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媚娘---李治傳 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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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暗流book18.org

  七月,王皇后在立政殿設了七夕乞巧宴。book18.org

  帖子是三天前送來的。不是送到我案上,是送到她案上。皇后宮中的內侍站在紫宸殿門口,手裡捧著朱紅漆盤,盤裡擱著一封泥金箋帖。王伏勝接過來時看了我一眼。我說:「給武昭儀。」book18.org

  她翻開帖子,從頭看到尾。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book18.org

  「皇后請妾赴宴。」book18.org

  「你去不去。」book18.org

  「去。」她把帖子合上,放在案角。「不去,就是妾怕了。」book18.org

  七夕那夜,立政殿里掛滿了彩帛扎的花。四角的銅燈都換成了紗燈,光從薄紗里透出來,紅得發膩。妃嬪們分坐在兩列長案後,衣裳一個比一個鮮亮。蕭淑妃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蹙金裙,髮髻上插著三對金鳳釵,走動時釵頭鳳尾顫顫悠悠,像要飛起來。book18.org

  媚娘坐在末席。不是皇后排的位置偏,是按品階昭儀在妃之下、婕妤之上,坐的就是這個位置。她穿了一身月白色袒領紗衫,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銀步搖。在一屋子石榴紅、明黃、翠綠中間,那一身月白反而最顯眼。book18.org

  蕭淑妃坐在皇后右側,不時低頭與皇后耳語。皇后點頭,笑,用團扇遮住嘴。那扇面上繡著鴛鴦交頸,金線在紗燈下反著光。book18.org

  「武昭儀。」蕭淑妃忽然開口。book18.org

  殿里安靜下來。book18.org

  「聽聞昭儀近來日夜在紫宸殿侍奉陛下,真是辛苦。這七夕佳節,昭儀怎麼不向陛下討一日假,也來陪姐妹們說說話?」book18.org

  這話夾槍帶棒。「日夜侍奉」四個字說得格外慢,像在品一枚酸梅。媚娘端起酒盞,抿了一口。book18.org

  「陛下批奏章時,妾不過在一旁研墨。算不上辛苦。」book18.org

  蕭淑妃笑了笑。book18.org

  「研墨研到深夜,武昭儀這墨研得比我們這些只會繡花的,可不辛苦得多?」book18.org

  有幾個妃嬪低下頭,用扇子遮住嘴。皇后仍端坐著,嘴角掛著淺笑,並不插話。那笑容很穩,穩得像一張畫上去的面具。book18.org

  媚娘放下酒盞。瓷底碰到木案,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book18.org

  「蕭淑妃若也想研墨,明日妾可向陛下稟告。紫宸殿案前還有一方空地,夠再擺一張蒲團。」book18.org

  殿里的紗燈被風搖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蕭淑妃臉上的笑凝住了。皇后那把鴛鴦扇也停了一下,隨即繼續輕輕搖。book18.org

  皇后開口了。book18.org

  「武昭儀說笑了。陛下政務繁忙,我等後宮之人,還是少去打擾為好。昭儀是陛下欽點去紫宸殿的,自然不同。」book18.org

  這話聽上去是在勸和。可「欽點」兩個字,分量和「日夜侍奉」一樣重。她說得輕,落得狠。book18.org

  媚娘沒有接話。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手指穩穩噹噹,酒面紋絲不晃。book18.org

  宴散時已是亥時。我從紫宸殿出來,在廊道上等她。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廊下光線很暗。她走過來時腳步聲與往常一樣穩,可我借著廊柱旁殘餘的燈光,看見她按在袖口上的手指骨節微微發白。book18.org

  「蕭淑妃說了什麼。」我問。book18.org

  「沒說什麼。婦人家嚼舌根罷了。」book18.org

  她沒有告狀,沒有複述。可我知道蕭淑妃不會只說這些。王伏勝在宴前就悄悄告訴了我蕭淑妃這幾日與皇后走動頻繁,今日這頓乞巧宴,本就是衝著媚娘擺的。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的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握住。她手指涼,指節在我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隨即安靜。book18.org

  「你不必忍著。」我說。book18.org

  她看著廊道盡頭的暗處。book18.org

  「妾沒有忍。妾只是覺得不值得氣。她們爭的是陛下今夜睡在誰宮裡。妾不用爭。」book18.org

  「為什麼不用爭。」book18.org

  她轉過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線,剛好落在她的眼窩。book18.org

  「因為妾爭的不是這個。」book18.org

  那句話很輕。可它的分量,讓我在走回紫宸殿的路上一直沉默。book18.org

  八月初,蕭淑妃的父親蕭瑀朝中散官,無實權,但有一張老臣的嘴在朝會上奏了一本。不是彈劾武昭儀,是彈劾武昭儀的族兄武惟良,說他仗著昭儀之勢在地方上侵占民田。book18.org

  我坐在龍椅上聽著。蕭瑀念摺子時聲音洪亮,一字一頓,像是早背熟了。滿朝文武垂著頭。舅父站在文班之首,面色如常。book18.org

  武惟良有沒有侵田,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這道摺子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出現。蕭淑妃說不動媚娘,就讓她父親來說。說的不是媚娘本人,是武家的人。這手段比直接彈劾更狠你若否認,就是包庇族人;你若承認,就是縱容外戚。book18.org

  我批了兩個字:「徹查。」book18.org

  退朝後我在廊道上快步走。王伏勝小跑跟在後面。走進紫宸殿時她已經在蒲團上坐著,手裡拿著一卷文書。見我來,她放下文書站起來。book18.org

  「武惟良的事。」我說。book18.org

  「妾知道了。」book18.org

  「你族人有沒有侵田。」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妾不知道。妾入宮十四歲,與族中來往甚少。妾的父親早逝,族兄們與妾並不親近。但蕭瑀既然能在朝會上念出具體數字,多半是有備而來。」book18.org

  這意味著很可能確有其事。即便沒有,查案的人也會找出些東西來大理寺的人不是傻子,他們知道風向。蕭瑀背後是蕭淑妃,蕭淑妃背後是皇后,皇后背後是舅父女兒的身份。這連環扣扣到最後,目標仍是扳倒她。book18.org

  「朕會讓他們查清楚。」我說。book18.org

  「查不查清楚不重要。」她看著我,「重要的是陛下不能替妾擋。族人若犯了法,該罰就罰。陛下若護短,正好落了他們的口實。」book18.org

  她說得對。可我心裡堵得慌。她入宮十四歲,族人沒管過她。如今她做了昭儀,族人借她的勢占了田,挨罵的卻是她。從頭到尾,她什麼都沒得到,只得到了罵名。book18.org

  我走到案前坐下,翻開奏章。看不進去。把筆擱下。book18.org

  「朕想過了。」book18.org

  「想什麼。」book18.org

  「廢后。」book18.org

  這兩個字說出口,殿里忽然靜得像一口深井。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她看著我,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很平。平得讓我聽不出她是在勸我停,還是在問我準備好了沒有。book18.org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廢后不是一句話的事,皇后無子這是理由。但理由不夠。舅父不會同意,褚遂良不會同意,滿朝文武大半不會同意。朕想過了。」我重複這三個字,「朕想了很久。」book18.org

  「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她問。book18.org

  「從蕭瑀上摺子那一刻。」book18.org

  這是實話。今天早朝上蕭瑀念摺子時,我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忽然想通了這場仗不會停。今日是蕭瑀彈劾武惟良,明日就會有別人彈劾她的另一個族兄、另一個遠親。他們不會直接動她,但她會在每一道摺子里被剝掉一層。直到她被剝光了,無人在意了,他們才會收手。book18.org

