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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翠微宮book18.org
【標籤】book18.org
類型標籤:古風 / 宮廷 / 歷史 / 第一人稱book18.org
情色標籤:權力支配 / 年長女性引導 / 角色反轉 / 禁忌之戀book18.org
調性標籤:文藝 / 暗黑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我叫李治。book18.org
她們說武媚娘是禍水,是妖婦,是踩著男人屍骨往上爬的毒蛇。她們說得都對。book18.org
但她們沒有說:她跪在我面前時嘴唇的溫度;她第一次握住我手指教我批奏章時掌心的薄繭;她在我病得渾身發抖的夜裡用身體裹住我,像裹住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們沒有說,我每一次在她面前卸下龍袍,都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喘氣。book18.org
這個故事從我十七歲那年,在父皇的寢宮外隔著珠簾第一次看見她開始。她跪在那裡替父皇更衣,動作很慢,像在拆一件不屬於自己的禮物。book18.org
後來我才明白,她拆的不是父皇的衣服。她拆的是整個李唐的江山。book18.org
而我從頭到尾都看見了。我看著她拆。我幫她拆。我跪在她拆開的廢墟里吻她的腳踝,覺得這江山碎得真好看。book18.org
貞觀二十三年的五月,翠微宮的風裡已經有藥味。book18.org
山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檐角銅鈴一聲一聲響。那聲音很細,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瓷碗邊。我站在含風殿外,袖中兩隻手攏在一起,指尖被汗浸得發涼,掌心卻熱得像捂著一枚剛從爐灰里扒出來的炭。book18.org
殿門沒有開。book18.org
裡面有人低聲走動,靴底壓過木地板,發出悶悶的響。藥童端著漆盤從我身側經過,盤裡一隻白瓷盞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湯藥沿盞沿溢出半圈,氣味苦得直衝喉嚨。我忍不住偏過臉,咳了一聲,喉結跟著動了動。book18.org
王伏勝站在門邊,見我咳,忙躬身道:book18.org
「太子殿下,山中風涼,奴婢去取件披風來?」book18.org
我搖頭。book18.org
「不必。」book18.org
話說出口,我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晨起時我就覺得胸口悶,像被濕布蒙住,呼吸總要比平時多費一點力氣。可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病容。父皇在裡面,群臣在外頭,整個大唐都等著我把腰背挺直。book18.org
我把肩往後壓了一點。book18.org
廊下青石被昨夜雨水洗過,縫隙里有細小的苔。我的靴尖正踩在一片水痕邊緣,水裡映出我身上淺紫色的太子袍,顏色被晃得發灰。我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不像我,像一件空衣裳立在那裡。book18.org
「稚奴。」book18.org
有人在身後叫我。book18.org
我轉過身,看見舅父長孫無忌從廊尾走來。他今日穿深青色官袍,玉帶束得很緊,腰間佩魚袋,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響。他生得高大,面上總有一種不肯彎折的硬氣,連向我行禮時,脖頸也只低到剛好合乎禮數的位置。book18.org
我上前半步。book18.org
「舅父。」book18.org
他看了看我,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又落到我攏在袖中的手上。book18.org
「殿下昨夜沒有睡好?」book18.org
我把手指往袖裡又縮了縮。book18.org
「父皇病著,我如何睡得安穩。」book18.org
這話說得周全,也像太子該說的話。舅父點了點頭,像是滿意,又像是仍不放心。他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壓低聲音:book18.org
「陛下今日精神稍好,方才召了褚遂良入內。殿下進去後,凡事少言,多聽。若陛下問起政務,殿下只照臣等昨日議定的說。」book18.org
我聽見「臣等」兩個字,心口微微一縮。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舅父嘴裡出來,分量很穩,像一隻手按在我的肩上。那隻手不是來扶我的,是來替我定住方向。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我記得。」book18.org
舅父看著我,眼神稍緩了些。book18.org
「殿下仁孝,這是天下之福。只是仁孝之外,還須有斷。江山不是靠心軟守住的。」book18.org
風從他袖邊掠過,官袍下擺動了一下。我望著那片深青色,腦中卻忽然浮起母后的衣角。book18.org
母后走時,我還小。許多事已經記不真了,只記得她病中仍愛穿素色,手腕細得讓鐲子滑下去。她摸我頭時,指腹很暖,掌心帶著藥香和一點檀香。我那時趴在榻邊,想哭又不敢哭,怕她看見了難過。她說稚奴要聽話,要替你父皇分憂。book18.org
這些年我聽了許多話。book18.org
聽父皇的話,聽舅父的話,聽師傅的話,聽朝臣的話。每一句都把我往太子的位置上推一點。推得久了,我有時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站住了,還是只被許多隻手扶住,不許倒下去。book18.org
殿內忽然傳來一陣咳聲。book18.org
那咳聲很重,像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出來。門邊的內侍立刻垂下頭,連呼吸都輕了。我的背脊也跟著繃直,袖中的手不知何時攥成了拳,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很細。book18.org
那是父皇。book18.org
我自幼怕他。book18.org
這種怕不是尋常兒子怕父親的那種。父皇騎馬時,弓弦拉滿時,在兩儀殿上掃視群臣時,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刀不會問你怕不怕,它只管照亮自己的鋒刃。年少時我站在他身邊,常覺得自己連影子都太軟,怕被他一眼看透,知道我心裡藏著多少退縮。book18.org
可他病了以後,那把刀仍舊是刀,只是刀身上有了銹色。book18.org
這比他強盛時更讓我不敢看。book18.org
王伏勝從門裡退出來,腳步很輕。他走到我面前,俯身道:book18.org
「太子殿下,陛下召見。」book18.org
我喉中乾澀,點了點頭。book18.org
舅父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我抬腳跨過門檻時,藥味比外面更重,幾乎像一張網,兜頭罩下來。殿內窗子半掩,山光透過細竹簾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發白。幾名內侍立在屏風旁,皆垂首屏息。金爐里的香快燒盡了,只餘一縷細煙,歪歪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又散開。book18.org
父皇靠在榻上。book18.org
他瘦了許多,顴骨顯出來,鬢邊白髮比上月更多。可他的眼睛仍舊很亮,亮得叫人不敢直視。我走近,在榻前三步處跪下,額頭觸到地毯。毯面柔軟,帶著久熏的香,貼在額前時卻冷。book18.org
「兒臣參見父皇。」book18.org
榻上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吸。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我起身,仍垂著眼。book18.org
父皇看我片刻,道:book18.org
「站近些。」book18.org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榻沿只剩一臂遠。父皇的手擱在錦被上,手背青筋凸起,指節仍寬大有力。那隻手曾經握刀、握弓、握天下,如今指尖微微顫著,旁邊的藥碗還有半盞沒喝完。book18.org
「聽說你這幾日隨無忌看奏疏。」book18.org
「是。」book18.org
「看得懂嗎?」book18.org
我垂著眼,斟酌著答:book18.org
「有些懂,有些還需請教舅父與諸位宰輔。」book18.org
父皇哼了一聲。book18.org
「總請教別人,自己的心放在哪裡?」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來,我胸口一緊,像被人當面揭了衣襟。我想答,卻一時尋不出合適的話。殿內靜得很,竹簾被風吹得輕輕碰在窗框上,響聲一下一下,催著我開口。book18.org
我終於道:book18.org
「兒臣愚鈍,怕誤了國事。」book18.org
父皇看著我。book18.org
「怕誤事,就能不做事?」book18.org
我舌根發苦。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怕人,就能不見人?」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怕天下重,就能不擔?」book18.org
我指尖蜷了一下。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父皇閉了閉眼,像是說這幾句話已耗了力氣。旁邊內侍想上前替他順氣,被他抬手止住。他緩了一會兒,再睜眼時,眼底那點銳光淡了些。book18.org
「稚奴,朕也怕過。」book18.org
我猛地抬眼。book18.org
父皇很少這樣叫我,更少在我面前說怕。那一瞬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窗外一隻鳥掠過,影子從竹簾上一閃而沒。book18.org
父皇看著殿頂,聲音低下去。book18.org
「怕兄弟相殘,怕邊關不穩,怕人心不歸。可坐上這個位置,怕也要坐著。你以為皇帝是不會怕的人?錯了。皇帝是怕了也不能退的人。」book18.org
我喉嚨發緊,想說兒臣記下了,可話堵在胸口,只剩一股酸脹慢慢往上涌。book18.org
父皇偏頭看我。book18.org
「你性子軟。軟有軟的好處,能容人,能聽諫。可太軟了,誰都能在你身上壓一道印。無忌是你舅父,也會盡心輔你,可他再盡心,天下終究不能姓長孫。」book18.org
我背後霎時出了一層冷汗。book18.org
這話太重,重到我不敢接。我只能跪下去。book18.org
「兒臣不敢。」book18.org
「朕不是問你敢不敢。」父皇咳了一聲,眉心皺起,「朕是要你記住,誰都可以幫你,但不能替你做皇帝。」book18.org
我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毯面,鼻間全是藥和舊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讓我有些喘不過氣。book18.org
不能替我做皇帝。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釘進我胸口。可我第一反應竟不是振奮,而是害怕。若無人替我,若有一日所有扶著我的手都鬆開,我該靠什麼站穩?book18.org
我不敢讓父皇聽見這個念頭。book18.org
殿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掀簾入內,衣料摩擦聲極細,像一片葉子落在案上。我仍跪著,只看見一雙女子的鞋停在不遠處,鞋面是素色,邊緣繡著很小的纏枝紋,針腳密得看不出斷處。book18.org
她沒有出聲。book18.org
內侍低聲道:book18.org
「陛下,該用藥了。」book18.org
父皇似乎有些不耐,卻沒有發作,只道:book18.org
