你跟廚子擠什麼。」book18.org
「那我去甲板上睡。反正四月天的夜風不冷,我裹條毯子就行。」book18.org
「夜裡江風又潮又腥,吹一夜你明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你睡榻里側,我睡外側,二爺睡中間。」book18.org
襲人把枕頭在榻上擺好,站起來拍了拍手。book18.org
「就這點地方,三個人擠一擠。」book18.org
晴雯靠在門框上看著襲人擺好三個枕頭,手指在自己鎖骨窩上輕輕點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把目光從枕頭轉向窗外。窗外江水在晨光里泛著碎金,船帆鼓滿之後江風把帆布吹得啪啪響。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進來打開自己的包袱,從裡面取出那件竹葉紋湖綢長衫掛在銅鉤上。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領口的竹葉。book18.org
「昨晚你挑燈挑了半夜,我聽著你的剪刀聲就知道你在裁什麼。裁來裁去最後還是裁袖口。我問你衛家那小子還在等什麼,你說不說。」book18.org
她說完背過身去鋪自己的鋪位,頸後那片奶白色的皮膚在燈下微微泛光。book18.org
寶玉在隔壁賈政的艙房裡聽了一路鹽引虧空的彙報,直到戌時才回到自己艙中。book18.org
推開門時,燭火還亮著。燈芯剪得短,焰苗小而穩。book18.org
桌上那碟糯米糕被一張細紗罩著。不是黛玉做的那碟,是襲人借用船家廚房重新蒸過的。糕面上換了晴雯擺的三片竹葉。book18.org
榻上三床被子鋪得緊湊。晴雯側躺在最里側臉朝窗,背上裹著薄被,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微微凸起。book18.org
她的手從被沿伸出來搭在寶玉枕邊,無名指上有一小圈被細線勒出的淺紅。剛才在艙門口拆了五遍穗子才打的穗子結。book18.org
聽見他進來,她沒回頭,只是把手從枕邊移開,往榻里側挪了挪。book18.org
「你的湖綢長衫掛在櫃門鉤上。袖口的竹葉我昨晚重新繡了一遍,左邊那片改短了兩針,以前那件歪一分,現在正了。你明早穿的時候自己看。」book18.org
「你昨晚拆線拆到幾點。」book18.org
「不知道。反正拆完聽見襲人還在翻你的文書冊子。」book18.org
襲人從艙房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正整理著一疊公文。book18.org
她把文書裝進油布夾子裡,拉好繩扣,擱在桌上鎮紙底下壓住。book18.org
「二爺,老爺那邊沈掌司的呈文和兩淮鹽運司的底冊都在這油布袋裡。少了一冊船老大的稅單抄本,明兒上岸前船老大會遞過來。你先洗漱,水在炭爐上溫著。」book18.org
她擰了一條熱帕子遞給他,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轉身把銅盆端出去倒水,腳步很輕,艙板踩上去只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book18.org
回到艙內時她閂好了艙門,放下窗板。屋裡便只剩下江風和船底悶悶的水響。book18.org
她把燈芯剪短一截,把外罩疊好放在腳踏上。中衣領口解到第二顆扣停住了。她平日都在盆架邊脫衣,今天卻在榻前停著,左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榻沿上鋪好的那床薄被。book18.org
「二爺。今兒在艙里歸置衣物時,你正跟老爺在前艙議事,那會兒船老大遞茶水上來,盯著晴雯看了好幾眼。我替她擋了一句,但心裡不太踏實。今晚我睡榻外側——靠門。船上不比府里,四面都是水,艙板薄,老爺的書辦就在隔壁。今晚你碰哪裡都行,只是我們倆不出聲。」book18.org
她說完把外罩脫掉疊好放在腳踏上。中衣系帶解開時手慢了一分。她在等他開口。book18.org
晴雯從榻里側翻過身來,下巴墊在手臂上看看襲人又看看寶玉。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燭火里亮得發燙。嘴角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刻薄話,但最終只輕輕哼了一聲。book18.org
「白天船老大在甲板上喊號子時,二爺在艙里跟老爺說話,聲音從上方傳下來壓在我頭頂。我聽著聽著就分心了。」book18.org
她把茜紅絲線從穗子上摘下來繞在自己食指上,牽住了他的目光。book18.org
「你站那兒就行。出門前你換了第三次汗巾時我就知道你沒法回絕——今兒晚上你就當我們倆是船上兩扇窗,一扇給通鋪擋風,一扇等你推開。」book18.org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指節在榻沿木板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寶玉俯身把她在榻沿上的手握住。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鬆開手,回身將油布袋往桌角推了推。燭火跳了一小粒燈花,窗外江水拍在船舷上,悶沉沉地響。book18.org
**第七十七回 江火分指 艙板同溫**book18.org
船艙里暗了下來。book18.org
窗板合上之後,只剩桌角那盞銅燈還亮著。燈芯被襲人剪得極短,焰苗縮成一顆金黃豆粒,在燈座上輕輕跳。book18.org
船底的水聲比白天更響。木殼吃水的那一圈被無數道細浪反覆摩挲舔舐,發出持續而悶沉的嗚咽。book18.org
三個人都靠在榻上。book18.org
被子是新漿過的粗棉布,船家備的,比怡紅院的硬。襲人下午拆了,用自己的細麻線重新繃了一遍被角。book18.org
硬里透著一層剛洗過的澀,蹭在皮膚上沙沙響。book18.org
晴雯躺在最里側,臉朝窗。book18.org
她的呼吸不均勻。三次淺的之後必有一次深的,深的這一次,胸口的薄被就跟著微微起伏一下。book18.org
她裝睡時總是這樣,睫毛繃得太直,嘴唇抿得太緊。book18.org
她沒睡。她只是在等。book18.org
襲人沒有裝。book18.org
她側身躺在寶玉左手邊,一隻手掌平放在自己鎖骨上,拇指輕輕按著那顆小痣。book18.org
她的呼吸是四個人里最穩的。但今晚也有了一線極細微的破綻:每次她拇指動一下,呼吸就跟著斷半拍。book18.org
拇指不動時,她在克制。拇指一動,她克制不住了。book18.org
寶玉躺在中間。book18.org
左手手背貼著襲人的肩頭,能感覺到她中衣底下那片皮膚在慢慢升溫。book18.org
右手搭在自己腹上,指尖離晴雯的後背不到兩寸。隔著那層薄被,能感覺到她側臥時脊柱弓起來的弧度。那一截熱從被子裡透出來,在他指腹停了一個呼吸的長度。book18.org
他側過身,先碰了晴雯。book18.org
手從她腰側的被沿伸進去,指腹落在她後腰正中的凹窩裡。book18.org
她的腰眼窩比記憶中更緊。肌肉在碰到他指尖的瞬間彈跳了一下。條件反射。然後她慢慢松下來,把後背往他掌心靠了半寸。book18.org
「你碰襲人之前先碰我。不枉我在艙門口拆了五遍穗子。」book18.org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貼著枕頭。每個字都悶在棉絮里,只給他一個人聽。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後腰拉到身前,按在她小腹上。隔著中衣的薄布料,她小腹的熱度比後背更高,腹肌在他掌心下輕輕收緊,又慢慢鬆開。book18.org
