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你的準備里book18.org
你的臉上還殘存著疲倦的痕跡，孱弱的聲音輕得仿佛一不注意就會被空氣淹沒。book18.org
是他所熟悉的你，卻又稍微有所不同。book18.org
奧斯托高你的掌心，親吻了你的手背。book18.org
「……自然是願意的，夫人。」book18.org
你接受了他的吻手禮，抽回手，前傾身體，兩側的睡裙裙擺被拉著提高一道弧度，踩著拖鞋的雙腳交錯，一個標準的屈膝禮。book18.org
你抬起頭來，與奧斯在午禱鐘聲的光里對視。book18.org
午後的客人來得比預期早，截走了奧斯與你的午餐時光，他向米蘭達叮嚀了你的餐點細項才離開房間，你換好衣服，雙手叉腰站在窗前，首先——你得先整理整理你那慘不忍睹的桌子。book18.org
回領地的行程定在十天之後，你向父親寄去了你的決定，這次的回信很快，沒有訊息，只有一枚代表領主的鈴蘭銀戒。book18.org
銀色的戒指單獨躺在掌心時看起來跟配戴時很不一樣，你把它與胸口的鷹爪舊戒掛在一塊，放回衣領裡頭。book18.org
你同樣朝賽門等人捎去了通信，你詢問了他們近期蜜雪莉雅身旁有沒有不尋常的跡象，沒有讓他們知道貪污的事情。book18.org
賽門與蜜雪莉雅沒什麼交集，他不太擅長應付強勢的女性。不過他說蜜雪莉雅最近總會在辦公處待到很晚。book18.org
識字晚的關係，賽門在撰寫文件上花了特別多精力與時間，這讓他幾乎成了辦公處的地縛靈。book18.org
由於管理的資料量龐大，蜜雪莉雅擁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多次鄰近深夜的時間，賽門仍看見蜜雪莉雅的房間燈火通明。book18.org
摩黛絲提倒是講了一個你沒想到的情報——蜜雪莉雅墜入了愛河。book18.org
對象不是薩爾泰領的人，年紀比蜜雪莉雅大一些，是個相貌清秀的男性。他們似乎是舊識，摩黛絲提撞見過幾次他們約會，兩人在去年開始了同居。book18.org
她也提到一些關於蜜雪莉雅情人的傳聞，那位男性名叫班，在皮雕商會做銷貨員，好相貌跟好聲音讓他成為了商會的招牌，獲得了不少顧客的青睞。book18.org
身為一位古怪又有點八卦的中年婦人，摩黛絲提與蜜雪莉雅聊過結婚與孩子的話題。那時蜜雪莉雅的神情黯淡，也許這段戀情沒有表面上順利，摩黛絲提便沒有再探聽過這方面的話題。book18.org
若說前兩人的回信是讓你知道蜜雪莉雅的生活異常，那諾亞的信便是讓你察覺到有外來的手介入了。book18.org
信的劈頭很直接：你會這樣問，代表蜜雪莉雅在隱瞞？那些海國人不是你的新合作對象？非常好，你們有大麻煩了。他想他大概再不久就會在領地見到你，到時候再談吧。book18.org
嗯——不愧是你的青梅竹馬。book18.org
諾亞的信讓你的頭有些痛，約翰給了你一杯與奧斯桌上相仿的草藥茶。book18.org
老爺替你準備的，配方比較輕，可以安神。感受到身後聚集的視線，約翰體貼地說。book18.org
你捏著鼻子喝掉了那杯茶，苦得要命跟苦得要死之間你還是分不出差別。book18.org
你放下杯子，奧斯桌上攤開你搜集來的資料，他正拿著諾亞的那封信挑眉，見到你乖乖喝完了茶便放下信，與你討論起相關對策。book18.org
你對追回損失的金額不抱太大希望。錢這種東西一旦失去流向，就可能被變成各種形狀，還得考慮到追回的成本。若可以在下個季度前將這件事處理乾淨，金錢的損失不至於影響產業，只是接下來的帳會難算一點。book18.org
奧斯點點頭，問你有打算上報皇家行政嗎？如果能得到上級應允，在納稅額的方面或許有商談的空間。book18.org
你納入了奧斯的提議，猶豫著向他說了諾亞信里的事。book18.org
