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三晚上的沙龍book18.org
周一和周二，陸時安連著上了兩天課。book18.org
政治學老師還是那個語速慢的中年男人，講到「政治參與」時又舉了村民選舉的例子，方一鳴在第四排睡了兩節課。媒介與社會調了課，蘇念卿在群里通知「周四正常上課」。沈清眠周二發了一條消息問他政治學筆記第十三頁的編號是不是寫錯了，他翻開看了三秒，回「沒錯，你在考我」，她回了一個句號。顧朝歌連著兩天沒有新動態，也沒有刪動態，主頁一片空白，但何露在周二下午發了一條朋友圈截圖給他，顧朝歌的微信運動步數從平時的三千漲到了一萬二，配文「某人最近走的路比軍訓還多」。book18.org
陸時安把截圖存了。沒回。book18.org
周三下午開始下雨。不是上次那種暴雨，是濱海市秋天常有的綿雨，細得像噴壺噴出來的霧，打在臉上不疼，但會在衣服上慢慢浸透。book18.org
晚餐後方一鳴在寢室里喊他聯機打遊戲，他說晚上有學術沙龍。方一鳴把手柄放下，用一種「你徹底變了」的眼神看了他足足五秒。book18.org
「學術。沙龍。大一新生去學術沙龍。」book18.org
「可以旁聽。」book18.org
「你開學不到兩周，已經從『坐第二排』進化到『去學術沙龍』了。按照這個速度，下個月你是不是就要發表論文了。」book18.org
「可能。」陸時安把筆記本塞進書包。不是政治學那本，是一本新的，專門用來記和蘇念卿討論的東西。book18.org
蔣讓從床上探出頭：「哪個院的沙龍。」book18.org
「新聞系。媒介與社會教研室。」book18.org
「蘇念卿主持的那個？」蔣讓難得接了一句話，更難得的是他記對了名字。book18.org
「對。」book18.org
蔣讓停了兩秒。「她本科論文我讀過一篇。寫的是縣域傳播。寫得挺好的，但好像沒發核心期刊。」book18.org
陸時安拉上拉鏈。「她還在寫。」book18.org
蔣讓點了點頭，把頭縮回去了。book18.org
院樓四樓晚上比白天更安靜。走廊的燈管換了幾根新的，光比上次白。電梯門開的時候陸時安先聽到了說話聲，有人在408門口站著聊天，兩個人，一男一女，不認識，研究生模樣。男的端了一杯速溶咖啡，紙杯口冒著熱氣。book18.org
408的門開著。教室不大，桌子被擺成了圍坐式的橢圓，能坐二十個人的規模。投影儀亮著，幕布上投了蘇念卿的PPT標題頁，「縣域傳播研究的田野路徑：從觀察到理解」。黑底白字，沒有模板，自己做的那種，標題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媒介與社會課程助教 蘇念卿」。book18.org
她還沒到。或者到了又出去了。book18.org
教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陸時安掃了一圈。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放著一件淺紫色薄外套，占了一個座。外套旁邊坐的是沈清眠。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長袖，頭髮半扎，留了幾根碎發在耳朵前面。沒戴眼鏡，正低頭翻一本從圖書館借的書，封面是《田野調查方法導論》。她旁邊兩個座位都是空的。book18.org
陸時安走過去的時候，她剛好抬頭。眼鏡從桌上拿起來戴上，食指第二個關節推上去。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你來得比兩點早。」book18.org
「這次是晚上。」她把占座的淺紫外套從旁邊椅子拿起來，疊了放在膝蓋上。椅子空出來給他。book18.org
陸時安坐下。教室不大，圍坐的桌子讓每個人的距離比課堂近了很多。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檸檬洗衣液的味道，和她洗過的深灰外套一個味。book18.org
「你下午在這兒自習的？」他問。book18.org
「嗯。兩點就到了。四樓冷氣還是太足，我把外套留在這占座，自己去食堂吃了飯再過來的。」她指了指膝蓋上那件淺紫外套，「這件不是圖書館那件。圖書館那件在你那兒。」book18.org
「深灰那件在我寢室。」book18.org
「洗了嗎。」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別洗。再穿兩天。洗多了布料薄。」她說完低頭翻書，翻到中間，找到一張折了角的頁面。折角折得很整齊，是拿指甲壓過的。book18.org
教室前面，蘇念卿進來了。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開衫，裡面是白T恤，頭髮還是用鉛筆挽著。手裡抱了一沓列印材料，保溫杯夾在胳膊和身體之間。進來的時候腳步有點趕，鉛筆在頭髮里晃了兩晃，差點掉。book18.org
她把材料放在講台上，先調投影儀。調了三下沒調好，一個研究生上去幫忙，她退後一步說謝謝，然後抬起頭掃了一眼教室。book18.org
她的目光掠過陸時安的時候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掃。掃到下一排的時候，又掃回來，落在他和沈清眠並排坐著的位置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低頭整理材料。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安靜地亮了。book18.org
〖蘇念卿不在好感度系統覆蓋範圍內。但她的掃視路徑記錄如下：先掃全教室→停在你身上（0.4秒）→繼續掃→回掃到你旁邊的沈清眠（0.3秒）→確認你們坐在一起。這不算修羅場。但這屬於信息錄入。她在錄入。〗book18.org
陸時安沒回應。他翻開筆記本。book18.org
蘇念卿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靜下來。book18.org
「謝謝大家來。今晚的沙龍不大，就十幾個人，圍坐討論就行，不用PPT從頭講到尾。我先開個頭，然後大家有問題隨時打斷。」book18.org
她把麥克風推到一邊。沒用手持麥，直接說話。聲音在十來個人的小教室里不需要擴音設備，但她習慣性地把音量調高了一檔，像在大課上一樣。book18.org
「縣域傳播研究這個方向，在國內新聞傳播學裡一直不是熱門。大家更關心城市、平台、國際傳播。縣域這個詞說出來，很多人第一反應是『下沉市場』。但下沉市場是商業邏輯。縣域的媒介實踐不是下沉，是被摺疊。」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右手把鉛筆從頭髮里拔了出來。動作自然得像呼吸。頭髮散下來的瞬間，她露出了那個不屬於「蘇老師」的表情。book18.org
沈清眠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book18.org
陸時安看見了她的筆停了。沈清眠在盯著蘇念卿的頭髮看。不是看臉，是看頭髮散下來的那一瞬間。她的筆尖戳在紙面上，停了三秒，然後劃了一道很短的橫線。book18.org
蘇念卿繼續講。從縣域短視頻用戶的媒介接觸，講到她自己大二暑假去貴州一個小縣城做的田野調查，住在鎮上的招待所，隔壁有人在刷短視頻外放，聲音從木牆板縫裡鑽過來。她說那一個夏天她錄了四十個小時的音頻，回來整理成文字，發現每一個刷視頻的人都不是在「使用媒介」，而是在「被媒介重新安置自己的時間」。book18.org
講到末了，她停了一下。鉛筆在空氣中虛畫了一個框架。book18.org
「田野調查教會我一件事。觀察一個人怎麼看世界，比替他定義他在看什麼更難。你先得坐在他旁邊，看他刷了多久、滑走了什麼、在哪一條上面停了。他停的地方，才是他對世界的疑問。」book18.org
她把鉛筆插回頭髮里。頭髮沒散，這次插得穩。book18.org
「好了。開個頭。後面交給大家。」book18.org
陸續有研究生提問。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縣域和鄉村的邊界怎麼定義」，一個短髮女生問「如何避免田野觀察變成窺私」，蘇念卿一個一個回答，每個問題都認真聽完，回答之前會先重複一遍對方的問題。她的回答條理清晰，舉的例子都是自己經歷過的，沒有一句空話。book18.org
沈清眠在旁邊低頭寫字。陸時安用餘光掃了一眼她的筆記本。她沒在記蘇念卿的回答。她在畫東西。book18.org
畫的是教室的桌子。圍坐的橢圓桌。每個人旁邊標註了一個簡短的特徵描述。蘇念卿旁邊寫了「鉛筆」。那個問縣域邊界的男生旁邊寫了「推眼鏡兩次」。短髮女生旁邊寫了「轉筆」。陸時安旁邊寫的字被她的手指擋住了。book18.org
「你畫的是桌子。」他低聲說。book18.org
沈清眠沒抬頭。她的手繼續畫。把橢圓桌的每一段弧線都畫得很圓，像她之前畫齒輪一樣精確。book18.org
「田野觀察。」她說，聲音壓得很低，「蘇老師講的。觀察一個人怎麼看世界，比替他定義他在看什麼更難。」book18.org
她把擋住那兩個字的手指移開了。book18.org
陸時安旁邊寫的字是：「坐我旁邊」。book18.org
她把這三個字寫了兩遍。第一遍被一條橫線劃掉了，第二遍留在紙上，旁邊加了一個小括號，括號里畫了一顆很小的齒輪。book18.org
窗外雨還在下。細細的雨打在走廊窗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的聲音插進來，語調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book18.org
〖沈清眠在觀察。不是觀察這場沙龍。是觀察你和她坐在一起的樣子。她在確認「坐我旁邊」這件事是不是值得寫下來。她劃掉了第一遍，留了第二遍。這意味著她正在從猶豫走向確認。〗book18.org
〖任務提醒：你需要在她身上完成一個公開互動。自然的那種。〗book18.org
蘇念卿正在回答第四個問題。她講到了田野筆記的寫法。說可以記細節，記聲音，記別人注意不到的東西。她舉了一個例子，有一次她記錄了一個受訪對象家裡的窗簾，後來發現那張窗簾從來沒有拉開過，因為窗外是一面牆。book18.org
「細節就是證據。窗外的牆不是窗的錯。但窗簾記得。」book18.org
陸時安感覺到沈清眠的手在桌上動了一下。她的手從筆記本上滑下來，放在桌面上。離他的手很近。和上次圖書館的距離一樣，再往右挪兩公分就能碰到小指。book18.org
他沒挪手。他拿起自己的筆，在她的筆記本上畫了一筆。book18.org
在她畫的橢圓桌旁邊，加了一扇窗。窗的外面，畫了一棵很小的樹。樹的樣子和她上周畫的松樹一模一樣。針狀葉子，樹幹偏細。book18.org
沈清眠低頭看著那棵被畫在她筆記本上的樹。看了三秒。book18.org
「你記得我那棵松樹。」她低聲說。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你畫的這棵比我的好看。松針更細。」book18.org
「偷學的。」book18.org
她歪了一下頭。這次歪得很輕，幅度比之前都小。然後她在筆記本上，在那棵松樹旁邊寫了兩個字：「窗外」。然後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窗沒有錯，窗簾記得。book18.org
蘇念卿在講台上忽然點了名。book18.org
「我們這裡有一位大一的新生。上次課上他問過我一個問題，關於麥克盧漢和短視頻。今天他也來了。陸時安，你有什麼想分享的嗎？隨便說，不用正式。」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自然。但是點名的時候，鉛筆又在頭髮里晃了一下。book18.org
陸時安從座位上稍微坐直。他沒有站起來。蘇念卿之前說過圍坐討論不用正式。book18.org
「我想分享一個觀察。」他說，「不是理論。是蘇老師剛才講的那句話，窗外的牆不是窗的錯，但窗簾記得。」book18.org
蘇念卿看著他。手停在保溫杯上。book18.org
「我媽以前開了一間裁縫店。」陸時安說，「店裡的窗簾是她自己做的，灰藍色的布，掛了很多年。窗外面是一條巷子，巷子對面是一面牆。那面牆沒有窗戶。我媽每天早上都會把窗簾拉開。她說，牆沒關係。拉開的布才有光。」book18.org
他說完停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靜。窗外的雨聲忽然清晰了一檔。book18.org
「所以我在想，蘇老師說的田野觀察，可能不只是記錄窗簾有沒有拉開。是記錄那個拉窗簾的人。她為什麼知道對面是牆，還是每天早上拉。」book18.org
蘇念卿的筆從指間滑了一下。她接住了。手指有點急。book18.org
「你這個觀察……」她說，然後停住，把句子截斷，重新開口，「你媽媽的裁縫店還在嗎。」book18.org
「關了。我高中的時候關的。」book18.org
「那條巷子呢。」book18.org
「拆了。」book18.org
蘇念卿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她把鉛筆拔出來，在備課本上寫了點東西。寫的什麼看不清。book18.org
另一個研究生舉手接了一句話，討論轉移到了「觀察者的位置」上。蘇念卿回答了，但回答的時候看了陸時安一眼。很快。掃過去的那種。book18.org
沈清眠在陸時安旁邊，筆沒動。她把筆記本翻到了下一頁。新的白紙。但她什麼都沒寫。拿筆的手放在紙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一下，然後停了。book18.org
「你媽媽的裁縫店。」她側過頭，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你沒跟我說過。」book18.org
「你沒問過。」book18.org
「我現在問了。」book18.org
「那你已經知道了。」book18.org
沈清眠低下頭。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然後在新的一頁白紙上畫了一扇窗。一扇有窗簾的窗。灰藍色的布。book18.org
智腦亮了一瞬間。book18.org
〖修羅場預警系統尚未解鎖。但當前場景出現兩個信號：①沈清眠發現了你在蘇念卿面前分享了一個她沒有聽過的故事。②蘇念卿在聽完你分享後，在備課本上寫了東西。寫的什麼不知道。但這兩人對你今晚的表現各有反應。〗book18.org
〖好感度變動：沈清眠 71→72。+1。歸因：你畫在她筆記本上的那棵松樹。那棵松樹是她周五畫的，你在周日看到了。今天周三，你還記得松針的密度。這比「你記得她畫樹」更進一步，你記得她畫的是哪一棵。〗book18.org
沙龍在九點十五分結束。蘇念卿說了結束語，祝大家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外面還在下雨。研究生們陸續起身，有人湊到講台前繼續問問題。蘇念卿一邊收材料一邊回答，保溫杯蓋子又沒擰緊，晃了一下，她扶住了。book18.org
沈清眠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布袋。她站起來的時候左膝僵了一下，可能坐太久了。book18.org
「麻了？」陸時安問。book18.org
「嗯。坐了一個半小時沒動。」她把手撐在桌沿上，穩了兩秒。book18.org
「我送你到樓下。」book18.org
「不用。我慢慢走。你去跟蘇老師說話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跟她說話。」book18.org
「她剛才在講台上看了你四次。每次看完都寫了點東西。」沈清眠把布袋掛在肩上，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回頭。book18.org
「你媽的事是真的嗎。」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好。」她推開門，「明天大課。坐我旁邊。」book18.org
「你說過了。」book18.org
「再說一遍。怕你忘。」她走了。book18.org
陸時安留在座位上等教室的人散完。蘇念卿在講台前面把材料塞進包里，保溫杯擰了兩次才擰上。最後一個研究生跟她說了再見，她點點頭。book18.org
教室空了。只剩下他們兩個。book18.org
窗外的雨大了幾檔。雨點打在玻璃上不再是沙沙聲，是啪啪聲。book18.org
蘇念卿抬頭看他。沒叫他「陸同學」。就看著他。book18.org
「你媽媽的事，你從來沒在課上說過。」book18.org
「跟課程沒關係。」book18.org
「跟田野觀察有關係。」她把包拉上，放在講台上。人靠在講台邊上，和他面對面。她坐在講台邊緣，他站在第一排桌子前面。兩人之間的高度差讓她比他矮了幾公分。「你今天說的那個拉窗簾的人。她明知道對面是牆，還是每天早上拉。這個畫面我會記很久。」book18.org
「蘇老師。」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不只是來討論學術的。」book18.org
蘇念卿的手停在包上。沒說話。她等。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裡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記著蘇念卿兩次郵件的時間點。第一次，凌晨一點二十。第二次，下午四點零八。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提綱在第一頁。封面牛皮紙。標題空白。第一行提到了鄉村媒介接觸的日常實踐。」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攤開，放在她面前的講台上。book18.org
「你上次說讓我三天內不要找你。我等了三天。今天第四天。」book18.org
蘇念卿低頭看他的筆記本。那行小字。她盯了五秒。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叫你三天別找我。我從來沒說過。」book18.org
「你沒說過。但我猜到了。你上次在辦公室，我把你的提綱第一行念出來之後，你讓我把門帶上。你需要在一個人待著的狀態里想清楚。我給你的時間是三天。」book18.org
蘇念卿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手指在鏡片上擦了一下。鏡片上面沒有灰。她只是需要一個手上的動作。book18.org
「你不僅記細節。你還算時間。」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媽說你這樣嗎。」她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自己愣了一下。語氣太近了。不像老師對學生。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退。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講台前面，和坐在講台邊緣的她之間只有一張講台的距離。講台上放著她的保溫杯。泡的是菊花茶，水裡飄著一朵很完整的菊花。book18.org