他把手往上移了一點,虎口剛好卡在她乳房下緣。book18.org
她的乳尖已經硬了,隔著中衣頂在他食指側邊。硬而韌,和那天在怡紅院榻上第一次碰她時一樣。充血很快,快到她的身體比她的話更坦白。book18.org
他輕輕一碾。book18.org
她的牙關在他肩後咬住了枕頭角。一聲極細極低的唔從鼻腔里漏出來,被枕頭吞掉大半。剩下那小半落在他後頸上,像誰在他皮膚上吹了一口潮乎乎的氣。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收縮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的腿內側貼在他大腿外側,連帶著她整個人的溫度都往上竄了半度。book18.org
襲人在他身後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的左手還貼在她鎖骨上。那顆小痣的觸感從拇指指腹傳回來:痣周圍的皮膚比其他部位更燙。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鎖骨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腰側。然後她自己翻了個身,面對他,低頭去解中衣的第三顆紐扣。book18.org
解得很慢,手指在扣眼上停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抬眼看他。book18.org
「二爺。今晚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在自己屋裡,你碰我,我可以忍著不出氣。今晚在船上,四面都是水和板壁,忍不了。但不忍,也沒關係。艙外面沒有人來,老爺的燈已經熄了。你碰我,我喘得小聲一點,行不行。」book18.org
她把中衣褪到肘彎,鎖骨全露出來。book18.org
那顆暗褐色的小痣在左鎖骨窩裡,被燭火照得像一粒碎茶。book18.org
她主動把他的手重新放上去,然後用手掌壓住他手背,用自己鎖骨的弧線去蹭他的掌心。book18.org
他把左手從她鎖骨上移下來,沿胸骨滑到小腹。指尖在她肚臍下兩寸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她的小腹在他畫圈時往裡收,腹肌繃成一道淺淺的凹面。這道凹面他見過無數次。每次她鋪床、疊衣、蹲在腳踏上給他系汗巾時,腹肌都是這麼收著,穩而克制。book18.org
但今晚這道凹面底下有一股極細微的震顫。壓了太久之後的微微崩裂。book18.org
他把手探入她中褲的褲腰。book18.org
她的陰戶觸感溫熱,外側已經全潤了。潤得比平時快。她才說了那一句話,身體就已先於語言做出了回應。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陰蒂包皮上輕輕繞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喉嚨里漏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唔。臉埋進他胸口,牙關咬住了他中衣的前襟。book18.org
「二爺,別停。是好的那種。」book18.org
她在用他的話回應他。去年在怡紅院第一次那晚,他說疼就說疼,脹就說脹,她說脹就是脹。今晚她把這句話改成好的那種,不說出口,只藏在牙齒咬住的前襟里。book18.org
在他身後,晴雯把被角掀開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她小腹上移開,翻過身來,臉對著他後背。然後自己解開小衣的系帶,把他的手拉到胸前,讓他的指腹直接壓在她的乳尖上。book18.org
乾的,硬的,充血之後微微發燙,在她自己的脈搏里輕輕跳。book18.org
「你碰了她三下。該我了。但今晚輪到我的時候,你不用再說這也是好的。我們倆擠在你這兒,都是好的。」book18.org
晴雯的呼吸在他拇指碾動時劈了一道岔。左邊那片乳房的乳尖在指腹下脹滿了一小圈。book18.org
她把嘴埋進他的後頸。牙齒輕輕咬住他頸椎第七節的位置,咬得比平時狠。book18.org
她一直嚷著快、快、再捏重些。可他的手剛加重力道,她整個人就在被子裡一顫。小腹猛地收進去,陰道口周圍那層被液潤透的細肌開始痙攣。book18.org
晴雯式的痙攣。來得猛,收得快。盆底肌那幾道極深的收縮從入口一直往上卷,卷到穹隆,把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都震得一起一落。book18.org
她喘出的那口氣帶著一股熱撲在他後頸上。叫不出「二爺」的尾音,只咬住他骨頭不讓別人聽到。book18.org
他把她翻過來平放在榻上。book18.org
她沒有閉眼,一直看著他。book18.org
他把她的中褲褪到膝彎,手指重新回到她陰戶。陰唇已經張開,內側黏膜在燭火里泛著淡粉色的水光。book18.org
陰道口邊緣的肌肉收縮著,一緊一松。book18.org
他把中指推進去。book18.org
她的腰往上彈了一下,手指在他後背上輕輕掐了一把。book18.org
「你手指比去年更穩了。去年還有點澀,今年一進來就正好。你練了。在誰身上練的。我不問。你練得再好,最後還是回到我裡面。」book18.org
她把腿分得更開,讓他的手指進得更深。book18.org
裡面緊而熱。陰道壁的褶皺比初次時更柔軟了,但那股分段式的收縮還在:前段松而濕,中段收窄,窄口過後是更松又更熱的穹隆。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在適應了他的手指之後收放得越來越快。節奏混亂但有力,每一次收都在把他的指尖往更深處吸。book18.org
襲人在他身側靜靜看著,微微側身讓出更多地方。book18.org
她把自己中褲完全脫下,疊好放在腳踏上。然後側躺在寶玉身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後腰上慢慢往下滑。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尾椎最低處輕輕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圈畫完,把臉靠在他後肩。嘴唇貼著他肩胛骨之間的凹線,輕輕開了口。book18.org
「二爺。以前奴婢都是一個人伺候你。今晚兩個人。你跟她說好的那種,我用身子幫你記著她剛才那句。她的喘聲快了半拍,你手指在裡面多停了一寸。你還沒進來,她腰底下那陣抽搐已經從高潮前探出來。」book18.org
她把貼在晴雯腹側的手往上滑。手背拂過晴雯腹股溝上一小塊汗珠,又沿著晴雯的鎖骨摸到自己喉嚨下方。book18.org
晴雯在襲人手指碰到她腹股溝時猛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轉頭看襲人,眼睛瞪了一下。然後自己笑了。被人看破之後那種意外的、不設防的笑。book18.org
她伸手在襲人腮幫子上輕輕掐了一下。book18.org
「你說是三下,結果他碰了我四下。多那一下算利息。今晚這床實在太窄,你就在我被子上壓吧。把你那套鋪床的手都使出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從自己體內拉出來。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幫他把中衣中褲褪凈。book18.org