海國人，但是跟那些平時貿易來往、信奉海國唯一神的人不一樣。那群人似乎是無神論者，他們不崇拜太陽，沒有教徒的禁忌，甚至對海國唯一神顯露出輕蔑態度。book18.org
在中央集權，視太陽神為萬物起源的海國，污辱神是會被送上斷頭台的。book18.org
你的頭痛無形地傳遞給了奧斯，他的眉頭跟著糾結，說這件事確實麻煩。book18.org
前段時間卡爾特家的旁系紛爭也與同一群海國人有關，但他們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倒沒有太多後患。book18.org
此行他必須調度卡爾特家的騎士。你想了很久，同意了。book18.org
那麼，最重要的。奧斯盯著諾亞信上那肆意的字跡。book18.org
關於你那個騎士，你的下一步行動是什麼？不會真的是傻傻地面對面去質問對方吧。book18.org
你肩膀的起伏停了。你還真的那麼想過。book18.org
你看著奧斯，說你打算製造誘餌。book18.org
一個包含了希望與決斷的誘餌。book18.org
——只是你現在還沒辦法對誘餌對應的結局做下判斷。book18.org
至少你開始行動了，這是好事。奧斯把諾亞的信壓進文件的最底下。book18.org
啟程的日子很快到來，為了縮短路程，你們打算秘密從王領東邊海域乘著冬天的東南季風北上，進入連通薩爾泰領與其他小領地的挪納河，與諾亞在薩爾泰領東邊的落雨丘陵會合。book18.org
登上馬車前，約翰與莫恩來送行，你朝他們晃了晃手，奧斯則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莫恩一眼。book18.org
這是莫恩第二次作為卡爾特家的代理人，他會期待回來的成績。book18.org
他會好好輔助莫恩少爺。約翰手平放胸前，俯身示意。book18.org
莫恩被看得背脊涼涼，卻也有點躍躍欲試。他用紳士禮回應了奧斯。book18.org
在瀰漫寒氣與霧的清晨，馬車的輪子沒有遲疑地轉動起來。book18.org
到達落雨山丘的那天是深夜，霧很濃，諾亞打著哈欠從木屋走出來，與你輕輕擊掌，你領著他走向正在指揮騎士布置營地的奧斯。book18.org
奧斯．卡爾特，你的丈夫。你擺出左手，奧斯淡淡頷首。book18.org
諾亞，你的青梅竹馬兼好友。你擺出右手，諾亞禮貌一笑，他看見你丈夫的眉頭抖了一下。book18.org
你沒注意，順口詢問諾亞他妻子與孩子的近況。book18.org
他們夫妻快被新生兒玩死了，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會知道。諾亞沒好氣地說。book18.org
最近那小子很有站立的慾望。所以你得趕快把事情結束，免得他錯過他兒子的關鍵時刻。book18.org
你含糊地應下，奧斯的眉頭悄悄落回原地。book18.org
主帳搭好了，你們入內商談。在王都時你已經藉由信件請諾亞撒下一些麵包屑，提起這件事，諾亞的面色好看又不好看。book18.org
你請諾亞製造了假的金流，故意不使用紙幣，而是將鐵塊偽造成體積與重量兼具的金幣，捏造了一個早有往來，但近期才進入審核程序的產業負責人。book18.org
好消息是那些麵包屑都被吃乾淨了，壞消息是真的都被吃乾淨了。book18.org
你感覺到心跳慢下來，在手掌開始發抖前，奧斯的手探過來，他替你接去了問話。book18.org
既然都犧牲了麵包屑，總該獲得一些回報。book18.org
回報也是有的。諾亞拿出一張薩爾泰領的地圖與幾張筆跡潦草的紙。book18.org
那些人很謹慎，有好幾個偽造據點，他試了幾次才找到那個隱藏在領地交界的地點，那裡同時也是誘餌金幣的臨時存放地，鄰近運河，可以快速轉移資源。book18.org
其他的是一些中途接觸對象的紀錄。book18.org