「蘇老師。你今晚講了四十分鐘，講了窗簾、田野、摺疊。但有一個東西你沒講。你的提綱。那頁第一行寫的是『鄉村媒介接觸的日常實踐，以縣域短視頻用戶為中心』。這個題目，你今晚的沙龍一個字的正式內容都還沒提。但你沙龍的內容全和它有關。你在講你自己想說但沒寫成的東西。」book18.org
蘇念卿把眼鏡放在講台上。她抬頭看他。不戴眼鏡的樣子讓她的眼睛顯得很大，而且沒有遮掩。她眼窩偏深，燈光不夠亮的時候眼眶有一點陰影。那個陰影里藏著一個已經很久沒被人看到的人。book18.org
「你真的想看我提綱第一頁。」book18.org
「想。」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它被劃掉了很多。但劃掉的東西是你最開始想寫的。你說的細節就是證據。你提綱里被劃掉的那些不是劃掉，是藏起來。跟窗簾一樣。」book18.org
蘇念卿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包打開，從裡面抽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翻開第一頁。book18.org
標題行：鄉村媒介接觸的日常實踐。下面有三行劃掉的字。劃痕很粗，紅筆畫的，但看得出來原來寫了什麼。book18.org
第一行：技術如何重置一個人的時間感（劃掉）第二行：媒介接觸行為的日常性何以被遮蔽（劃掉。旁邊寫了兩個字：太硬。）第三行：被摺疊的縣城和被展開的螢幕（沒有劃掉。旁邊用紅筆圈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准。）book18.org
她把攤開的筆記放在講台上，推到他面前。book18.org
「第一頁。你看吧。」book18.org
陸時安看完了三行加一個圈。然後抬頭。book18.org
「第三行是你今晚沙龍的內容。但不是全部。你把第一行和第二行藏起來了。第一行和第二行是這本書真正的開頭。」book18.org
蘇念卿的手在講台邊緣攥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第一行是我研一想寫的。第二行是我研二改的。導師說第二行太硬，我沒商量又自己改了第三行。改完之後過了半年，發現自己不急了。不急不是因為第三行好，是因為我不確定第一行還對不對。」book18.org
她看著自己的筆記。窗外雨聲大得像有人在敲窗。book18.org
「陸時安。你剛才講你媽的窗簾。你說牆沒關係，拉開的布才有光。這句話我聽到的時候，覺得自己被一個學生反過來了。不是你在問我。是你在替我說。」book18.org
她把筆記收回去。合上，放回包里。然後站起來。站在講台旁邊，比他矮了一個額頭。她的頭髮里那支鉛筆又晃了一下。這次她沒管。book18.org
「下周五之前。我把提綱第一頁重新改一遍。改完之後發給你看。」book18.org
「不是發郵件。是在這裡。同一間教室。當面。」book18.org
蘇念卿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一道閃電，沒有雷。光在玻璃上閃了一下就滅了。book18.org
「行。當面。」book18.org
她拎起包，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book18.org
「陸時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是不是對所有老師都這樣。」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對誰。」book18.org
「只對你。」book18.org
這三個字說完，蘇念卿的嘴張了一下。合上。她把門推開了。走廊里的燈管亮著，把她的人影拉成一道長條。她走出去，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乾脆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停了。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她沒回頭。然後繼續走遠了。book18.org
陸時安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書包。走到408門口的時候關燈。教室暗下去的瞬間，投影儀幕布上還有蘇念卿標題頁的余像。黑底白字，然後滅了。book18.org
識海亮起來。book18.org
〖蘇念卿好感度權限未完全開放。但她已經做了兩個前世從未做過的事：①在沙龍上點名讓你分享②給你看了提綱第一頁並承諾當面改給你看。這兩個動作的權重加起來，等於好感度已進入可用區間。〗book18.org
〖任務完成：讓蘇念卿主動給你看提綱第一頁。獎勵：50積分已到帳。蘇念卿好感度詳情頁面已解鎖（當前好感度：41。這個數值基於師生身份的扣分係數調整後的結果。對學生而言41分等於普通路人的65分。但她的41分已經高過她對自己95%學生的關注度）。〗book18.org
〖新功能解鎖：修羅場預警系統（基礎版）。當兩個或以上攻略對象在同一時空出現，且其中至少一人對宿主的情感狀態發生變化時，系統將提前三十秒發出預警。〗book18.org
〖提示：明天周四大課。媒介與社會。沈清眠坐你旁邊。蘇念卿在上課。教室是同一間。這是重生以來第一次，三個女人中有兩個在同一空間和你同時存在。三十秒預警很短。你最好提前想好怎麼坐。〗book18.org
陸時安走出院樓。雨還在下。他沒有傘。沈清眠那把透明傘還了，他自己的傘丟在寢室。他把書包頂在頭上，往寢室方向跑。雨打在臉上是涼的，但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是熱的。book18.org
跑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手機震了。兩條消息。同時間。同一分鐘。book18.org
顧朝歌：「周六十一點。校門口。你別緊張。是我緊張。」book18.org
沈清眠：「你跑回去淋濕了沒。你傘在圖書館那次給了我。後來你還到宿舍樓下了。你自己沒傘。我剛才在四樓窗戶看見你衝出去的。」book18.org
陸時安站在宿舍樓門口，頭髮往下滴水。他把兩條消息來回看了兩遍，先回沈清眠：「濕了。沒事。你膝蓋今天不疼？」book18.org
十秒。回：「不疼。沙龍坐著我沒怎麼動。你畫的那棵松樹我拍下來了，做筆記封面的素材。」book18.org
他切換對話框，回顧朝歌：「我不緊張。周日我把借書證帶著。」book18.org
回顧朝歌：「借書證？」book18.org
「圖書館門口那次你借書沒借成。周日你如果要借書，用我的。」book18.org
五秒。book18.org
「你記得我要借書。」book18.org
「記得。你說的是家庭關係。校圖書館系統里沒有。」book18.org
又五秒。book18.org
「周日再說。你先把周六過完。」book18.org
然後是第三條消息。book18.org
「周六你別帶紙巾了。帶傘。天氣預報說還有雨。」book18.org
第11章 三聲叩桌book18.org
周四上午，媒介與社會大課。book18.org
陸時安到教室的時候雨還在下。不是昨晚那種瓢潑的，是細密的、黏糊糊的秋雨，打在傘面上幾乎沒聲音，但會在衣服上慢慢滲進去。他把沈清眠那把透明傘掛在教室門口的傘架上，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淌，在地磚上匯成一小片。book18.org
第二排靠過道。沈清眠已經到了。她面前攤著筆記本，翻到一頁新的，標題寫著「媒介與社會 期中作業 選題草案」。下面列了三個條目，第一條畫了一個齒輪，第二條畫了一扇窗，第三條還是空白的。她正低頭給齒輪畫陰影，鉛筆側過來用鉛粉抹出灰色的漸變。book18.org
陸時安在她旁邊坐下。肩距比上周近了五公分。不是他挪的，是她的書往左放了，他的位置自然而然往裡收。book18.org
「第三條還沒想好。」她沒抬頭，繼續抹鉛粉。book18.org
「齒輪畫完了？」book18.org
「畫不完。陰影太難。鉛粉抹不勻。」book18.org
「你用指腹擦一下。」book18.org
沈清眠伸出右手食指，在齒輪陰影上輕輕擦了一下。鉛粉暈開了，陰影變得更勻。她低頭看了看效果，然後把食指舉起來看上面沾的鉛灰色。book18.org
「真有用。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畫素描的都這樣。」book18.org
「你學過？」book18.org
「沒有。見過。」他把政治學筆記本抽出來放在桌上。筆記本邊角有點潮，昨晚淋了雨。book18.org
沈清眠從筆袋裡抽了紙巾遞給他。「擦擦。封面濕了。」book18.org
他接過紙巾擦筆記本封面。紙巾上有她筆袋裡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book18.org
前排有人進來，椅子吱嘎響。投影儀亮了，蘇念卿還沒到，但有研究生在幫她調設備。幕布上投出了今天的課程標題：「媒介即訊息：從麥克盧漢到短視頻」。book18.org
第三排靠窗那一列，有人坐下了。book18.org
馬尾。白色長袖，袖口放下來蓋住手腕。書包放在桌上，掏出來的不是課本，是一本工商管理系的專業書，封面寫著《組織行為學》。她翻開，又合上，把書推到一邊。book18.org
顧朝歌。book18.org
她今天沒翹課。不但沒翹，還換了座位。前世她永遠坐在倒數第三排靠門的位置，離講台最遠。這一世她坐到了第三排靠窗，和他斜著隔一條過道。book18.org
陸時安看見她的時候，她正低頭看手機。螢幕亮著，但不是社交動態頁面，是簡訊。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又刪。book18.org
他的手機震了。book18.org
顧朝歌：「你旁邊那個是你班上的？」book18.org
他抬頭。她沒看他。手指還在螢幕上懸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方沒按下去。她已經發了，但沒把手機收回去。book18.org
他打字：「同班。中文系。」book18.org
發送。隔了三秒。book18.org
「她跟你很熟？」book18.org
「開學坐我旁邊。」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陸時安看了一眼沈清眠。她還在畫齒輪，沒注意到他在發消息。book18.org
智腦在識海里亮了一下。語調比平時低半度。book18.org
〖修羅場預警系統基礎版已激活。當前監測到兩個信號：①顧朝歌今天換了座位。她前世從未坐過第三排。換座的原因和你有關。②她剛才連發三條消息，第三條是「知道了」。這條消息發送前她刪了四次。四次。〗book18.org
〖預警：她不高興。〗book18.org
陸時安沒回智腦。他把手機放進口袋。book18.org
顧朝歌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把《組織行為學》重新翻開。翻到某一頁，眼睛盯著書，但手指沒在書頁上動。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拇指掐了一下左手手腕。然後鬆開。又掐了一下。book18.org
他看見了。手腕內側的紅痕已經好幾天沒出現過了。今天又有了。book18.org
沈清眠在旁邊抬起頭。「你在看什麼。」book18.org
「沒看什麼。看窗外。」book18.org
「窗外在下雨。」她把眼鏡推上去。食指第二個關節。「你從進來就在看第三排。右邊。」book18.org
陸時安轉過來看她。她沒在笑，但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是生氣。是某種更安靜的觀察。book18.org
「你在觀察我。」book18.org
「蘇老師教的。田野觀察。」她低頭繼續畫齒輪。鉛粉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又亮了一下。book18.org
〖沈清眠好感度：73。+1，歸因：她在你面前拆穿你在看別的女生，你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你沒有跳，對她就是答案。〗book18.org
教室里人漸漸坐滿。後排方一鳴朝陸時安揮了揮手，他旁邊坐著蔣讓，安靜地翻一本從圖書館借的舊書。方一鳴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位，陸時安搖了搖頭。方一鳴用一種「行了你坐你的」的表情揮了揮手，然後趴桌上了。book18.org
蘇念卿推門進來。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頭髮用鉛筆挽得比平時緊，碎發少了。手裡抱著一沓批好的作業，放在講台上。保溫杯擱在投影儀旁邊，杯蓋擰緊了。book18.org
她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教室。目光掠過第二排，停了一下。和昨晚沙龍結束時一樣的停頓長度。然後她翻開講義。book18.org
「今天我們接著講媒介即訊息。上次陸時安同學問了短視頻時代這個命題還成不成立。今天我從這個問題展開。」book18.org
她說「陸時安」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往第二排落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像沒發生過。book18.org
陸時安感覺到右邊沈清眠的筆停了。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繼續畫。book18.org
左邊第三排，顧朝歌翻了一頁書。翻得很用力，紙在空中響了一下。book18.org
智腦在識海里沉默。沉默也是信號。book18.org
蘇念卿開始講課。她從麥克盧漢原文講到媒介環境學派，再拉到當下的短視頻生態，邏輯鏈清晰得像一條拉直的線。講到中間，她把鉛筆從頭髮里拔出來，在空中虛畫了一個框架。book18.org
「媒介即訊息的核心不是媒介承載了什麼內容。是媒介本身規定了你怎麼接收。報紙讓你可以慢慢讀、反覆讀。短視頻不讓你讀。它讓你滑。滑這個動作本身就是訊息。」book18.org
她把鉛筆插回去。頭髮沒散。插穩了。book18.org
然後她走下講台。book18.org
這是她這學期第一次在課上走下講台。以前她都在講台後面，偶爾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今天她走了下來，手裡拿著保溫杯，沿著第一排前面的過道慢慢走。一邊走一邊講。book18.org
「你們可以想想自己。今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碰了什麼。」book18.org
有人說手機。book18.org
「碰手機的時候，你的大腦還沒有變成『今天的你』。你還是昨天的你。但你已經開始滑了。滑這個動作在你變成今天的你之前就已經占領了你。」book18.org
她走到第二排過道旁邊。陸時安的桌子在她右手邊不到半米。book18.org
她沒停。但她走過他桌前的時候，右手垂下來，兩根手指在他桌角輕輕叩了兩下。不重。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保溫杯握在左手，右手叩完就收回去了。book18.org
她繼續往後走。講完了滑的動作理論，轉身往回走。經過他桌前的時候又叩了一下。這次更輕。然後回到講台上。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的聲音幾乎同時亮起。book18.org
〖蘇念卿好感度：42。+1。歸因：她特意走下講台，專門路過你的桌子。叩三下。這三下不在她的講課設計里。是臨時的。她不自覺地想在課上離你近一點。〗book18.org
陸時安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耳機里是智腦的聲音，眼前是攤開的紙頁。旁邊沈清眠的鉛筆在齒輪上停了。他沒轉頭。但他感覺到沈清眠的目光從齒輪上移開了，移到了他的桌角上。book18.org
那個被蘇念卿叩過的桌角。book18.org
沈清眠什麼都沒說。她把鉛筆重新動起來。畫了一筆。那一筆有點歪，齒輪的一個齒畫得比其它的寬。book18.org
她把這一頁翻過去了。翻到了新的一頁。白紙。book18.org
然後她在白紙中間寫了兩個字：「作業」。然後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陸時安在筆記本上撕了一角。寫了一個字：「窗」。推到她桌面上。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在那個「作業」下面寫：「窗外面是牆」。然後推回來。book18.org
他寫：「牆上有光」。book18.org
她又寫：「光是斜的。只有下午兩點到三點有」。推回來。book18.org
他寫：「夠了」。推過去。book18.org
她看著「夠了」那兩個字。她沒再寫。把紙角折了一下，夾進筆記本封面的夾層里。然後重新翻開齒輪的那頁。拿出橡皮，把那一齒擦掉，重新畫。畫得比原來准。book18.org
投影儀前面蘇念卿正在放一段短視頻素材。某縣域大媽拍的秧歌隊在田埂上扭，點贊數兩千多。她說這條視頻被縣城本地人刷到過七八次，每次刷到都會再看一遍，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它提醒你你從哪裡來，也提醒你你已經不在那裡了」。book18.org
下課鈴響了。book18.org
蘇念卿說了下課。後排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方一鳴從深沉的睡眠中彈起來，茫然地擦了擦嘴角。沈清眠合上筆記本，把筆放進筆袋，拉鏈拉上。book18.org
「下午還去圖書館？」陸時安問。book18.org
「去。兩點。」book18.org
「幾點走。」book18.org
「看情況。今天膝蓋不疼，可能多坐一會兒。」她把布袋掛在肩上，站起來。然後低頭看了他一眼。「你課間在跟人發消息。」book18.org
「看到了？」book18.org
「你沒發的時候我就在看。你發的時候我在畫齒輪。你發完之後那一筆歪了。」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也不是什麼大事。誰還沒幾條消息要回。」book18.org
她往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然後繼續走了。book18.org
陸時安拿起筆記本站起來。第三排靠窗的人已經走了，桌上留著那本《組織行為學》，還沒收進包里。顧朝歌站在教室後門口，正在解纏在椅背上的書包帶。書包帶勾住了椅子螺絲，她拽了兩下沒拽開。book18.org
他走過去。手指按在螺絲上，把帶子從螺絲頭下面推出來。book18.org
顧朝歌抬頭看了他一眼。馬尾甩到肩膀前面。book18.org
「你不用過來。我自己弄得開。」book18.org
「知道。但你剛才拽的力道再大一點會把帶子扯斷。」book18.org