  除非她不再是昭儀。book18.org

  除非她是皇后。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案前低頭看我。book18.org

  「廢后是大事。妾斗膽問一句:陛下要廢后,是為了妾,還是為了陛下自己。」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都有。」book18.org

  她沒有追問比例。她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答案。book18.org

  「那陛下需要一個人。」她說。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朝堂上替陛下開口的人。陛下不能自己說廢后,得有人站出來說皇后無子、不堪居後位。」她的手指又在案角敲了一下,「英國公。」book18.org

  李勣。上次他在褚遂良彈劾時站出來替她說了話。他是武將中最有威望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不買舅父帳的老臣。book18.org

  「他會說嗎。」book18.org

  「陛下問他,他會。他不是忠於妾,也不是忠於陛下他是忠於贏家。」book18.org

  這話很難聽。可更難聽的是,她說得一點不錯。book18.org

  那夜她留下來了。book18.org

  不是侍寢。是躺在龍床外側,和衣而臥。呼吸很勻,可我知道她沒有睡著。她的眼睫毛在月光下輕微顫動,像蝴蝶翅膀收攏後殘餘的震顫。我側過身看她臉上月光描出的輪廓。忽然問了句不該問的話。book18.org

  「你想做皇后嗎。」book18.org

  她睜著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答。book18.org

  「想。」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她側過臉來看我。book18.org

  「但不是因為妾想做皇后。是因為陛下需要一個不會被彈劾的人。」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月光把我們之間的被褥照成一片淺藍色。我伸出手放在她小腹上,隔著寢衣,按在那道縫過的舊痕的位置。她沒有動。book18.org

  「朕會做到。」我說。book18.org

  她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book18.org

  「妾知道。」book18.org

  九月末,李勣進宮。book18.org

  不是我去找他,是他自己來的。那天傍晚,王伏勝進來通報時我正批完最後一份奏章。媚娘在蒲團上翻書。聽到李勣求見,她合上書站起來,退入屏風後。book18.org

  李勣進來時穿的是便袍,沒有著官服。這是他的習慣入紫宸殿私下奏事,不著官服,以示不是「公事」。他跪下行禮,我叫他起來,賜了坐。book18.org

  「英國公此來何事。」book18.org

  他坐了。雙手擱在膝蓋上,腰背筆直。六十幾歲的武將,仍是行伍時的坐姿。book18.org

  「臣聽聞蕭瑀彈劾武惟良一事,陛下批了徹查。」book18.org

  「嗯。」book18.org

  「臣也聽聞,七夕乞巧宴上,蕭淑妃當眾為難武昭儀。」book18.org

  我沒有接話。李勣不是來說閒話的。他這些話是在鋪路,他要說的在後面。book18.org

  「陛下。」他往前傾了傾身,「皇后無子,後宮不穩。臣以為」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陛下該考慮立儲之事。」book18.org

  立儲。不是廢后。這兩個詞說出口是立儲,落在實處就是廢后。皇后無子,立儲就只能立庶子。既然要立庶子,為何不幹脆換個能生嫡子的皇后。這話他沒說透,可我已經聽透了。book18.org

  「英國公以為,該立誰。」book18.org

  他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臣以為,武昭儀之長子李弘,天資聰穎,可立。」book18.org

  屏風後沒有聲響。可我知道她在聽。book18.org

  「皇后那邊呢。」我問。book18.org

  李勣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皇后無子。若立李弘為太子,皇后的位置」他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扶手上,「臣以為,後宮位份,宜與儲君相稱。」book18.org

  說完了。每一個字都精準,精準得像一把拆骨刀。不直接說要廢后,只說立李弘為太子,然後讓皇后自己去面對這個「與儲君相稱」的問題。皇后要麼自己退,要麼等著被人說「不配」。book18.org

  「褚遂良會上表反對。」我說。book18.org

  「褚遂良會的。但褚遂良不是吏部尚書,不是大理寺卿,不是御史大夫。褚遂良是一個人的聲音。陛下若能拿出比一個人更多的聲音,褚遂良就不是問題。」book18.org

  更多的聲音。他要我去拉攏朝臣,讓廢后不再是武昭儀與褚遂良之爭,變成多數與少數之爭。他從椅子上起身跪下。膝蓋壓在磚石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陛下。當年先帝在世時,曾對臣說:稚奴心軟,你要多扶持。臣扶持了。如今臣老了,遲早要走的。走之前,臣想看到陛下坐穩。」book18.org

  他說完叩首。那一聲磕在磚石上的響不大,卻很沉。book18.org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灰白的發頂。忽然想也許三年前李勣站出來替她說話,不是因為忠於我,也不是因為忠於贏家。而是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樣東西。一樣我當年隔著珠簾看見她手時,自己也沒弄明白的東西。book18.org

  李勣走後她掀開帘子從屏風後出來。她站在屏風旁看著他剛才跪過的磚石。book18.org

  「英國公說了什麼。」她問。她明明全聽到了。book18.org

  「他說朕心軟。」book18.org

  她走過來,把手放在我肩上。book18.org

  「陛下心軟。但陛下也做到了陛下今天沒有打斷他,沒有替他省掉那些難聽的話。陛下讓他把話說完了。」book18.org

  我抬手覆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窗外起了夜風,吹得槐葉沙沙響。有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落在窗欞上,停了一下,又飄走了。book18.org

  十月末,長安入了深秋。book18.org

  武惟良的案子查清了侵占民田屬實,田已退還,人被降職外放。我准了大理寺的判。蕭瑀在朝會上沒有再開口。他看了一眼站在武班中間的李勣,又看了一眼垂目不語的舅父,把原本準備好的第二道摺子收了回去。book18.org

  那天退朝後我走回紫宸殿,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場仗,第一次打平了。不是贏了褚遂良還在,舅父還在,他們身後仍有大半朝臣。但也不是輸了。我保住了她想保住的東西:不是武惟良,是她不必替族人頂罪。book18.org

  推開門時她正坐在蒲團上抄書。午後日光從竹簾漏進來,鋪在她執筆的手背上。聽見我進來她沒有抬頭,只是嘴角動了動。book18.org

  「陛下今天回來得比往常早。」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把手伸過去,覆在她小腹上。她筆停了一下,又繼續寫。book18.org

  「朕在想。」我說。book18.org

  「想什麼。」book18.org

  「想這孩子若是男孩,叫什麼。」book18.org

  她把筆擱在硯台上。轉過來看我。book18.org

  「陛下怎麼知道妾有了。」book18.org

  我愣住。她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不是笑的影子是真的笑。淺而淡,但貨真價實。book18.org

  「妾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的。太醫院的人嘴快,不過按理該先稟告陛下。」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看來陛下比太醫更快。」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微挑的眼,那顆偏淺的瞳。十三歲時在父皇寢宮外隔簾偷看的那雙手,此刻正安靜地擱在膝上。她中指內側又多了一道新墨痕。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小腹上移開,放到她手背上。book18.org

  「叫什麼。」我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我的手。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叫弘。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弘。」book18.org

  李弘。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槐葉紛紛落了,鋪在石階上,干而脆。宮人拿著掃帚一下一下掃,聲音綿密安詳。我握著她手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力道很輕,但很確定。book18.org