她握住玉莖時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用拇指在龜頭上輕輕劃了一下,把被液沾亮的龜頭抵在自己陰道口。book18.org
她沒有讓他等。自己用手指分開陰唇邊緣,用龜頭在入口滑了一圈。book18.org
然後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他推進去。book18.org
龜頭滑過陰道口的環,穿過前段松而濕的褶皺,頂到中段那道窄口。book18.org
她的大腿在他腰側緊了一下。然後自己調整呼吸,讓盆底肌慢慢鬆開。窄口鬆開後半寸,他繼續往前。穹隆溫熱而軟韌。book18.org
她整個人在他身下一顫。book18.org
他把手撐在她肩側,抽動節奏不快。每一下退出時都剛好退到中段窄口外側,再推進時頂開窄口一氣入底。book18.org
她的呼吸和他的節奏同步,聲音壓在她自己手背下面。手背壓著嘴唇,只漏出每一下深處頂撞時被推出來的那半口粗氣。book18.org
他抽到第二下結束時她把手背移開,把嘴貼在他耳根,一字一字數。book18.org
「這處你頂過三下。襲人聽著,不准跟我說。你這裡磨得最重。我喜歡。」book18.org
襲人的手從他後腰移到晴雯的腰側。拇指在晴雯髂骨上緣輕輕抹過那片薄汗。book18.org
她貼著他的後背,乳房壓在他肩胛上,乳尖抵進他肌縫間。book18.org
她在晴雯叫最後一句時把手指點在寶玉尾椎最低處。book18.org
「二爺別忍。到後面你進去了那麼多回,每回都能分辨出她夾緊時和麝月秋紋的區別。今晚這艙里沒有外人,我也被她弄了一身。」book18.org
她把包著他的手也往後拉了一兩寸,讓他感知到自己在晴雯深處被收得更急促的節奏。book18.org
晴雯的痙攣從穹隆開始往下滑。爆裂的,盆底肌整段同時收縮。book18.org
她的牙齒咬住自己手腕,壓出她從那道破音里漏出的最後半聲。book18.org
他的射意在同一瞬間從脊柱往上竄。精液射進穹隆深處,第一下打在她子宮口上,滾熱。book18.org
她在他的高溫里又收了一次。身體認出了這股燙。book18.org
她把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把自己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喘了很長很長的幾口氣,然後把嘴貼在他耳根說出兩短三快的低音。book18.org
「四五十天。今晚總算好了。」book18.org
她從他身下滑出來,側躺在榻里側喘了幾口大氣。小腿搭在被子上微微還在顫。book18.org
她把枕頭拉過來蓋在自己臉上,從枕頭底下悶出一句。book18.org
「下次上船你記著給她多縫一條褥子,這木板硌死人了。你們繼續。我不說話了。」book18.org
他的陰莖從她體內退出時帶著混在一起的白濁和透明液。液從莖身根部往下淌。book18.org
晴雯把臉側到一邊,閉著眼還在喘。book18.org
襲人在他側身時接住了他,用自己的掌心托著他的小腹讓他平躺下來。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中衣墊在榻板上替他護住膝蓋。然後低頭把他從莖根兩側的一絲濁液含進嘴裡。book18.org
她扶著他翻過身,面對自己。book18.org
她的手托住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滑了一下,然後把他拉下來。他的嘴唇貼在她鎖骨那顆小痣上。book18.org
她沒有催他,讓他從鎖骨往下慢慢吻。book18.org
他用舌尖在她鎖骨窩輕輕繞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氣,膝蓋自動分開了。book18.org
他進入她時,她的陰道從入口到穹隆一口氣裹上來。均勻而暖。整段同時收緊,然後鬆開。book18.org
她等他的抽動已經等了很久。剛才多出來的那陣前戲讓她整個盆底都濕透了。插進時裡面又滑又燙,每一道陰壁的收縮都提前落在他的推進之前。book18.org
他在她的深處緩緩抽動。book18.org
她沒有用手背壓嘴。只是把嘴張成一個小小的圈,每一下推進都漏出比上回稍快半拍的輕嘆。book18.org
「二爺。今晚不用停。你在我這兒怎麼都好,她聽見了也沒事。你額上出的汗我能替你擦。」book18.org
她伸手拿起枕邊折好的帕子,輕輕壓在他太陽穴上。book18.org
他的陰莖在她體內加速。她的陰道跟上,盆底肌在穹隆口輕輕收了幾下。微微的餘震。book18.org
他的臉埋在她鎖骨窩裡。book18.org
她用手指輕輕把他肩上晴雯剛才咬出的紅印撫平,又把手心貼在他後頸。把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摟,像在榻邊換燈油時替他披衣那樣。book18.org
他最後在她深處射了。book18.org
她沒有哭。只是把下巴抵在他額頭上,手指輕輕從他脊柱尾端的凹處撫過,然後讓他趴在胸口大口喘氣。book18.org
兩小股液體分先後從兩人交合處慢慢溢出來,順著她的會陰淌進身下墊著的粗布褥子。book18.org
襲人和晴雯各自接過帕子,互相替對方擦了擦額上和鎖骨上不同來源的汗。book18.org
寶玉枕在兩人併攏的兩對乳房之間,看見艙縫外極遠處江面上浮著一點將熄的漁火。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左右手各握住她們一人三根手指:最長的食指、收成穗子的中指,和那根無名指上曾經拈過竹葉的指節。book18.org
**第七十八回 瘦西湖畔 燭驗殘綢**book18.org
船在第二天黃昏靠了岸。book18.org
揚州碼頭比金陵的小,但更擠。幾十條漕船、鹽船、客船密密匝匝地泊在岸邊,船舷碰船舷,船夫們隔著甲板互相罵娘。book18.org
碼頭上的石階被無數雙腳磨得鋥亮,階縫裡嵌著黑乎乎的油泥。是經年累月的桐油混著河泥凝成的。book18.org
空氣里有一股咸腥味。鹽腥。book18.org
揚州城裡的鹽倉沿著運河一字排開。白花花的鹽堆在倉門口。風一吹,鹽末就飄起來,落在人的頭髮上衣服上,不一會兒就化成一小片極細的濕痕。book18.org
賈政的行轅設在鹽運司衙門隔壁的驛館。book18.org
驛館不大,三進院子,青磚灰瓦。院子裡種著兩棵枇杷樹,枇杷還青著,硬邦邦地掛在枝頭。book18.org
賈政一到就被鹽運使崔瑾接去了衙門,臨行前囑咐寶玉在驛館等,不要四處亂走。book18.org
「明天一早,隨我去鹽運司大堂旁聽。今晚你先歇著,把船上沒看完的案卷再翻一遍。揚州不比金陵,鹽商多,耳目雜,出門不要招搖。」book18.org
然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book18.org
「賈化住在瘦西湖那邊。你如果去,帶茗煙,穿便服。我上次見他,他送了我一包茶,沒有多說話。你若有法子讓他開口,就去。但要小心,盯著他的人不少。」book18.org
寶玉點頭應了。book18.org
回到自己房裡,卻見襲人已經把行李全部歸置好了。book18.org
桌上點著一盞燈,燈下放著那疊還沒看完的案卷。案卷旁邊擱著一碟新切的蜜瓜,兩塊桂花糕,一壺溫好的楓露茶。book18.org
晴雯不在屋裡。她到隔壁驛館廚房找廚娘討熱水去了。船上的水腥氣還粘在頭髮上,她說今晚不管怎樣都要洗頭。book18.org
寶玉換了便服,叫上茗煙,從驛館後門出去。book18.org
沿著瘦西湖的堤岸走了約莫一炷香,找到了一座小院。book18.org