她把書包甩到肩上，沒說話。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沒回頭。book18.org
「周六還去嗎。」book18.org
「去。」book18.org
「我以為你忘了。」book18.org
「沒忘。十一點。校門口。你緊張。我不緊張。」book18.org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書包帶攥在手裡，往門口多走了一步。站在門框邊緣。轉過來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旁邊那個女的。她畫的是什麼。」book18.org
「齒輪。」book18.org
「齒輪。」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的。「我上次在圖書館看到她了。你跟她坐在一起。我今天看到你又跟她坐在一起。」她把手從書包帶上鬆開，手腕內側的紅痕還沒有淡。book18.org
「你跟我說過，你只對我說話不算違反。現在多了一個人，說話不是只對我了。」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移開目光。book18.org
「你跟她是開學坐在一起的。跟我是花壇邊上找過來的。你跟她說的話一定超過三句。因為你們坐了一個上午又一個上午。你跟我的話，第一次在花壇，三句；第二次在食堂門口，五句；第三次在圖書館門口，四句。加起來沒你一天跟她說的多。」book18.org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沒變。和平常一樣平。但她的左手在掐右手手腕。指甲陷進去。紅痕旁邊多了新的白印子。book18.org
陸時安往前走了半步。沒有拉手臂，沒有按她的手腕。book18.org
「你查了我的話數。」book18.org
「查了。」book18.org
「為什麼查。」book18.org
「因為你說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沒對別人也這樣。」book18.org
窗外雨大了一檔。教室已經空了。方一鳴和蔣讓在後排猶豫了一下，方一鳴想喊他，蔣讓拉了方一鳴一把。兩人從後門出去了。走廊里有人跑過去，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吱嘎聲。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攤開。手心裡是一張摺疊的小紙片。展開。上面是沈清眠畫的那頁齒輪拍的照片。列印出來的。摺痕中央是齒輪的中心。book18.org
「這是她的作業。齒輪。媒介和社會關係像齒輪組。她畫的。」book18.org
顧朝歌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五秒。book18.org
「你給我看這個幹嘛。」book18.org
「讓你看。你查我的話數。我給你看她的畫。你心裡會舒服一點。」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那至少你知道我沒藏。」book18.org
顧朝歌把紙片拿過去。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回去，遞還給陸時安。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和上次圖書館借書證那次一樣的停法。book18.org
「她很會畫。」book18.org
「對。」book18.org
「我不畫。我刪。」book18.org
她把書包往上顛了一下。馬尾甩回背後。然後轉身往走廊走。走了三步。停住。book18.org
「你別以為給我看了我就會放心。我沒放心。」book18.org
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陸時安靠在門框上看她走遠。馬尾在走廊盡頭晃了一下就沒了。他把齒輪照片折好放回口袋，轉身回教室拿書包。講台上蘇念卿還在收材料。保溫杯這次擰緊了，鉛筆插得也穩，頭髮沒散。book18.org
她看見他從後門進來，抬起頭。book18.org
「下課後你跟那個女生在門口說話。工商管理系的顧朝歌。」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平時不怎麼來上課。今天來了。」蘇念卿把材料塞進包，語氣像在做課堂觀察筆記，但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而且坐了第三排。」book18.org
「你記得她。」book18.org
「我記得每個翹課的人。開學第一節課她就沒來。」她把包拉上。「但上次你在課上說麥克盧漢之後，她第二節課就來了。」book18.org
陸時安沒說話。蘇念卿把包挎在肩上。下樓的時候經過他身邊，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不僅對大一的作業認真。你對大一的同學也認真。」book18.org
她往樓下走。鉛筆在頭髮里紋絲不動。這一次她沒回頭。book18.org
第12章 校門口book18.org
周五，雨沒停。周六，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擰過的抹布懸在頭頂。book18.org
陸時安十點四十分從寢室出來。方一鳴問他去哪，他說校門口。方一鳴問見誰，他說上次說過的那個女的。方一鳴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從桌上摸了一包沒拆的紙巾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拿著。萬一用得上。」book18.org
陸時安接了。不是紅豆麵包，不是透明傘。是方一鳴這輩子第一次沒開玩笑。book18.org
校門口在濱海大學南面，一道伸縮門加一間保安亭。門外是一條四車道的馬路，馬路對面一排小飯館，黃燜雞、沙縣小吃、蘭州拉麵，招牌被雨淋得發暗。保安亭里坐著一個禿頂大叔，正低頭刷手機，外放短視頻，一個女聲在唱「你莫走」。book18.org
陸時安到的時候，十點五十五。book18.org
顧朝歌已經在了。book18.org
她站在伸縮門內側，背對著馬路。馬尾扎得比平時緊，發繩是黑色的，沒有裝飾。白色長袖，袖口放下來，蓋住了手腕。她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是她爸的簡訊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爸發的：「十一點到。你出來。」book18.org
她沒有回。book18.org
陸時安走到她旁邊，站住。和上次圖書館門口一樣，他先沒說話。book18.org
顧朝歌轉過頭看他。眉尾那顆痣動了一下。她的嘴唇抿著，口紅沒塗，唇色偏淡。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若隱若現，昨晚沒睡好。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十一點還差五分鐘。」book18.org
「我知道。我早到的。」她把手機鎖屏。鎖屏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多按了一秒，把屏按滅又按亮，再按滅。「他在路上了。剛發了消息，說還有五分鐘。」book18.org
「那個女的也來？」book18.org
「來了。他說帶她來見我。我說不見。他說那就校門口見。不見也得見。」book18.org
她把馬尾甩到背後。那個動作做得比平時用力，發尾甩在肩膀上啪的一聲。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問「你打算怎麼說」。他站在她左手邊，隔了半個人的距離。保安亭里那個大叔還在刷短視頻，女聲換成了男聲，在喊「老鐵雙擊六六六」。book18.org
伸縮門外，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book18.org
不是計程車。是私家車。車身上濺了泥點，雨刮器上夾了幾片落葉。駕駛座車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下來。身高一米七出頭，肚子微凸，穿著一件深藍色Polo衫，領口松垮。頭髮剪得短，鬢角白了一半。book18.org
他繞到副駕駛，開了門。一個年輕女人下來。三十出頭。染了棕黃色頭髮，燙卷，穿碎花裙子，高跟鞋踩在濕地上，手裡拎了一隻紙袋。紙袋上是某個商超的logo，袋口露出一截粉色包裝紙。book18.org
中年男人往保安亭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往伸縮門走過來，走了三步，停住。book18.org
「朝歌。」book18.org
顧朝歌沒有往前走。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手指張開又合上。陸時安看見她的左手在掐右手手腕。指甲陷進去，紅痕邊上又多了新的白印子。book18.org
「你出來。」中年男人說。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book18.org
「就在這說。」顧朝歌的聲音平得發硬。book18.org
「你出來。我帶你阿姨過來，你連見都不見一面？」book18.org
「我見過了。上次視頻你讓我見過了。這次不用再見。」book18.org
「朝歌。」中年男人的聲音沉了一下。book18.org
「我說了在這說。」book18.org
那個年輕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碎花裙子在風裡抖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標準。「朝歌，你爸就是想一起吃個飯。你看我們大老遠跑過來，飯都不吃也太說不過去了。」book18.org
顧朝歌沒看她。看著伸縮門中間的縫隙，看著縫隙外面地上的積水。她的呼吸勻勻的。手指掐進手腕，掐出紅印子，然後鬆了。指尖在手腕上留下了四個小小的彎月印。book18.org
陸時安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不是往前走的，是往旁邊。他往左邊跨了一步，把自己的右肩放在了顧朝歌左肩後面半寸的位置。他的影子落在她腳邊，和她自己的影子疊在一起。book18.org
中年男人看見了。book18.org
「這位是誰。」book18.org
「我同學。」顧朝歌說。book18.org
「同學來幹嘛。」book18.org
「站著。」book18.org
中年男人上下看了陸時安一眼。那種打量不算惡意，但每一眼都在稱重。身高、長相、衣服、鞋。然後他沒有再理陸時安，把目光移回顧朝歌身上。book18.org
「朝歌，你媽走了之後我一個人把你帶到這麼大。我現在找個人一起過日子，你就不能給我點面子。」book18.org
顧朝歌的聲音終於裂了一道縫。book18.org
「面子。你每次說面子。上次那個女的你帶了三個月。上上次那個你帶了兩個月。這次這個帶了多久。兩個月？一個月？你讓我見。我見了。見完你們分了，分完你又換一個。然後你讓我再見。我是你女兒，不是你每次換人之後的開箱鑑證。」book18.org
她說得很快。快得喘不上氣。說到「開箱鑑證」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抖了一下，然後又被她按住了。她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這一次沒掐手腕，掐的是掌心。book18.org
年輕女人的笑容收了。她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在積水裡踩碎了自己的倒影。中年男人的臉色從篤定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被當著外人面前戳穿的難堪。他把難堪轉向了陸時安。book18.org
「朝歌，有些話回家說。你同學站在這裡合適嗎。」book18.org
「合適。他是我叫來的。」book18.org
「你叫來的。」book18.org
「對。我一個人說不完的話，他站旁邊我就能說完。」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說話。他兌現了那句「站著就行」。book18.org
他站在她左邊，看著伸縮門外那輛濺了泥點的黑色轎車，看著那個中年男人鬢角的白髮和松垮的領口，看著那個年輕女人高跟鞋踩碎的水花。前世他沒有站在這裡。前世顧朝歌一個人面對這些人，面對完退學了。後來她在那盞路燈下站了四十分鐘。他經過了十七次，十七次都沒停。book18.org
這一世他停了。book18.org
顧朝歌深呼吸了一下。她把手從拳頭裡鬆開，手指伸直。她把馬尾從肩膀前面甩回背後。整個人站直了幾公分，鎖骨在領口上方露出兩道淺窩。book18.org
「爸。你選什麼人我不管。」每個字她都咬得清楚，「你開心就好。但你別把人往我面前帶。我不是你的鑑定機構。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你以後要帶人吃飯，別叫上我。你以後要來學校，別帶上別人。我就這一個條件。」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手在抖。但聲音沒抖。book18.org
「你要是覺得這個條件不行，那你就別來了。」book18.org
中年男人看著她。看了很久。嘴巴張了一下合上。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只有半步，但那半步里有一種被頂撞之後的無措。他看了一眼旁邊年輕女人，年輕女人已經不笑了，正低頭看紙袋上的水漬。book18.org
「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中年男人說。book18.org
「我自己。」book18.org
「你自己說不出這種話。」book18.org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聽我說過。」book18.org
這句話出來之後，中年男人沒有再說話。他往伸縮門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對年輕女人做了個手勢。年輕女人先上了車，他站在車門前，回頭看了顧朝歌一眼。book18.org
「你國慶回不回來。」book18.org
「不回去。」book18.org
「你錢夠不夠。」book18.org
「夠。」book18.org
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不是同意，是一種暫時擱置，就像把一份不好處理的文件先塞進抽屜里。然後他也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陰天裡悶悶的，像拍了一下沙袋。黑色轎車從路邊開走了。排氣管噴出一小團白煙，散了。路面上的積水倒映著天，灰色天，沒有雲。book18.org
顧朝歌站在原地。馬尾垂在背後，紋絲不動。book18.org
保安亭里的大叔還在刷短視頻，外放換成了相聲，有人在講「逗你玩」。雨開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的綿雨，落在伸縮門的鐵管上，沙沙沙。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看天。雨水落在她臉上，順著下頜線滴到鎖骨上。她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掉了。book18.org
「我說完了。」book18.org
陸時安往前走了一步。雨不大，他沒有打傘。他把方一鳴塞給他的那包紙巾拆開，抽了一張。沒用。就拿著。book18.org
「你說的三件事，他只聽進去一件。錢夠不夠那件。另外兩件他現在沒聽進去。但他以後會。」book18.org
顧朝歌轉過頭來看他。雨水在她睫毛上掛了一顆水珠。她的瞳孔在雨光里偏淺，像被洗淡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會。」book18.org
「因為他剛才退前半步的時候，嘴唇動了兩下。他不是不想說。是有人在旁邊不知道怎麼說。他等那個女的走了之後可能會想你說的話。不一定馬上懂。但會想。」book18.org
她看著陸時安，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滑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擦。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裡那張紙巾。book18.org
「你怎麼沒打傘。」book18.org
「你沒打。」book18.org
「我沒打是因為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也不在乎。」book18.org
顧朝歌把手從身側抬起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捏紙巾的那隻手。先碰到了他的中指指節。涼的。雨水的涼。她停了停，然後把他的手指攥住了。不是攥紙巾。是攥他的手指。book18.org
攥了兩秒。鬆開。把他手裡的紙巾拿過來。沒擦臉。她擦的是手腕內側。那幾個彎月形的指甲印被雨水泡得發白。她擦了擦，然後把紙巾疊成很小的一塊，放進口袋。book18.org
「你說站我旁邊就行。」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確實沒說別的話。」book18.org
「你叫我說一句。」book18.org
「我說『你確實沒說別的話』。」book18.org
陸時安嘴角那個右先翹的笑紋動了。雨落在他眼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輪廓。book18.org
顧朝歌把馬尾往後甩了一下。馬尾被雨打濕了，甩起來比平時重，弧度也小。她轉身往校園裡面走。走了幾步，停住。沒回頭。book18.org
「我不想回宿舍。」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校門口的奶茶店。你有錢嗎。」book18.org
「有。」book18.org
「請我喝一杯。不要紅豆。」book18.org
校門口的奶茶店叫「一盞茶」，名字起得文藝，實際就是一間十平米的小店面，一個吧檯，三張塑料桌子，牆壁上貼著便利貼留言。雨天的奶茶店裡人少，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女生在刷手機，戴著耳機。book18.org
陸時安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book18.org