  這片江山,這個皇位,這副擔子至少今夜,至少此刻,我不必一個人扛。book18.org

  而這,比什麼都重。book18.org

  第8章 封后book18.org

  永徽六年的十月初七,長安落了第一場薄雪。book18.org

  雪不大,細碎的雪粒從灰濛濛的天上撒下來,碰到琉璃瓦就化。我站在含元殿的高台上,龍袍外面罩了一件玄色大氅。風從終南山方向灌過來,把大氅下擺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殿前廣場上站滿了人。百官、命婦、內侍、禁衛。所有人的頭都低著,烏壓壓一片,像被薄雪壓彎的草。book18.org

  她在人群盡頭。book18.org

  從丹鳳門走過來,穿過廣場的中軸,十二層翟衣在雪裡拖出一道長長的痕。青羅、朱紗、白絹、紫綾,一層疊一層,最外面是玄色禕衣,繡著五色翟紋。金鳳冠壓在她頭上,十二支金簪從冠沿垂下來,每走一步就輕輕撞一下,聲音被雪吞掉了大半,只剩一點細碎的迴響。book18.org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上,踩實了才邁下一步。book18.org

  我看清了她的臉。隔著一百步的距離,隔著細密的雪幕,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可她抬下巴的角度我認得。她在感業寺禪房裡抬頭看我的那次,在紫宸殿燭光中跨上我腰的那次,都是這個角度。book18.org

  她走到丹墀下,跪下。十二層翟衣在雪地上鋪開,像一朵深色的花。book18.org

  「妾武氏,叩謝陛下聖恩。」book18.org

  聲音不高,可在空曠的廣場上聽得很清楚。那個微啞的尾音被風送上來,落在我耳邊。book18.org

  我走下丹墀。靴底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的頭頂。金鳳冠的正中央鑲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雪粒落在珠面上,停一瞬就化成水。book18.org

  我伸出手。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掌心裡。手指比我的更涼,指節分明,骨節硬朗。我把她拉起來,轉身面對百官。book18.org

  「皇后。」book18.org

  我只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百官齊齊跪下,山呼千歲。聲音在含元殿前炸開,又被高牆擋回來,迴蕩了好幾層。雪忽然下大了,從細粒變成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砸。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確認。像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book18.org

  那天夜裡,紫宸殿後殿。book18.org

  金鳳冠摘了,翟衣從外到里一層一層掛在衣架上,整整掛了半個衣架。她坐在床沿,換了一身大婚的朱紅寢衣。燭火撥得很亮,比平時多點了四盞。她說過,今晚不准關燈。book18.org

  我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她也站起來。book18.org

  「陛下。」她開口,聲音還是平穩的,可平穩底下有一層極薄的顫,「今天開始,在外面你是陛下。在這裡」book18.org

  她抬手,手指點在我胸口,力道很輕。book18.org

  「在這裡,你不用說你是。」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我胸口上,比她手指的力道重得多。我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著我的胸口。然後她把腳從繡鞋裡退出來,赤足踩在地毯上。她的手指從我胸口往下滑,滑到腰間玉帶扣環的位置,停住。book18.org

  「妾自己來。」book18.org

  她開始解我的玉帶。和第一次侍寢時一樣的順序,一樣的慢。可今晚不一樣的是,她每解一道扣環,眼睛都看著我。不是低頭做事,是看著我做。玉帶鬆了,龍袍散了。中衣解開時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側面,我沒忍住,喉結猛滾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繼續。book18.org

  所有衣物都堆在腳邊之後,她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床沿。她穿著寢衣,我赤身站在她面前。這個反差讓我有一點不自在,手想遮一下,抬到半空又放下。book18.org

  她拍了拍自己的膝蓋。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走過去。她伸手按住我肩膀,往下壓。我順著她的力道跪下來,跪在她兩膝之間。跪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感業寺禪房裡我蹲在她面前的樣子。那時候我是皇帝,她是尼姑。現在我仍是皇帝,她已是皇后。可跪下去的那個人,始終是我。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頭頂。book18.org

  「今天在含元殿,陛下站在高台上往下看的時候,在想什麼。」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在想你走過來的時候,雪忽然下大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在想」我喉結滾了一下,「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別人口中的先帝才人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book18.org

  「陛下一直在想這個。」book18.org

  「想了四年。」book18.org

  她很輕地吸了一口氣。不是哽咽,是吸氣。把某種東西從胸口吸進去壓住。她把我的頭往前拉,拉到她懷裡。我臉貼著她的胸口,隔著寢衣聽見她的心跳。那個心跳很穩,比我批奏章時的筆鋒還穩。book18.org

  「起來。」她說。book18.org

  我站起來。她站起身,手放在自己寢衣的系帶上。book18.org

  「今天讓妾來。陛下什麼都不用做。」book18.org

  她把寢衣脫了。book18.org

  燭光撲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十二月的夜,殿里燒著地龍,暖得有些悶。她的皮膚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鎖骨上的痣仍在老位置,對稱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小腹上那些銀白色的紋,在朱紅寢衣脫落時露出來,被暖光鍍成淡金。book18.org

  她在床上躺下來,拍了拍身邊的錦墊。book18.org

  「來。」book18.org

  躺下去。她側過身,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放在我胸口。手指先在我鎖骨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下走。走過胸口,走過胃窩,停在左肋那道舊疤上。book18.org

  「更深了。」她說。book18.org

  我知道。這一年我瘦了不少。朝堂上的事,舅父的事,褚遂良的事,一件一件壓在身上,胃口越來越差。肋骨上的舊疤原本只是微微凹陷,如今周圍瘦下去,那道疤就顯得格外深。book18.org

  「你每次說更深了,朕都知道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妾想說什麼。」book18.org

  「你想說朕在消瘦。」book18.org

  她沒有否認。手指在舊疤上來回劃了兩遍,力道很輕,像在丈量什麼。然後她低下頭,把嘴唇貼上去。不是舌尖,只是嘴唇。貼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她的頭髮散下來,落在我的肋側,涼涼的。book18.org

  她從我身上起來,跨上我的腰。和第一次一樣,雙膝卡在我腰兩側,全身的重量壓在盆骨上。她低下頭看我,頭髮從兩肩滑下來,把我們兩個的臉罩在一個窄小的暗處。book18.org

  「今晚,陛下不用動。」book18.org

  她扶著我進入她。book18.org

  內壁的溫度比平時更高。不是生理上的變化,是我自己的變化。我比平時更敏感,更緊張,更覺得自己在被一寸一寸地辨認。她的內壁裹上來時我有一種被攥住心臟的感覺,不只是身體。她開始動,節奏極慢。每一下都退到幾乎離開,再推到最深,像在用我的身體丈量什麼。丈量完了,退回去,再丈量一次。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從身側拿起來,放在她小腹上。掌心底下那些銀白色的紋在起伏,在我的手指下收緊又舒展。我用拇指找到那道縫過的舊痕,輕輕按下去。她的內壁立刻裹緊了我,不是痙攣,是回應。身體在說:我記得你上次也碰了這裡。book18.org

  她仰起下巴,脖子拉成一條直線。喉間滾出那個我已經熟悉的氣音,被壓碎的,細細的,從喉嚨深處漏出來。不是叫,是嘆息被掐斷了尾巴。book18.org

  「看著我。」她說。book18.org

  我一直看著她。她在我上面起伏時鎖骨上的痣也跟著動,在燭光里一隱一現。她的肩在動,腰在動,小腹上的紋在動。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我。高潮來時她也沒有閉眼。內壁猛地收緊,一圈一圈地往裡攥。我感覺到她體內的痙攣,第一下最深,第二下淺一點,第三下更淺。而她始終睜著眼,看著我。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如何被她一寸寸吞進去,又如何在一波一波的收縮中被她留住。book18.org