你仔細看了幾遍資料，稍微呼出一口氣，幸好涉入的人比你預想地少很多。book18.org
你詢問奧斯能不能聯合諾亞的人手埋伏騎士在據點附近，若是與卡爾特領事件相關的話，那些人很可能有武裝。book18.org
騎士派遣出去了，你拿出最後的帳本交到諾亞手裡，只要能撞破蜜雪莉雅改帳的現場，一切都將罪證確鑿。book18.org
而你打算一起跟去，奧斯跟諾亞都不贊同這個選擇，你卻沒有要退讓的意思。book18.org
不用你的雙眼見證，你不會死心的。你說。book18.org
面對著你前所未有的固執，兩個男人只得妥協。book18.org
天翻亮了，一下子又變得昏黃。你與奧斯隔著一棟樓，站在能望見蜜雪莉雅辦公室窗戶的高處，你看見了蜜雪莉雅接過了諾亞的帳本，關上門去到了桌前，看似平常地工作起來。book18.org
天很快陷入黑暗，你看見蜜雪莉雅起身鎖門，熟練地從桌下拿出了什麼，開始塗塗改改。book18.org
你最後的那一絲希望，在那一筆一筆、一頁一頁翻去的帳里被一點點磨去。book18.org
奧斯掌住了你的背，斂下雙目，問你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你沒有回他，安靜地看著。book18.org
你看見蜜雪莉雅突然回頭，大概是諾亞在敲門，然後——book18.org
她走到了窗前，推開窗，與你慢慢瞪大的雙眼對上。book18.org
她行了一個騎士禮。book18.org
蜜雪莉雅看起來瘦了很多，紅色頭髮依舊濃烈，她看著你笑，舉起了手裡的帳本。book18.org
來追她吧。book18.org
她做了一個口型，直接從三層樓高的窗戶跳了下去。book18.org
53.你與你的騎士之間book18.org
恍惚的夢境里，是父親張大嘴的臉，是人口販子賞在臉上的痛，是跌在塵土裡奔跑的衝動，是那只在她即將落回黑暗時，將她向前拉出一步的光。book18.org
修道院裡的少年聖潔而美麗，帶領著孩子們面對世界，一次次望向他時，心中的思慕與嚮往也加重著。book18.org
蜜雪莉雅又一次在不適中醒來，感受眼前扭曲的木紋。book18.org
她慢慢起身，看著身邊熟睡的班，他縮成一團躺在她的身旁，沒有安全感的睡姿，她摸摸他的臉，手滑到了他的脖子上，只要她想，她隨時可以了結他。book18.org
——她還是沒辦法。book18.org
班是蜜雪莉雅最初的信仰，是她立誓成為騎士的理由。book18.org
多年以後她回到故鄉，因緣際會下重新見到了被貴族收養的少年，長大的他漂泊、英姿筆挺，他們重逢、相戀，蜜雪莉雅以為這是命運的指引。book18.org
沒想過這是命運的玩笑。book18.org
同居以後，班不對勁的地方漸漸暴露，他們的床事暴力而疼痛，班總是不准她看他的身體，並且在事物與生活上有很強的掌控力。book18.org
——隨著生活的漸進，她發現班好像非常痛恨貴族，即使蜜雪莉雅解釋了多次薩爾泰家不一樣，他仍認為貴族都是一些虛有其表的偽君子。book18.org
『你永遠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尊貴的衣衫下面關著什麼，蜜雪莉雅……我當然知道你不一樣……我們都是為了生活、為了錢，那並不羞恥，親愛的。 』book18.org
後來蜜雪莉雅參與了你的平民計畫，她沒有告訴班，卻在某一次拿到送回的帳本與名單發現事情不對勁。book18.org
班改了她的帳本，偽造了她的指紋印鑑！book18.org
她非常憤怒跟班對峙，班卻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那些都是貴族們從他們身上搜颳走的心血，憑什麼不能拿回來？book18.org