院牆是黃泥夯的,牆頭上爬滿了忍冬藤。藤上開著金黃銀白的雙色小花,香氣在暮色里濃得發甜。book18.org
院門虛掩。門板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紙上寫著一個「賈」字。字跡工整但氣力不濟,每一豎都在收筆時發顫。book18.org
茗煙上前敲門。book18.org
門從裡面拉開,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瘦高個,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磨得起了毛。book18.org
臉上皺紋很深,法令紋從鼻翼一直拉到下頜。嘴角卻微微上翹,像是天生的笑紋。book18.org
眼睛不大,但看人時瞳孔很定,不閃不躲。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斷口平滑,是舊傷。book18.org
「找誰?」book18.org
「賈老先生,我們是金陵賈府來的。」book18.org
茗煙遞上帖子。book18.org
賈化接過帖子沒有看,只是用那隻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把門拉開,讓他們進來。book18.org
他坐回灶台邊的小竹凳上,用火鉗撥了撥爐膛里的炭灰,把一隻黑鐵壺重新坐上火。book18.org
然後抬頭看寶玉,沒有客套。book18.org
「去年你父親來過。他問了我三件事,我答了兩件。第三件沒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了也沒用。」book18.org
「那天他走後我又在湖邊蹲到天黑,看他一步一瘸拐上轎,左腳的鞋幫子磨得比右腳薄。沒想到他今年倒把你派來了。」book18.org
「你叫寶玉。你在監察司查過馬場案,手裡有調令原件,把戚建輝從兵部侍郎揪到了刑部。幾個月前又查了絲綢案。」book18.org
「你查案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從上往下查,你是從人往上查。戚繼良那封假信是你拆穿的,羅同埋在柳樹底下的密函也是你挖出來的。」book18.org
「你到揚州來查鹽,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舊木櫃前,打開櫃門從最底層取出一本帳簿,放在桌上。book18.org
帳本是老式的線裝冊子,封皮發黃,紙頁邊緣被翻得起了毛。book18.org
他把帳本翻到中間一頁,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字。book18.org
「慶元二十一年兩淮鹽引冬運實發數五萬引,到次年初揚州運司入冊變成了四萬引,虧空一萬引正。」book18.org
「這一萬引的鹽,從揚州港出運河、進長江、到鎮江就再沒在官冊上出現過。不是我查出來的,是鹽運司里一個叫馮子芳的小吏查出來的。」book18.org
「馮子芳查完這一萬引,不到三個月就死在瘦西湖里。酒醉墜水。可他那晚滴酒未沾。他從不去煙花巷,也從不碰酒,但他死後床底下被搜出一壇開封的老酒。」book18.org
「我是他的遠房表叔,他死後我替他保管這份底帳。你父親來時我猶豫再三沒給,他腿腳不便、身邊眼線重重,拿了這東西也遞不出去。」book18.org
「你不一樣。你的監察司銅牌,還帶在身上吧。」book18.org
他把帳本推過來。book18.org
寶玉接過帳本,翻到馮子芳記錄的那一頁。book18.org
數字是用極細的狼毫小楷寫的,墨色已經發褐,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帳頁邊緣有一塊暗褐色的漬跡,不像是水漬,像是藥湯不小心打翻過之後留下的印子。book18.org
【寶玉,貧僧掃描了這本帳本。最後一頁被人撕掉了。】book18.org
【撕口的纖維方向是從下往上撕,說明撕的人站在桌前,用右手按住紙面,左手往上扯。扯的力量不均勻,紙根殘留了細微的波浪紋。】book18.org
【這不是賈化撕的,因為賈化的左手缺半截小指,按不住紙面。當時在場另有其人。那個人很可能還盯著這間屋子。】book18.org
【另外,注意賈化剛才提到馮子芳之死的描述。他的瞳孔沒有收縮,咬肌沒有痙攣,聲音調幅偏平。他在背一個早就背熟了的事實,但不是全部事實。】book18.org
【他身上有一塊骨頭告訴你他在瞞著什麼。他斷指的左手一直在灶台側邊摩擦,不是捻佛珠那種摩挲,是欠了舊債的人反覆把手往刀上蹭。】book18.org
三藏說完自己敲了一聲木魚。很輕,但節奏比平時快一絲。book18.org
寶玉把帳本合上,看著賈化。book18.org
「你說你答了兩件,第三件沒答。第三件是不是馮子芳死前最後查的那張鹽引流向圖。」book18.org
賈化撥爐灰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炭火在爐膛里塌下去一小塊,火星濺在灶台邊緣,亮了一瞬就滅了。book18.org
他抬眼看了寶玉一眼。book18.org
「你到底查了多少。你父親上次沒問到這一層。」book18.org
他把火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灶邊推開後窗。book18.org
窗外是瘦西湖的一小片水面,水面在暮色里泛著鉛灰色的光。遠處岸邊有幾點漁火在晃。book18.org
「馮子芳死前確實畫了一張圖。圖不是紙,是布。他把鹽引從揚州到鎮江沿江所有被截換的分銷點都標在一張綢布上。」book18.org
「他落水那天晚上,身上穿的裡衣就是那張綢布。他怕被搜走,把圖當成了自己的裡衣貼身穿在身上。」book18.org
「撈起來時布還在。但上面的墨已經被水泡糊了,一個字都看不清。泡糊了的綢子我還留著。」book18.org
他從柜子深處取出一塊疊成方塊的舊綢布。book18.org
綢布被水泡過之後縮了好幾寸,墨跡暈成大片的灰藍色,什麼都看不清。book18.org
寶玉把綢布接過來,平鋪在桌上。布面上十幾個模糊的墨團和幾條幾乎看不見的線,邊緣早已化散。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那塊舊綢上,閉上眼。book18.org
【寶玉,把右手放在綢布上。貧僧試試太虛感應能不能從殘留的墨跡里還原出原始痕跡。】book18.org
【墨是徽州松煙墨,融入水後會由濃變淡、由淡變痕。泡水前的墨粒子比泡水後密集兩千倍,但每一顆墨粒都在綢子上留過靜電。】book18.org
【你要用你的手指去觸這些靜電。它們不是熱,不是光,是極細微的麻。用碰黛玉鎖骨那種指法,輕壓,往前滑。】book18.org
他把食指在綢面上輕輕滑過。book18.org
指尖越過一片模糊墨團時有極細的、不到半秒的麻刺感順著指紋傳上來。第二個墨團附近又有。第三個。第四個。book18.org
他把每一個靜電點用手指在桌上重新畫出位置,再依靠三藏在腦內同時推演出的鹽引分銷站分布圖在腦中鋪開。book18.org
那些點從揚州港沿運河到鎮江,再溯江而上往蕪湖方向,在長江北岸邊一個叫烏江渡的野碼頭消失。那裡再往西二十里就是戚建輝甘州案中賀天勇曾經駐紮過的兵站。book18.org
賈化走過來看他在桌上排出那些點時,手指也開始發顫。book18.org
他轉身把牆角一口舊木箱打開,翻到最底層取出一張泛黃的名帖。帖上只有幾個潦草的大字:「鹽運司魯忠,慶元二十二年」。book18.org
「馮子芳不是醉酒落水。是被人淹死的。魯忠是鹽運司的漕運總旗,五品,管沿江分銷碼頭的調撥驗收。當年馮子芳最後一次見的人就是他。」book18.org