  我自己到的那個瞬間,身體弓起來。額頭要去撞她的鎖骨,她伸手按住了我的脖子。不是掐,是按。手掌貼在喉結上,沒用力,只是放在那裡。我射的時候喉結在她掌心下劇烈滾動,滾了好幾下。她能數清楚每一次滾動的弧度。她沒有閉眼,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book18.org

  然後她從我身上滑下來,側躺,把一條腿搭在我腰上。手指從我鎖骨慢慢往下劃,走過胸口,走過胃窩,停在肚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燭火在帳外安靜地燃著。她的腿搭在我腰上,有一點沉,是真實的沉。book18.org

  「你剛才叫的不是皇后。」她說。book18.org

  我手指蜷了一下。book18.org

  「朕知道。」我叫的是另一個詞。那個詞比皇后更重。那個詞我從小到大隻對一個人叫過,而那個人在我七歲那年就走了。book18.org

  「你以前也叫過。」她說,「第一次侍寢那回。你咬著妾的鎖骨,叫的也不是妾的名字。」book18.org

  她說得極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book18.org

  我望著帳頂。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哽著。book18.org

  「媚娘。」book18.org

  「嗯。」book18.org

  「朕不是故意的。」book18.org

  「妾知道。」她把手停在我的肚臍上,掌心很暖。「陛下不必道歉。陛下在妾這裡,想叫什麼叫什麼。妾不會走。」book18.org

  窗外雪還在下。殿里很靜,能聽見雪落在琉璃瓦上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著瓷碗邊。那個聲音我聽過。四年前在翠微宮,檐角銅鈴被山風吹響時,就是這個聲音。book18.org

  我把手從身側伸過去,放在她搭在我腰上的那條腿上。她的皮膚已經不年輕了。大腿內側有細小的紋,膝蓋上有舊日磕碰留下的淡色痕跡。我用拇指慢慢摩挲那些痕跡,一個一個摸過去。book18.org

  「陛下在想什麼。」她問。book18.org

  「在想朕第一次見你。你跪在父皇榻前,手很穩。朕當時想,那雙手要是能握住朕就好了。」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握住了。」book18.org

  她在枕上側過臉來看我。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妾第一次見陛下,陛下站在含風殿外,穿淺紫色太子袍。妾端藥經過時看見陛下的手攏在袖子裡,袖口在抖。」book18.org

  「你看見了。」book18.org

  「妾什麼都會看見。」她閉上眼,「妾只是從來不說。」book18.org

  我把她摟過來,讓她的頭枕在我肩窩裡。她的頭髮貼著我的脖子,涼涼的,帶著桂花頭油的氣味。她很快睡著了,呼吸很勻,腿仍搭在我腰上。我沒有睡。望著帳頂繡金的龍鳳紋,在暗處仍泛著一絲微光。book18.org

  她封后那天夜裡,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高潮來得太猛,所有防備全部塌了。她用手指擦掉我眼角的淚,什麼都沒說。後來她從身邊滑下來時,我聽見她極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是遺憾,不是滿足,是一種「終於可以歇一歇了」的鬆弛。book18.org

  她每天清晨坐在鏡前梳妝。金鳳冠比從前戴的步搖重很多,她要用三根簪子才能固定。銅鏡里她的面容還是那張面容,可眼睛不一樣了。那雙眼睛從昭儀的審慎變成了皇后的篤定。她看鏡中的自己時,不眨眼。book18.org

  有一回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的她。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她問。book18.org

  「看皇后。」book18.org

  她嘴角動了一下。從鏡中回看我。book18.org

  「陛下在看皇后。妾在看自己。」book18.org

  那天早朝,褚遂良上了一道摺子。不是反對立後,是請求致仕。他跪在殿中央,四方臉上的法令紋深如刀刻。book18.org

  「臣年事已高,請陛下恩准骸骨還鄉。」book18.org

  滿朝文武沉默。舅父站在文班之首,沒有看褚遂良,看我。我望著跪在地上的褚遂良。這個人彈劾了她四年。用禮制彈劾她,用先帝彈劾她,用古訓彈劾她。如今她不在了彈劾的位置上,他也要走了。book18.org

  「准。」book18.org

  我只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褚遂良叩首。額頭碰在磚石上的那一聲,和四年前請我收回成命時一模一樣。他起身退朝,脊背仍挺得很直。走到殿門口時光從門外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磚石上,一點一點移出殿門。book18.org

  那天傍晚她去紫宸殿時,我站在窗前看槐樹。槐葉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的天空。book18.org

  「褚遂良致仕了。」我說。book18.org

  「妾知道。」book18.org

  「朕認識他十二年。從朕做太子時,他就是朕的師傅。」book18.org

  她走到我身邊。book18.org

  「陛下難過。」book18.org

  「有一點。」我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但不是因為他走。是因為朕不知道,下一個讓朕難過的人會是誰。」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妾不會對陛下說『不會有人讓陛下難過了』,因為一定會有。妾能說的只是」book18.org

  她把手伸過來,扣住我的手指。book18.org

  「誰讓你難過,妾讓誰難過。」book18.org

  她語調很平,像在說一件日常事務。我轉頭看她。夕陽從窗口打在她臉上,把她一側的瞳孔照成淺琥珀色。book18.org

  「朕以前怕這句話。」我把她的手指攥緊了一點。「現在不怕了。朕現在怕的是」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朕有一天,也會怕你。」book18.org

  她眼裡的光沒有變。嘴角也沒有動。可她把我的手扣得更緊了。book18.org

  「陛下怕不怕妾,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抬起另一隻手,食指輕輕點在我喉結上,「陛下在妾這裡,永遠不用說『朕』。」book18.org

  窗外槐枝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沒有葉子,枝條摩擦的聲音干而澀,像兩個人同時在低聲說著什麼。那年冬天,長安的雪比往年都多。雪一場接一場地下,把太極殿的琉璃瓦蓋得看不見本來的顏色。宮人們每天清晨掃雪,到午後又有新雪落下來,一層疊一層,掃不幹凈。book18.org

  而她在紫宸殿的蒲團上批她的奏章,我在龍椅上批我的。有時我抬起頭看她,她低著頭,筆鋒擦過紙面,沙沙響。有時她抬起頭看我,我已低下頭,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不決。那些午後的雪光從竹簾漏進來,鋪在兩份並排放著的奏章上。book18.org

  我想,這大概就是父皇說的「怕也要坐著」不是一個人坐著,是兩個人。book18.org

  這便夠了。book18.org

  第9章 春深book18.org

  永徽七年春,李弘滿周歲。book18.org

  周歲禮在立政殿辦的。按制,皇子周歲不過是一場小宴,可她是皇后,她生的第一個兒子,來的人比立後那天還多。舅父來了,李勣來了,于志寧、韓瑗、來濟,連稱病多年的老尚書左僕射都顫巍巍地來了。book18.org

  她抱著弘兒坐在我旁邊。弘兒生得白,眉眼像她,嘴型像我。他抓周時胖乎乎的手在書、筆、印、劍之間來回撥拉,最後抓起了一支筆。book18.org

  李勣在底下笑了一聲。book18.org

  「此子他日必以文章治天下。」book18.org

  舅父沒有說話。他端著酒盞,看著弘兒手裡的筆,又看了一眼我。那一眼裡的意思,我讀懂了。文章治天下——誰來握這支筆?是弘兒自己,還是他母親。book18.org

  我沒有回應那個眼神。book18.org

  宴散後她抱著弘兒回偏殿喂奶。我跟過去,站在門邊看她坐在榻上,衣襟半解,弘兒的小嘴含著她乳頭,小手攥著她衣領。她低頭看弘兒,嘴裡輕輕哼著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詞。book18.org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抬頭看見我。book18.org