「放著。」book18.org
那女子上前一步,衣擺從我眼前掠過,帶起一陣很淡的香。不是母后病中用的檀香,也不是後宮常見的濃甜花香,那香氣很輕,夾著一點冷,像雨後石階上未乾的水。book18.org
我沒有抬頭。book18.org
在父皇面前,我不敢亂看。book18.org
一隻手伸到榻邊,端起藥碗。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比尋常宮人分明,指甲修得短,乾淨,沒有染蔻。她拿碗的姿勢很穩,藥湯在碗里只晃出極淺的一圈漣漪。book18.org
父皇道:book18.org
「朕說放著。」book18.org
那隻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女子的聲音隨即響起:book18.org
「藥涼了,苦味更重。」book18.org
聲音不高,尾音微啞,像砂紙擦過細瓷。她說得平穩,既無討好,也無畏縮。殿里幾個內侍都把頭垂得更低,似乎怕這句話惹怒父皇。book18.org
我伏在地上,心口卻不知為何漏跳了一下。book18.org
父皇沉默片刻,竟沒有責怪。book18.org
「呈來。」book18.org
那隻手又動了。瓷勺碰到碗壁,發出極輕的一聲。她舀藥、吹涼、遞到父皇唇邊,每一個動作都慢,卻不拖沓,像早已知道怎樣的力道不會讓人厭煩。book18.org
我仍看著地毯,只能從餘光里看見她衣角的影子。素色裙擺落在榻前,紋絲不亂。book18.org
父皇喝了兩口,皺眉。book18.org
「苦。」book18.org
女子道:book18.org
「良藥都苦。」book18.org
父皇似乎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帶著病中的疲憊。book18.org
「你倒敢同朕說教。」book18.org
「妾不敢。」book18.org
她說不敢時,聲音里並沒有多少懼意。我聽得出來。那兩個字像放在掌心裡的石子,圓潤,涼,卻有重量。book18.org
父皇又喝了半盞,揮手讓她退下。book18.org
她端著藥碗轉身,從我身側經過。那一瞬,我看見她的影子落在我的手背上,短短一截,很快就移開。我的指尖不自覺動了一下,隨即又緊緊按回地毯里。book18.org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父皇對我道:book18.org
「起來吧。」book18.org
我站起身時,膝蓋有些麻。那女子已經退到屏風後,只剩一角素色衣袖隱在暗處。我眼角餘光掃過,又立刻收回。book18.org
父皇看著我,像是沒有錯過我的遲疑。book18.org
「她是武才人。」book18.org
我心頭一緊。book18.org
我知道這個名字。宮裡才人很多,父皇未必個個記得,可她曾因馴馬一事被父皇提過一句。那日父皇酒後對近臣說,有一匹烈馬名獅子驄,無人能馴,她說只需鐵鞭、鐵錘與匕首。鞭之不服則錘其首,錘之不服則斷其喉。book18.org
我當時坐在末席,聽得背心發涼。book18.org
一個女人說出那樣的話,父皇卻笑了。book18.org
此刻我站在病榻前,想起那匹馬,又想起方才那隻穩穩端著藥碗的手,忽然覺得兩者之間有一條暗線。她給父皇喂藥時,並不像一個只會低眉順眼的宮人。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往前一步。book18.org
父皇咳了咳。book18.org
「稚奴。」book18.org
「兒臣在。」book18.org
「記住朕今日說的話。」book18.org
我俯身。book18.org
「兒臣記住了。」book18.org
我說得很快,像怕慢一點就會露出心底的空處。父皇閉上眼,面色灰白,似乎已無力再同我說話。內侍示意我退下,我行禮後往外走。臨到屏風旁,那陣淡香又輕輕飄過來。book18.org
我沒有看她。book18.org
可走出殿門後,山風一撲到臉上,我才發現自己憋了許久的氣終於鬆開。胸口起伏得厲害,像剛從深水裡探出頭。我扶住廊柱,指腹摸到柱身上的漆,冰涼,光滑,帶著細小的裂紋。book18.org
舅父還站在外面。book18.org
他見我出來,上前問:book18.org
「陛下同殿下說了什麼?」book18.org
我看著遠處山色。雨後的終南山層層疊疊,青得發沉,雲氣纏在峰腰,像一條解不開的白絹。book18.org
「父皇說,誰都可以幫我。」book18.org
我停了一下。book18.org
「但不能替我做皇帝。」book18.org
舅父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恢復如常。book18.org
「陛下用心良苦。」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是。」book18.org
我沒有告訴他,父皇還讓我記住怕也不能退。我也沒有告訴他,殿里有個武才人,端藥時手很穩,說「不敢」時卻不像真的不敢。book18.org
那些都不該是我記住的東西。book18.org
可我走下含風殿前的石階時,耳邊仍回著那道微啞的聲音。book18.org
藥涼了,苦味更重。book18.org
山風吹起我的袖口,冷意貼著腕骨往裡鑽。我把手攏回袖中,摸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幾道淺痕。疼意細細的,卻讓我清醒。book18.org
那天傍晚,父皇又召我入殿。book18.org
夕陽沉在山後,廊下光線暗得早。內侍掌了燈,珠簾被風吹得輕響,一粒一粒玉珠相碰,聲音清脆,像有人在暗處數著時辰。book18.org
我站在簾外,聽見父皇低聲說了什麼。book18.org
隨即有女子答:book18.org
「諾。」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我腳步頓住。book18.org
那聲音仍舊微啞,隔著珠簾和藥香傳出來,輕輕落在我耳邊。殿內燭火搖了一下,簾影碎成許多細小的光點。我抬起手,想掀簾,又在半空停住。book18.org
王伏勝在旁低聲提醒:book18.org
「太子殿下?」book18.org
我收回手,垂下眼。book18.org
「等父皇傳召。」book18.org
於是我站在簾外,聽著裡面衣料窸窣,玉佩輕輕一撞,發出一聲極短的脆響。book18.org
那聲音很快散了。book18.org
可很多年後,我仍記得。book18.org
第2章 終南山book18.org
父皇死在那一年的五月末。book18.org
翠微宮的風還是從廊下穿過去,檐角銅鈴仍舊一聲一聲響。可那聲音忽然空了,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鐘里,迴音盪了很久,找不到可以停留的東西。book18.org
我跪在含風殿內,膝蓋壓著母后當年跪過的地毯。殿里點了很多燈,燭淚沿著銅座往下淌,一滴一滴,白的,凝成半透明的珠。藥味還沒散盡,混著新焚的檀香,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很淺,像怕吵醒什麼人。book18.org
父皇躺在榻上,手已經從錦被上滑下來。那隻握過刀、握過弓、握過天下三十六年的手,指節仍寬大,卻再不顫了。book18.org
有人在我身後哭。book18.org
是妃嬪們的聲音,先是壓著,後來放開了,哭聲像一群鳥從殿頂掠過,翅膀拍得空氣發抖。我沒有哭。我盯著父皇那隻手,想起他昨日說的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他說的是:「怕也要坐著。」book18.org
說這話時他看著我。不是看太子,是看他的第九個兒子。我叫他父皇,他叫我稚奴。那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王伏勝扶我起身時,我的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了。他低聲說:「太子殿下,該更衣了。」更衣,不是換一件衣服,是換一層皮。從此以後,我身上穿的不再是太子的淺紫,是皇帝的明黃。book18.org
我說:「好。」book18.org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輕得像一片離開枝頭的葉子。book18.org
換衣服的那間偏殿很冷。山中的五月,到了夜裡還有涼意從石牆縫裡滲出來。幾個內侍圍著我,解玉帶、褪外袍、換內衣,手指在我身上來來去去,沒有溫度。我站著,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覺得身體不像自己的。他們替我披上那件明黃龍袍時,布料擦過肩膀,沙沙響。我低頭看袖口的繡紋,金線很亮,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book18.org
那是父皇的龍袍改的。book18.org
父皇比我高大,袍子改過之後,肩部仍微微寬出半寸。那半寸的寬,讓我看起來像是穿著別人的衣服。book18.org
王伏勝替我系好最後一枚玉扣時,小聲說了句:「陛下。」book18.org
這兩個字落在我頭頂,沒有落進去。book18.org
我抬手按住胸口。衣料底下,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隻被籠住的小獸在撞肋骨。可我的臉是靜的。這些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心越亂,臉越要靜。父皇教我的,不用嘴教,用他每一次掃過來的眼神教。book18.org
殿外有人等著。book18.org
我走出去時,天已經黑了。舅父長孫無忌站在階下,身後是褚遂良、李勣、于志寧。一群人齊齊跪下,口稱「陛下」。我站在台階最上面,山風從背後撲過來,龍袍被吹得貼在腿上。我看著跪在最前面的舅父,忽然想起父皇說「天下終究不能姓長孫」。book18.org
我說:「諸卿請起。」book18.org
舅父起身時,眼睛先看我的臉,再看我身上的龍袍,最後落在龍袍肩部那多出的半寸。book18.org
他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可他的眼神,我讀懂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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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二十三年的夏天很長。book18.org
從翠微宮回長安的路上,車隊在終南山腳下停了一夜。我坐在車裡,竹簾半卷,山月從簾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鋪在我膝上。車外有禁衛軍巡邏的影子,腳步聲很輕,甲片偶爾擦過,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book18.org
我睡不著。book18.org
閉上眼就是父皇的手。不是病中的手,是他壯年時的手。有一年秋獵,他騎在馬上回頭看我,我騎術不好,落在隊伍最後。他策馬回來,一隻手把我從鞍上提起來,放在他身前。那隻手扣著我肋骨,力道很重,疼得我吸了口氣。他說:「忍著。騎不好就摔,摔多了就會了。」book18.org
後來我真的摔了。從左肋摔下去,地面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肋骨沒斷,但凹進去一塊,到現在還能摸到。母后哭了一場,父皇只說了一句:「下次騎馬,眼睛看遠處。」book18.org
那之後我再沒騎過馬。book18.org
我把手伸進衣襟,摸到左肋那道舊疤。指尖下的皮膚微微凹陷,很平滑,比周圍的皮膚更薄。我按了一下,骨頭在深處回應出一點鈍痛。book18.org
忽然想起母后。book18.org
母后走得早。她病中那幾年,我常在榻邊守著。她摸我頭的手指很輕,像是怕把我弄疼。她說過一句話:「稚奴,你要聽話。」那時我不懂,聽誰的話,做什麼事。後來我懂了:她是在託付,把我託付給所有能替她照顧我的人。book18.org
可她不知道,那些人把「照顧」這兩個字寫成了一道圍欄。我站在圍欄中間,哪兒也去不了。book18.org
車隊在終南山下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我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車外一個聲音驚醒的。book18.org