「你小子靠這塊糊透了的破布,摸出一個我守了半輩子都沒查出來的名字:賀天勇的上線。」book18.org
他一把抓住桌上的茶碗,舉起想干。碗在嘴邊抖了一下。book18.org
「馮子芳在水裡泡了半宿,我不會讓他再泡下去。你拿回去。這張帖也拿去。」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七十九回 灶前斷指 名帖指凶**book18.org
賈化坐下來,把左手攤在桌上。book18.org
斷指處的舊疤邊緣光滑,微微反光。他看著自己那半截小指,又把目光轉向寶玉身側那盞油燈。book18.org
「我這條斷指是馮子芳小時候幫我劈柴,刀陰了嘴,我手滑下去被削掉的。他比我小十歲,一直說欠我一根指頭。」book18.org
「他畫那張圖之前問我:叔,你怕不怕鹽運司。我說我怕什麼,我半截指頭都給你了。他就笑。他笑起來好看,像他娘。」book18.org
「後來魯忠查到他,他躲在我床底下。我沒把他交出去。我用這半截指頭在灶頭磕了三個響頭,告訴自己:這輩子不扳倒魯忠,就不用在陰間見馮子芳。」book18.org
他把壺底的火鉗抽出來,對著爐膛又塞了回去。book18.org
火星子在膛壁間彈跳了幾下,跌在靴邊。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一陣。窗外最後幾隻歸巢的麻雀掠過水麵。book18.org
「你查的倭人、鹽商、戶部那些名字,全在一個圈子裡。魯忠背後還有人,那人我從前只隔著屏風見過一回。」book18.org
「你拿好這張帖,我沒什麼再能給你的。明天鹽運司大堂旁聽時,鹽運使崔瑾問的每一句話你都記著。他問的是鹽,實際盯的是你父親和你。」book18.org
「我在這屋子裡,在灶台邊蹲了半輩子。你走了以後我繼續蹲。什麼時候你查完了,把這本帳本和綢布一起燒給馮子芳。你自己留著的,是你的銅牌。」book18.org
寶玉把舊綢布和名帖收進懷裡。book18.org
臨走時賈化從灶上取下那隻黑鐵壺,用缺了小指的手把壺蓋揭了,給他倒了一杯茶。book18.org
茶是瓜片,泡得濃。入口極苦,喉底卻有一絲薄荷般的涼。book18.org
這杯茶他沒有在桌上放長。他端起來一口喝完,又從寶玉袖口的一片滑線旁看見他皮膚下那枚手心紅痣留下的壓痕。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你叫賈寶玉。我知道你母親姓王,你祖母還在,你懷裡有她的佛珠。去吧。」book18.org
說完便轉身回了灶屋。book18.org
**第七十八回 大堂對簿 北橋追堰**book18.org
次日一早,揚州鹽運司大堂。book18.org
堂上正中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清鹽正漕」。匾下是一張紫檀大案,案後坐著鹽運使崔瑾。book18.org
此人五十出頭,麵糰團的,蓄著一部修得極齊的山羊鬍。說話時喜歡把鬍子尖捻在拇指與食指之間,慢慢搓,像在捻一枚看不見的銅錢。book18.org
賈政坐在崔瑾右側的太師椅上,腰背挺直,面色如常。book18.org
寶玉站在賈政身後。按監察司行走的規矩,他沒有座,只能站。book18.org
茗煙被攔在堂外,和一群鹽運司的書辦、長隨擠在門廊下,隔著雕花槅扇踮著腳往裡看。book18.org
兩側椅子上坐著鹽運司的幾個屬官。最末一位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黑臉膛,闊嘴,唇上留著兩撇濃須。book18.org
一雙眼珠黃渾渾的,在酒罈子裡泡過似的。他穿著從五品的熊皮補服,補子上的熊已經磨得快禿了。book18.org
崔瑾把茶盞放下後先向賈政寒暄,然後提高聲調傳喚漕運總旗魯忠。book18.org
座末那黑臉漢子站起來行了個軍禮,甲冑上的銅釘在晨光里閃了一下。book18.org
「魯忠。賈大人今日奉旨巡查鹽政,你管著沿江分銷碼頭的調撥驗收,把你手裡的底帳拿出來給大人過目。」book18.org
魯忠把腋下夾著的一本厚帳冊放在崔瑾案上。book18.org
「回大人。慶元二十一年冬運至今年春,沿江各碼頭實收實發鹽引數目都在上頭。鹽引從揚州港出運河進長江,沿途三十一個分銷碼頭,每個碼頭的驗收簽章都在。」book18.org
賈政接過帳冊,一頁一頁翻,面色越來越沉。book18.org
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帳冊抬頭看魯忠。book18.org
「慶元二十一年冬運實發五萬引,你這本帳上只收了四萬。哪句屬實?」book18.org
「四萬引。五萬引是往年的慣例,那年冬天江上鬧了倭寇,有一批鹽船從烏江渡轉向陸路,改走句容,直接入了江寧府庫。轉運單下官也帶著,請大人過目。」book18.org
魯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發黃的轉運單,紙面上蓋著幾個模糊的朱印,最下方是一枚江寧府庫的收貨章。book18.org
賈政接過單子對光看了看,然後遞給身後的寶玉。book18.org
寶玉接過轉運單,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滑過。book18.org
紙是舊紙,但紙紋里有幾道極細極淺的橫線,是雙層宣紙夾層特有的水印線。官制宣紙只用於兵部文書,從不用在鹽運司與府庫之間的內部轉運單上。book18.org
他把轉運單放在案上,看著魯忠的眼睛。book18.org
「烏江渡的棧橋去年塌過一回,斷了四個月,你從烏江渡轉運,那批船靠的是北橋還是南橋?」book18.org
魯忠的右眼皮猛抽了一下,餘光掃向崔瑾。book18.org
崔瑾沒有看他,只是在捻自己的鬍子尖。book18.org
整個大堂沉默了約莫三口呼吸。book18.org
「北橋。那批船靠的是北橋。」book18.org
「北橋橋墩是條石砌的,水深不足八尺,平底漕船吃水三尺六,能靠。但你說那次轉了陸路走句容,從北橋上岸要經過三道堰門,每道堰門都有稅吏輪值。你走句容繞過稅關,江寧府庫的驗單上可曾把三道堰門的稅種補齊?」book18.org
魯忠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額角開始滲出一顆一顆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淌。book18.org
崔瑾把鬍子尖從指間鬆開,從案後站起來,聲音發沉。book18.org
「烏江渡的棧橋去年三月復工,到臘月才修好通船。整整大半年,一片碎浪都靠不了岸。」book18.org
「你在自己親手寫的單子上記的是六月十九。魯忠。六月十九,江水漲了七尺,能把北橋的橋面都淹掉半個時辰。你已經當眾把真話攤出來了。拿人。」book18.org
兩個差役從側門衝進來把魯忠按住。book18.org
魯忠沒有反抗,只是被押下去時回頭看了寶玉一眼。book18.org
那眼神很平靜。積攢了很久的東西被抽走了,只剩空。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七十九回 灶前斷指 名帖藏鋒**book18.org
午時過後,寶玉沒有回驛館。book18.org
他在鹽運司側門外站了片刻,把剛才堂上的情景在腦中重放了一遍。book18.org
烏江渡的棧橋去年塌了整整大半年,魯忠卻在自己寫的單子上記著六月十九靠北岸。六月十九那天江水漲了七尺,北橋全部淹入水下,平底漕船根本進不去。book18.org