  「陛下站在門口做什麼。」book18.org

  「看看。」book18.org

  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叫我進去,也沒有叫我走。我就站在門口,看她喂奶。弘兒吃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小嘴鬆開,乳頭上還掛著一滴奶珠。她用拇指輕輕抹掉,把衣襟掩上。book18.org

  「妾有時候想。」她說。book18.org

  「想什麼。」book18.org

  「想弘兒長大了,會不會也像陛下這樣,站在門口不敢進來。」book18.org

  我走進來,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朕不是不敢進來。」book18.org

  「那是怕什麼。」book18.org

  我看著弘兒的睡臉。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睫毛很長,和她一模一樣。book18.org

  「怕打擾你們。」book18.org

  她把弘兒放進搖床,轉過身來看我。燭光把她臉側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封后之後她胖了一點,顴骨下的凹陷填起來半寸,看著比從前更沉靜。可那雙眼睛沒有變。看她不眨眼。book18.org

  「陛下永遠不會打擾。」book18.org

  她伸出手,把我龍袍領口翻出來的一小截白色中衣領子折回去。手指碰到我頸側皮膚時,我的喉結沒有滾。不是不敏感了。是習慣了她碰我。這個習慣,比敏感更讓我覺得危險。book18.org

  這一年朝堂上很安靜。褚遂良走後,他的位置由於志寧接任。于志寧是個老實人,每日照章辦事,不彈劾誰,也不偏袒誰。舅父仍然來上朝,仍然站在文班之首,但他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他說「臣以為」,然後給結論。現在他說「臣以為」,然後列出兩種可能,讓我選。book18.org

  第一次他讓我選時,我幾乎沒反應過來。book18.org

  「此事有兩條路。陛下定奪。」book18.org

  陛下定奪。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我聽了七年,第一次覺得不是諷刺。那天退朝後我在廊道上慢慢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舅父不是怕她了。舅父是不怕我了。以前他怕我做錯,所以替我做決定。現在他不怕我做錯了——或者說,他怕的已經不是我做錯,而是另一個更讓人不安的可能性。book18.org

  四月末,她懷了第二個孩子。book18.org

  這一次反應比懷弘兒時重。每天早晨起來先吐一輪,吐完了坐在鏡前,臉色白得讓銅鏡都顯黃。她不許我傳太醫。book18.org

  「傳太醫就是傳滿朝文武。妾不想讓他們數著日子猜這孩子幾月生。」book18.org

  我知道她的意思。朝堂上的人閒不住。去年有個言官在奏章里夾了一句話,說陛下登基數年膝下仍虛——那是弘兒還沒滿月的時候寫的。他大概忘了弘兒已經生了。或者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提。不提,就是不認。book18.org

  五月初五端午,後苑辦了龍舟會。book18.org

  她孕吐剛好轉,勉強吃了半隻粽子,坐在看台上,懷裡抱著弘兒。河面上鼓聲震天,十來條龍舟在太液池上扎來扎去,槳片翻飛,水花濺起老高。弘兒被鼓聲嚇得撇嘴要哭,她低頭哄他,把臉貼在弘兒額頭上。book18.org

  那一瞬我坐在她身邊,忽然覺得很滿。不是滿足,是滿。滿得像一碗水端到了碗沿,再往裡倒一滴就會溢。book18.org

  然後一滴真的落下來。book18.org

  「英國公。」她忽然說。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對面看台上,李勣正和身邊一個屬下說話,那屬下低頭快步退開,像是在傳什麼急信。李勣的面色在日光下看不出變化,但他把酒盞放下了。他在軍中多年,若非大事,不會在一場龍舟會上放酒盞。book18.org

  「去看看。」我說。book18.org

  王伏勝繞過去了一趟,回來時面色不太對。他俯到我耳邊。book18.org

  「陛下,英國公讓奴婢轉呈——洛陽倉起火。」book18.org

  洛陽倉。永豐倉以東最大的轉運倉。江淮漕糧到了洛陽先入此倉,再分運關中。若被燒了,關中的軍糧和官糧都會出問題。book18.org

  龍舟鼓還在敲,一聲一聲震天響。我看著河面上那些槳片翻飛,把手裡的粽子擱回盤中。糯米黏在箬葉上,扯不斷。book18.org

  「傳李勣過來。」book18.org

  那火不是天災。是洛陽倉守監貪了糧,怕審計發現,一把火燒了帳本和半數倉廒。火著了整整兩夜,燒紅了洛陽城東南角的天。燒完之後,守監自縊。他死了乾淨,可關中的米價從斗米四十錢漲到了斗米八十錢。book18.org

  褚遂良走了,彈劾的人還在。新任御史中丞來濟,舅父的外甥,上了一道摺子。彈劾的不是守監——守監已死,彈無可彈——彈劾的是戶部。說戶部審計不力,用人不當,該查的不查,該管的不管。現任戶部尚書是誰?于志寧。于志寧是誰的人?他自己不是誰的人,可他頂的是褚遂良的缺。彈劾于志寧,就是彈劾我用人不當。book18.org

  來濟的背後是舅父。舅父仍然不說話,但他的外甥替他說話。這比他自己說更麻煩,因為他一旦開口我就可以直接回應;外甥開口,我只能應對外甥,看不見後面站的那個人。book18.org

  「他想試探。」book18.org

  那天夜裡,她靠在床上說。五個月的肚子已經顯了,寢衣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她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拿著一份抄來的奏章副本。book18.org

  「他想知道陛下會不會護著于志寧。護了,就是包庇;不護,于志寧寒心,尚書省少一個替陛下辦事的人。」book18.org

  「朕知道。」book18.org

  「陛下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我把奏章副本從她手裡抽走,放在一邊。book18.org

  「把于志寧調去禮部。戶部尚書讓來濟自己當。」book18.org

  她偏頭看我。片刻後嘴角動了動,是那個我已經很熟悉的弧度。book18.org

  「陛下這招,長孫太尉沒有教過。」book18.org

  「你不教的。」book18.org

  她教過。她教我的不是這一招,是另一件事:對手每次給你出選擇題,你就反過來給他出一道。舅父想讓來濟彈劾于志寧——好,讓來濟來做戶部尚書。戶部現在是個燙手的山芋,誰接誰被燒。來濟若接了,燒的是他自己;來濟若推辭,就是承認自己只會彈劾不會辦事。book18.org

  第二天早朝,我把這道任命直接說了。來濟跪在殿中央,臉色很難看。他回頭看了一眼舅父。舅父站在那裡,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那個眨眼的意思是:接。book18.org

  來濟接了。book18.org

  那天退朝後舅父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他站在廊道里等我,身後是老槐樹,枝葉正密,把他整個人罩在陰影里。book18.org

  「陛下近來的決斷,比從前快了。」他說。book18.org

  「舅父教的。」book18.org

  「臣教過陛下許多事。但這一件——」他把手從袖中取出來,整了整袖口,「不是臣教的。」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再說話。微微低了一下頭,當作行禮,轉身走了。我望著他深青色官袍的背影,忽然發現他走路時腰背不像從前那麼直了。不是駝背,是某種更細微的變化。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樹幹還是直的,但紋理已經順著風的方向重新排列過。book18.org