車隊後方有車馬調動的動靜。戰馬嘶鳴,車輪碾過碎石,有人在低聲傳令。那聲音從車隊末尾一路傳過來,越來越近。book18.org
我掀開車簾。book18.org
王伏勝站在車旁,見我醒了,躬身道:「陛下,是先帝的嬪御們。依制,無子者送往感業寺剃度。」book18.org
我手指停在了帘布上。book18.org
無子者。感業寺。剃度。book18.org
這三個詞在我腦中依次落地,像三枚棋子擺上棋盤。我知道她在那群人里。武才人,沒有孩子。入宮十二年,從十四歲到二十六歲,她侍奉父皇,始終沒有懷過。這意味著她此刻正在車隊末尾,穿著一身素衣,等著被送進那所終南山腳下的尼寺。book18.org
車簾從我指間滑落。book18.org
王伏勝還在說什麼,我沒有聽。我躺回車廂里,把手搭在眼睛上,指尖很涼。車外那些馬嘶和車輪聲漸漸遠了,可我的耳中還在響。響的不是那陣嘈雜,是更早以前的聲音。book18.org
藥涼了,苦味更重。book18.org
諾。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面朝車壁。龍袍在身下窸窣響動,聲音很輕。我把手伸進衣襟,又摸到了那道舊疤。指腹輕輕按著,壓下去,鬆開,再壓下去。呼吸漸漸慢了,可胸口仍舊悶著,像被一層又一層的布料裹住。book18.org
那年我十七歲。book18.org
十七歲的皇帝,躺在先帝的龍輦里,手按著自己肋骨的舊傷,想著一個被送去剃度的女人。book18.org
我知道這不對。book18.org
可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與不對已經不是我判斷一件事的標準。標準換成了別的。比如她手指碰到父皇玉佩時我的腹部為什麼會收緊,比如她那聲「諾」為什麼會在我耳中轉了兩年還沒有轉出去。book18.org
車窗外,終南山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拉越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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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在太極殿。book18.org
那天長安城的日頭很白。我穿著一身改過的龍袍,坐在父皇坐過的那把龍椅上。椅背很寬,靠上去時肩胛骨觸到冰涼的鎏金,整個人像被框在一個比身體大一號的殼裡。book18.org
群臣跪拜。山呼萬歲。book18.org
聲音在大殿里滾過去,撞在柱子上又彈回來。我從冕冠的珠串縫隙里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人頭,分不清誰是誰。舅父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很直,跪下時比旁人慢半拍。褚遂良站在他身側,四方臉,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眼神落在龍椅上,不是看我,是看龍椅本身。book18.org
我忽然想,他們跪拜的是這把椅子,不是我。我不過是這把椅子上最新的一層漆。漆會舊,會剝落,會被人重新刷過。而椅子始終在那裡。book18.org
大典結束後,我回到紫宸殿。殿內很靜,窗外的日光從竹簾透進來,把地面切成一條一條。我坐在案前,看著案上的奏章堆成小山。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字跡工整得像印上去的,談的是江南道水患,措辭周全,一句一句都有來處。book18.org
可我看不進去。book18.org
奏章上那些字在眼前浮起來,一行一行,沒有一句進到腦子裡。我揉了揉眉心,手指摸到額角的汗——長安五月的天,坐在殿內仍覺著悶。不是天熱,是我自己熱。從登基那日開始,我身上總有一種低燒感,體溫不高,手腳卻動不動就發涼,胸口又悶又燙。book18.org
王伏勝端了碗蓮子羹進來,放在案角。他垂著眼不說話,退到一旁。我端起碗,瓷勺碰到碗壁,發出極輕的一聲。book18.org
那個聲音讓我停下了。book18.org
瓷勺碰碗壁。她在含風殿舀藥時,也是這個聲音。book18.org
我把碗放回案上。book18.org
王伏勝正要上前收拾,我抬手止住。book18.org
「感業寺。」book18.org
我只說了這三個字。book18.org
王伏勝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陛下想傳什麼人?」book18.org
我沒有答。我看著案上那碗蓮子羹,羹面上浮著幾粒碎蓮子,白的,像微小的骨片。book18.org
「先帝嬪御,剃度之後如何安置。」book18.org
王伏勝想了片刻,小心道:「依制,入寺剃度後便已是出家人,與宮中不復往來。逢先帝忌日,寺中會做法事,宮中派人送去香火錢。」book18.org
與宮中不復往來。book18.org
這句話在我耳中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我把手從案上收回來,攏進袖中。指尖又開始發涼。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王伏勝不再說話。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第一次在紫宸殿的龍床上失眠。book18.org
床很寬,錦被很滑,枕頭上熏著父皇慣用的龍涎香。那香氣原本是讓我安心的,可那夜它只是提醒我一件事:這張床上躺過的人已經不在了,而躺在這張床上的我,還不確定自己是誰。book18.org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book18.org
可是身體不肯。book18.org
下腹有一團熱,很淺,像是被一層薄紙包住的火。我側身躺著,把被子夾在兩腿之間,大腿內側的皮膚擦過錦被,感覺被放大了很多倍。不是想做什麼,是身體自己有了反應,不肯安靜。book18.org
我試過不去想。book18.org
可黑暗中感官自己運轉起來。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摩擦,滑,涼,帶著絲線的紋路。我翻了個身,面朝里,把臉埋進枕頭。枕頭的涼意貼著顴骨,龍涎香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book18.org
然後我想起了她。book18.org
不是用腦子想的。是身體先想起來的。大腿內側忽然記起某種溫度,一種從未發生過但身體已經在渴求的溫度。喉結滾了一下,咽下去的是空的。book18.org
我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毯面柔軟,貼住腳心。我走到窗前,推開窗。長安城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我衣襟亂翻。外頭有月亮,不太圓,半邊掛在殿脊上。我望著月亮,手指無意識地按住左肋那片舊疤的位置。book18.org
月亮很白。book18.org
她端藥的手也很白。book18.org
她說「諾」的時候,脖子微低,鎖骨從領口微微露出來。那兩顆對稱的痣——我當時沒有看到,但後來我記住了。不是用眼記住的,是用另一種我不知道名字的東西。book18.org
我站在窗前很久,直到風吹得我嘴唇發乾,才回到床上。這次躺下後沒有再動。我把手平放在腹部,感受呼吸起伏。下腹那團火慢慢熄了,剩下一點餘溫,像燒過的紙灰里最後一點紅。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我比平時早起了一刻。王伏勝進來伺候更衣時,看了看我的臉色,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照了照銅鏡。鏡中那個人眼下有青。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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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後的第一個月,日子像磨盤一樣碾過來。book18.org
每天早晨在紫宸殿早朝。朝堂上,我坐在龍椅上,珠冠垂下十二道旒,把群臣的面孔割成許多細碎的長條。我透過旒縫看他們說話,嘴巴一張一合,話里話外都是兩個字:先帝。book18.org
「先帝在時,是這樣辦的。」book18.org
「依先帝成例,此事該交由尚書省議處。」book18.org
「陛下初登大寶,宜沿用貞觀舊制。」book18.org
我聽著,點頭。book18.org
「准。」book18.org
「依卿所奏。」book18.org
「就按先帝成例辦。」book18.org
這些話從我嘴裡出來,很順,順得像嚼爛了的粥。群臣退朝後,我走回紫宸殿,坐在案前批奏章。舅父每日都會來,坐在我旁邊,替我看那些我看不太懂的奏章。他批註時用一支細毫,字跡清瘦有力,在紙上留下淡青色的墨痕。book18.org
「這道,陛下照准即可。」book18.org
「這道,需退回去讓他們再議。」book18.org
「這道先留著,等褚遂良回京再定。」book18.org
我照他說的做。筆握在我手裡,可寫什麼不寫什麼,都是他的聲音。有時我覺得自己不過是那隻握筆的手。手不需要有想法,手只要會動就行。book18.org
有一回,舅父不在。我自己翻開一道奏章,是關於隴右屯田的。我讀了一遍,沒全懂,又讀了一遍,勉強明白了大略。我提起筆,想批「可」,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book18.org
可什麼?屯田規模多大?糧草如何調配?那邊今年雨水情況如何?我一無所知。我不敢落筆。怕批下去出了岔子,群臣會說:新帝無能。book18.org
筆放下了。book18.org
那道奏章放在案角,一放就是三天。第四天舅父來,翻到這道奏章,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陛下為何不批?」book18.org
「朕還不甚瞭然。」book18.org
舅父沒有說什麼,提筆替我把批語寫了。他的字蓋在奏章末尾,像一枚釘子,把那張薄紙釘在我的猶豫上。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坐在紫宸殿內,對著燈發獃。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我端端正正坐著,龍袍齊整,玉冠端正,看起來像一個皇帝。book18.org
可我心裡是空的。book18.org
那些奏章上的字,都與我無關。臣子們口中的先帝,才是我此刻坐在這裡的理由。我自己呢?我把手放在龍椅的扶手上,用力按下去,鎏金的花紋硌著掌心,很冰。我想找到一點「朕」的感覺,可我摸到的只有冰涼的金屬。book18.org
我需要一個人。book18.org
不是舅父,不是褚遂良,不是那些每天在朝堂上對我俯首稱臣的大臣。我需要一個能把我看透之後還不會移開眼睛的人。book18.org
一個讓我不必演的人。book18.org
母后走後,我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父皇偶爾是,但他本身就是一座山,山不會低頭看你。舅父看我是看太子,臣子看我是看皇帝。我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是身份,不是我自己。book18.org
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只有那天在含風殿,跪在簾外聽到那聲「諾」時,我忽然覺得:倘若她抬頭看我一眼,她看到的一定不是太子。她會看到那個怕騎馬摔下來的孩子,那個站在圍欄中間找不到出口的人。book18.org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端了一碗藥,說了一句話。可她端碗的手那麼穩,她說話的聲音那麼篤定。那種穩讓我覺得,倘若我歪一下,她那隻手會伸過來扶住我。不是為了討好,是她知道人都有站不穩的時候。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又失眠了。book18.org