蜜雪莉雅氣瘋了，她質問班錢的去處，班露出了恍惚的表情，用像是在夢中的語氣說——新的世界即將到來！那裡沒有貴族、沒有神，是一個、是一個……她沒有繼續聽下去。book18.org
面對蜜雪莉雅的憤怒以及要轉身去自首的她，班解開了自己的衣服。book18.org
蜜雪莉雅咬緊牙關，班的身體遍體鱗傷，那些傷痕……book18.org
『我不是說了嗎？他們都是一樣的。不論是神父還是貴族——』book18.org
她會站在他那裡的吧，蜜雪莉雅。book18.org
班的話像是詛咒一樣，一層一層從她的靈魂緊縛而上。book18.org
一次、兩次……崩塌的信仰什麼都維持不住，她下定決心要向你坦白。book18.org
蜜雪莉雅緩緩穿好衣服，摸摸肚子，真不知道裡面的東西在想什麼，居然在這個時候……。book18.org
三次、四次……。book18.org
像是跟隨著越填越大的漏洞，班發現了。book18.org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溫柔，對著腹中的孩子與她輕語。book18.org
他會是最好的爸爸，帶給他們最好的未來。book18.org
蜜雪莉雅只覺得悲哀。book18.org
死局。book18.org
她也是共犯，後來的她不問那些錢的去處，好像這樣就能減少一點罪惡。book18.org
手無數次握上那浮動的脖頸，還是猶豫了。book18.org
是什麼讓他變成這樣？還是她從來沒有認識過他的本質與靈魂，只看見了他最流露在外表的一面？book18.org
這個男人讓她痛苦，讓她墜入地獄，成為她的信仰，又讓她背棄了自己的信仰。book18.org
蜜雪莉雅知道有人在打聽她的事，有位沒聽說過的負責人送來了待審的金幣，她暗中去到存放金幣的地方，看見了那些金色小鐵塊。book18.org
你察覺到了啊，她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book18.org
她最後作為騎士，還可以為你做什麼呢？book18.org
蜜雪莉雅重新分配了箱中的配重，細細將封條完好無缺地封回去。book18.org
來吧。book18.org
她無法赦免，無法阻止，無法回頭。book18.org
請過來，請為她套上枷鎖。book18.org
拜託你了。book18.org
你掙脫了奧斯的手，對他呼喚你的聲音仿若未聞，提著裙擺竄到一樓，踏進了夜色里。book18.org
諾亞帶人撞入辦公室，透過窗戶，他只來得及看見你消失在巷子裡的背影，他茫然地看著面色鐵青的奧斯疾行出建築，揮著披風對隨行騎士下令，緊隨著你的腳步消失在黑暗中。book18.org
即使被黑夜所浸染，你的身體仍本能地帶著你在錯綜複雜的巷弄中左拐右彎。book18.org
你看懂了蜜雪莉雅的口型，她舉起的帳本，也許那些麵包屑里也有她的指引。book18.org
她在那裡。book18.org
你在那裡。book18.org
她都知道。book18.org
你……都知道。book18.org
仿佛看見黑暗裡的一抹烈火般的紅色。book18.org
不要留手，她的小姐。book18.org
艷麗的紅變得黯淡。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你看見蜜雪莉雅的影子轉了過來。book18.org
她唯一的領主啊。book18.org
54.你與你曾經的騎士之間book18.org
奧斯在幾個拐彎里追丟了他的妻子，他緩下步伐，任由別有鷹羽紋章的騎士們一個個超越他，往不同的路徑分散開來。book18.org
……找到了就盯著，不需要打擾她們。book18.org
他對殿後的騎士落下指令，騎士很快與他錯身，用夜哨將命令傳遞下去。book18.org
收力的腳步聲如擴散的蛛網般，漸漸消逝在四周，奧斯孤身站在空蕩的小巷中，沿建築的線條仰頭望向天空，月蒙在厚重的雲後，將纏繞扭曲的暗色從深處點起。book18.org