顧朝歌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她把手腕擱在桌上，手心朝上。紅痕已經淡了，指甲印還剩三個，弧度很淺。她用拇指一個一個地按住，然後鬆開，按下一個。像是在檢查什麼東西壞了沒有。book18.org
陸時安點了兩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紅豆。他把原味的放在顧朝歌面前，紅豆的留給自己。book18.org
顧朝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杯子。book18.org
「你自己喝紅豆。」book18.org
「我喜歡。」book18.org
她低頭喝了一口原味奶茶。咬著吸管的時候，塑料扁了，發出很輕的咯吱聲。她喝第二口，吸管扁得更厲害。她沒換吸管。她就咬著那個扁掉的吸管喝第三口。book18.org
然後她的手在杯身上停住了。book18.org
陸時安看見她手腕上按過的指甲印正好落在他面前。窗外的雨打在對面的遮陽棚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book18.org
「你昨晚那條動態。」他說。book18.org
顧朝歌抬起頭。book18.org
「我看到了。」book18.org
「你截圖了沒。」她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截了。」book18.org
「刪之前截的？」book18.org
「刪之前。」book18.org
她把嘴裡的吸管咬到底。塑料被咬出一道很深的牙印。奶茶杯里的水位線還很高，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那種顫抖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嘴唇，是眼眶。她的眼眶在奶茶杯上方紅了一圈。紅得很輕，像被什麼燙了一下。book18.org
「你媽的。你每次都截。」book18.org
她的聲音也抖了。說完這句，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奶茶杯邊緣。馬尾滑到前面，遮住了她的臉。她沒聲音。肩膀沒動。呼吸很急，然後被硬壓住。book18.org
她哭了。但不是前世路燈下那種站著哭。是坐在塑料椅子上，把額頭抵在奶茶杯上，沒出聲的那種。book18.org
陸時安越過桌子。他握住了她放在吸管上的手。把她的手從扁掉的吸管上拿下來，手很涼，比沈清眠和蘇念卿都涼。她的皮膚很薄，手腕內側的青筋隱隱可見。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手腕內側。book18.org
那個位置。指甲掐過的地方。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上面劃了一下。很輕。從腕骨劃到掌心，指尖滑過那幾道指甲印。book18.org
顧朝歌的手指先僵了兩秒。然後反過來，攥住了他的兩根手指。攥得死緊。關節發白。手裡的奶茶被肩膀碰了一下，晃了晃，杯沿上溢出一小滴米白色的液體。book18.org
「我沒打算讓你看到。」她說，聲音從奶茶杯後面傳過來，悶悶的。book18.org
「你發了。發了就是給人看的。」book18.org
「我沒說給誰看。」book18.org
「現在有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眶周圍的紅色還沒褪，但眼睛沒哭花。她看著他，瞳孔在奶茶店的白熾燈底下是深棕色的，和平時一樣，但中間有什麼東西被拆掉了。不是防禦層。是那個「怕被判斷」的緊箍咒。book18.org
「你上次也說過這三個字。」book18.org
「上次是簡訊。這次是你對面。」book18.org
顧朝歌把他的手鬆開了。不是推，是放。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低頭看了看他的拇指，他拇指上沾了她手腕上的雨水和一丁點奶茶漬。她抽了一張桌上的紙巾，把他拇指擦乾淨。動作很慢。擦了正面，翻過來擦背面。然後把擦過的那張紙疊好放在旁邊。book18.org
「你要是敢把我哭的事告訴別人。」她說。book18.org
「我不告訴。」book18.org
「我還沒說完。」book18.org
「你不用說。」book18.org
她把奶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吸管還是扁的，她喝得吃力，但她不在乎。喝完把杯子放下，轉過來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她的眼睫毛還粘著剛才哭過的痕跡，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唇因為咬吸管有點紅。book18.org
「你以後每天都會看我的動態嗎。」book18.org
「會。」book18.org
「每天。」book18.org
「每天。」book18.org
她把頭轉開，看著窗戶。窗外雨小了，遮陽棚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滴。她把手從桌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做了一個他看不見的動作，她把自己的鞋帶解了，重新系。低頭系了三下，這次沒歪。結是正的。book18.org
第13章 周日與周一book18.org
周日早晨，方一鳴的《運動員進行曲》沒響。周日他睡到十點，鼾聲從下鋪傳上來，節奏均勻，像一台沒調好的鼓風機。book18.org
陸時安已經醒了。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那塊缺了耳朵的兔子水漬。手機枕邊震了一下。不是鬧鐘。book18.org
顧朝歌：「圖書館今天開門。」book18.org
他打字：「知道。」book18.org
「你幾點去。」book18.org
「你約我？」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閃了三秒。停了。又閃。book18.org
「問一下。不是約。」book18.org
「那你問完想讓我幾點去。」book18.org
又閃。book18.org
「十點半。借書證帶上。」book18.org
陸時安從床上坐起來。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下床洗漱。洗手間鏡子裡那張臉比開學第一天精神了，肩膀比以前直。他把冷水潑在臉上，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右耳後面那顆很小的痣，他自己還不知道。book18.org
方一鳴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周末你起這麼早」。陸時安沒答，套上那件藏藍色長袖。袖口標籤磨毛的那件。沈清眠洗過的。book18.org
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十點二十五。顧朝歌已經站在台階上了。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衛衣，領口露出白T恤的邊。馬尾扎得比平時松，幾縷碎發垂在耳朵前面。她沒看手機，正低頭看台階縫隙里的青苔。雨後青苔長得快，一夜之間從磚縫裡頂出來，嫩綠色，毛茸茸的。book18.org
她抬頭看見他，先看他的手。手裡沒東西。book18.org
「借書證帶了？」book18.org
「帶了。」book18.org
「紅豆麵包沒帶。」book18.org
「你說不帶了。」book18.org
「我說的是周六不帶了。」book18.org
「周日也沒讓我帶。」book18.org
她把頭轉開。台階上的青苔被陽光曬得發亮。「進去吧。」book18.org
圖書館一樓大廳周日早晨幾乎沒人。保潔阿姨在拖地，拖把還是那塊，畫著和上周一模一樣的濕痕。檢索電腦前沒人，陸時安站在電腦旁邊等她打字。book18.org
顧朝歌在檢索框前站了三秒。手指放上去，敲了兩個字：依戀。book18.org
回車。這次不是零條。跳出來二十幾條結果，大部分在心理學分類。她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中間一本，《依戀理論與親密關係》，館藏位置標註「社科三庫」。她把索書號記在手機備忘錄里。book18.org
「上次搜家庭關係，零條。這次搜依戀，二十三條。」她說，語氣平平的。「換個詞就有了。」book18.org
「換詞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問題。」book18.org
「什麼問題。」book18.org
「你沒放棄找。」book18.org
顧朝歌沒接話。她往社科三庫方向走，陸時安跟在後面。社科三庫在圖書館二樓最西邊，書架高到天花板，過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過。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在閃。書架上的書脊大多是灰撲撲的舊色，《依戀理論與親密關係》是少數幾本白色書脊的新書。book18.org
它被放在最高的那一格。book18.org
顧朝歌抬頭看了看，踮起腳，手指夠到了書脊但夠不到書頂。她的指尖在書脊上擦了一下，灰掉下來落在她鼻尖上。她縮回手，鼻尖上沾了一點灰。book18.org
陸時安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她高十公分，抬手把書抽了出來。書架之間太窄，他抽書的時候肩膀碰著她的肩膀。隔著兩層衛衣布料，她的肩胛骨僵了半秒，然後鬆了。book18.org
他把書遞給她。書脊上印著白色的字，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依戀不是弱點。是人對人的基本需求。」book18.org
顧朝歌接過書，低頭看了看鼻尖上的灰。她沒擦。翻開目錄，手指在第一行「安全型依戀」上劃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他。book18.org
「你借書證。」book18.org
陸時安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他手心。和上次在圖書館門口一樣，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不長的停頓。然後她把借書證夾進書里。book18.org
「你昨天說的那句話。」她說，眼睛看著書架，「你說我發的動態是給人看的。你說現在有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晚上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在哄我。想了半天得出結論。」book18.org
「什麼結論。」book18.org
「你沒哄。你連紙巾都是舊的。」她把書合上，抱在胸前。「你不會哄人。你只會說一個字，會、有、行、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book18.org
「你說的是三個字。『你沒哄』。」book18.org
顧朝歌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沒壓回去。她把頭低下去看手裡的書，頭髮從耳朵後面滑出來擋住了他的視線。book18.org
書架裡面另一根燈管閃了一下，滅了又亮。圖書館的廣播響了，一個女聲說「各位讀者，請注意保管好隨身物品」。book18.org
她把書和借書證一起抱在懷裡，往借閱台走。走到借閱台前，把書和證放在檯面上，忽然回頭。book18.org
「我爸今天早上發消息了。」book18.org
陸時安沒說話，等她往下說。book18.org
「他說，他想了想。那個阿姨以後不帶過來了。」她的手放在借閱台邊緣，手指自然展開，沒有掐，「他沒說他想通了。但說了『想了想』。這兩個字以前他從來沒說過。」book18.org
借閱台阿姨掃了書脊上的條碼，滴一聲。然後把書和借書證推回來。借書證上多了一條借閱記錄。book18.org
顧朝歌把書放進書包，把借書證遞給陸時安。遞的時候手指在他手指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借書證以後歸我用了。我的證辦好之前。」book18.org
「你上次說借一次。」book18.org
「改了。」book18.org
她轉身往圖書館門口走。馬尾掃出一個輕的弧度。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外面的太陽從雲層裂縫裡倒下來，把她整個人泡成白色。她在光里站了一下，回頭。book18.org
「周三中午。食堂門口。這次你帶紅豆麵包。」book18.org
「你不是說膩了。」book18.org
「那是上次。這次沒膩。」book18.org
她走了。馬尾在陽光里甩開來，節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左腳的鞋帶系得很正，沒歪。走了十幾步也沒松。book18.org
陸時安站在借閱台旁邊，把借書證塞回口袋。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亮了。book18.org
〖顧朝歌好感度：58。+10（任務獎勵已到帳）+3（本次互動加成）。總計61。歸因：昨天你站了她旁邊。今天你幫她拿了書。最關鍵的，她爸說了「想了想」。她把這個消息第一個告訴的是你，不是何露。〗book18.org
〖階段突破：好感度突破60，從「朋友」區間進入「曖昧」區間。她開始把你納入她的決策迴路。以後她做決定之前會先問你。不一定聽，但一定問。〗book18.org
〖新任務生成。〗book18.org
〖【任務】目標：她周三中午約你食堂門口。這次她是「約」方，你不需要再多做什麼。但你需要在她給你紅豆麵包要求的時候，替她多做一件小事。不限什麼事。時限：周三中午12:00-12:10。獎勵：解鎖道具「時間重疊感知卡」（一次性，可讓宿主感知某個時間段內兩個攻略對象的位置關係，用於修羅場調度）。失敗條件：你只是給了麵包，沒有任何額外動作。提示：她這人對「多餘的事」高度敏感。前世所有對她好的人，都卡在「剛好夠」上面。〗book18.org
他把借書證掏出來看了一眼。借閱記錄那一欄多了《依戀理論與親密關係》。這本書前世顧朝歌沒借過。退學之前她沒來過圖書館。book18.org
他正要把借書證收回去，手機震了。book18.org
不是顧朝歌。是蘇念卿。book18.org
內容不長。「陸時安同學：提綱改完了。但有幾段我想再推敲一下。下周三你有空嗎？還是院樓408，晚上七點半。不用預約。」book18.org
他把消息看兩遍。下周三。今晚是周日。中間隔了整整一周。她的草稿箱裡一定還有另一個版本把時間寫得更早。但她發了最克制的一個。book18.org
他回：「好。周三晚七點半。」book18.org
發過去。然後往下翻了一下手機日曆。book18.org
周三。book18.org
顧朝歌約的中午十二點。蘇念卿約的晚上七點半。中間隔了七個半小時。同一天。book18.org
他把日曆關了。又打開。中午食堂門口。晚上院樓408。同一天，不同的時段。不算修羅場。只是時間表。book18.org
智腦在識海里開口，語調偏干。book18.org
〖宿主。你剛才關日曆的動作很快。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想周三會不會有人在圖書館四樓等我。」book18.org
〖你是說沈清眠。〗book18.org
「她周五和周日都在四樓。周三不一定。政治課周三下午有課。她可能下午去。」book18.org
〖如果她下午去，中午食堂門口的事她不會看見。晚上院樓的事她也不會看見。除非，〗book18.org
「除非她在四樓待到晚上。」book18.org
智腦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周三再說。你現在需要先把周一和周二過完。〗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機鎖屏，往圖書館外面走。經過四樓樓梯口的時候，他站了一下。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四樓現在沒有人。沈清眠下午兩點才會來。現在才十一點半。book18.org
他繼續往樓下走。book18.org
周一下午政治課，沈清眠坐他旁邊。她把筆記本翻開，翻到齒輪那頁。第三選題還空著。她把筆擱在本子上，看著窗外。book18.org
「選題三我想出來了。」她說，不看他。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觀察一個人的媒介使用習慣。」她把筆拿起來，在空白處寫，「個體媒介接觸的微觀田野：以×××為對象」。那個「×××」用鉛筆塗成了一個模糊的長條。她沒寫名字。book18.org
「對象是誰。」book18.org
「你自己想。」book18.org
陸時安把自己政治學課本攤開。上次記的筆記她抄過了，這次她沒再借。她自己記的，字跡比上周整齊，編號也都對了。她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很小的齒輪，帶動了一個大齒輪。大齒輪旁邊畫了一個問號。book18.org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問號。「這個什麼意思。」book18.org
「大齒輪覺得自己也是小齒輪。小齒輪覺得自己也是大齒輪。到底誰帶動誰。」她沒抬頭，繼續給問號畫陰影。book18.org
「小齒輪動得快。大齒輪動得慢。但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要轉很多圈。」book18.org
沈清眠的筆停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book18.org
「你畫的。」book18.org
「畫的不一定代表想的。」book18.org
「你畫的所有東西都代表想的。」book18.org
她把眼鏡推上去。食指第二個關節。然後把他課本上那個問號旁邊補了一行字：「誰先動」。book18.org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站起來收書。收得比平時快。鏈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兩下拉不上。陸時安伸手按住拉鏈卡口，把夾進去的紙角抽出來。拉鏈順了。book18.org
她把書包掛上肩。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周三下午我可能不去圖書館。膝蓋複查。周五再去。」book18.org
「好。」book18.org