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仍舊很快,但這次不是慌張,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填滿的悶脹感。我閉上眼,試著回憶她的臉。可我當時沒有看清,只記得一個側影:素色衣角,很直的身段,手很穩,鎖骨上的痣一閃。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這些就夠我在十七歲的夜裡,懷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燥熱,翻來覆去到天快亮。book18.org
秋涼來得很快。book18.org
九月的長安,梧桐葉子開始往下落,一片疊一片鋪在廊道上。我披著一件薄裘站在紫宸殿外,看內侍們掃落葉。掃帚划過石板的聲音干而脆,很規律,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地削時辰。book18.org
這一年我做了許多事,又什麼都沒做。朝政在舅父和褚遂良手裡運轉得有條不紊,我批的奏章多數是照他們的意思批。偶爾我也自己拿一次主意,比如把隴右的屯田規模擴大了兩成,舅父看了一眼批語,沒說什麼。那天我從他的沉默里嘗出一點甜。book18.org
可這點甜太少了。book18.org
更多時候,我坐在龍椅上,覺得自己像一枚印章。群臣把奏章遞上來,我往上面一蓋,完事。章是我蓋的,可刻章的人不是我。book18.org
有一天退朝後,我在廊道上慢慢走,前面有兩個低階官員在說話。他們沒有看到我,聲音從檐角的陰影里傳過來。book18.org
「新帝仁厚,只是……」book18.org
「只是心太軟。」book18.org
「可不是。長孫太尉說什麼就是什麼,陛下何曾駁過一次。」book18.org
「這樣也好。朝廷穩當。」book18.org
我停住腳步。王伏勝正要咳嗽提醒那兩人,我按住他的手臂。那兩個官員轉過廊角,聲音漸漸遠了。book18.org
王伏勝小聲說:「陛下,要不要奴婢去……」book18.org
「不必。」book18.org
我繼續往前走。腳步落在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他們說得很對。我確實沒有駁過一次舅父的提議。不是不想駁,是我不知道該拿什麼理由去駁。他對朝政的了解比我深,他的理由總是更周全,他說話的聲音總是更篤定。book18.org
而我連理由都沒有。book18.org
心太軟。book18.org
這三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像一把沒有刃的刀。割不破皮,卻一下一下往肉里鈍。我想起父皇說的:「你性子軟。軟有軟的好處,能容人,能聽諫。可太軟了,誰都能在你身上壓一道印。」book18.org
父皇說這話時,我跪在他榻前。現在他走了,那些能在身上壓印子的人還在,而我仍然跪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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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先帝百日祭。book18.org
那天天很陰,雲層壓得很低,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舊棉絮。終南山下的感業寺在陰雲里顯得分外灰撲撲的,青瓦失了色,院牆爬滿了枯藤。我帶著一行人到了寺門外,鐘聲剛好在門內敲響。book18.org
咚。book18.org
一聲,沉下去,再浮起來。book18.org
小沙彌開了門,低頭引路。我跟在後面,走過青石板鋪的院子,聞到檀香混著水汽的味道。寺中很凈,牆角掃得不見一片落葉,幾棵老槐樹撐著枯瘦的枝條,枝梢在陰雲下微微顫著。book18.org
大雄寶殿里供著三世佛,金身被香煙燻得暗啞。蒲團上有幾個比丘尼跪著念經,音調低而齊,像一條平緩的河從殿里淌過去。book18.org
我在佛前站了片刻。book18.org
王伏勝遞過三炷香,我接過來,低頭點燃。香頭冒出細細的紅火,吹滅後剩一截白灰。我把香插在香爐里,白灰落在手背,有一點燙。book18.org
舅父站在我身後,低聲道:「陛下,法事結束後便回宮吧。此地偏僻,不宜久留。」book18.org
我沒有答。book18.org
一個老尼走過來,身著灰色僧袍,手持佛珠,對我合十行禮。book18.org
「陛下駕臨,小庵蓬蓽生輝。」book18.org
我抬手示意免禮。book18.org
「先帝嬪御們可好?」book18.org
我問這話時,聲音儘量平穩。平穩到我自己都聽不出那底下的顫動。老尼垂目道:「回陛下,皆已剃度,每日禮佛誦經,並無懈怠。」book18.org
剃度。book18.org
我把手攏進袖中。book18.org
「她們在何處?」book18.org
老尼略遲疑,望了一眼我身後的舅父,才道:「在後院禪房。」book18.org
「朕去看看。」book18.org
舅父眉頭微皺。book18.org
「陛下,先帝嬪御已入空門,陛下去看,怕有不便。」book18.org
我轉身看著舅父。這是我登基以來第一次直視他這麼久。他的話有道理,合乎禮制,合乎身份。先帝的才人已是尼姑,我去看尼姑,朝臣們會怎麼說?book18.org
可我是皇帝。book18.org
我忽然想用一下這個身份。不是用給舅父看,是用給自己看。如果皇帝連去哪間禪房都不能自己決定,那「朕」這個字就真的只是一枚印章了。book18.org
「朕去看看。」book18.org
我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語氣也沒有變硬,但我沒有移開眼睛。book18.org
舅父看著我,片刻後,往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臣在外候著。」book18.org
我跟著老尼往後面走。禪房在寺院最深處,與前面的殿堂隔了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冠很密,葉子還沒全黃,風吹過時沙沙響。book18.org
老尼推開一間禪房的門。book18.org
裡面光線很暗。窗上糊著白紙,日光透過來變成一片灰濛濛的亮。幾個比丘尼跪在蒲團上,一律著灰色僧袍,頭上戴著尼帽。她們低著頭念經,經文從嘴裡流出來,像一盆水從石階上慢慢淌下去。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目光從她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book18.org
都不是。book18.org
都不是。book18.org
都不是。book18.org
第三個蒲團上的人抬起頭。book18.org
我看見了武媚娘。book18.org
不是。我現在不該叫她武媚娘。她已經剃度了,她有了法名。可我腦中存著的名字還是武媚,還是那兩個字。祖父賜的名,父皇后宮裡的位份,先帝才人。book18.org
她抬頭的動作很慢,像是從很深的沉思中浮上來。她的臉比我記憶中清減了,顴骨下有一點凹陷,下巴比從前尖。頭上戴著灰色的尼帽,鬢邊有幾縷碎發從帽邊漏出來,貼在耳前。皮膚在灰暗的光線中顯得更白,不是病態的白,是久居室內不見日光的白。book18.org
她看見我,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伏身行禮。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聲音沒有變。book18.org
還是那道微啞的嗓音,像砂紙擦過細瓷。在佛殿的檀香和灰暗中,這道聲音落在我耳中,比兩年前更沉。book18.org
「免禮。」我說。book18.org
她直起身。我走近兩步,在她面前的蒲團旁站定。我沒有跪,我是皇帝,不必在此跪佛。可站著讓她仰頭看我,又覺得不對勁。book18.org
我矮下身子,半蹲在她面前。book18.org
這樣我們的視線就平齊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睛仍舊是那雙眼睛,眼尾微挑,瞳色偏淺,不眨眼,像在稱重。僧袍領口遮住了鎖骨,我無法確認那兩顆痣還在不在。但我記得它們的位置。book18.org
「你在寺中,過得好不好。」book18.org
我開口,問了一句很蠢的話。問完之後我自己就感覺到了。一個被送去剃度的先帝才人,在一個尼寺里能好到哪裡去。可我想不出別的話。這兩年我做了皇帝,學了怎麼和大臣說話,怎麼批奏章,怎麼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可她一抬頭,我腦中所有合宜的話都散了,只剩下這一句最蠢的。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book18.org
「陛下瘦了。」book18.org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瘦了。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她看到的是我瘦了。舅父看到的是我批奏章夠不夠決斷,褚遂良看到的是我有沒有照先帝成例辦事,群臣看到的是我坐在龍椅上的身板夠不夠直。只有她,看到的是我瘦了。book18.org
我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想放在什麼上面。禪房裡很安靜,其餘幾個比丘尼已經停了念經,低頭退到牆角。老尼也不見了,門半掩著。禪房裡只剩我們兩個人。book18.org
不對。還有一個。book18.org
隔在我們中間的那道簾幕,是蒲團旁垂下來的。不厚,麻布做的,邊緣有磨損。它掛在那裡,將禪房隔出一個更小的空間。我不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也許是為了擋風,也許是為了劃出一塊更私密的角落。book18.org
她的蒲團在簾幕這邊。我的腳在簾幕那邊。book18.org
她忽然把手從僧袍袖中伸出來。book18.org
那雙手,和我記憶中一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而乾淨,沒有染蔻。她把手伸向簾幕的縫隙,指尖從簾縫裡穿過,不是向我的臉,不是向我的手。book18.org
她碰的是我腰間的玉佩。book18.org
那塊玉佩是先帝的遺物。book18.org
玉面溫潤,刻著雲龍紋。先帝在世時常用它壓衣角,後來內侍將它與龍袍一起送來給我。我佩了兩年,幾乎忘了它在那兒。book18.org
她的指尖點在玉佩上,力道輕得幾乎不存在。隔著玉,隔著衣料,一陣細小的振動從腰間傳上來。我的腹部猛地收緊,呼吸斷了半拍。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陛下戴著這個來見我。」book18.org
這句話里的分寸全部錯了。book18.org
她叫我陛下,但她碰的是先帝的東西。book18.org
父皇的東西。book18.org
我低頭看她的手指。指尖在玉面上停了很久,然後沿著玉佩邊緣慢慢移動,移到我的腰帶上,碰了一下腰帶的扣環。book18.org
停住。book18.org
我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她的手指離我的身體只隔著一層衣料,能感覺到布料底下肌肉的跳動。我確信她能感覺到。book18.org
我把自己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覆在她的手指上。book18.org
她的指節比我的涼。book18.org
那是九月的感業寺,禪房裡陰冷,她穿得單薄,手涼是應該的。可那種涼觸到我的掌心時,我感覺到的不是冷,是一種陌生的、讓人心頭髮顫的確認:她在這裡,她是真的。book18.org
她沒有抽手。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把手指從玉佩上移開,從簾幕縫裡收了回去。book18.org
簾幕輕輕晃動,歸於靜止。book18.org
「法事該開始了。」book18.org