從他眼中倒映出的顏色被雲壓暗一階，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卡在嚴密的衣領邊不上不下。book18.org
奧斯不耐地拉松領口，把垂落額角的瀏海爬梳回腦後，用幾輪呼吸平緩心底的焦躁。book18.org
你脫開他的手的剎那，他幾乎想立刻反扣住你的手腕，不讓你將自己置於風險之中。book18.org
但站在這裡的你，在身為他的夫人之前，是薩爾泰領的繼承人。book18.org
他轉而用嚴肅叫你的方式壓下了自己，你沒聽見一般，毫不淑女地撩高了裙擺，朝你的紅髮騎士大步奔去。book18.org
那一刻，奧斯有種你再也不會回頭的錯覺。book18.org
完全沒來由的心顫。book18.org
他應該要為碰觸到更多的你，看見更多的你而安心才對。book18.org
月光從雲的間隙遺落，照淺了奧斯眼裡的陰影，他收回目光，把拉松的領口解開，再撫平扣緊。book18.org
有人來了，他看過去，眯起眼。book18.org
是諾亞。book18.org
「——侯爵閣下？您怎麼獨自……」book18.org
「走散了。」book18.org
確定不是追丟嗎？諾亞識時務地把就要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book18.org
畢竟諾亞最了解你在領地時的樣子，若你是認真的，即使是他也沒把握跟上你。book18.org
沒有你在身旁的奧斯看起來既疏離又冷淡，隨意的眼神都具有壓迫感，頗有他習慣的貴族樣子。book18.org
諾亞也領著幾個人，戴著眼鏡手持火把的壯漢、一身太陽花睡裙握著掃把的中年婦人，以及幾個記不太住的平民臉孔。book18.org
奧斯與諾亞交換了彼此的情報，提到蜜雪莉雅跳窗前的唇語與追出去的你，人群的氣氛沉下來，人們低聲討論著。book18.org
片刻後，諾亞朝奧斯抬起臉。book18.org
他想他大概知道你們會去哪。book18.org
寒風刮起來，颳去掩蓋月光的雲，瑩白的光沒有阻礙地穿進薄霧，照在波光粼粼的蓄水湖上。book18.org
湖邊有一座木頭搭起的簡樸圓頂亭，經過秋冬的豢養，細密的雨草包圍了整座涼亭。book18.org
你與你的騎士在草中相望。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雨草被風壓低著摩擦出窸窣聲。book18.org
見到蜜雪莉雅前，你有無數想說的話，想詢問的理由。book18.org
然後你發現那些都不重要了。book18.org
蜜雪莉雅隨意地把帳本擱在涼亭邊上，解下了腰際的劍，橫握向你舉起。book18.org
——那時也是在這座亭中。book18.org
她用父親授予她的劍，在劍光里向你立下誓言，誓必守衛你的理想與未來。book18.org
現在，劍沒了光，收在磨得朦朧的劍鞘里。book18.org
你望著劍鞘上的鈴蘭，往前一步，以為要交還給你的劍卻遠遠地拋了出去。book18.org
看不見的湖面傳來了撲通的聲音，打醒了你的猶豫與掙扎。book18.org
你收回腳步，隔著布料握緊了胸前的兩枚戒指。book18.org
「蜜雪莉雅。」book18.org
回應你的呼喚，蜜雪莉雅單膝下跪，她溫柔地看著你。book18.org
尋找你們的火把在你們身後亮起，你眨了幾下眼睛，把手裡兩個環刻進掌心。book18.org
「——我以薩爾泰家主代理人的身分，免除你的騎士之名。」book18.org
湖水的漣漪泛過來，浸上岸邊的土壤深處。book18.org
蜜雪莉雅如釋重擔地低下頭，接受了你的裁決。book18.org
諾亞領來的守衛壓制了她，她的雙手背在身後，與你擦身而過。book18.org
誰也沒有再看誰。book18.org