「但周三中午你如果在食堂看到我，不用打招呼。我可能不在。」book18.org
「你這句話前後矛盾。」book18.org
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沒回答。走了。book18.org
陸時安坐在原位上，看著她在走廊里走遠。左腿落地比右腿輕半拍，還是那個怕踩實的步伐。但她的布袋裡塞了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上貼了一張剪下來的照片。齒輪。松樹。窗外。三樣東西拼在一起。book18.org
智腦的聲音平靜地報出數據。book18.org
〖沈清眠好感度：74。+1，歸因：你讀懂了她的畫。齒輪帶動齒輪，到底誰先動，這個問題她畫給自己看的，你替她說出來了。〗book18.org
〖提示：她說的「膝蓋複查」可能是真的。但「周三中午你在食堂看到我不用打招呼」不是真的。她在給你一個空間。她察覺到你有安排。她退了一步。但不是退場。是等。〗book18.org
陸時安把政治學課本塞進書包。窗外的雲散了。操場上的哨聲又響了。他站起來往教室外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周五的天氣預報說還有雨。但周一的天晴了。book18.org
第14章 紅豆麵包和齒輪book18.org
周三早上，方一鳴的鬧鐘沒響。book18.org
不是他關了。是手機從床頭掉下去，電池摔鬆了。陸時安在六點半自然醒，聽見下鋪方一鳴在摸黑找電池，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句什麼，然後翻了個身又睡著了。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睡回籠覺。他躺在床上，把周三的時間軸在心裡過了一遍。上午沒課。中午食堂十二點。晚上院樓七點半。中間七個小時空白，夠一個大學男生做很多事，也夠他在兩個女人之間調度。book18.org
他下床洗漱。牙膏擠在牙刷上，泡沫在嘴裡泛涼薄荷味。方一鳴趿拉著拖鞋走進來，眼睛半睜。book18.org
「你周三早上也起這麼早？早上沒課。」book18.org
「習慣了。」book18.org
「你開學到現在變了個物種。」book18.org
陸時安漱口，吐掉泡沫。「你電池找到了嗎。」book18.org
「找到了。但鬧鐘沒響。所以我正式宣布今天沒有早上。」方一鳴轉身回去。邊走邊說，「中午食堂一起？今天有糖醋排骨。」book18.org
「中午不行。約了人。」book18.org
方一鳴沒回頭，舉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那隻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後被拐角吞掉。book18.org
上午陸時安在寢室整理了政治學筆記。第十四周的考試範圍貼出來了，貼在班級群里。他掃了一眼，把重點用紅筆圈了，然後拍給沈清眠。照片發過去，附了一行字：「村民選舉那題今年換了。換成社區協商。」book18.org
她回得很快：「你怎麼知道換了。」book18.org
「群里有貼範圍。」book18.org
「我說的是你怎麼知道『換了』。範圍又沒說去年考什麼。」book18.org
他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漏了。但這次他補得比上次自然。book18.org
「猜的。去年的卷子在列印店有賣。」book18.org
「你專門去買了去年的卷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對面正在輸入閃了四秒。停了。又閃。book18.org
「你下次去買卷子叫上我。我也想看。」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今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你要去吃嗎。」book18.org
陸時安看著這條消息。盯著看了三秒。book18.org
智腦在識海里不請自來。book18.org
〖她在試探。她剛才說了「中午食堂看到你也不用打招呼」。現在又問你要不要去吃。她不是在查你的行程。她是在給你一次機會，讓你主動告訴她你有安排了。〗book18.org
「告訴她。」book18.org
〖對。你告訴她，她就知道。你不告訴她，她也會知道。區別在於前者讓她覺得你坦蕩，後者讓她覺得你迴避。〗book18.org
他打字：「中午不行。約了人。下午你複查完告訴我結果。」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閃了一下就停了。然後回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沒有句號。沒有追問。沒有表情包。就一個字。然後對話框沉下去了。book18.org
十一點四十五。book18.org
陸時安到食堂的時候，顧朝歌已經到了。她站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沒坐。馬尾扎得緊，發繩換成了深藍色。她穿了件淺灰色衛衣，袖子還是放下來蓋住手腕。書包背在左肩，右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是她自己的社交主頁。白底。最新一條動態留在上面，沒刪。book18.org
他走近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兩隻麵包。紅豆。book18.org
「你真帶了紅豆的。」book18.org
「你要求的。」book18.org
「我要求的是中午。和紅豆麵包。你都做到了。」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從台階上下來。接塑料袋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沒有縮。她把塑料袋打開，拿出一隻麵包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book18.org
「還有一個。」book18.org
「我的。」book18.org
陸時安把另一隻拆開。照例兩個人並排站在食堂門口吃麵包。紅豆餡還是偏甜，甜到嗓子發膩。食堂進出的人不多，周三中午大一大二都有課，正餐高峰還沒到。book18.org
顧朝歌把麵包吃完，從口袋裡掏紙巾。book18.org
不是上次從自己口袋掏的那張薄紙巾。是一包新的。拆開的。塑料包裝鋸齒邊撕得很整齊，不是手撕的，是拿剪刀剪的。她抽了一張，擦手指。擦完之後把紙巾疊好放在桌子上，然後從書包里拿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一本書。book18.org
《依戀理論與親密關係》。白色書脊上貼著圖書館的標籤。她翻到中間某一頁，頁角折了一個很小的三角。書頁上劃了線，鉛筆劃的，很輕，怕擦不掉的那種力道。劃線的段落在「安全型依戀的特徵」那一節。book18.org
「我看了。」她說，「安全型的人不怕被拒絕。因為他們的安全感不從別人身上來。他們自己就有。」book18.org
她把書攤在膝蓋上，手指點在劃線的地方。book18.org
「我以前以為我是怕被拒絕。後來發現不是。我是怕每次被拒絕，都證明我媽走是對的。我媽走得對，我爸換人也是對的。每個人都在對我說，你不夠。」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眶沒有紅。聲音也沒有抖。book18.org
「然後你上周末站在校門口。你沒說一句話。但我爸退了半步。我第一次看到他退半步。」book18.org
「是你說的。」book18.org
「我說不到最後。最後一句之前我已經快說不下去了。你在那裡我才說完的。」她把書合上，放回書包。「這本書講依戀。但我翻遍了，沒找到一頁講『有人站在你旁邊不說話』算不算依戀。」book18.org
她把麵包塑料袋疊成一個方塊，塞進自己口袋。然後站起來。站在台階上往下看他。陽光從食堂的玻璃頂上漏下來，把她整個人罩成淺金色。book18.org
「陸時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站我旁邊的時候。我可能會攥你的手。昨天就在奶茶店那樣。以後可能還會。你要是覺得不行你就現在說。不要等我攥了你再推開。」book18.org
陸時安拎著他那隻吃了一半的麵包。紅豆餡從麵包邊上擠出來一點，染紅了他的手指。book18.org
「你覺得我會推開。」book18.org
「我不確定。所以問。」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顧朝歌看著他。那個隔著東西的眼神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沒見過的直視，直接、乾脆、不含測試。她的眼睛在正午光里顏色很淺，像被洗了很久的茶。book18.org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紅豆餡沾在食指側面。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疊好的紙巾，拉過他的手，把紅豆餡擦掉。動作和奶茶店擦他拇指一樣慢。擦完把紙巾放在他手心。book18.org
「多了一件。」她說。book18.org
「什麼多了一件。」book18.org
「你多帶了一個麵包。你本來可以只帶我的。」book18.org
她把書包往肩上顛了一下。馬尾甩回背後。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回頭。book18.org
「你那半個麵包快涼了。」book18.org
陸時安低頭看手裡的半隻麵包。確實涼了。他把麵包塞進嘴裡，嚼完。紅豆味在嘴裡化開，和紙巾上她留的指尖溫度疊在一起。book18.org
識海亮起來。book18.org
〖顧朝歌好感度：63。+2，歸因：你多帶了一個麵包。她知道那是你的。但多出來那一個就是「多餘的事」。她認了。〗book18.org
〖任務完成：帶紅豆麵包並多做一件小事。獎勵：時間重疊感知卡已解鎖。可在關鍵時刻感知兩個攻略對象在某個時間段內的位置關係。〗book18.org
〖提示：下午沈清眠去複查膝蓋。你現在去醫院那邊，和她撞見，還是回寢室等消息。〗book18.org
「回寢室。」book18.org
〖你確定。〗book18.org
「她說了『好』。那個『好』的意思是，她信了我的安排。我不需要在同一天擠兩個見面。」book18.org
智腦沉默了一息。然後用一種接近認可的語氣接了一句。book18.org
〖成長記錄。前世你會因為怕人失落，把兩個見面擠在一起，然後兩邊都沒做好。這一世你學會了「不擠」。〗book18.org
下午兩點，沈清眠發了消息：「膝蓋沒事。醫生讓繼續護膝，再戴兩周。他說畫小人不會影響滑膜炎。」book18.org
陸時安在寢室里看著手機笑了一下。方一鳴從下鋪探出頭：「你笑什麼。」book18.org
「膝蓋沒事。」book18.org
「誰的膝蓋。」book18.org
「沈清眠。」book18.org
方一鳴把頭縮回去。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你連人家膝蓋都關心。你是不是開學就偷偷跟人好了。」book18.org
「算是。」book18.org
方一鳴沉默了片刻。然後從上鋪垂下一隻手晃了晃；「蔣讓。我們寢室出了個直球選手。」book18.org
蔣讓從書上抬起眼。「他一直是。開學第一天就是。」book18.org
傍晚六點，陸時安在食堂吃了晚飯。方一鳴端了糖醋排骨坐在他對面，蔣讓在旁邊剝茶葉蛋。三個人坐在和前世一模一樣的餐桌位置，日光燈管還是那根會閃的。方一鳴邊吃邊抱怨政治學考試範圍太大，蔣讓說你不看當然大。陸時安吃了一口飯，然後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差一刻。book18.org
「晚上又出去？」方一鳴筷子停在排骨上方。book18.org
「去院樓。」book18.org
「蘇老師的沙龍？」book18.org
「不是沙龍。她叫我單獨去。」book18.org
方一鳴的排骨掉進了盤子裡。book18.org
「單獨。院樓。晚上。」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語氣說，「蘇老師是助教。」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知道還去？」book18.org
「她提綱改完了。」陸時安把飯吃完，站起來，端著餐盤放進回收處。回頭說了一句，「我上次幫了一點忙。她想讓我看看。」book18.org
方一鳴嘴裡的排骨嚼了三下才咽下去。「行。你開學三周。從一個不跟我說話的人變成了一個誰都要找你的人。包括助教。」他頓了頓，「雖然不是我理解得了的事。」book18.org
院樓四樓的走廊晚上比任何白天都安靜。白天研究生辦公室的門開開關關，印表機嗡嗡響，有人在走廊里用手持電話。晚上只有兩扇窗戶開著，海風從東邊灌進來，把走廊盡頭的公告欄吹得輕輕晃。通知頁捲起來的邊角在風裡啪嗒啪嗒響。book18.org
陸時安走到408門口。門關著。門縫底下漏出光。book18.org
他敲了兩下。book18.org
「請進。」book18.org
蘇念卿坐在講台邊緣。不是辦公桌後面。是講台。她腳踩在第一排桌子的橫槓上，腿上攤著一沓紙。紙的邊緣有紅筆批改痕跡，旁邊是她那本牛皮紙封面筆記。頭髮今天沒挽，散在肩膀上，發尾微卷。鉛筆擱在一旁的講台上，旁邊是一個擰緊的保溫杯。book18.org
她看見陸時安進來，從講台上跳下來。動作很快。然後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剛才坐講台的樣子是不是不夠正式。但沒解釋。她把紙理了一下，遞給他。book18.org
「第一頁和第二頁都改了。你上次說的那句，牆沒關係，拉開的布才有光，我把它放在了第一頁的引子裡。不是正文。是引子。」book18.org
陸時安接過紙。第一頁引子部分，第一行寫的是：「我的田野觀察始於一個拉窗簾的人。」book18.org
他往下看。劃掉的部分還在。但劃掉旁邊多了新的批註。不是刪掉，是新寫的。藍筆寫在紅筆旁邊。第二段劃掉的部分旁邊寫了一個新的句子：「媒介在縣域不是被使用的工具。是被共享的時間容器。」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對。book18.org
他把兩頁紙看完，然後抬頭。book18.org
「第二頁最後一個自然段。你寫『縣域傳播研究需要一種新的倫理框架』。這話很重。但你只寫了一段。」book18.org
蘇念卿靠在講台邊上。手撐著桌子邊緣。不戴眼鏡的時候她說話時表情更鬆弛，但此刻不鬆弛。她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紙，像看著一個剛出院的病人。book18.org
「因為我不知道倫理框架應該從哪個方向推導。田野觀察推得出來事實，推不出來倫理。倫理是態度。我對我的觀察對象有態度，但我沒資格把這個態度當成框架。」她說完停了一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你看出來了。」book18.org
「你有答案。你不敢寫。」book18.org
蘇念卿揉鼻樑的手停住了。她看著他，手慢慢放下來。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一檔，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像嘆氣一樣癟下去。book18.org
「你每次都說中我最怕的事。」她聲音輕了半檔。book18.org
「不是怕。是猶豫。」book18.org
「猶豫和怕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怕是不敢。猶豫是不確定。你不確定你寫的倫理框架有沒有人認同。那是學術層面的事，不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先把文章寫完。認同不認同，以後再說。」book18.org
蘇念卿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把鉛筆從講台上拿起來，在頭髮里挽了一圈。頭髮還沒幹，她晚上洗過頭。鉛筆插進去，挽得鬆鬆的，有幾縷沒挽住，垂在耳側。book18.org
「你今天說話比上次直接。」她說。book18.org
「因為你叫我來的。」book18.org
「我沒叫你直接。」book18.org
「不直接你就不會改第二頁。」book18.org
蘇念卿張開嘴，又合上。然後把眼鏡戴回去。戴好之後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種上來快、收得也快的笑。但這次收得不那麼快。笑在她嘴角多停了半秒。book18.org
「陸同學，你是不是對所有老師都這樣。」book18.org
「上次問過了。」book18.org
「上次你說只對我。我當時沒信。」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在想，你是不是專門修了一門課，叫『怎麼讓助教把提綱改完』。」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裡的兩頁紙遞迴去。遞的時候，紙的邊緣觸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紅墨水，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兩道紅印還沒洗掉。和兩周前他在辦公室看到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的手指一直有紅墨水。」book18.org
蘇念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食指往褲子上蹭了一下。紅印子還在。book18.org
「改作業用的紅筆。每次改完都忘了洗手。改論文就換藍筆，但手上還是紅的。」她把紅印子舉起來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你是不是也注意到了這個。」book18.org
「注意到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開學第三天。你推眼鏡的時候，手上就有紅印。」book18.org
蘇念卿沉默了。她把保溫杯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菊花茶。然後擰上，放在旁邊。她站在講台邊上，和他面對面坐的距離剛夠放一本攤開的筆記。窗外的海風把窗簾吹鼓，又癟下去。講台上的紙被風吹得掀了一角，她伸手按住。book18.org
「陸時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晚上來院樓。不用預約。」book18.org
「上次也說過。」book18.org