魯忠知道棧橋的事。但在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裡,他被逼到必須選一個:北橋還是南橋。北橋是前者,人在緊張時會選第一個。book18.org
他從懷裡取出昨晚賈化給的那張名帖,翻過來對著正午的日頭照了照。book18.org
名帖背面隱約有壓痕,是用指甲畫出來的,歪歪扭扭連成三個字:三道堰。book18.org
賈化在灶台邊蹲了半輩子,從沒提過這三個字。但他把這三個字刻在了名帖背面。book18.org
和馮子芳把圖畫在綢布上貼身穿一樣,賈化用指甲把自己的情報藏在了一個來客拿回去也不會多看的角度里。book18.org
賈化知道烏江渡只是起點,三道堰才是鹽引真正被截換的去向。他把這張名帖交給寶玉時就篤定了這個後生能自己在堂上問出缺口。book18.org
他快步穿過瘦西湖堤岸,推開那扇爬滿忍冬藤的院門。book18.org
賈化還坐在灶台邊,還穿著那件灰布長衫,袖口的毛絮還和昨晚一樣。book18.org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黑鐵壺從灶上提下來,往桌上擺好兩隻茶碗。book18.org
「你問了北橋。我問過。你爹也問過。我們都問不到魯忠的命門。你問到了。」book18.org
他倒了兩碗瓜片,一碗推給寶玉,一碗自己端起來呷了一口。然後把壺放平,從衣襟內側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遞過來。book18.org
紙片上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淡,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魯」。book18.org
「三道堰的事,我不該瞞。馮子芳的綢布原圖並沒有完全泡糊,這是他從魯忠手裡截下的那張真單。」book18.org
「魯忠的妻子姓崔,是崔瑾的堂侄女。靠著這層關係,馮子芳沒報按察司。」book18.org
「他告訴了我,我沒告訴你爹。因為我怕你爹身邊有崔瑾的人。」book18.org
「但今天你跟魯忠在大堂上指著烏江渡北橋追到三道堰時,我就知道你身邊沒有。江陰常熟鎮江高郵,哪座碼頭水深多少、通車還是靠船、汛期封不封閘,你完全清楚,沒人能耍你。」book18.org
他把紙片正面朝上擱在桌上,又用缺了小指的那隻左手把它壓住。book18.org
「魯忠問斬是遲早的事。但你不是來扳魯忠的。你還要往上扳崔瑾。」book18.org
「往上扳,我會害怕。過了半輩子,我還是害怕。所以我必須在你來找我之前把這件事給了結。這是他當年送我那包茶泡出來的最後幾兩。我泡完了。」book18.org
他端起茶碗把瓜片全部喝完,把碗放在桌上。book18.org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後窗,窗外瘦西湖的水面在午後日光里泛著碎銀般的光。book18.org
他把斷指的左手擱在窗台上,指節在木紋上輕輕扣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時節,湖邊的菱角剛抽嫩葉。馮子芳說過熟了以後摘幾籃送他媳婦。他沒等著菱角。他媳婦等了三年改嫁了。」book18.org
「他查的圖你復原了,他記的帳你接住了,他死前最後念的那句你還得在江風吹著他的地方自己查下去。」book18.org
「魯忠上頭那些人會躲,會咬,會跪。你去,我燒茶等你。」book18.org
---book18.org
**第八十回 驛館針密 枇杷夜碰**book18.org
夜裡起了江風。book18.org
驛館的窗戶是木格糊紙的老樣式,窗紙被風鼓得輕輕往內凹,又彈回去。來來回回,像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推門。book18.org
襲人把燈芯剪短了。book18.org
這間客房比船上那間寬得多,至少榻不再窄得三個人肩挨肩。但窗外沒有怡紅院的芭蕉,只有兩棵枇杷樹。book18.org
枇杷還青著,在江風裡硬邦邦地碰來碰去。不像芭蕉葉那樣會沙沙響,只偶爾發出一兩聲極悶的、果殼碰果殼的鈍響。book18.org
「二爺今天在大堂上站了半日。」book18.org
襲人把疊好的中衣放在榻尾,手指在領口的竹葉紋上停了片刻。book18.org
「魯忠押下去之後,老爺在崔瑾面前說了句少年人不知輕重。但你從鹽運司出來時,我遠遠看見他上轎前嘴角往上提了一下。」book18.org
「你隔了一條街怎麼看見的。」book18.org
「沒看見。猜的。你爹那脾氣,不誇你就是最大的夸。」book18.org
她把銅盆端過來擱在腳踏上,蹲下來給他脫靴。靴底沾著瘦西湖邊的泥。book18.org
她用手拍掉了干泥渣,把靴子放到門外去。book18.org
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小竹籃,籃里擱著幾塊新切的蜜瓜。瓜是驛館廚房備的,她挑了最甜的兩塊,用鹽漬了一小會兒才端進來。book18.org
晴雯坐在榻沿上,手裡捏著她那件茜紅小襖的袖口,正用牙齒咬斷一個線頭。book18.org
她把線頭吐出來,把袖口翻過來對著燈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book18.org
「今天驛館的廚娘非要跟我學怎麼蒸糟鵝掌。我說鵝掌要先腌一夜再蒸,她說她們揚州做法是直接蒸。我說行,你蒸。蒸完打開籠屜一看,硬得能當鞋底。然後她問我怡紅院的柳嫂子是不是得了什麼獨門秘方。」book18.org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book18.org
「我跟她說了很多。從柳嫂子的火腿蒸鰣魚說到你的書房裡那盆白芍。她聽著聽著忽然說,你家二爺今晚要是回來得晚,你就別讓他吃冷的。」book18.org
「當時我一愣。她用的是你家二爺。我來揚州才兩天,已經有人在告訴我,你是我家的人了。」book18.org
「你把前兩天船上那張窄榻調到窗邊,今晚也是江風,吹不散我欠你那五遍穗子的帳。」book18.org
她把小襖擱在枕邊,站起來走到桌旁,把蜜瓜碟子往寶玉那邊推了推。book18.org
「先吃瓜。你在大堂站了半日,嘴唇都乾了。今晚不吃糕,明天早上再蒸。」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沒有回榻沿,只是站在桌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轉頭看襲人。book18.org
襲人正蹲在牆角木櫃前疊衣裳,把今天晾乾的中衣一件一件折好放進柜子里。動作不快不慢,但她知道晴雯在看她,手指在衣領上多停了一瞬。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件中衣放好,關上櫃門,站起來走到榻邊把鋪蓋掀開一角。book18.org
「二爺。昨晚在船上地方窄,今晚驛館的榻寬些。你先躺下。等下你碰我們,還是你在前艙被老爺訓的那些話,什麼三道堰、魯忠、崔瑾,今晚不用你說。但晴雯剛才那句我家二爺,我和她一樣。」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平,然後自己解了中衣盤扣。book18.org
一顆,兩顆,三顆。book18.org
疊好放在腳踏上。book18.org
然後她從枕邊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寶玉手心裡。book18.org
是一枚極細的繡花針,針眼上穿著一根淡青絲線。book18.org