你轉頭望著漆黑的湖面許久，直到諾亞與其他人來到你的身旁。book18.org
諾亞右肩上的衣服有些磨破，賽門的銅製眼鏡在火把的映照下發亮，摩黛絲提高舉的掃把頭上還掛著幾張殘破的蜘蛛網，也有些人是在混亂中被從床上拽起來的，儘管不清楚事態，但他們都對你表達了關心之情。book18.org
你感覺沉重的呼吸稍微浮了一點起來，你接受了他們的好意，讓他們先回去休息，其他等之後再說。book18.org
諾亞是最後走的，他似乎很擔心你，嘴開了又閉，突兀地冒出一句有沒有興趣去看看他兒子。book18.org
下次吧，還有人在等你。你說。book18.org
諾亞這才想起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你的丈夫。他往後看了眼，奧斯站得很遠，正在跟一個披著兜帽的人說話。book18.org
——早點休息。留下這句話，火把遠去，你朝著另一端靜靜搖晃的提燈光亮走去。book18.org
注意到你的靠近，奧斯收尾了與騎士的談話，正要轉身看你的時候，背上傳來了被什麼東西抵住的感覺。book18.org
你的額頭、你輕淺的呼吸，還有你拉著他不讓他轉身的披風。book18.org
奧斯突然很想嘆息。book18.org
你們又在寒風中停了一會，停到你抬起頭回到奧斯身前，停到你們重新並肩向前。book18.org
短暫的休整後，你們迎來了天明。book18.org
奧斯放出去的伏兵傳回了不好的消息。那群不信奉唯一神的海國人意外警惕，幾乎是在你去追蜜雪莉雅的同時便開始撤離，好不容易抓住了幾隻漏網之魚，那些人卻迅速自裁，一點把柄都不留下。book18.org
閱讀完紀錄撤退路徑的報告，奧斯提出猜測，他認為這並不是針對薩爾泰領的行動。book18.org
那群人的行動紀律分明，連退路與人員取捨都計算好，背後應該有組織在計劃性的支使。book18.org
同樣的事可能在其他貴族領地也正在發生，只是這次剛好被你掀開了黑布。book18.org
你沒有參與奧斯與騎士們的討論，你決定先去地牢見見蜜雪莉雅，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總得搞清楚前因後果。book18.org
地牢很空，陰冷的濕氣把腳下的磚染成深灰色，你持鑰匙打開牢門，蜜雪莉雅正一臉閒適地躺在干稻草上，望著頭頂唯一的窗口發獃。book18.org
你走過去，坐在她身旁稻草堆上，你看見蜜雪莉雅摸摸肚子。book18.org
你的眉頭一瞬間糾結在一起。book18.org
她都沒有動搖，你動搖什麼？蜜雪莉雅沒有看你，她正忙著數空氣里的塵埃。book18.org
你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肚子，問她是不是打算全部認罪，那個叫班的男人呢？book18.org
她跟那個男人之間是算不清的，索性就算了吧。蜜雪莉雅苦笑，是她沒保護好你交付給她的事物，也沒能堅定自己的信念，沉默著成為了推動罪惡的齒輪。book18.org
你跟蜜雪莉雅在牢中待到窗口透進來的光變成紅色，聽她說完了所有的事情，她與班的過去、現在，以及掌握在你手上的未來。book18.org
比你想得還沉、還拿不太住。book18.org
——班現在在哪裡？你最後問。book18.org
他跟她已經沒關係了。蜜雪莉雅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她說她給他留了一張滾蛋的紙條。book18.org
你看著她，像是要把那頭黯淡的紅髮看出火來。book18.org
要是沒逮到人，你會讓那個傢伙的通緝畫像貼滿整個王國，你說。book18.org
你的目光終究沒有變成火，蜜雪莉雅的頭髮也沒有真的燒起來。book18.org
她噗一聲大笑起來，說那樣很好。book18.org