她說。聲音恢復了平穩,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book18.org
我站起身。膝蓋咯吱響了一下,是剛才蹲得太久。我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走向門口。手扶在門框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已經在低頭理著僧袍的袖口。book18.org
沒有看我。book18.org
我走出去。院子裡銀杏還在沙沙響,風吹得我額頭涼涼的。我抬頭看天,雲比來時更厚了,灰色深處有一點發黃。要下雨了。book18.org
舅父站在院子門口,看見我出來,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又落在我腰間——玉佩位置。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可他的眼神又一次,把我讀懂了。book18.org
回宮那天夜裡,長安下了大雨。雨點砸在殿頂上,聲音大得蓋住了一切。我把內侍都遣出去,一個人坐在紫宸殿的暗處,沒有點燈。book18.org
黑暗中,我把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book18.org
那個位置。她指尖停過的位置。book18.org
我把玉佩解下來,握在掌心。玉面貼著掌紋,漸漸暖了,暖到和我的體溫一致。我握了它很久,久到分不出哪片熱是玉的,哪片熱是我的。book18.org
然後我把玉佩舉到鼻端。book18.org
沒有她的味道。她只碰了一下,留不下氣味。可我仍聞到了那天禪房裡的檀香,混著雨氣和舊木頭的潮濕。這些都不是她的味道,只是我自己的記憶在騙我。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可我願意被騙。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把手伸進中褲。做了一件兩年來做過很多次的事。閉著眼,黑暗中浮現的不是誰的臉,是一雙手。那雙手穩穩地端著藥碗,穩穩地在簾幕的縫隙里伸過來,碰在我的玉佩上,碰在我的腰帶扣環上。book18.org
手很涼,指節分明。book18.org
手指慢慢往下滑。book18.org
我腹部收緊,跟著手的想像一起收緊。呼吸變快,大腿肌肉繃成石頭。簾幕在那雙手旁邊晃動,灰舊的麻布,邊緣的磨毛。她隔著簾幕,我隔著簾幕。book18.org
快感湧上來時我把嘴唇咬住了。book18.org
身體弓起來,腰離開床面,龍涎香的枕頭被推到一邊。錦被揉成一團堆在腳邊。我睜著眼,看見殿頂在黑暗中浮現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喘息慢慢平下來。book18.org
我躺著,精液弄濕了手指和衣擺,涼意從腿根慢慢蔓延。我把手重新放回身側,閉上眼。book18.org
她沒有停。在我想像里,她沒有停。book18.org
那一夜,長安大雨如潑。book18.org
我躺在先帝的龍床上,握著先帝的遺佩,想著先帝的女人。book18.org
我覺得自己罪不可恕。book18.org
可第二天早晨,我坐到龍椅上的第一件事,不是翻開奏章,不是看向舅父。book18.org
是召來了宮中專門起草詔書的翰林待詔。book18.org
「擬一道旨。」book18.org
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筆在待詔手中頓了一下,墨汁從筆尖垂下來,在硯台上輕輕一沾。book18.org
「陛下請示。」book18.org
我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看著那些等待我蓋章的條陳,看著舅父留在紙上的淡青色批註。book18.org
「召感業寺尼——」book18.org
我停了一下。那個名字從我嘴裡出來,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意外的確定。book18.org
「——回宮。」book18.org
待詔的筆停在空中。book18.org
「陛下,感業寺是先帝嬪御剃度之所。召尼入宮,不知……是為何事?」book18.org
我看著他。這個人也怕。朝堂上每個人都怕,怕不合禮制,怕舅父不點頭,怕先帝的規矩。我也怕。可我想起父皇說的:怕也要坐著。book18.org
「擬旨。」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待詔垂下眼,筆落下去。book18.org
窗外的雨停了。book18.org
第3章 回宮book18.org
詔書發出去的那天早晨,朝堂炸了。book18.org
不是劍拔弩張的那種炸。是安靜的炸。所有人都不說話,可空氣里有什麼東西裂開了,裂縫從龍椅腳下一路延伸到殿門口。book18.org
我坐在龍椅上,十二道旒遮住我的眼睛。book18.org
褚遂良出班。他四方臉上的法令紋比平時更深,嘴角往下沉了沉,跪下去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關節都在說:臣不願跪這一遭。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中彈了一下。我攥緊了龍椅扶手。book18.org
「先帝才人,已入空門。陛下召她還俗,不知以何名義。」book18.org
名義。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方正得像一塊磚。一塊一塊摞在我面前,砌成一堵牆。我透過旒縫看他,他的眼神是直的,不看我眼睛,看我眉心以上的位置。那裡是龍冠。他在對龍冠說話,不是對我。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武氏曾侍奉先帝。先帝在時,對朕多有囑託。朕召她回宮,是為先帝舊人可託付後宮事務。」book18.org
這句話在我肚子裡轉了三天。三天裡我對著銅鏡練了很多遍,練到最後一個字不抖。可說出口的那一刻,我仍聽見自己的尾音微微發飄。book18.org
褚遂良沒有退。book18.org
「陛下,後宮事務自有內侍省與尚宮局。先帝舊人數十,何以獨召一人?」book18.org
何以獨召一人。book18.org
殿里更靜了。柱子後面的內侍垂著頭,呼吸聲都壓成了一條線。我感覺到舅父的目光從左邊射過來,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按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我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book18.org
我把手從扶手上拿開,攏進袖中。book18.org
「朕已下詔。」book18.org
我只說了四個字。聲音不高,可我用了朕。這個字在太極殿里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褚遂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叩首。book18.org
「臣,不敢再言。」book18.org
不敢。不是服。是不敢。他退回去時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在說:臣是對的。book18.org
舅父始終沒有說話。book18.org
退朝後我走在廊道上,腳步比平時快。王伏勝小跑著跟在後面,衣料摩擦的聲音急促得像雨點。我走進紫宸殿,沒有在案前坐下,一直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十月的冷風灌進來。手指按在窗框上,骨節頂著木頭,用力壓下去。book18.org
直到疼。book18.org
王伏勝站在門邊,不敢出聲。過了很久我轉過身,走到案前坐下。案上堆著今天的奏章,最高處放著一本沒有封皮的摺子。我翻開。是舅父的筆跡。book18.org
「陛下親政未久,不宜輕動先帝舊人。請三思。」book18.org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墨跡很新,淡青色反著光。我讀了三遍,每一遍都把「請三思」三個字看得更清楚。三思。不是反對。是請。可這份請的分量,比褚遂良那一跪還重。book18.org
我把摺子合上,放在案角。翻開下一本。字跡更瘦,是褚遂良的。book18.org
「臣請陛下收回成命,以全先帝之德。」book18.org
以全先帝之德。這句話像一根針。它刺的不是我召她回宮這件事,是我召她回宮時心裡藏著的、不能說出口的東西。他們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但他們知道一定有。book18.org
我把奏章推到一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閉上眼。book18.org
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是殿外的內侍在低語,被風吹得半散。我聽見「感業寺」三個字,然後另一個聲音說了句什麼,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短到我幾乎以為是錯覺。book18.org
我沒有追查。book18.org
可那聲笑在我耳朵里響了很久。book18.org
武媚娘回宮是在十一月初。book18.org
長安落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碎的雪粒落下來,在風裡打著斜,碰到石板就化。我站在紫宸殿外的高台上,遠遠看見一輛青帷馬車從宮門方向駛過來。車輪碾過薄雪,留下兩道深色的轍印。book18.org
帘子沒有掀開。book18.org
馬車去了後宮。按規矩,還俗入宮的女子先安置在偏殿,待尚宮局核過身份、按品階安排住處。她曾經的品階是才人,正五品。按制,她此刻的身份是「還俗宮人」,沒有品階。book18.org
我召王伏勝。book18.org
「武氏安置在何處。」book18.org
王伏勝躬身:「回陛下,暫在掖庭宮偏院。」book18.org
掖庭宮。偏院。book18.org
那是宮中最偏僻的角落,住的多是年老或失寵的宮女。她曾經是先帝才人,住過太極宮的東西配殿,如今被塞進掖庭宮的偏院,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book18.org
我把手攏進袖中。指尖又開始發涼。book18.org
「傳旨。」book18.org
王伏勝俯身。book18.org
「武氏封為昭儀。」book18.org
王伏勝愣了一下。他愣得太短,短到只有我自己察覺。隨即深深躬下去。book18.org
「奴婢遵旨。」book18.org
昭儀。九嬪之首,僅次於妃。從正五品才人到正二品昭儀,連跨六級。這在大唐後宮史上是沒有先例的。我知道。我知道朝堂上明天會炸成什麼樣。可我想起她在感業寺蒲團上抬頭看我的那一眼。想起簾幕縫隙里她手指的涼。book18.org
想起父皇說的——怕也要坐著。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沒有去見她。book18.org
禮制不允許。封昭儀要走一整套流程:尚宮局核冊、內侍省備案、冠服趕製、冊書謄寫。等這些都辦完,她才能正式以昭儀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我躺在龍床上算時間,算得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敲。最快也要十天。book18.org
十天。book18.org
兩年都等了,十天卻覺得長。book18.org
殿外有打更的聲音。梆子響了四下,四更。我還沒睡著。窗外雪停了,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地毯上,冷而白。我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平穩,可平穩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潮,一浪一浪往胸口上涌。book18.org