「今天你在鹽運司大堂上站了半日,我跟晴雯在驛館裡把你袖口歪掉的那片竹葉重新繡了一遍。這回沒用繡繃子,是拿在手裡繡的。針腳比上回密一倍。你明天去三道堰,如果忽然聞到鹽腥里夾著茶油味,就是我替你縫在袖口那一層,洗不掉。」book18.org
她把針從自己手腕上挽過,拉了一個極細的小結。book18.org
晴雯看見那根針也想起來。她從榻沿自己那側拿起那件茜紅小襖,從內側暗袋裡拉出一小截新捻的蔥黃汗巾穗子,疊了四折拍在枕邊。book18.org
「今早去提水時看見街頭一個賣絨花的婆婆在編雙錢結。我蹲下來看了一盞茶,回來把穗頭全拆了重編。襲人給你加針腳,我給你加穗子。你在外面跑,總不能每回都只讓我們在驛館裡等。剛才廚娘的話我也告訴你:我從沒見過這條街上的婆婆白天編完的穗子夜裡就能系在你汗巾上。」book18.org
她把穗子放在枕頭正中央那張帕子的位置。帕子是襲人昨天替他擦過汗的,白棉布對她而言只是尋常物件,但晴雯把穗子擱上去後盯著看了片刻自己先笑了。book18.org
他一手握住襲人的手腕外緣,另一手把晴雯放在枕心的穗子輕輕捻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拿起桌上那碟蜜瓜中的一塊遞到她們面前。甜意在指尖和唇齒之間滑開,窗外江風把未熟的枇杷又碰了兩下,悶沉的響在夜裡,一聲接一聲。book18.org
**第八十一回 驛榻分茶 帕傳雙脈**book18.org
江風吹累了。book18.org
窗外枇杷樹不再碰來碰去。兩棵青果安靜地垂著。偶爾有一片葉子被風掀起,擦過窗紙,發出極細的一聲沙響。book18.org
榻上三個人都還醒著。book18.org
晴雯把茜紅小襖放在枕邊,穗子擱在帕子上。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襲人腰側。book18.org
燈已經被她吹滅了一盞,只剩桌角那一粒豆大的焰苗還在輕輕跳。book18.org
她把腳踝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寶玉小腿上,趾尖涼絲絲的。book18.org
這雙腳今天在驛館廚房站了大半天。跟廚娘學蒸糟鵝掌,輸了。又跑去街頭看婆婆編穗子,走了一路石板路。book18.org
腳踝酸。但她說放就放了,也沒問寶玉嫌不嫌涼。book18.org
「那個廚娘。她叫我明天再教她蒸一回。說今晚蒸鵝掌硬得能當鞋底。柳嫂子的獨門秘方沒錯,她忘了放黃酒。」book18.org
她把腳踝在他小腿上輕輕蹭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book18.org
「她說話時灶台上水燒開了,蒸汽撲在她臉上。她說,你家二爺明早要是趕路就別吃太硬的。」book18.org
「我當時忘了回嘴。你家二爺。我在怡紅院待了這麼久,沒人當著我的面把你說成是我家的。」book18.org
「她說了。我記了一整天。我就是想在今晚告訴你。」book18.org
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寶玉肩窩,嘴唇貼著他鎖骨。book18.org
「我一個人在原籍被賣進賈府時什麼都沒帶。這些年從怡紅院到船上再到這間能聽見江風的客房,我兜里也就多了你一件湖綢長衫。」book18.org
「你不准笑。她問我你家二爺,我想的是:他是我家的。沒說錯。」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book18.org
眼睛亮得發燙,嘴角翹著。被人說中了之後那種很不習慣的弧度,想笑又不想讓人看見。book18.org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她後腦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廚娘沒說錯。」他說。book18.org
晴雯愣了一瞬,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牙齒在他鎖骨上輕輕咬了一下。不重,但比平時慢了一個呼吸才鬆開。book18.org
她從被子裡探出上半身,伸手把桌上那疊帕子拿過來。book18.org
帕子是襲人下午重新洗過又疊好的。她抽出一條對摺,轉身在襲人鎖骨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你剛才在他背後幫他記我喘氣時點在我這邊的手指頭,我記著。輪到你。別動。」book18.org
她一手握著帕子,另一手把自己額前碎發繞到耳後。然後把手放在襲人腰側,學著他每次先碰腰再往下的順序。只是學,手沒那麼穩,但指腹很輕,從肋骨邊緣慢慢往下滑。book18.org
襲人把她的手按住,對寶玉輕輕開口。book18.org
「今晚晴雯先來。她憋了一整天,從廚娘那句你家二爺開始,她就一直在等你回來。你先給她。我在旁邊。」book18.org
晴雯沒有推辭。book18.org
她仰躺下去,把枕頭推到一邊,長發鋪在褥子上。book18.org
她自己解了小衣系帶,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鎖骨窩裡那個淺凹上。book18.org
她的鎖骨窩比襲人深,比黛玉淺。皮膚奶白色,底下有一小片很淡的青筋。今天搬蒸籠搬出來的。搬蒸籠時廚娘說你家二爺,她沒回嘴。現在她回了。book18.org
「你用指腹畫的那個小圈,就是這裡。上次在船上你碰她之前先碰了我,今天你是先發現我袖口的穗子拆了五遍,才看到我。再往下,肋骨上面。」book18.org
他把手從鎖骨往下移,指腹沿著胸骨滑到乳房上緣。book18.org
她的乳房不大,緊緻而有彈性。乳尖已經硬了,從淡粉變成更深的茜紅,充血之後在他指尖微微跳動。book18.org
他把整個手掌覆上去。掌心壓住乳尖,虎口剛好卡住乳房下緣。book18.org
她的胸廓在他掌下起伏了一下。呼吸從三拍變成兩拍,手指在他後背上輕輕掐了一下。book18.org
「重一點。你每次碰別人都先輕後重,到我這裡省掉。搬蒸籠搬得手都僵了,你來捏開。」book18.org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乳尖,用力碾了一下。book18.org
她整個腰往上彈。盆底肌收緊,大腿在他腰側抖開了一下又收回來。牙關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然後又自己鬆開。book18.org
「不咬了。你說的,出聲可以。我上次咬枕頭,這次不咬了。」book18.org
他低頭含住她乳尖。book18.org
舌尖在頂端快速畫圈,牙齒輕輕咬住乳暈邊緣往外扯了半寸,然後鬆口,用嘴唇整個覆上去。book18.org
她喉嚨里漏出一聲拖長的唔。舒展開的,不加修飾的,有點沙啞。book18.org
她的手從自己鎖骨往上移,把自己整片胸廓往他嘴裡送。book18.org
她的乳尖在他口腔里脹得更硬,硬得像一顆被焐熱的小石子。book18.org
他用牙齒輕輕刮過硬石頭的邊緣。她收住了聲音。被觸到了某根從未被人用舌尖碰過的神經末梢。book18.org
「不對。這裡從前沒人到過。你等等。」book18.org
她喘了一聲,伸手把他的手從乳尖上移開,自己捧著被他含濕的那側乳尖往下看。book18.org
「這裡,是我自己今天發現有人在鍋里放火腿才會想起你的。這兒沒人知道。」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又按回去。book18.org
他一邊用舌尖在她乳尖上反覆畫圈,一邊把另一隻手從她小腹探下去。滑入她稀疏的毛髮之間。book18.org