那是個可悲的傢伙，也是一個該付出代價的傢伙。book18.org
你離開牢房前，蜜雪莉雅在你背後問，你害怕嗎？book18.org
你停下腳步，像是在思考她的問題。book18.org
在來薩爾泰領前你確實很害怕，怕到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book18.org
只是後來——你側過臉看向身後的紅髮女人。book18.org
有個人給了你在害怕中也可以繼續向前的力量與勇氣。book18.org
牢門鎖上，你的影子被壁上的火把越拉越長，與牆壁的黑影混在一起。book18.org
蜜雪莉雅撐著下巴，想著你離開前的表情。book18.org
「——看來我的小姐遇到了一個好男人啊。」book18.org
空蕩的牢籠中有誰在喃喃自語。book18.org
55.審判台上book18.org
你還是沒抓到班。book18.org
他離開了蜜雪莉雅的屋子，可能是走得過於匆忙，他什麼都沒帶上，人像是蒸發一樣。book18.org
你花了兩天的時間掌握了涉入名單，不幸中的大幸，大多人都是聽從蜜雪莉雅的指令行事，並不知道背後的內幕。行政罰則足夠應付，不需要動用到刑罰。book18.org
你的計畫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你想。book18.org
蜜雪莉雅的審判舉行在一個冷光瀰漫的上午，位在薩爾泰領唯一的宗教樓大廳，智慧女神的肖像掛在主審台背後，憐憫平等地注視眾生。book18.org
你沒有照往常公開審判，只召集了一些知情人與牽連到的領民。book18.org
在你的意識深處，你仍然不希望蜜雪莉雅面對那些複雜的眼光。book18.org
蜜雪莉雅被守衛帶上審判台。book18.org
她一身泛著淡黃的白色麻布長裙，頭髮整理好勾在耳後，雙手被鐐銬銬在身前。book18.org
你在主審台上翻開了羅列罪名的簿子，落下木槌。book18.org
跟你預期的一樣，蜜雪莉雅包攬下了所有罪狀，你沒有全盤接受，認為幕後主使的班有最大責任，你正要以薩爾泰之名對班發起通緝，緊閉的門被撞開了。book18.org
是班。book18.org
不知道門口的騎士是怎麼放他進來的，他看起來比在牢房裡待了幾天的蜜雪莉雅還狼狽。book18.org
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改變了，不全因為班。book18.org
是因為你。book18.org
奧斯朝騎士遞去視線，坐在他背後的諾亞正對賽門發出由衷的感嘆。book18.org
他上次看到你這麼生氣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得來全不費工夫不是嗎？你看著被控制住的男人，讓守衛把他帶到台前。book18.org
也許是心中膨湃的情緒影響，你看不出他身上任何曾被眾人讚揚的優點，看不出他身上任何能讓蜜雪莉雅落到這個境地的特質。book18.org
一個可悲的、愚蠢的、狼狽的，還奪走了你的騎士的混帳東西。book18.org
現在還有膽子繼續盯著蜜雪莉雅看，想站到她的身旁。book18.org
你落下槌子，把班的目光吸引過來。book18.org
「我沒有慈悲到能容許一個在逃疑犯站著。」book18.org
跪下。你說。book18.org
班沒有掙扎，笑著被壓下了膝蓋，他早已習慣匍匐在地，只是單純跪下又有什麼？book18.org
他凝視你沒有波動的臉龐，覺得蜜雪莉雅高估了你，你看起來跟那些貴族沒什麼不同。book18.org
高高在上、自詡高貴、視平民為塵土。book18.org
「我偉大的審判者啊，你真的認為你們是永恆的真理嗎？」book18.org
班跪著，披散著頭髮，聲音高亢且起伏鮮明。book18.org