不是慾望。是一種等待被填滿的空。book18.org
初見武媚娘是在她封昭儀後的第三天。book18.org
那天午後,我在紫宸殿批奏章。窗外的日光透過竹簾,在地上鋪了一層細密的條紋。我正對著一道關於鹽鐵稅的條陳發獃。身後有腳步聲。很輕,不是內侍的那種輕法。內侍的腳步是碎而快的,這個腳步是穩而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線上,步子不大不小。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可她身上的香先到了。book18.org
不是後宮常見的濃香。是那種我隔著兩年仍能認出的氣味:冷而淡,像雨後石階上未乾的水,夾著一點點檀木的暖。那香從身後飄過來,落在我肩頭,落在我握住筆桿的指節上。book18.org
我把筆放下了。book18.org
轉過身。book18.org
她跪在殿中央。不是跪在臣子該跪的位置,是再往前一步就太近、退後一步就太遠的位置。這個距離是她自己選的。身上穿著昭儀的深色禮服,袒領露出鎖骨——那兩顆對稱的痣,不如在燭光下清楚,但日光里的它們更真實。不是什麼點綴,是長在她骨頭上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頭髮梳成高髻,插著一支素金步搖。步搖沒有晃。book18.org
她跪得極穩。book18.org
「妾武氏,參見陛下。」book18.org
聲音與兩年前無異。微啞,篤定,像砂紙擦過細瓷。在感業寺檀香和灰暗中聽過,此刻在大殿日光里再聽一遍,更沉了。book18.org
「平身。」我說。book18.org
她站起來。我看著她的臉。兩年。感業寺的素齋沒有讓她消瘦太多,反而把顴骨以下的線條磨得更乾脆。眼尾的弧度沒有變,瞳色偏淺,看著我時不眨眼。book18.org
在稱重。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坐。」book18.org
她在一旁的蒲團上坐下。正坐,不是側坐。脊背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分明。我注意到她的中指內側有一道細細的墨痕,像是剛寫過字。book18.org
「你在寫字。」我說。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抄經。」book18.org
「寺里抄的?」book18.org
「方才在偏殿抄的。尚宮局送來的冊書,妾需回一份謝表。」book18.org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家務事。我從案前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仰起頭看我。我站著,她坐著。這個角度和感業寺那次正好相反。可權力的方向沒有變。仍然是她更穩。book18.org
我蹲下來。book18.org
像上次那樣。視線平齊。book18.org
「你在寺里,過得好不好。」book18.org
我又問了一遍。上一次她沒回答。這一次她也沒有。她看著我,嘴角微動,不是笑,是那一點點弧度。然後她伸出手,不是碰我,是把我龍袍領口翻出來的一小截白色中衣領子折了回去。手指碰到我頸側的皮膚,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又立刻移開的樹葉。book18.org
我的脖子敏感。她的指尖擦過那處皮膚時,喉結在我喉嚨里劇烈滾了一下。我確信她看見了。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收回手,目光從我喉結上移開,重新落回我眼睛。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book18.org
「禮制不合。陛下不該蹲在妾面前。」book18.org
「朕是皇帝,」我說,「朕想在哪兒蹲就在哪兒蹲。」book18.org
她看著我。過了很久,嘴角那一點弧度終於變成了一道極淺的弧線。不是笑,是笑的影子。book18.org
「陛下和從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從前陛下不會說『朕想在哪兒蹲就在哪兒蹲』。」book18.org
「從前朕不是皇帝。」book18.org
我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這句話里的意思太大了。從前我不是皇帝,所以我不能蹲在你面前。現在我是皇帝,所以我可以在你面前蹲下來。可這兩個動作里的尊卑是反的。我是皇帝,我蹲下來,是把自己放在一個比她更低的位置。她不可能感覺不到。book18.org
她的眼睛閃了一下。book18.org
「陛下是在告訴妾,皇位讓陛下多了些自在?」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尾音微揚。不是嘲諷,是試探。用最輕的力道探我話里的底。我沒辦法回答。因為她說中了。我做了皇帝之後最大的自在,是可以決定在誰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從她面前起身,回到案前坐下。翻開那本看了半天沒批的鹽鐵稅奏章,握住筆。筆桿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滑。我聽見她在身後起身,衣料輕微的窸窣聲由近及遠。book18.org
「妾告退。」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我放下筆,轉過椅子。book18.org
「明天下午,朕還有奏章要看。」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你來。」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命令。我用的也不是朝堂上的語氣。她站在殿門口,逆著光,面容在陰影中有些模糊。過了片刻她躬身。book18.org
「妾遵旨。」book18.org
她走後我在案前坐了很久。奏章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殿里還留著她的香氣,很淡,冷中帶暖。我把手伸進衣襟,摸到左肋那道舊疤的位置。指尖輕輕按下去。心跳在指尖下跳得很重。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她來了。book18.org
第三天也來了。book18.org
第四天,她沒有等我傳召。午後日光剛偏過殿角,她的腳步聲就在門外響起。王伏勝進來通報時,我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停在了奏章上方,筆尖懸空,墨汁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book18.org
她進來時,手裡端著一個漆盤。book18.org
「陛下用茶。」book18.org
她把茶盞放在案角。瓷盞碰到木案,發出極輕的一聲。那聲音和我記憶中瓷勺碰碗壁的聲音疊在一起。我端起來呷了一口。不是御茶房的味道,是更淡的,帶一點青草氣的煎茶。book18.org
「你煮的。」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妾煮的。」book18.org
她的煮茶手法與眾不同,不擱薑片,不放鹽,茶湯清得像淺碧色的水。我喝了兩口,放下。她站在案邊,目光掃過我面前攤開的奏章。那一掃很快,快到我幾乎沒注意。可我注意到了。book18.org
「你看什麼。」book18.org
她也不遮掩。book18.org
「看陛下批的字。」book18.org
我把奏章往她那邊推了推。她低頭看,看了片刻。我觀察她的側臉。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是閉合的,不緊不松。她看奏章的表情和端藥時一樣:專注,平靜,帶著一種不急於下結論的審慎。book18.org
「如何。」我問。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陛下問妾?」book18.org
「這裡還有別人嗎。」book18.org
她嘴角微動。book18.org
「妾是後宮之人,不敢議政。」book18.org
「朕讓你議。」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奏章。book18.org
「陛下這道批語,遲疑了。」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那道鹽鐵稅的條陳。我在末尾寫了「照准」兩個字,但「照」字的第一筆有一處洇墨。筆擱得太久,墨多了,下筆時洇了一片。她看見了。她不但看見了那片洇墨,還讀出了洇墨背後的東西。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朕是遲疑了。鹽鐵稅提高兩成,江淮道的鹽商會吃不消。可不提稅,今年關中的軍費就不夠。」book18.org
我說了很多。比和舅父說過的還多。不知為什麼,對著她,這些在朝堂上說不出的話很自然地就出來了。也許因為她是後宮,不在朝堂上。也許因為她問的不是奏章本身,是奏章上那片洇墨。book18.org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角輕輕敲了一下,不是催促,是思考時的習慣。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妾不會替陛下做決定。但妾可以幫陛下看清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陛下猶豫,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是因為陛下覺得自己的答案不夠好。」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窗外的日光移到案角,照在茶盞上,茶湯泛著淺金的光。她的話不重,可每一個字都踩在我心裡最軟的地方。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說。book18.org
「因為陛下在『照准』上面洇了墨,卻在『駁回』上面一個字都沒寫。」book18.org
她指了指奏章底部的空白。那裡本該是我寫駁回理由的地方,可我什麼都沒寫。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駁回。我想的一直是照准,只是不敢確定自己照准得對不對。book18.org
我看著那片空白,很久。book18.org
「明日朝會,」我說,「你來紫宸殿後殿聽。」book18.org
她微微偏頭。book18.org
「陛下,那不合規矩。」book18.org
「朕是皇帝,」我說,「朕想在哪兒擺個蒲團就在哪兒擺個蒲團。」book18.org
這一次她真的笑了。很淺,淺到幾乎不能算笑。可那一點弧度從嘴角延伸到眼尾,瞳色在日光里變暖了一個色度。book18.org
「遵旨。」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在床上翻了個身。閉上眼,她折我領口的畫面就浮出來。手指的溫度,停的位置,我喉結滾動時她目光掃過的那個瞬間。我把手伸進中衣,沿著鎖骨往下,停在肋骨那道舊疤上。book18.org
她還沒看見這道疤。book18.org
我忽然想讓她看見。book18.org
這個念頭來得又快又猛,像一記悶拳砸在胸口。我把手抽出來,平放在身側。殿頂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浮現。我對著那片暗色說了句無聲的話。book18.org
不是她的名字。book18.org
是一個問題。book18.org
你來,是來看我的奏章,還是來看我的。book18.org
這話我沒有問出口。可我隱約知道答案。她來,是來看我的奏章,看我的批語,看我的洇墨和空白。她要從那些東西里讀完我。我允許她讀。從第一天准許她進紫宸殿的那一刻起,我就允許了。book18.org
而她還沒有讀完。book18.org
十一月末,長安又下了一場雪。這次是大雪,鵝毛一樣密密匝匝地落下來,壓彎了殿前的槐枝。我站在廊下看雪,聽見身後有人走近。不是內侍的碎步,是她穩而輕的腳步。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她。她走到我身邊站定,沒有行禮,沒有開口。只是站在我肩後半步的位置,和我一樣看雪。book18.org