陰戶觸感溫熱,外側已經全潤了。潤得比船上那晚更快,更潮。陰唇在他指腹觸到的瞬間就自動張開,像一朵被熱風吹開的花。book18.org
他的中指尖在陰蒂包皮上輕輕繞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膝蓋彎起來夾住他腰側,盆底肌在陰道口邊緣急速收縮了一兩下。book18.org
他把手指往下移到陰道口。入口已經濕透,邊緣那一圈薄肌在他的指腹碰到時就開始有節律地收縮。晴雯式的收縮,快而猛,每一次收都在往他指尖上吸。book18.org
他推進一根手指。book18.org
裡面緊而熱。陰道壁的褶皺分段式地裹上來:前段松而濕滑,中段收窄,窄口處肌肉最密,緊緊卡住他的指節。book18.org
她把腿分得更開,讓他的手指進得更深。book18.org
他加了第二根手指,兩根併攏在裡面慢慢旋了一下。陰壁的窄口在他旋動時猛地收了一圈。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在主動夾。夾完又松,松完又夾,像在用自己裡面的肌肉跟他的手指打架。book18.org
他在她的窄口裡又旋了半圈。book18.org
她咬住牙,把所有聲音都壓在喉嚨底,只漏出幾個斷掉的詞語:三道、堰壩、稅船。book18.org
然後自己先笑了。book18.org
她把臉藏進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笑得比平時更放肆,又被不斷湧上的快感攪得斷斷續續。book18.org
「你在大堂上就是這樣問魯忠的。北橋水深幾尺。你問就問了。手指比嘴還狠。啊。出來了。不藏了。」book18.org
他把她的中褲完全褪下擲在腳踏上,俯身將莖身抵在她已經完全敞開的陰唇間。book18.org
龜頭在她自己手指分開的入口滑了兩下,沾滿了她的液。book18.org
然後推進去。book18.org
晴雯的緊是分段式的:前段松而濕滑,中段收窄,窄口過後是溫熱軟韌的穹隆。book18.org
她在他整個人盪開的節奏里,把腿從腰側往上移,腳踝勾住他後腰。自己用手按住自己小腹,隔著腹壁感覺他的莖身在自己深處起伏。book18.org
「今晚是好的那種。不用你數。我自己來。你那件湖綢長衫,袖口的竹葉改短兩針,你明早穿的時候看看。」book18.org
「我走在你後頭。你以後每件衣裳袖口都少兩針。別人以為是我偷懶。只有我知道,那兩針在你身上。」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從穹隆往下猛收。一波一波爆裂式的,從深處一路卷到陰道口。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鎖骨窩,牙齒咬住了他胸骨上那層薄皮膚。叫不出完整的字,只發出幾個破音的片段:竹葉、穗子、你家二爺。book18.org
最後整個人在他身下劇烈地抖了七八下,從鎖骨到小腹全是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在痙攣結束後還在緩緩餘震。book18.org
她從他身下滑出來,翻身去桌邊倒茶。赤腳踩在木板上,腳底沾著褥子上剛滴下來的濕痕。book18.org
她把涼茶端過來遞給寶玉,自己在他腮幫子上輕輕拍了一下。book18.org
「我去叫襲人。你等下跟她說三道堰。她剛才一直在等。她說今晚不用忍。我去沖一壺熱的來。」book18.org
襲人沒有等她叫。book18.org
她已經從榻側挪過來,把晴雯剛才墊在身下那條已經濕透的帕子抽走,換上一條幹凈的。下午她在驛館洗過晾乾的。book18.org
她從自己帶來的小銅壺裡倒了一小盅溫水放在他手邊,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輕輕印在寶玉太陽穴上。book18.org
「二爺不用說話。大堂上站了半日,剛才又動了一陣,你且歇歇。」book18.org
「晴雯那兩針一直扣在我心口。她在船上拆穗子,我在旁邊縫竹葉,兩個人低著頭各干各的。可針腳和穗子是打同一根線上來的。你穿在身上,我們倆就不分彼此。」book18.org
「今晚老爺沒誇你。我替他夸。」book18.org
她把中衣從肩頭褪下去,鎖骨全露出來。book18.org
燭火照在那顆暗褐色的小痣上,像一粒碎茶。book18.org
她把他拉過來,貼在自己頸側。book18.org
脈搏在他唇下輕輕跳。她把手放進他後腰凹處,從脊柱尾部往上推,推到肩胛之間,又滑回後腦。book18.org
「晴雯是煎茶,我是溫水。二爺先喝口茶,潤潤喉。等下你碰我,不用像碰她們那樣用力。我只想好好聽聽。你在烏江渡和三道堰之間走的那些路,我也想走走。」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她腿間。book18.org
她的陰戶比晴雯更潤。持續而均勻的,從入口到會陰整片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溫熱液體。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陰蒂包皮上緩緩繞了一圈。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唔了一聲。盆底肌在陰道口邊緣輕柔地一縮一放,順著身體里的慣性舒展自己。book18.org
他推了進去。book18.org
她的陰道從入口到穹隆一口氣裹上來。均勻而暖。整個收,而後平滑地鬆開。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輕輕托起來,架在自己腰側,開始從前到後推進。book18.org
「好的那種。二爺不用停。你今晚來驛館,就是好的。晴雯有她的破音,我有我的輕。你額角的汗我來擦。」book18.org
她拿起枕邊折好的帕子輕輕壓在他額角,手指從他耳後滑下來。book18.org
他的抽動在她深處越來越快。book18.org
她把他的頭擱在自己鎖骨上,讓那顆痣貼著他的太陽穴。book18.org
她的陰道配合著節奏收放,盆底肌在穹隆口輕而深地跳了幾下。book18.org
他最後射精時她把腿收緊,讓他停在自己最深處。她伸手接過晴雯遞來的一隻新帕子,替他拭去額上正在往髮際線滾落的那層薄汗。book18.org
三個人重新躺回榻上。book18.org
窗外那兩棵枇杷樹的影子已在窗紙上淡去。book18.org
晴雯把最後一點溫水兌進壺裡分到兩隻茶碗。襲人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在兩個丫鬟和她們二爺之間。book18.org
房裡只剩下第三碗茶還在冒極細的白氣。book18.org
【寶玉,貧僧今晚字數不多。晴雯剛才在說到你家二爺時,陰道穹隆的壓力峰值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性高潮。】book18.org
【關鍵不是痙攣強度,是情感連接指數。她把廚娘那句話消化了,她需要確認你在揚州驛館和怡紅院之間不會割裂。】book18.org
【你把她的穗子放在襲人帕子旁邊,她今晚就願意在她高潮之後替你遞茶給襲人。這是信任傳染。兩個過去互相酸的人,現在共用一條帕子給你擦汗。】book18.org
【另外,隔壁賈政房裡的燈也才熄。他看了半夜你今日在大堂上的記錄,看完之後自言自語了半句:比老子強。】book18.org
【貧僧沒錄全音,但後半句肯定是:那件褂子領口的竹葉他牽的。】book18.org
【貧僧說完。晚安。】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