  八月仲秋,月滿如盤。book18.org

  太液池邊的桂花開了,香氣濃得連池水都染了甜。她在偏殿設了小宴,只請了幾位嬪妃。蕭淑妃稱病沒來,王皇后——不,現在是王庶人了——自然不在被邀之列。來的只有幾個品階低的婕妤和美人。她坐在首席,肚子已經很大了,不時用手撐著腰。燭光把她整個人襯得很暖。book18.org

  宴散後她沒回立政殿,來了紫宸殿。走路時已經有些吃力,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王伏勝胳膊上。我說要傳步輦,她不讓。book18.org

  「走一走,好生。」book18.org

  進了殿她在蒲團上坐下,喘了口氣。我給她倒了杯溫水,她在手裡捧著沒有喝。book18.org

  「陛下今天看月亮的時候,在想什麼。」book18.org

  「想今天月亮很圓。想去年中秋也是同一個月亮。想前年也是。」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想朕已經兩年沒去過感業寺了。」book18.org

  她抬起眼。感業寺這個名字在兩人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重量。每次提起,我都會想起禪房裡那道灰舊的麻布簾幕,想起她手指從簾縫伸過來碰在我玉佩上的涼,想起她問我陛下戴著這個來見我的聲調。book18.org

  「陛下想去。」book18.org

  「朕不想去。朕只是覺得——」我停了停,「朕應該再去一次。看看那些樹還在不在。」book18.org

  第二天我就去了。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王伏勝和一隊便裝禁衛。終南山下,感業寺的山門還是老樣子。院牆上的枯藤被秋風吹成了深褐色,纏在瓦縫裡,一扯就碎。老尼引我進了後院,那間禪房還在。蒲團還在。簾幕也還在。book18.org

  我站在簾幕這邊。手伸出去,手指穿過簾幕的縫隙。另一邊是空的。沒有蒲團,沒有她。只有一縷從窗戶漏進來的午後日光,落在地磚上。我站在那道空帘子面前,站了很久。直到王伏勝在門外輕輕咳嗽一聲。book18.org

  回宮時天已經黑了。她沒問我在感業寺做了什麼。只是看我進門時,從蒲團上站起來,走過來把我被山風吹亂的衣領折回去。book18.org

  「樹還在。」我說。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沒有問是什麼樹。她知道我說的不是樹。book18.org

  九月初九重陽,她生下了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哭聲比弘兒出生時更響,接生的老宮人笑著說這孩子嗓門大,將來怕是個武將。我守在殿外,聽見那聲啼哭時,雙手攥成拳又鬆開。王伏勝小跑出來報喜時,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book18.org

  不是怕。是另一種東西。book18.org

  她產後靠在床上,臉色很白,頭髮被汗浸得貼在額角。孩子裹在襁褓里放在她身邊。我坐在床沿看她,她睜開眼。book18.org

  「陛下看到孩子了。」book18.org

  「看到了。像你。」book18.org

  「眼睛像妾。嘴像陛下。」她把襁褓掀開一角讓我看孩子的臉,「叫什麼。」book18.org

  「朕想好了。叫賢。」book18.org

  她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book18.org

  「賢。好。」book18.org

  她把孩子遞給乳母。乳母退下後她往床里挪了挪,給我騰出一塊位置。我躺下去,和她並肩靠在床頭。殿里很靜,地龍還沒燒,秋夜的涼從窗縫滲進來。book18.org

  「妾生弘兒時,陛下在外面等了五個時辰。這次等了多久。」book18.org

  「三個時辰。」book18.org

  「快了。」book18.org

  「下一次,也許更快。」book18.org

  她側過臉看我。book18.org

  「陛下覺得還會有下一次。」book18.org

  「朕不知道。朕只是覺得——」我看著帳頂,「朕以前總怕很多東西。怕舅父不滿意,怕褚遂良上摺子,怕朝臣說朕無能。現在朕怕的東西變了。」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你覺得朕不夠好。」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手從被子裡伸過來,放在我手背上。book18.org

  「陛下。妾十四歲入宮,見過太宗皇帝,兩朝天子。太宗是好皇帝,但不是好丈夫。妾一直覺得,做皇帝和做好丈夫不能兼得。」她停了一下,「陛下兼得了。」book18.org

  我轉頭看她。她眼角有了第一條細紋。很淺,剛夠被燭光照出來。我伸手用拇指輕輕按在那條細紋上。book18.org

  「朕有沒有和你說過。」我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朕第一次見你,不是在含風殿。」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住了。book18.org

  「在哪裡。」book18.org

  「在太極殿偏殿。父皇賜宴,群臣攜眷。你坐在末席,穿一件淺青色衫子。那天沒有人看你。朕看了你很久。」book18.org

  「妾怎麼不知道。」book18.org

  「因為朕不敢讓你知道。」book18.org

  她嘴角微動。那隻被我握住的手反過來扣住了我的手指。book18.org

  「陛下現在敢了。」book18.org

  「現在敢了。」book18.org

  歲末,來濟上了第三道摺子。不是彈劾,是呈報。洛陽倉重建進度、關中糧價平抑措施、戶部改制的初步方案。每一項都寫得詳盡工整,措辭謹慎,不敢越雷池半步。舅父的外甥,變成了替我辦事的人。book18.org

  我在摺子上批了一個「准」。放下筆,看了看坐在對面蒲團上批奏章的她。她正讀到一道關於隴右軍屯的摺子,眉頭微皺。book18.org

  「這道,陛下看過了嗎。」book18.org

  「看過了。隴右今年雨水不好,收成比預計少三成。」book18.org

  「不是收成的事。」她把摺子遞過來,「是軍屯的人事安排。摺子里提議由涼州刺史兼任屯田使。妾查了涼州刺史的履歷——他是來濟的同年。」book18.org

  同年。同一年進士及第的人。這不是巧合。來濟在做戶部尚書的同時,還在往隴右塞自己的人。book18.org

  「他不是消停了。」我把摺子合上,「他換了一種打法。」book18.org

  「陛下要擋嗎。」book18.org

  「不急。」我把摺子放在案角,「先讓他把屯田辦好。辦好了,是朕的功;辦不好,是他的過。」book18.org

  她看著我,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book18.org

  「陛下越來越不像先帝了。」book18.org

  「怎麼不像。」book18.org

  「先帝會用刀刃。陛下——」她把手指點在案角那本摺子上,「——在養魚。」book18.org

  永徽八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二月末槐樹就抽了新芽,嫩黃的芽尖從黑瘦的枝條上冒出來。她在紫宸殿的蒲團上批她的奏章,我在龍椅上批我的。有時她抬起頭看我,我已低下頭。有時我抬起頭看她,她已經低下頭了。book18.org

  我們就像這棵老槐樹。樹冠與樹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長,但樹幹是同一段。book18.org