「上次是針對一次。這次是針對所有以後。」book18.org
她把東西收進包里。鉛筆插在頭髮里又快要掉了，她沒管。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放在門把手上，沒轉。book18.org
「你上次在沙龍上說你媽的裁縫店。那個故事我寫進引子了。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我刪掉。」book18.org
「不用刪。」book18.org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素材。」book18.org
「你寫。我媽如果知道有人把她的窗簾寫進一本書里，她會開心。」book18.org
蘇念卿轉過來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日光燈的均勻白光里顏色很深。眼眶有一點倦意，但瞳孔亮著。她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很輕。然後推開門走了。book18.org
走廊里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了。今晚她沒有停三步。book18.org
陸時安坐在408的座位上等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周三晚。408。她改完了引子。」然後把筆記本合上。起身關燈。投影儀幕布空著。黑底上沒有人寫字。book18.org
識海亮起。聲音平穩，但語速比正常狀態慢半拍。book18.org
〖蘇念卿好感度：45。+3，歸因：你認出了她手指上的紅墨水印。開學第一天到現在，她每次在課堂上推眼鏡，手上都有紅印。全班兩百人，只有你注意到了。因為她只在你面前推過眼鏡。〗book18.org
〖另一個數據：你剛才坐的位置離講台的距離是1.2米。她站在門邊離你的距離是3.8米。她出門之前說的那句話，「不用預約」。這句話她之前說過三次，但這一次的意義不同。第一次是助教對學生。第二次是同事對同事。這一次，是蘇念卿對陸時安。稱謂鏈完成了。〗book18.org
走出院樓的時候，天上沒有雨。雲層裂了一道口子，月亮從裂縫裡露了半個臉。樟樹葉子上還掛著之前下雨的水珠，月光打在上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陸時安踩過水窪，影子在路燈底下拉得極長。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連震了兩下。book18.org
沈清眠：「膝蓋複查完了。醫生讓我繼續戴護膝。你在幹嘛。」book18.org
顧朝歌：「書看了三十頁。那個倫理框架是下一節。我先睡了。晚安。」book18.org
陸時安站在路燈下，把兩條消息來回看了。先回顧朝歌：「晚安。」book18.org
然後回沈清眠：「剛從院樓出來。膝蓋沒事就好。明天一起上政治課。」book18.org
回完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走回寢室的時候，樟樹底下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開又縮短，一根電線桿的光暈里，飛蟲還在繞。和九月每個晚上都一樣。book18.org
第15章 檢視與連線book18.org
周四中午，食堂。book18.org
陸時安端著餐盤從打菜窗口往回走的時候，方一鳴正坐在老位置上朝他揮手，動作幅度大得像在機場送人。蔣讓在旁邊安靜地拆一包榨菜，拆得仔細，撕口整整齊齊。book18.org
「你昨天晚上的沙龍怎麼樣。」方一鳴把「沙龍」兩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顆沒吃過的糖。book18.org
「不是沙龍。單獨見面。」book18.org
「單獨。晚上。院樓。蘇老師。」方一鳴每蹦一個詞就用筷子在桌上敲一下，敲到第四下的時候被蔣讓按住了筷子頭。book18.org
「你敲得我榨菜在抖。」蔣讓說。book18.org
陸時安把一塊紅燒肉夾進碗里。肥肉部分在筷子尖上微微顫。「她提綱改完了。讓我幫看幾段。」book18.org
「你一個大一學生幫研二助教看提綱。」book18.org
「她寫的田野調查我剛好知道一點。」book18.org
方一鳴放棄追問，把臉埋進飯碗里，悶聲說了句「行吧，你繼續開掛」。蔣讓抬頭看了陸時安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剝茶葉蛋。蛋殼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整齊。book18.org
「時安。」沈清眠端著餐盤站在他身後。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件淺紫色薄外套，裡面是白T恤，左膝套著護膝。眼鏡推在鼻樑最上面，鏡片上有一道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餐盤裡只有一碗粥和一個鹹鴨蛋。book18.org
「你中午就吃這個。」陸時安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給她騰出位置。book18.org
「早上吃多了。」她在他旁邊坐下，把餐盤放在桌上。方一鳴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陸時安一眼，然後以一種「我什麼都沒看見」的速度把頭埋回去繼續吃。book18.org
沈清眠沒有動那碗粥。她把鹹鴨蛋拿起來在桌上磕了兩下，蛋殼裂成蛛網狀。剝殼的動作比平時慢，蛋黃碎屑掉在盤子裡她也沒管。book18.org
「膝蓋複查怎麼樣。」陸時安放下筷子。book18.org
「醫生說繼續戴護膝。他說畫小人不會影響滑膜炎，但他讓我少爬樓梯。」她把剝好的蛋白放進粥里，筷子攪了兩圈，什麼都沒夾起來。「他還說如果兩周後還疼，要做一個更詳細的檢查。說怕半月板有問題。」book18.org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粥的熱氣在她面前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眼鏡。「半月板。我以前都不知道膝蓋里還有一塊叫半月板的東西。聽起來像一小片月亮。」book18.org
「怕嗎。」book18.org
「不怕。就是有點煩。每次覺得可以不用管它了，它又響一下。」她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夾了一小塊蛋白放嘴裡。嚼完。然後轉過來看著他。「你今天下午有事嗎。」book18.org
「目前沒有。」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說完這兩個字就低頭喝粥了。沒有再解釋。但她的手在碗邊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是緊張。是某種確認。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亮了一下。book18.org
〖沈清眠好感度：74。持平。但她的肢體語言顯示焦慮指數上升。焦慮源不是膝蓋本身，是她害怕膝蓋問題會影響她在你面前的「節奏」。她習慣在圖書館四樓坐四個小時。如果不能坐了，她就沒法用自己的方式等你。〗book18.org
窗外操場上的哨聲又響了。這次是短哨，體育老師在集合。陸時安把餐盤裡的紅燒肉吃掉，肥肉涼了，油脂凝在舌尖上。book18.org
方一鳴吃完飯站起來，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力道比平時輕，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下午沒有課。沈清眠去了圖書館四樓，她說今天不爬樓梯，坐電梯。陸時安沒有跟去。他回寢室把蘇念卿的提綱新版本翻開看了兩遍。她把引子改得很短，刪掉了他媽裁縫店的具名，只保留了「拉窗簾的人」。第二頁的倫理框架部分多了一個括號，括號里寫了四個字：「待與陸討論」。book18.org
他把這四個字看了三遍。然後把提綱合上，放在枕頭下面。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不是沈清眠。不是蘇念卿。是何露。顧朝歌唯一的朋友。前世何露在顧朝歌退學之後找過他一次，問他有沒有顧朝歌的聯繫方式。他說沒有。她說算了，然後掛了。那通電話他一直記著。這一世何露主動發消息過來，還是第一次。book18.org
「你是陸時安對吧。顧朝歌讓我把你的號碼存了。她說萬一她手機沒電，可以找得到你。」book18.org
陸時安打字：「她今天手機沒電？」book18.org
「沒有。她今天沒出門。在寢室看書。那本依戀什麼什麼的。」book18.org
「看完了？」book18.org
「看了一半。她說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又不想問你。怕你覺得她笨。」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機放在桌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你跟她說，我也看不懂。問她哪裡不懂，我們互相笨。」book18.org
何露秒回：「哈哈哈哈。你這個人說話挺有意思。我截給她看。」book18.org
隔了一分鐘。book18.org
顧朝歌直接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不是簡訊，是社交平台私信。她很少用私信。book18.org
「你不懂才不會。你看蘇老師發的那兩篇論文都能看懂。不用裝笨。」book18.org
陸時安靠在椅背上打字：「你怎麼知道我看了蘇老師的論文。」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然後彈出來一條：book18.org
「何露說的。」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追問。他知道不是何露說的。蘇念卿給學生髮論文的事她不可能告訴何露。顧朝歌是通過自己的渠道知道的。但她不想說，他就不戳穿。book18.org
他回：「書哪裡看不懂。發給我。」book18.org
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壓低，背景有室友在放綜藝節目的笑聲。book18.org
「安全型依戀講完了。焦慮型也講了。迴避型也講了。但我翻遍這三種類型，沒有一個類型是『別人站你旁邊不說話你就覺得安全』。書里說安全型是從小被好好對待的人。我沒有。那我算什麼型。」book18.org
陸時安靠在椅背上聽完了。然後打字：「你今天下午圖書館？」book18.org
「嗯。借書證在我這。你要用？」book18.org
「不是。我去找你。」book18.org
他鎖屏，從床上抄起那件藏藍外套。方一鳴從上鋪探出頭：「又出去？」book18.org
「圖書館。」book18.org
「又是圖書館。你遲早在那兒租個鋪。」book18.org
陸時安推開寢室門。走廊里陽光從盡頭的窗戶鋪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滾。他踩過那些光斑，走出宿舍樓。樟樹葉子被上午的雨洗過，綠得髮油。籃球場上幾個男生在投籃，球砸在鐵框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悶鈍如心跳。book18.org
圖書館四樓。book18.org
他先上了四樓。不是去找顧朝歌，顧朝歌在三樓社科閱覽區。四樓是因為沈清眠在那裡。book18.org
靠窗的位置上，她的淡紫外套搭在椅背上。人不在。桌上攤著她的筆記本，翻到齒輪那頁。齒輪旁邊今天新畫了一片葉子。不是樹。是一片單獨的銀杏葉。葉脈畫得極細，鉛筆削得很尖。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兩行很小的字：「半月板。月牙形。醫生說它像一小片月亮。」然後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那片銀杏葉的彎曲弧度。book18.org
陸時安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藏藍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她的椅背上。沒有留字條。然後下樓。book18.org
三樓社科閱覽區。他找到顧朝歌的時候，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依戀理論與親密關係》攤在面前，翻到中間某頁。她沒在看書。她正低頭在課本空白處畫東西。不是畫齒輪，不是畫樹。她畫了一隻鞋帶。一隻系得很正的鞋帶。鉛筆線條很輕，像是怕畫錯了可以擦掉。book18.org
陸時安在她對面坐下。她抬頭，馬尾掃過椅背。眼眶下面還有一點青灰色，但比前幾天淡了很多。book18.org
「你來得挺快。」book18.org
「寢室離圖書館不遠。」book18.org
「我說的不是距離。是我剛發完消息你就說來找我。中間隔了不到兩分鐘。」她把書往前翻了幾頁，翻到安全型依戀那節。然後把他上周借書證還給他。借書證夾在書頁里，露出半截。「你剛才說互相笨。但我覺得你一點也不笨。」book18.org
「我是裝的。」book18.org
「那你裝得像。何露笑了好幾分鐘。」她把鉛筆放下，手指在書頁邊緣來來回回地摩挲。「書上說安全型的人，小時候被好好對待過。我媽走那年我八歲。我爸連她的衣櫃都沒留，當天就清空了。後來他換人，每換一個我就被拉出去見一次。這不叫好好對待。」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複述一段別人的簡歷。「所以我不符合書上的任何一種分類。」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沒有碰她的手。「書上的分類是寫在『前提』後面的。前提是小時候。你現在的反應，是你從小時候那個前提里自己長出來的。不是不符合。是超綱了。」book18.org
顧朝歌抬頭看他。她把書合上，推到一邊。然後把手從桌下拿上來，放在他手旁邊。沒有攥。只是放著。中間隔了一個指節的空白。book18.org
「超綱了。」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嘗這個詞的味道。「那超綱的部分有沒有人打分。」book18.org
「我在打。」book18.org
「分高嗎。」book18.org
「目前排第一。」book18.org
顧朝歌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這次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笑。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正在跑圈的新生像一串緩慢移動的螞蟻。book18.org
「我爸今天早上又發消息了。」她說，「不是上周那種。只問了一句『膝蓋護好了嗎』，他不知道怎麼說。就打了這麼四個字。」book18.org
「他沒問你膝蓋疼不疼。他問了護膝。那是他在你身上唯一看到的細節。」陸時安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他上次在校門口站的時候，看的是你的臉。你全程沒讓他看你的手。但他的眼睛往下掃了兩次。掃到膝蓋的時候你剛好動了一下。那個護膝，他記住了。」book18.org
顧朝歌沉默了。她把手指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護膝。然後忽然站起來。book18.org
「你等一下。」她走向書架那邊。步子不快，馬尾穩穩地垂在背後。她走過了兩排書架，然後停住。陸時安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走了回來，手裡沒有拿新書。book18.org
坐回原位。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淚。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話。關於我爸記住了護膝。」她說，「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每次見他都在想怎麼抵抗他。從來沒想過他有在看我。他有在看嗎。」book18.org
「有。不過他不說。你就不知道。」book18.org
「他以前從不說。」她把書重新翻開，翻到那天劃線的地方。然後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很小的字：「某人說超綱了」。寫完把鉛筆放在書上。「你上次在花壇邊上說我的鞋帶會開。後來我換了系法。你說我爸記住了我的護膝。我以後可能會換個想法。」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書放進書包。借書證還夾在書頁里。走了幾步，回頭。book18.org
「明天中午繼續食堂。你帶麵包。我查查你這次會不會多帶。」book18.org
她走了。馬尾在書架之間閃了兩下就消失在樓梯口。book18.org
陸時安從三樓往上走。走到四樓樓梯間的時候，他停住。book18.org
沈清眠站在樓梯口。胳膊下夾著她的筆記本。她沒說話，往後退了一步讓他上來。然後把夾著的筆記本換到左手，右手推了一下眼鏡。book18.org
「你剛才經過四樓。」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把外套放在我椅背上了。」book18.org
「看見了？」book18.org
「看見了。你也去了三樓。你在圖書館三樓社科閱覽區坐了很久。跟一個馬尾女生面對面。」她頓了頓，「我在樓梯間看到的。」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四樓樓梯間。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嗡嗡響。遠處有人拉書車從一樓推過，輪子滾在地磚上悶悶地轟著。book18.org
智腦在識海里亮起。聲音壓到最低。book18.org
〖修羅場預警：觸發。沈清眠在三樓閱覽區入口看到你和顧朝歌的互動。具體看到多少未知。但她選擇在樓梯間等你而不是直接走開。這是她的習慣，她不躲。她讓你解釋。建議：不說「我們只是朋友」。〗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插進褲袋。手指碰到了沈清眠還給他的那張紙角，裁縫店的窗簾。灰藍色。book18.org
「她是工商管理系的。叫顧朝歌。上次媒介與社會大課她就坐在第三排。我幫她借了一本書。」book18.org