下一句，他臉色一沉，像是從地獄爬出的惡鬼。book18.org
「你們這群虛偽的貴族！」book18.org
班開始了他的演說，他的人生，那些蹂躪他的人生的神父與貴族。book18.org
他的用詞誇張，對於能夠煽動場面的細節巨細靡遺，若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也許會認為他是一個被壓迫仍不肯放棄希望的可憐人。book18.org
你在班訴說起拯救他的希望時敲下了槌子，你的槌聲如刀一般，輕易地劃斷了班凝聚起的張力。book18.org
「聽起來你很痛恨貴族。」book18.org
你看著班，看著他臉上病態的紅。book18.org
「所以——你現在朝我下跪是為了控訴貴族的罪行，還是因為對我有所求？對一個你瞧不上眼的貴族？」book18.org
班癲狂的表情卡在臉上。book18.org
「不說話了？忘記了剛剛的伶牙俐齒？你不會想要我替你回憶吧？」book18.org
「你——」book18.org
班以為他能用至高的姿態承認自己的錯誤，在你手中拯救蜜雪莉雅與他自己。他常聽薩爾泰領的人說你是個固執又溫和的女人。book18.org
或許還是個腦袋不清楚，用虛偽的計劃自我感動的貴族。那時的班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你卻兩句話就拆掉了他用人生建立的舞台與悲憫，你的槌子，既是審判的法槌，也是你手中的劍。book18.org
這不是貴族的樣子，是騎士。book18.org
是蜜雪莉雅相信的人。book18.org
——他自己又相信過誰？book18.org
他不信神、不信貴族、也不相信那些後來拉起他的異國組織。book18.org
他曾經相信過的，似乎只剩下知道蜜雪莉雅懷孕時，那短暫在腦海構築的未來。book18.org
班捏緊了拳頭，他確實帶來了另外的籌碼，現在成了不得不出手的交換條件。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班的聲音才又響起來。book18.org
在薩爾泰領北方樹林裡，他們有個備用的資金庫。book18.org
你輕哼一聲，外頭有腳步聲遠去，是去確認了。book18.org
他認罪，只是能不能——。班不敢看蜜雪莉雅。book18.org
把蜜雪莉雅的罪也一起認下。book18.org
宗教樓的空氣一陣凝滯。book18.org
不行。你說。book18.org
「如果代價可以被轉讓與抵免，那也不需要審判了。」book18.org
你落下最後一槌，班與蜜雪莉雅都得背起自己的責任。book18.org
你分別監禁了兩人，班最後的情報是正確的。來不及轉移的金流被追回，大概補回了十分之一的缺口。book18.org
你在最終判決出爐之前再問了蜜雪莉雅對班的感情。book18.org
蜜雪莉雅停了很久，她搖搖頭。book18.org
你最終判了班終身罪籍，剝奪身份與自由，接受集中管理，為王家產業所驅使的勞役。book18.org
蜜雪莉雅送去了有育幼機構的東方修女院，在監管下度過往後的三十年。book18.org
你知道你的偏頗，你轉化了兩個死罪。book18.org
你出自私心不想殺蜜雪莉雅，也不想殺了班讓她背負罪惡。book18.org
這是你能做出的最大處置。book18.org
你看著蜜雪莉雅的背影登上了樸素的馬車，大概很長一陣子你都不會看到那麼漂亮的紅髮。book18.org
濃烈的，像是火一樣，燒盡了所有人，亦燒盡了自己。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24 16:53:31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