  兒子李弘的周歲宴上,舅父的那次沉默,來濟的那道奏章,洛陽倉的那場火——它們沒有擊倒我們。它們只是把我們這段關係的根,往土裡多扎了一寸。book18.org

  第10章 驪山book18.org

  永徽八年秋天,我開始頭痛。book18.org

  起初我以為是批奏章太晚的緣故。每天在案前坐到亥時,抬起頭時頸椎咯吱響一聲,太陽穴突突跳。她說過很多次,奏章可以留到明天。我說明天還有明天的。book18.org

  到了九月,痛從太陽穴挪到了後腦勺。不是跳痛,是脹痛。像有人往顱骨里灌了半盞溫熱的鉛,鉛水晃蕩著找出口,找不到,就沉沉地壓在顱底。book18.org

  太醫署的人來了三撥。第一撥說是風邪入絡,開了羌活勝濕湯。第二撥說是肝陽上亢,開了天麻鉤藤飲。第三撥年紀最大,鬚髮皆白,診脈時閉著眼,食指在我腕上按了很久,然後睜開眼說:「陛下是思慮過度,氣血上逆。老臣開個方子,陛下務必少操勞。」book18.org

  他開的方子叫「安神定志湯」。藥味很重,喝下去舌根苦半天。可頭痛沒有好。book18.org

  十月末的一個傍晚,我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放下筆,想站起來。站到一半,眼前忽然發黑。不是全黑,是視野中心黑了一塊,邊緣還亮著。我伸手去扶案角,手碰到了茶盞,茶盞翻倒,茶水淌過奏章紙面,把「准」字的最後一筆洇成模糊的一團。book18.org

  王伏勝跑進來。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別叫。」我扶著案角慢慢坐下,「關門。不許傳太醫。」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關門。」book18.org

  他把門關了。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竹簾割成細密的條紋,落在濡濕的奏章上。我看著那片洇開的墨跡,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來紫宸殿,在我奏章上看到的那片洇墨。book18.org

  她說過:陛下猶豫,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是因為覺得自己的答案不夠好。book18.org

  現在我連答案都不怕了,可頭痛來了。book18.org

  她來的時候,茶盞已經收了,奏章也換了一本新的。我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假裝在看一道關於江南道秋糧的摺子。她走進來,腳步與往常一樣穩。在蒲團上坐下,翻開她那份文書,筆尖在硯上蘸了蘸,開始批註。book18.org

  片刻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陛下今天沒怎麼動過筆。」book18.org

  「朕動了。」book18.org

  「妾說的是陛下那份摺子。翻開時是第二頁,現在還是第二頁。」book18.org

  我把筆擱下。book18.org

  「朕有些累。」book18.org

  她放下筆,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我身後。兩隻手放在我肩上,拇指按住後頸兩側的風池穴,慢慢揉。力道不輕不重。她的手指永遠知道該用多少力。book18.org

  「這裡疼。」我說。book18.org

  她把拇指往上移了一寸,按在顱骨下緣兩個對稱的凹陷處。那一瞬間酸脹感從後腦直衝眼眶,我倒吸了一口氣,肩膀卻鬆了。book18.org

  「你學過。」我說。book18.org

  「太宗的頭痛比陛下更重。妾替他按了三年。」book18.org

  她把「太宗」兩個字說得極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可這兩個字落在我耳中,仍舊讓我的肩膀硬了一瞬。她感覺到了。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book18.org

  「陛下不必每次聽到先帝就繃緊。先帝是妾的舊主,陛下是妾的——」book18.org

  她停了。book18.org

  「朕是什麼。」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手指從風池穴移到我太陽穴,左右同時按下去。那一瞬間,脹痛像退潮一樣往後撤了半寸。我閉上眼。book18.org

  「你是朕的皇后。」我自己說。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我太陽穴上劃了一個圈。book18.org

  「這個,妾知道。」book18.org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中,驪山下了初雪。她傳了一道懿旨:陛下聖躬違和,需靜養數日,移駕華清宮。懿旨發出去那天,舅父在朝堂上沒有開口。退朝後他在廊道上站了片刻,看著北邊驪山的方向,然後轉身走了。book18.org

  華清宮的溫泉在冬日裡是最好的。泉水從驪山深處引出來,沿途砌了暗渠,進了華清池仍是滾熱的,硫磺味混著地底深處的礦石氣,白霧升騰,把整個湯殿罩得朦朦朧朧。book18.org

  她是傍晚到的。換了一身淺碧色袒領紗衫,外面披了件素色氅衣。湯殿里沒有旁人,內侍們都退到了殿外。她走到池邊,解了氅衣,掛在屏風上。book18.org

  「陛下今日頭痛如何。」book18.org

  「比昨日輕些。」book18.org

  「那就是還痛。」book18.org

  我默認了。她在池邊坐下,雙腳浸入水中。水沒過她腳踝時她輕輕吸了口氣,小腿沒進去時她閉了一下眼。然後她站起來,褪了紗衫,褪了訶子,從池邊滑入水中。溫泉漫過她的腰、她的腹、她的胸口。那些銀白色的紋在水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朝我伸出手。book18.org

  「下來。」book18.org

  我脫了寢衣,從池邊下去。泉水比我預想的更熱。熱意從腳踝一路裹上來,裹到胸口時呼吸微微一滯。我在她對面坐下,水面剛好沒過鎖骨。熱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把我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揉松。後腦勺的脹痛被熱氣蒸著,慢慢化了。book18.org

  她拿過池邊的皂莢,在掌心裡搓出細密的泡沫,然後轉過去,把背對著我。book18.org

  「替妾擦背。」book18.org

  我接過皂莢。她的背在蒸汽里泛著淡光。肩寬,肩胛骨的輪廓分明,脊椎是一條很淺的溝,從後頸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我把皂莢在她背上輕輕打圈,泡沫沿著脊椎的溝往下淌。book18.org

  她忽然往前傾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我問。book18.org

  「不要用指甲。」book18.org

  「朕沒有。」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我。水珠從她下巴滴下來。book18.org

  「陛下有心事。陛下有心事時手會變硬。」book18.org

  我把皂莢放在池邊。手從她背上收回來,泡在水裡。book18.org

  「朕在想——」我看著水面,「太醫說朕是思慮過度。朕想了一天,思慮什麼。朝政?舅父?來濟?都不是。這些朕都能應付。朕思慮的是——」book18.org

  「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她替我說了。她轉過身來,面對我。水霧在我們之間升騰,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她伸出手,手指從水面下找到我的左肋,按在那道舊疤上。book18.org

  「更深了。」book18.org

  她說這兩個字時聲音很輕,和多年前在紫宸殿第一次摸到這道疤時的語氣一樣。可今晚她的手指壓得比平時更重,重到我能感覺到骨頭在深處回應出一點鈍痛。book18.org

  「朕瘦了。」book18.org

  「是。陛下瘦了。」book18.org

  她沒有安慰我。沒有說「陛下很快就會好起來」,沒有說「太醫一定有辦法」。她只是確認了。這比任何安慰都讓我心安。book18.org

  我伸手碰她的小腹。水下那些銀白色的紋在指尖滑過。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不是撫摸,是把手指展開,虎口對準那道縫過的舊痕,像在丈量一件東西的尺寸。我確實在丈量:我在用她的舊傷丈量自己的舊傷,用她的縫針丈量自己的凹陷。book18.org

  「妾有時候想,」她看著我的肋骨,「如果當年先帝沒有病,妾現在還是才人。如果陛下沒有來感業寺,妾現在還在那間禪房裡。如果——」book18.org

  「不要說如果。」我打斷她。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硬。book18.org

  她抬眼,沒有繼續。重新拿起皂莢,在掌心裡搓出泡沫,開始往我背上塗。她的手指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走,每一節都停一下,用指腹確認骨頭的形狀。不是調情,是清點。和在紫宸殿燭光中確認我身體輪廓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的手指。」我說。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以前是先帝教你的嗎。」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我第七節脊椎上。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是誰教的。」book18.org