沈清眠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食指第二個關節。「你不用解釋她是誰。我剛才站在樓梯間的時候已經想起來了。她開學那幾天在學校論壇上被人掛過，說她是校花。底下有人說她高冷。有人罵她裝。」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手指在筆記本邊緣壓得很緊。book18.org
「那天大課你回頭看了她好幾次。我第一次沒說話。第二次也沒說話。今天我看到你坐在她對面。你跟她說話的時候，你的背是很放鬆的。平時你跟我說話，你的肩膀老是有一點緊。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你在想我會不會不舒服。但跟她說話的時候，你沒有在照顧她的感受。她在照顧你的。」book18.org
她把話說完了。聲音從頭到尾都很穩。然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樑，不是推眼鏡。是蹭了一下。鼻樑上那個紅印還在。book18.org
陸時安走上一層台階，站在她同一級上。book18.org
「你畫的齒輪。」他說。book18.org
沈清眠抬頭。book18.org
「你一直畫齒輪帶動齒輪，誰先動。畫到今天，都是單個的齒輪。你沒畫過一組齒輪里有兩個小齒輪同時跟一個大齒輪咬合。如果你畫了，你會發現兩個小齒輪也在互相帶動。不是只有大齒輪在動。」book18.org
沈清眠沉默了片刻。然後低頭把筆記本翻開。翻到齒輪那頁。她拿筆在原來的齒輪旁邊又畫了一個小齒輪。小齒輪的齒剛好咬住原來那個齒輪的齒緣。兩個小齒輪共享一部分轉速。然後她在大齒輪旁邊寫了一行字：「大齒輪轉一圈，小齒輪轉很多圈，兩個小齒輪轉速不一樣。」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轉過來給他看。book18.org
「你是說，她也是小齒輪。」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是你畫的。」book18.org
沈清眠歪了一下頭。這次歪的不是消化的角度。這次是某種接近笑意的、無奈的斜度。book18.org
「你每次都讓我自己畫。你從來不直接說。」book18.org
「你自己畫出來的東西你才信。」陸時安說。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往四樓閱覽區走了幾步，然後回頭。book18.org
「明天中午食堂。你跟她有約。」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就後天中午。圖書館四樓。你上次那件外套還在我宿舍。洗了三次了。布料太軟了再洗就爛了。你要不要拿回去。」book18.org
「你說過下次不還。」book18.org
「我說的『下次』不是你理解的『下次』。我說的『下次』是我自己想還的時候。」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食指第二個關節。然後轉身走進四樓閱覽區。淡紫外套搭在椅背上，陽光從南窗鋪進來，把她整個人泡成暖黃色。book18.org
第16章 兩個齒輪book18.org
陸時安推開寢室門的時候，方一鳴正盤腿坐在床上，手柄擱在膝蓋上，螢幕上的賽車撞了護欄，翻了三個圈。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消失了整整三個小時。」方一鳴眼睛沒離開螢幕，「蔣讓說你去了圖書館。我問他你怎麼待那麼久，他說你可能在看人，不是看書。」book18.org
蔣讓在桌前剝茶葉蛋。蛋殼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整齊。他沒否認也沒確認，只是把蛋殼往旁邊挪了半寸，給陸時安騰出放書包的位置。book18.org
「三樓和四樓之間跑了一趟。」陸時安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坐下。藏藍外套留在了沈清眠椅背上，他身上只剩一件白T恤。圖書館冷氣足，手臂上還掛著涼意。book18.org
「三樓工商管理，四樓人文社科。你跨學科交流呢。」方一鳴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完發現陸時安沒笑，他的笑在臉上晾了兩秒然後收了。「不對。你這個表情不是跨學科。」book18.org
「什麼表情。」book18.org
「像是同時在思考兩件事。兩件你都覺得重要。」book18.org
陸時安沒回答。他把蘇念卿的提綱從枕頭下面抽出來，翻到第二頁。括號里的「待與陸討論」還留在那兒。他看了一遍，把提綱合上，放回枕頭下面。book18.org
方一鳴把手柄放下。賽車在螢幕上自動重置，引擎聲重新響起，他按了暫停。book18.org
「時安。我插一句。」方一鳴難得把語速放慢，「你開學到現在沒打過一天遊戲。沒跟我們出去吃過一次夜宵。你每天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圖書館，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院樓。你以為我在睡覺？我每天晚上你進門的時候都醒著，只是沒說話。」book18.org
陸時安看著他。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你開心不。」book18.org
陸時安沒馬上答。他把腳從運動鞋裡抽出來，腳後跟踩在鞋幫上。這個動作前世他做過無數次，每次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會踩著鞋幫。方一鳴前世從來沒注意到。這一世他注意到了。book18.org
「開心。」陸時安說。book18.org
方一鳴點了一下頭。把手柄重新拿起來，取消暫停。賽車從起跑線衝出去，引擎聲重新灌滿寢室。book18.org
「那就行。」他說。book18.org
蔣讓把茶葉蛋的最後一個蛋殼放在桌上。十一片了。今天他剝了三個蛋。他把蛋殼往桌角推了推，轉過來看著陸時安。book18.org
「蘇老師那個提綱，你幫到哪一步了。」book18.org
「引子改完了。倫理框架還差一段。」book18.org
「她之前那個論文，我上次說了沒發核心期刊。原因不是寫得不好。是她的田野調查做的是縣域，評審說選題太小。」蔣讓把蛋殼碎片拈起來放進紙巾里包好。「你把她的提綱推了一步。等於幫她把『選題太小』的評審理由拆了。」book18.org
陸時安看著蔣讓。這個室友前世四年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這一世開始一句一句往外蹦，每句都准。book18.org
「你讀了多少她的東西。」book18.org
「兩篇論文加一個會議摘要。不多。」蔣讓站起來，把紙巾團扔進垃圾桶。「但夠我判斷，她缺的不是能力，是有沒有人跟她說『你寫下去』。」book18.org
方一鳴從螢幕前抬起頭，看了看蔣讓，又看了看陸時安，然後把手柄遞出去。book18.org
「來，打一盤。你很久沒打了。」book18.org
陸時安接過了手柄。賽車引擎重新轟鳴，他挑了一輛銀灰色的車，加速鍵按下去的時候手指上沾了紅豆麵包剩下的一丁點甜味。車子衝出彎道，他在後視鏡里看見自己的倒影，肩膀比以前直了。蔣讓說得對。他自己沒注意到。book18.org
周四晚上沒有消息。沈清眠沒發，顧朝歌沒發，蘇念卿沒發。陸時安躺在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邊。螢幕亮了一下，是何露的朋友圈，她發了一張圖書館三樓的隨手拍，配文「有人把依戀理論掰成了自定義版本」。畫面邊角能看見顧朝歌的馬尾，虛的，正在翻書。book18.org
他點了贊。然後鎖屏。book18.org
周五中午，食堂門口。book18.org
顧朝歌今天沒站台階上。她坐在上次吃麵包的位置，食堂側門口靠垃圾桶旁邊的那條舊長椅上。書包放在膝蓋上，馬尾搭在椅背外面。手上沒拿手機。正低頭看自己的鞋帶。一隻鬆了，一隻系得很正。松的那隻她又沒管。book18.org
陸時安走到她面前。左手拎著塑料袋，右手藏在背後。book18.org
「你今天遲了。」她頭也不抬。book18.org
「你早到了。」book18.org
「我來早是想看你有沒有帶麵包。」她抬起頭。目光先落在他左手塑料袋上，兩隻紅豆麵包。然後往他右手看，眉頭動了一下。「你右手藏了什麼。」book18.org
陸時安把右手拿出來。一杯奶茶。原味的。不是紅豆。吸管還沒拆，杯身上有水珠，剛買的，涼的。book18.org
顧朝歌盯著那杯奶茶看了幾秒。book18.org
「我沒讓你帶奶茶。」book18.org
「上周你在奶茶店喝的也是原味。你咬扁了吸管。」book18.org
「那次是讓你請的。這次是讓你帶麵包。」她把奶茶接過去，手指在杯身上攥了一下。水珠滑到手指上，她沒擦。「你每次都多做一樣。」book18.org
「多做一樣算不算違反。」book18.org
「不算。」她把吸管拆開插進去。喝了一口。吸管沒扁。「麵包呢。」book18.org
陸時安把塑料袋放在長椅上。她拿起一隻麵包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然後把麵包舉起來看了看，掰開了，紅豆餡從中間擠出來。book18.org
「你上次在台階上說『你這個結真的會開』。那次是我繫鞋帶。今天我故意鬆了一隻，你沒說。」book18.org
「你故意的。」book18.org
「對。我看看你注沒注意。你剛才瞄了一眼我的左腳。你注意到了，但是沒說。為什麼不說。」book18.org
「因為你知道我知道。」book18.org
顧朝歌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把奶茶杯擱在長椅扶手上，轉過身正對著他。馬尾掃過椅背落在肩前。book18.org
「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沈清眠呢。」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出沈清眠的名字。之前她說的都是「你旁邊那個女的」「中文系那個」「跟你坐一起那個」。今天是全名。三個字說得很穩，音量和平常一樣，但她的手指在奶茶杯蓋上按了一道很淺的指甲印。book18.org
「她跟你不一樣。」陸時安說。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她畫齒輪。你刪動態。她在圖書館占座，但從來不問你幾點來。你在校門口站不穩的時候，會叫我站在旁邊。」book18.org
顧朝歌低頭看著奶茶杯。杯蓋上被她指甲按出來的那個小凹痕還沒彈回去。她把那根扁過一次的吸管又咬住了。然後鬆開。book18.org
「所以你知道我和她的區別。」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那就行。我沒要求你是只跟我說話。我只要求你分得清楚。」她把奶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慢，吸管在杯口發出輕微的吸氣聲。然後她站起來，把麵包塑料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明天中午你跟她有約對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猜的。你們圖書館四樓第一次說話是周四。後來周五一次，周日一次。算上周三的政治課，你們一周最少見四次。」她背上書包，把劉海往後撥了一下。手腕內側的紅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我不查了。以前查是因為不確定。現在確定了。」book18.org
「確定什麼。」book18.org
「確定你是真的記得。」她把奶茶杯舉了一下，示意額外的那杯原味。「你連我咬吸管的習慣都記。這種人不會把別人的事搞混。沈清眠的事你不會記成我的。我的事你不會記成她的。」book18.org
她走了。馬尾甩起來的弧度是輕的。左腳那隻鬆掉的鞋帶在腳面上一下一下晃著，她低頭看了一眼，這次沒彎腰系。book18.org
陸時安坐在長椅上把剩下的紅豆麵包吃完。智腦在識海里開口。book18.org
〖顧朝歌好感度：65。+2，歸因：她叫你帶麵包，你帶了奶茶。她沒有要求的東西你給了，這叫額外。她查你和沈清眠的見面頻率，你不否認、不弱化、也不比較。她做完判斷之後說了「那就行」。這兩個字意味著她接受了共存的可能，不是嘴上接受，是真的開始消化。〗book18.org
〖提示：明天下午圖書館四樓，沈清眠在等你。她有件外套要還你。那不是還。是把一件洗了三次的衣服捏在手裡，想看看你接過的時候手指會不會碰到她的手指。〗book18.org
下午五點。圖書館四樓。book18.org
沈清眠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桌上攤著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齒輪那頁被她折了一個小角做標記。今天畫的是銀杏葉，單獨的，沒有樹。葉脈比上一次畫得更密，每一條脈絡拐彎的地方都畫得很輕，像是怕把紙戳破。book18.org
她面前的桌面上放著兩件外套。一件藏藍色，疊成方塊，四角對齊。另一件深灰色，圖書館那件，也疊好了，摺痕熨過，線條直得不像用手疊出來的。旁邊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壓著半塊橡皮。紙條上寫著：「藏藍自己拿。深灰你看著辦。」book18.org
陸時安在她旁邊坐下。椅子拉開的聲響很輕。她沒抬頭，鉛筆尖正在畫葉脈的最後一根。book18.org
「你來得剛好。」她把鉛筆放下，搓了搓手指上的鉛粉。「再晚一分鐘我就把葉片擦花了。」book18.org
「你畫滿一頁了。」book18.org
「十二片。一片代表一次膝蓋複查。醫生說再復一次就好了，第十三次是好的。今天復第四次。」她把筆記本翻到扉頁。扉頁上貼著一張挂號單剪下來的日期戳。十三個日期戳排成一列，已經填了四個。book18.org
陸時安把桌上的藏藍外套拿起來。布料軟得幾乎沒有重量。她洗了三次，洗衣液從檸檬味換成了無香的嬰兒洗衣液，檸檬那瓶上次她用完了。他把外套抖開，袖口標籤磨毛的邊緣已經完全起絨，摸上去像一小片棉絮。book18.org
「標籤快洗沒了。」他說。book18.org
「那就沒了吧。留標籤也沒用。又不是要從洗衣機里認回來一件衣服。」她把鉛筆放回筆袋，推眼鏡。「我說過要還。這是第四次。第十三次的時候你直接過來拿，不用等我還。」book18.org
陸時安把藏藍外套穿上。然後拿起深灰色那件。熨過的摺痕整整齊齊，但摺疊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之前她是把袖子往背後折，這次是往前面折。口袋朝外。他摸到口袋裡有東西。book18.org
打開。一張紙片。從她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畫了兩個齒輪。小齒輪的齒咬著小齒輪。兩個小齒輪之間畫了一條弧線，不是帶動，是同步轉。book18.org
他把紙片放在手心裡。book18.org
「這是你周日畫的。你貼在筆記本封面上的，是三樣東西。齒輪、松樹、窗外。現在多了個齒輪。」book18.org
「那個齒輪是她。」沈清眠把手交叉放在桌上。沒有推眼鏡，沒有抿嘴，只是手疊著手。「她上次在花壇邊跟你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那天你在樓梯間跟我說的話，我回去想了。你說兩個小齒輪也在互相帶動。然後我畫了這張。」book18.org
她把紙片從他手心裡拿回去，翻過來。背面還有字。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她刪動態。我畫齒輪。不一樣。但都是怕人看不見。」book18.org
陸時安看著這行字。然後看她。她不戴眼鏡的時候眼睛比平時大，虹膜在圖書館四樓的光線里呈現一種乾淨的深棕色。她沒看畫，在看他。book18.org
「我查過她。上次之後我上學校論壇搜了她。所有說她裝的說法底下，她都沒回。我以為她被罵慣了。後來發現她不是不在意，是不想讓罵她的人知道自己被在意。」book18.org
陸時安沒有接話。他把深灰外套重新疊好，放在桌上。然後把手放在了她的手旁邊。和上次一樣。隔了一個指節的空白。book18.org
沈清眠低頭看了看那個空白。然後把自己疊著的手翻開，手心朝上，放在了他手旁邊。book18.org
沒有攥。沒有碰。就是翻過來放著。和他在圖書館三樓對顧朝歌做的動作一樣。book18.org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窗外的太陽往西偏了半格。日光從南窗鋪進來，在地上畫出矩形的光斑。光斑的邊緣剛好落在她的左腳踝上。護膝遮不住的那截腳踝。book18.org
「你今天還有別的安排嗎。」她問。book18.org
「目前沒有。」book18.org
「那就再坐一會兒。六點食堂有紅燒牛肉麵。蔣讓上次說好吃。」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蔣讓。」book18.org
「你們班的。坐方一鳴旁邊。每次政治課都在剝茶葉蛋。」book18.org
陸時安看著她的側臉。她連蔣讓都注意到了。她觀察所有人，不止他。book18.org
「你記了多少人的位置。」book18.org
她歪了一下頭。食指第二個關節推眼鏡。「你問的是圖書館四樓的固定座位？靠窗我、考過道一個天天聽英語的女生、門口三個研究生總是一起來。二樓西邊有個男的每次都要趴桌上，呼嚕聲太大被投訴過一次。一樓大廳那個拖地的阿姨左腿也有護膝，和我是同款。」她頓了頓，「你是不是被嚇到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表情說你有。」book18.org
陸時安笑了。右嘴角先翹，然後左嘴角跟上去。沈清眠看著他的笑，眼睛從眯著到睜大，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鼻樑上的紅印，重新戴上。book18.org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這麼笑。」book18.org
「以前沒機會。」book18.org
她把筆記本合上，起身。兩件外套都抱在手裡，藏藍的他沒有穿走，她說「那件你先穿走，深灰我留著再洗一次。洗衣機換了新牌子洗衣液，想試試。」說完沒等他答，把深灰外套塞進布袋裡，藏藍外套遞給他。book18.org
陸時安穿上藏藍外套。布料因為洗太多次，已經軟到不可思議。穿上身感覺不到重量。book18.org
「食堂走不走。」她問。book18.org
「走。」book18.org
兩人並排走出圖書館四樓。往食堂的路還是那條紅磚路，排球場還是曬著一排鞋。周五傍晚的操場上跑圈的人比平時少，方一鳴不在，他今天下午打遊戲打到飯點，說「晚點去食堂，今晚有小炒肉限量」。樟樹下方的透明傘已經不在了，被上周的雨收了，換成了乾燥的落葉，踩上去很脆。book18.org
走到食堂門口，沈清眠先推門進去。玻璃門關上又彈回來，陸時安伸手擋住，然後跟著進去。紅燒牛肉麵的味道從窗口飄過來，混著食堂特有的鐵盤消毒水味和炸雞排的油香。book18.org