雪落在台階上,一層一層往上堆。book18.org
「陛下。」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妾入宮那日,陛下在紫宸殿外站了很久。」book18.org
我偏頭看她。她仍望著前方的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妾掀起車簾看了一眼。」book18.org
我愣住。那天她掀起了車簾。我站在高台上望著她的馬車,她在馬車裡望著我。誰都沒有招手,誰都沒有出聲。可雙方都知道了對方在看。book18.org
我把視線移回雪裡。喉結滾了一下。她沒再說話。book18.org
我們就那樣站著,看雪從天上落下來,一片一片,不緊不慢,蓋住了青石板,蓋住了台階,蓋住了殿頂。天地間只剩這兩種顏色:朱牆的紅,和雪的不可挽回的白。book18.org
第4章 感業寺book18.org
貞觀二十三年的冬天格外長。book18.org
已經到了三月初,終南山上的雪才化凈。宮裡的槐樹開始抽芽,嫩黃的芽尖從黑瘦的枝條上冒出來,被晨光照得發亮。我每天早朝後經過那片槐林,都要抬頭看一眼。那些芽尖讓我覺得日子還在往前走,沒有因為父皇的離開就停在原地。book18.org
可舅父不這麼看。book18.org
三月十六,早朝散後,他留了下來。沒有在朝堂上說,而是跟著我一路走到紫宸殿後殿。我坐在案前,他站在案對面。日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藏在暗處,官袍的深青色看上去像黑的。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武昭儀入宮已近半年。陛下每日召她入紫宸殿,朝中已有議論。」book18.org
我手中端著茶盞,沒有喝。book18.org
「什麼議論。」book18.org
「陛下當真想聽?」book18.org
「想。」book18.org
舅父頓了一下。他說話之前先整了整袖口。這是他多年的習慣,重要的話出口前會給自己找一個手勢。book18.org
「武氏是先帝才人。陛下召她還俗已是反常。如今讓她日日出入紫宸殿、翻閱奏章——朝臣們說,這是牝雞司晨。」book18.org
牝雞司晨。book18.org
四個字落在案上,比我預想的還重。我把茶盞放下,瓷底碰到木案,發出沉悶的一聲。我看著舅父。他沒有迴避我的目光。book18.org
「舅父也這麼看。」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臣怎麼看,不重要。」舅父往前走了半步,「重要的是,褚遂良明日要上表。他已經擬好了摺子,言辭不會好看。臣來,是提前告知陛下一聲。」book18.org
褚遂良。又是褚遂良。book18.org
我把手攏進袖中。指尖的涼意從掌心蔓延到指節。窗外的日光忽然被雲遮了一下,殿內暗了半刻。那半刻里我腦中轉了很多事。舅父的提醒是真,但他的提醒也是一道選擇題。他在讓我選:是繼續留她在身邊,還是趁褚遂良還沒發難之前自己先退一步。book18.org
「朕知道了。」我說。book18.org
舅父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讀出什麼。我沒有給他太多。他低了一下頭,當作行禮,轉身離開。book18.org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陛下,臣不是反對武氏。臣反對的是——陛下依賴她。」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說完便跨過門檻。腳步在廊道上漸漸遠了。book18.org
依賴。book18.org
這兩個字比牝雞司晨更狠。牝雞司晨是罵她的,依賴是罵我的。我坐在案前,看著案上那盞不再冒熱氣的茶。茶湯冷了,表面凝了一層淺碧色的薄膜。我用指甲挑破,膜破了,碎成許多細小的片。book18.org
那天下午她來時,我還坐在那裡。book18.org
茶盞還是那盞茶,沒有換。她走進來,繞過地上的蒲團,先看了一眼茶盞,又看了一眼我的臉。然後伸手把茶盞端起來,放到一旁。book18.org
「涼了。妾去換一盞。」book18.org
「不必。」book18.org
我的聲音聽上去大概有些不對。她的手停在茶盞邊緣,沒有急著收回去。book18.org
「陛下方才見過長孫太尉。」book18.org
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不是在猜,是知道。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也許她在後宮已經有了自己的眼線。也許她只是從我的臉色看出來的。她向來會看我的臉。book18.org
「他說明天褚遂良要上表,」我說,「彈劾你。」book18.org
她聽見「彈劾」兩個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聽到的是明日天氣可能有風。book18.org
「褚公彈劾妾什麼。」book18.org
「牝雞司晨。」book18.org
她聽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她已經練習了很多年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你覺得她聽到了,也記住了,但不會當著你面發作。book18.org
「褚公用詞倒是考究。」她說。book18.org
「你不氣。」book18.org
「氣。」她把茶盞端起來,走到門口遞給王伏勝,讓他去換一盞熱的,再走回來。她在蒲團上坐下,背脊筆直。「但氣沒有用,陛下。褚遂良不是第一個這樣看妾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她說話時看著窗外的槐樹。樹上的新芽在春光里搖搖晃晃。她語調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我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話她一定聽過很多遍。從先帝的才人時起,從更早入宮時起。她早就不需要為這種事生氣了。她只需要記著。book18.org
「朕不會讓你受委屈。」book18.org
我說這話時聲音不高,但很篤定。比我批奏章時篤定得多。book18.org
她轉過來,看著我。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低下頭,雙手疊放在膝上。她的手指又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妾不怕受委屈。妾怕的是陛下替妾受了委屈。」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的風吹動了案上的紙張。茶盞被王伏勝重新端上來,熱氣彎彎繞繞地升。她沒有端茶,我也沒有端。那盞茶放在案角,慢慢涼了。book18.org
第二天早朝,褚遂良果然上了表。book18.org
他的摺子寫得極好。他不罵武昭儀。每一句都在說禮制、說先帝、說貞觀舊例、說後宮不得干政的古訓。越是不罵,越是致命。他念摺子時聲音平穩莊重,滿朝文武一個個低頭聽著。我坐在龍椅上,珠簾遮住眼睛慢慢掃過去——有人在點頭,眉心皺得緊緊的;有人在偷看舅父的反應。book18.org
舅父沒有表情。book18.org
褚遂良念完,跪在殿中央。book18.org
「臣冒死進諫。請陛下三思。」book18.org
殿里突然安靜得像一口深井。我聽見自己袍袖擦過龍椅扶手的細微聲響。我所想的是:這口井,我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book18.org
可我沒有跳。book18.org
因為有人先我一步開了口。book18.org
「褚公所言,臣不敢苟同。」book18.org
說話的是李勣。他從武班中出列,跪得不快不慢,朝上一拱手。滿朝文武都愣了。褚遂良回頭看他,眼神像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book18.org
李勣面色如常。book18.org
「武昭儀是先帝舊人,還俗入宮乃陛下仁孝之舉。至於翻閱奏章一事——陛下新登大寶,政務繁重,昭儀替陛下理一理文書,不過是分勞而已。陛下並未放權,昭儀亦未越權。褚公何必以古訓壓今事。」book18.org
這番話不是我事先安排的。我不曾找過李勣。可他此時站出來,每一句都打在了褚遂良最脆弱的地方。褚遂良的臉先是發白,又轉青。他的法令紋往下沉得更深了。book18.org
「英國公。」他壓著嗓子,「武氏是先帝才人。你忘了?」book18.org
「武氏曾為才人,臣不曾忘。但她也曾是感業寺尼,陛下召她還俗時,褚公並未反對。」李勣說,「既然還俗時未反對,如今封為昭儀,便已是後宮之人。後宮之人替陛下分勞,有何不可?」book18.org
褚遂良被堵住了。他轉過來,跪著朝我拱手。book18.org
「陛下!武昭儀日日出入紫宸殿,翻閱奏章、知曉軍國大事——後宮干政之風一旦開啟,後患無窮!臣請陛下明鑑!」book18.org
我看著褚遂良。也看著滿朝文武。也看著一言不發的舅父。我把手放在龍椅扶手上。book18.org
「朕自有分寸。」book18.org
五個字。不多解釋。褚遂良還想再說,我抬手止住他。book18.org
「褚卿所奏,朕已知曉。若無他事,退朝。」book18.org
褚遂良跪在那裡,腰背僵直。過了很久,他叩首下去,額頭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一聲極輕卻極沉的響。book18.org
「臣,告退。」book18.org
那天退朝後我沒有回紫宸殿。book18.org
換了一身便袍,去了後苑的馬場。馬場很空,幾匹馬在馬廄里嚼草。我從架子上取下鞭子,牽了一匹老馬出來。上馬時腳踩在馬鐙上用了兩次力才撐上去。我騎術不好,但我需要做些能讓身體累的事情。book18.org
風從後苑的柳林穿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我讓馬慢慢走。馬蹄陷進軟泥又拔出來,發出噗噗的聲響。我把手放在馬脖子上,感覺到它肌肉的溫熱。它不會問我為什麼讓它馱著走,它只管走。book18.org
我騎了兩圈。第三圈時場邊出現了一個人。book18.org
她站在馬場邊上,換了一身淺青色便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風。沒有戴步搖,頭髮用一根素色髮帶隨意束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我。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話。book18.org
「下次騎馬,眼睛看遠處。」book18.org
我把馬頭撥正,看向前方。馬場的盡頭是一排白楊,樹梢在春風裡輕輕搖晃。我夾了一下馬肚,馬開始小跑。顛簸越來越快,風刮過耳廓。我抓緊韁繩,手指被粗麻磨得發燙。book18.org
可我沒有停。我讓她看著。book18.org
馬跑到場盡頭時我勒住韁繩喘了口氣,然後調轉馬頭,慢慢騎回她站的位置。book18.org
她仰頭看我。book18.org
「妾從來沒有見過陛下騎馬。」book18.org
「朕騎得不好。」book18.org
「騎得不好也騎了。」她說,「妾看陛下騎了三圈。第一圈身子是僵的,第二圈肩膀鬆了一點,第三圈陛下敢夾馬肚子了。」book18.org
我翻身下馬,落地時膝蓋有些軟。她伸手扶了一下。扶的不是手臂,是手。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乾燥,溫熱。不像感業寺那次那麼涼。book18.org
「褚遂良今天跪了。」我說。book18.org
「妾知道。」book18.org
「李勣替你說了話。」book18.org
「妾知道。」她收回手,「英國公是聰明人。他幫的不是妾,是陛下。」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得對。李勣幫的不是一個昭儀,是皇帝。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朝堂上所有人——陛下不是一個人在撐。那一瞬間我確實鬆了一口氣。可隨即另一種感覺湧上來。李勣站出來意味著朝堂上已經形成了新的陣營。分歧公開了。裂縫一旦擺在桌面上就不再是裂縫,是棋盤。book18.org