  「沒有人教。」她把手指繼續往上走,「妾十四歲入宮時,被教的第一件事是替人更衣。不是替皇帝更衣,是替教習嬤嬤更衣。嬤嬤很老,身上有老人味,扣子解起來很慢。妾那時候手指還不夠長,解最上面那顆扣子要踮起腳。後來那年死了三個更衣的宮人,不是打死的,是累死的。」book18.org

  她從沒說過這些。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妾學會了怎麼在更衣時不被注意。手要穩,呼吸要輕,扣子解開後順著衣料往下滑,不要發出聲音。嬤嬤睡著後,妾才敢動一下自己的手指頭。那時候指節已經僵了。」book18.org

  她把我背上最後一塊塗完,將皂莢放在池邊。然後轉過身,雙手撐在池壁上。book18.org

  「這樣你可以扶著池壁。不用撐著我。」book18.org

  我站起來。水面從胸口降到腰際。她趴著,腰窩剛好露出水面。水汽從腰窩兩側升起來,把她的背襯得像一幅潑墨的畫。我進入她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水溫讓內壁的感覺變了。不是比平時更滑——而是更難分辨邊界。水的溫度與內壁的溫度幾乎一致,只有收緊時才能察覺她的身體與周圍的水是兩件東西。我扶著池壁的雙手骨節發白,節奏由她控制。她往後頂的時候水花濺上池沿,往前縮的時候水重新涌回她腰窩。book18.org

  中途我停下來。把頭靠在她後頸上,鼻子埋進她濕發里。吸了一口氣。桂花頭油的味道被硫磺味蓋掉大半,只剩很淡的一縷,在她耳後那塊皮膚上。我把嘴唇貼上去。book18.org

  「朕累了。」book18.org

  不是身體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頭痛、奏章、舅父的沉默、來濟的摺子、洛陽倉的灰燼——這些東西堆在顱骨里,把鉛水燒得越來越沉。book18.org

  她沒有回話。book18.org

  她把一隻手從池壁上撤下來,反手握住我的手指。不是握住整隻手,只是扣住了四根手指,十指交疊,按在池壁上。石頭很粗糲,硌著指節。她的手指在石頭和我手指之間,承受了全部的粗糙。book18.org

  這個姿勢維持到我結束。book18.org

  結束時我沒有出聲。只是把臉埋在她後頸里,呼吸又重又慢。她沒有急著起身。我們維持著那個姿勢,像被水汽包裹住的兩塊石頭。book18.org

  「今晚在湯池邊多留一會兒。」她說。book18.org

  「朕還要批奏章。」book18.org

  「奏章可以等。」book18.org

  她沒有說「陛下的身體不能等」。她只說奏章可以等。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不是哭,是熱氣蒸得太久,眼睛干。可我知道不只是熱氣。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們真的沒有回紫宸殿。就在華清宮的湯殿里,躺在湯池邊的竹榻上。窗外是驪山的夜,山風把積雪從松枝上吹落,簌簌地響。榻上鋪了厚褥,蓋了兩床錦被。她側躺著,一條腿搭在我腰上,和封后那夜一模一樣。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每年來驪山。對頭痛好。」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還有——」她的手指在我鎖骨上輕輕劃了一下,「以後每次頭痛,不要瞞著妾。」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朕瞞著。」book18.org

  「陛下今天關上門不讓王伏勝傳太醫。王伏勝是陛下的人,但他同時也是宮裡的人。宮裡的事,妾都會知道。」book18.org

  我沒有生氣。她說得對,她什麼都會知道。她從來不說,但她什麼都會看見。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她把手指停在鎖骨上,「今年冬至大朝會,妾想坐在陛下旁邊。」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重,可它是一道分水嶺。冬至大朝會是每年最重要的朝會,百官、命婦、外邦使臣全部到場。按制,皇后不參加大朝會。她只在後宮設宴,招待命婦。她要坐在我旁邊,就是要出現在整個天下面前。book18.org

  「妾知道這不合制。但妾已經不是昭儀了。」她抬起頭看我,「妾是皇后。皇后不該只在後宮設宴。」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仍然很亮。燭火早已熄滅,只剩湯池水面反上來的微光,把她的瞳仁染成一層淺金色。她在這層光里等著我的回答。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答應了。book18.org

  永徽九年冬至那天,長安沒有下雪。天很冷,晴而干,風從終南山方向吹過來,把含元殿前的旗幡吹得獵獵作響。百官在殿內按班次站立,命婦在殿外按品階排列。她坐在我右側。不是另設一席,是同一張龍椅,右側加了一個稍低的座位。她穿著皇后的全套禮服,金鳳冠壓得她脖頸比平時更直,翟衣十二層,每一層都熨帖地垂著。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分明。book18.org

  舅父站在文班之首,看著龍椅上的雙座。他沒有說話。他身後那些慣於彈劾的人也沒有說話。來濟低著頭,假裝在看自己手裡的笏板。李勣站在武班中間,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終於到了」的瞭然。book18.org

  大朝會散後,她回到立政殿卸妝。金鳳冠摘下來時,她對著銅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是當天她唯一一次露出疲態。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的她。book18.org

  「今天坐在那裡,在想什麼。」我問。book18.org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book18.org

  「妾在想——從感業寺走到這裡,用了多久。」book18.org

  「六年。」book18.org

  「六年。」她重複了一聲,「妾在感業寺的時候,每天早晨敲鐘。鐘聲很沉,在寺牆上彈來彈去。那時候妾以為,妾這輩子能聽到最響的聲音,就是那口鐘。」book18.org

  她把金鳳冠放在妝檯上。book18.org

  「今天含元殿上,他們叩拜的聲音比鐘聲響。」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調很平,沒有任何得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從鏡中看著她的臉。那條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一點,嘴角兩側也有了極微小的弧度。她的老去是緩慢的,卻也是誠實的。book18.org

  那天傍晚,我們在紫宸殿後殿用晚膳。沒有內侍在旁,她自己盛湯,把湯碗放在我面前。湯是藥膳,當歸黃芪燉雞湯,補氣血的。我喝了兩口,覺得太燙,擱下了。她端起碗,舀了一勺,吹涼,遞到我嘴邊。book18.org

  這個動作讓我停住了。那一年在含風殿,她也是這樣替父皇舀藥、吹涼、遞到唇邊。她做得太順,順到她自己大概也沒察覺這個動作從哪裡學來的。book18.org

  「你以前也是這樣給父皇喂藥的。」我說。book18.org

  她的手停了一下。勺子在半空懸了一瞬,然後繼續遞過來。book18.org

  「妾知道。」她說,「但妾不是在給先帝喂藥。妾是在給你喂湯。」book18.org

  她說的是「你」。不是陛下。book18.org

  我張嘴把湯喝了。當歸的苦味從舌根泛上來,又被黃芪的微甘蓋住。她舀第二勺時我伸手握住了她端碗的手腕。book18.org

  「朕不是介意。朕只是想讓你知道——」book18.org

  「知道什麼。」book18.org

  「朕知道你不是他的。」book18.org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種不眨眼的看,那種像在稱重的看。然後她把碗放下,把我龍袍領口翻出來的中衣領子折回去。book18.org

  「第一次給你折領口時,你就該知道了。」book18.org

  歲末,太醫署的脈案上多了一行字:上患風疾,宜避風寒,少勞累,按時服藥。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太醫這次沒有開方子,只在脈案上寫了一行註:思慮傷脾,脾虛生痰,痰阻清陽。這一行字,讓他此後半生都在為我調配安神定志湯的加減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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