蔣讓在角落站起來揮了揮手。他旁邊的方一鳴已經把一碗牛肉麵掃了一半，抬起頭看見沈清眠和陸時安一起，筷子插在面碗里，嘴裡含著面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你們一起來。」book18.org
「圖書館碰到的。」沈清眠說。book18.org
方一鳴把嘴裡的面咽下去，露出一個「我信了」的表情，然後繼續埋頭吃飯。蔣讓往旁邊挪了半個位置，把自己的茶葉蛋殼往桌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放她的餐盤。book18.org
沈清眠點了一碗牛肉麵和半個鹹鴨蛋。鴨蛋剝開，這次的蛋黃格外完整，她夾了一半放在陸時安的面碗里。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方一鳴低頭吃面。蔣讓低頭剝蛋。桌子對面的兩個人都選擇在同一個瞬間什麼也不說。book18.org
智腦亮起。book18.org
〖好感度同步：沈清眠 75。+1，歸因：她把你畫進了她的筆記本扉頁。兩個齒輪。你和她。另一個齒輪是顧朝歌。她畫的方式不是對抗，是同步轉。〗book18.org
鎖屏。陸時安把蛋黃夾進面里拌了拌。紅燒牛肉麵的辣味和鹹鴨蛋黃的沙感混在一起，味道出奇地對。book18.org
第17章 騷擾book18.org
周六早上，方一鳴的手機從床頭第二次掉下來。這次不是電池鬆了，是充電線纏住了他的手腕，他翻身的時候整台手機被扯飛，砸在陸時安的拖鞋上。螢幕亮了，時間七點零三分。book18.org
方一鳴從床上彈起來，頭髮炸成刺蝟，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充電線的設計者。陸時安把手機撿起來遞給他，螢幕上彈著幾條未讀消息。方一鳴揉了揉眼，忽然清醒了。book18.org
「時安，學校論壇炸了。」book18.org
陸時安正在穿鞋。藏藍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停住。「什麼事。」book18.org
「有人把工商管理系那個女的照片掛上去了。就是上次跟你吃飯那個。顧什麼來著。配文寫的是『校花不就是讓人拍的』。」book18.org
陸時安抽出手機。學校論壇的灌水版第一條帖子：六張照片，全是偷拍。圖書館門口一張，食堂台階上一張，奶茶店靠窗位置一張，宿舍樓下樟樹旁邊一張，剩下的兩張是教室走廊。拍攝距離很近，近到鏡頭能捕捉到她手腕內側的紅痕。book18.org
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帖子下面有三十幾條回復，大部分在起鬨。有一條說「坐等本人出來刪帖」，另一條說「她不是高冷嗎，高冷的人怕被拍」。還有一條更短的，只有四個字：「多少錢約。」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機鎖屏。手指在螢幕邊緣按得發白。book18.org
方一鳴看到他的表情，把充電線從手腕上解下來扔到床尾。「要不要去教務處舉報。」book18.org
「先找人。」book18.org
陸時安站起來。鞋帶沒系。他彎腰三下系完，和顧朝歌以前一樣快。然後推開門往外走。走廊里的日光燈還沒全亮，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樟樹葉子被風翻出白色的背面。要下雨。book18.org
手機震了。不是顧朝歌。是何露。語音消息，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她在宿舍。我陪著她。她不肯出來。論壇上的東西她全看了。她看完一個字沒說，就坐在床上掐自己的手腕。我搶了兩次沒搶下來。」book18.org
陸時安在樓梯間停住。聲控燈沒亮，他整個人站在灰暗中。「她手機呢。」book18.org
「關機了。她怕她爸看到。」book18.org
「你讓她開機。發我一條消息，隨便什麼都行。」book18.org
他在女生宿舍樓下站了四十分鐘。沒有發消息催她，沒有打電話，沒有讓宿管阿姨上去叫她。和上次校門口一樣，站著。女生宿舍樓周六早上進出的人少，偶爾有人推門出來，看他一眼又進去。樓下的流浪貓從樟樹後面鑽出來，圍著他的腳轉了一圈，又鑽回去了。book18.org
雨沒下。雲還在壓。book18.org
八點十幾分，手機震了。book18.org
顧朝歌發的不是文字。是語音。聲音沙啞，像是一片砂紙擦過喉嚨。book18.org
「照片里有一張是在奶茶店。那天只有你和我。還有收銀員。收銀員不可能拍。那個角度，是在你背後，隔著窗戶拍的。」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何露在倒水的聲音。book18.org
「拍的人我不認識。前台有人在學校論壇的帖子裡認出了那個奶茶店的位置。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她經常去』。用的是『經常』。那個人知道我的習慣。不是隨機拍的。」book18.org
陸時安把語音放在耳邊聽完。然後撥回去。她掛了。又發了一條語音。book18.org
「現在別打。我聲音不好聽。」book18.org
他打字：「你聲音從來沒有不好聽過。」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閃了一會兒。停了。又閃。book18.org
「你為什麼每次都敢把話說滿。」book18.org
「因為你從來不信有人會把話說滿。」book18.org
她沒有再回。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機塞進口袋，沒回寢室。他走到食堂側門，走到那家奶茶店。店剛開門，捲簾門拉上去，老闆正在往冰箱裡碼珍珠。收銀台後面是玻璃窗，玻璃窗外面是一排矮冬青。冬青後面是一條窄窄的水泥路，通往圖書館後門。拍奶茶店那張照片的角度，是蹲在冬青樹叢里拍的。book18.org
他在冬青樹叢旁邊站了片刻。地上有煙蒂。不是一根，是四根。同一個牌子。細長型的，薄荷味爆珠。煙蒂的過濾嘴被咬扁過，和顧朝歌咬吸管的習慣不一樣，這個咬痕更深，是長期焦慮型咬法。book18.org
他拿手機拍了一張煙蒂的照片。然後起身往圖書館走。走到圖書館後門口，在台階上看到第五根煙蒂，同一個牌子。後門的監控攝像頭角度朝外，能拍到台階的一部分。book18.org
識海里智腦的聲音響起，冷而准。book18.org
〖你手裡沒有舉報受理權。但你可以做三件事：第一，確認偷拍者身份。第二，讓顧朝歌知道你在查。第三，在她公開發聲之前先站在她旁邊。她現在最怕的不是照片，是她爸看到之後說「你看你拋頭露面惹的事」。建議：先不回她語音，直接去圖書館查今天的監控。〗book18.org
「圖書館監控要借閱卡才能申請調看。周末不辦理。」book18.org
〖那就讓有權限的人調。蘇念卿的教師卡可以進監控室。但她現在不知道這件事。你需要聯繫她。〗book18.org
陸時安猶豫了片刻。然後給蘇念卿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蘇老師。論壇上今天有個帖子，偷拍了工商管理系一個女生。照片角度是圖書館後門和奶茶店。我在後門台階上找到了煙蒂。你能幫我申請調周六早上後門監控嗎。不用看全段，就看凌晨到開館前誰在那抽煙。」book18.org
蘇念卿沒有馬上回。隔了二十分鐘。回復的內容很短。book18.org
「我在院樓。你來我辦公室。」book18.org
陸時安到院樓的時候，蘇念卿已經在411門口等著了。她穿了件深灰開衫，手裡拿著保溫杯。頭髮沒挽，散在肩膀上。她把他讓進辦公室，把門虛掩著。book18.org
「你說的那個女生是誰。」book18.org
「顧朝歌。工商管理系大一。」book18.org
「上次我在課上提到過的那個。」蘇念卿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蓋這次擰緊了。「論壇上的帖子我看了。那些照片屬於惡意偷拍。學校有規定，圖書館三十米內未經許可拍攝他人且上傳公開平台，可以啟動校園安全調查。」book18.org
她從抽屜里拿出教師卡，放在桌上。book18.org
「但調監控不能是你去。你是學生，調出來也沒人立案。得我去。」她把教師卡翻過來看了看，又放回抽屜。「我已經給保衛處打過電話了，周一一早調。周末保衛處值班的人手不夠，現在去反而會讓警告傳到偷拍者耳朵里。」book18.org
陸時安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辦公室里有茶味和舊紙張味。蘇念卿辦公桌上攤著那本牛皮紙封面筆記，翻到第三頁。第三頁只寫了半段，旁邊畫了一個問號。book18.org
「我說的是周一一早調。你現在能做的是另一件事。」蘇念卿把眼鏡戴上，食指第一個關節推上去。「去跟那個女生說，老師已經知道了。偷拍是學校查的事，她本人不需要回應任何帖子裡的言論。不要回帖，不要對質，不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是他們給她設的陷阱。」book18.org
「她會問一句。」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是不是因為陸時安才管這件事。』」book18.org
蘇念卿的手停在保溫杯蓋上。沉默了數秒。窗外起了風，把走廊盡頭的窗戶吹得啪嗒響了一下。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會這麼問。」她的聲音比剛才輕。book18.org
「因為她不信任任何沒有具體理由就對她好的人。你說老師知道了，她會問，哪個老師，怎麼知道的，為什麼管我。你名字出現在她面前，她會同時看到我。然後會問。」book18.org
蘇念卿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一下鏡片上的霧氣。然後戴回去。動作很慢。book18.org
「如果她問，你就告訴她：蘇老師說，她的課你翹了第一周，第二周就來了。一個人第二周就來了，不是不想學。是沒有人給她一個來的理由。」book18.org
陸時安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蘇老師。這個理由不是給她的。也是給你的。」book18.org
蘇念卿抬頭看他。頭髮從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耳垂。她沒說話。但她的手在筆記本邊緣上輕輕按了一下。按下去了，又鬆開。book18.org
陸時安走出院樓的時候，風停了。雲還是厚，天還是灰，但雨沒落下來。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十點半。然後何露發了消息。book18.org
「她開機了。看了你發的消息。然後坐在床上穿鞋。我問她去哪，她說去食堂。她說她不吃。她只是去坐一下食堂門口的台階。她說那個台階現在是她的安全區。」book18.org
陸時安把手機放進口袋，往食堂方向走。book18.org
食堂門口的台階上，顧朝歌坐在最上面一級。馬尾扎得很緊，發繩換成了黑色的。她沒穿校服外套，只有一件灰色衛衣，帽子抽繩被攥在手裡，尾端的塑料頭已經被捏扁了。手腕內側的紅痕比任何一次都深，不是指甲印，是掐完之後又搓過，皮膚上留下一片暗紅色的摩擦痕。book18.org
陸時安在台階下面站住。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沒有淚，但眼眶下面青灰色比上周更重。她的嘴唇抿著，嘴角往下壓了一點。book18.org
「你剛才拍了煙蒂。」她說。book18.org
「何露跟你說的。」book18.org
「她把你發的照片給我看了。你一大早去奶茶店後面蹲著拍煙蒂。」她把帽子抽繩換了只手，「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我就會開心。」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拍。」book18.org
「為了讓你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不只是在看。」book18.org
顧朝歌低頭看著自己掐紅的手腕。她把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後發現拉不住，袖子太短，手腕蓋不住。她把那隻手插進口袋。book18.org
「那根煙蒂我知道是誰抽的。」她說，聲音忽然壓得很平。「上周有個男的在我下課路上堵過我一次。大三。工商管理系學生會副主席。他說他關注我很久了，想認識一下。我說不認識。他說沒事，慢慢認識。他走之前從煙盒裡抽了一根煙點上，薄荷味的。咬過濾嘴的方式和你拍的那個煙蒂一模一樣。」book18.org
「名字。」book18.org
「你不用管他叫什麼。」book18.org
「我不是要去找他打架。」book18.org
「那你要幹嘛。」book18.org
「記住他叫什麼。以防以後需要。」book18.org
顧朝歌把臉轉開。食堂台階前的空地上落了幾片樟樹葉子，被風吹得在原地打轉。那隻流浪貓從食堂後面鑽出來，蹲在台階下面喵了一聲。沒有人喂它。book18.org
「何冠鵬。冠是冠軍的冠，鵬是大鵬的鵬。」她把名字念得很慢，每念一個字都像嚼碎了一片玻璃。「他是學生會副主席，年年評優，導師喜歡他，輔導員說他熱心。這種人你說他在偷拍，全校都會說你想多了。」book18.org
她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攤開手心。手心裡有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上面是三行她的字跡。book18.org
第一行：「他上周四在走廊說『你身材這麼好不拍浪費了』。」book18.org
第二行：「他以為我在開玩笑。我當時沒反駁。我愣了三秒。那三秒就是他拍奶茶店那天。」book18.org
第三行：「我爸如果看到這些照片，會說是我穿得太少。他去年夏天就這麼說過。我穿短袖，他說我太露。這件衛衣是我最長的袖子。還是不夠長。」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紙條邊緣攥緊又鬆開。紙條上起了摺痕。book18.org
「我昨天晚上把這些寫下來的時候在想。如果退學，退到哪裡。回家不行。我爸那邊沒有我的房間。我媽那邊更沒有。但如果不退學，我每天都要走到教室、食堂、圖書館。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是他的取景框。」book18.org
陸時安在她的下一級台階上坐下來。背對著她。他坐在她前面，肩膀剛好在她膝蓋的位置。這樣她說話的時候不用看他。book18.org
「你上次在校門口說，你有一個地方不放心交出去，因為你覺得人都是可以被換掉的。」他說，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到。「但你現在坐的這個台階，是你自己選的。上次你說這裡是你的安全區。他今天還沒來過這個地方。以後也不會來。因為周一一早蘇老師會去保衛處調監控。偷拍是學校查的事。」book18.org
顧朝歌沉默了。然後她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放在他右肩上。只是放著。沒有攥，沒有抓。五指展開，指腹按在他藏藍外套的肩線上。book18.org
「你找了蘇念卿。」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把她也拉進來了。」book18.org
「不是我拉。她看到帖子之後主動叫我去辦公室的。她說了一句話，她說你第二周就來上她的課了。一個人第二周就來了，不是不想學。是沒有人給她一個來的理由。」book18.org
顧朝歌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了。然後他聽到身後的呼吸聲變了，不是均勻的潮汐，是被打斷了節奏的、一下深一下淺的急喘。然後被硬壓住。book18.org
她站起來。從他旁邊走下台階，站在台階下面回頭看他。馬尾甩在肩膀前面。book18.org
「你告訴她，下周她的課我還去。坐第三排。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你自己去。」book18.org
「你怕我翹課。」book18.org
「不是怕。是你上次說過『以後做決定之前先問你』。現在你沒問。」book18.org
顧朝歌把帽子抽繩從帽子裡抽出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然後鬆手。繩子彈回去，抽繩頭的塑料在衛衣上啪地打了一下。book18.org
「我去不去蘇老師的課。你幫我選。」book18.org
「去。」book18.org
「行。」book18.org
她把馬尾甩回背後。轉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住。book18.org
「明天周日。中午食堂。」book18.org
「幾點。」book18.org
「十二點。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說那個大三的事。你查到的煙蒂先留著。」book18.org
她走了。步子比平時慢。但鞋帶沒松。兩隻都系得正。book18.org
陸時安坐在台階上掏出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沈清眠發的。時間是九點多。book18.org
「論壇上的帖子。我看到照片里有奶茶店。那張她面前放了一杯原味。你坐過她對面的位置。我去看了一下原圖角度，是從你們背後靠窗外面拍的。外面冬青樹叢踩倒了。那地方有小偷小摸的歷史。去年學校丟過一輛自行車，也是在那個位置。這個人可能以前就偷過東西。」book18.org
第二條，發在十點半。book18.org
「你不用回。膝蓋沒事。我下午去圖書館。你忙你的。」book18.org
陸時安把兩條消息看了兩遍。沈清眠沒問「她是誰」，沒問「你和她什麼關係」。她直接分析了偷拍角度。然後告訴他去忙。book18.org
智腦在識海里的聲音格外平靜。book18.org
〖沈清眠好感度：75。持平。但她的行為超出了好感度的解釋範圍。她認出了顧朝歌的奶茶杯，認出了拍攝角度來自窗外冬青樹叢，認出了你和顧朝歌的座位關係。她做這些分析的時候沒有帶感情傾向。她不是幫情敵，也不是幫情敵對手，她是在幫一個被偷拍的女生找到偷拍者的證據。〗book18.org
〖新任務生成。〗book18.org
〖【任務】目標：周一一早保衛處調監控之前，完成兩件事。第一，拿到何冠鵬在奶茶店冬青樹叢後面抽煙的目擊證詞。第二，讓沈清眠把她在論壇上發現的角度分析整理成文字，作為調監控時的補充說明。時限：周一上午九點前。獎勵：解鎖「事件連鎖預警」功能（提前24小時預警即將到來的與攻略對象相關的重大事件）。失敗條件：缺任何一件。提示：奶茶店收銀員每天早上七點開店。明天周日，你早起。〗book18.org
陸時安站起來。褲子上沾了台階上的灰。他拍了拍，往圖書館走。經過排球場的時候，風又起了，把球網吹得鼓成一個弧度。沒人扣球。操場空著。天上的雲還在壓。氣象預報說下午有暴雨。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