而我被擺在棋盤正中間。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在紫宸殿後殿設了小宴犒勞李勣。他告辭後她還在。她沒有吃太多,只夾了兩筷筍絲。內侍們撤了碗碟退出去後殿里只剩下我們兩個。book18.org
她坐在蒲團上,我坐在案前。燭火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線。book18.org
「陛下在想什麼。」她問。book18.org
「在想今天的事。」book18.org
「陛下不太高興。」book18.org
她說得很肯定。我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天花板。木樑上畫著彩繪,顏色已經舊了,金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灰。book18.org
「朕今天贏了,」我說,「可朕不知道贏的是什麼。褚遂良跪下去了,可他沒有服。滿朝文武喊陛下聖明,可他們心裡在算下一步站哪邊。舅父不說話,可他的不說話比說話還重。朕覺得自己被人扶住了,又覺得自己被人架住了。」book18.org
我停了一下。book18.org
「朕不知道贏的是朕還是你。」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口,她很久沒有出聲。我聽見燭火微微爆了一下,燈花炸開一小片,落進燭油里,嗤的一聲滅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歪歪斜斜。她背對著我。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比平時更輕。book18.org
「妾從十四歲入宮。先帝在時,妾連站在紫宸殿廊下的資格都沒有。先帝駕崩,妾去了感業寺。妾以為這輩子就在那裡了。青燈,古佛,一天一天的經文。妾已經做好了在那個院子裡老去的準備。」book18.org
她轉過身。夜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一根,貼在嘴角。她沒有拂開。book18.org
「是陛下把我接回來的。」book18.org
她用了「我」。不是妾。book18.org
「陛下問我過得好不好。在感業寺我問過自己。不好。可我不敢說不好。因為沒有人會聽。」她看著我,眼睛在燭光里亮得發燙。「陛下今天問,『不知道贏的是朕還是你』。妾能告訴陛下:贏了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今天騎著馬跑到了場的盡頭,沒有摔下來。」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然後輕輕說出那句話。book18.org
「殿下長大了。」book18.org
她說的是殿下。不是陛下。book18.org
我抬頭看著她,喉結慢慢滾了一下。父皇走了——這半年我從太子變成了皇帝,所有人都在說陛下聖明、陛下英斷、陛下要擔當天下。從來沒有人說過這三個字。從來沒有。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眼眶發熱。我自己都說不清這算什麼——不是委屈,不是感動。是一個放了很久的包裹突然被人從肩上託了一下。book18.org
我低下頭,把臉轉向燭光。她走過來蹲下,像我之前對她做過的那樣。她仰頭看我的臉,伸出一隻手,用拇指在我眼角按了一下。力道很輕,輕到幾乎沒碰到皮膚,只擦到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氣。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說。手很快收回去。book18.org
「夜深了,」她說,「陛下該歇息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準備退下。我伸手想拉住她的手。手伸到一半,轉而拉住她的袖口。手指勾住那截素色衣料,沒用力。她停下,低頭看我的手,又看我的眼睛。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明天下午,朕還有奏章要看。你來。」我說。book18.org
她嘴角動了一下。那一點弧度在燭光里被拉長成了笑的影子。book18.org
「遵旨。」book18.org
兩個月後,我失眠了。book18.org
五月了,長安的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白花掛在枝頭,香氣被晚風送進殿里。往年這個時候我睡得最好。今年不行。躺在床上閉上眼,聽到的不是花香,是褚遂良在朝堂上念摺子的聲音。那種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卡在禮法的關節處,你反駁不了。反駁不了就卡在那裡。book18.org
我坐起來,赤腳走到窗邊。殿外有蛙鳴,很遠,從太液池方向傳過來。月亮把槐花照成淡青色。book18.org
今天下午褚遂良又上了一道摺子。沒有彈劾武昭儀,彈劾的是李勣。說他縱容部將違紀。李勣當然不幹凈,朝堂上誰都不幹凈。但褚遂良選在李勣替我說話之後的兩個月翻舊帳,意思再明白不過——誰站陛下,我就動誰。褚遂良不是一個人在打。他背後是舅父。book18.org
舅父不說話,但舅父站在他身後。比站隊更可怕的是站了卻不讓人看見,我看得見。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窗框上。槐花的香氣又飄過來,濃得有些過分。我深吸一口,胸口悶悶的。然後聽見殿門外有輕微響動,不是內侍的腳步。book18.org
「誰。」book18.org
「妾。」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她推門進來。穿著寢衣,外面罩了件素色褙子。頭髮披散著,不像白天那樣梳成高髻,散在肩上,發尾有一點自然的卷。她手裡沒有端茶,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門邊看著我。book18.org
「你怎麼還沒歇下。」我說。book18.org
「燈還亮著。」她說。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赤裸的腳,又落到我攥在窗框上的手指。她走過來,站到我身側。月光照在她臉上。沒施脂粉,顴骨下有一點凹陷,顯得清瘦。眼底有淡淡青色。book18.org
「你也睡不著。」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睡不著。我也不需要她解釋。我們就那麼站著,肩膀之間隔了半拳遠的距離,誰都沒有再往前。book18.org
院子裡的蛙鳴忽然停了。靜了幾瞬,又一聲一聲重新響起來。我有一種感覺,此刻不用開口。什麼都不用說,她明白。後來的某一天她告訴我——那一天自己是故意走到紫宸殿的,因為她也說不著。我說我知道。book18.org
「妾不回去了。」她說。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我耳邊,輕飄飄的。可它落下後殿里整個寂靜變了一種質地。之前的寂靜是空的,現在不是了。她這話說得很平,像在說明日要下雨。然而這種平常才是真正可怕的。她不是用懇求的語氣說的,也不是用挑逗的語氣說的。她是用陳述的語氣說的。像在說一個已經成立的事實。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顏色更淺了,像兩塊半透明的琥珀。我的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好。」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她轉身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動作不疾不徐,像整理一件穿慣了的衣服。躺下後把被子拉到胸口,頭髮散在枕上。我仍站在窗邊,手指還攥著窗框。book18.org
「陛下不躺下嗎。」book18.org
「朕還不太困。」book18.org
她不再說話。閉上眼。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眉骨、鼻樑、嘴唇、下巴的線條全部勾勒出來。每一道都很乾脆。book18.org
我看著她躺在枕上,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個自己想像了三年、又真實到窒息的答案。這就是我要的,不是嗎?從十七歲在含風殿外隔著珠簾聽她說「諾」那天起,從在感業寺簾幕縫隙里她手指觸碰我玉佩那天起,從說要她來紫宸殿那天起。我要的就是這一刻,她在這裡。book18.org
可這一刻真的到了,我又怕了。book18.org
怕的不是她。怕的是我自己。怕我終於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之後,接下來要付出什麼代價。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走回床邊,躺下。和她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被子底下她的手平放在身側。我自己的手也平放在身側。中間隔著一層薄褥,能隱約感覺到她的體溫。不是滾燙,是那種微溫——像冬天的銅爐,不燙手,卻讓人不想離開。book18.org
我閉上眼。book18.org
槐花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混著她身上那種熟悉的冷冷的淡香。兩種氣味並不融合,各有各的邊界。像躺在一條河的岸邊,一邊是槐花,一邊是她。book18.org
我聽見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她沒有睡著。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你怕不怕。」我忽然開口。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明天褚遂良會上第四道摺子。」book18.org
「陛下怕第四道摺子?」book18.org
「朕不怕摺子。朕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不怕。」book18.org
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比我預想的更誠實。她側過身,用一隻手撐起頭。頭髮滑下來,蓋住了半邊臉。月光從另一側打過來,把她的眸子照得極亮。問我想知道為什麼自己睡不著嗎。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今天下午,長孫太尉的人去掖庭宮查了妾的冊籍。」book18.org
我手指微蜷。book18.org
「查什麼。」book18.org
「查妾入宮時的驗身記錄。先帝才人入宮時會有驗身記錄——他們想查妾是不是完整的。」book18.org
她的語調仍然平淡,像在說一件檔案工作。可我知道這件事有多難聽。驗身記錄——入宮時的身體檔案,是否處子,是否有隱疾。時隔十幾年被翻出來,目的只有一個:羞辱她,讓她知道自己有把柄在別人手裡。book18.org
「他們找到了沒有。」我的聲音發緊。book18.org
「找到了。是完整的。」她看著我,「但沒有用。他們要的不是答案,要的是『查你』這件事。查了就說明你不幹凈。」book18.org
「誰告訴他查的。」book18.org
「不必誰告訴他。他是太尉,翻一份舊檔還需要誰授意嗎。」book18.org
她說完重新躺下。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望著殿頂的天花板。book18.org
「妾之前對陛下說過不怕受委屈,這是實話。妾怕的是他們發現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發現陛下也越來越不怕了。」book18.org
窗外蛙鳴忽然大了一聲,又弱下去。我側過身看她。她仍然望著天花板,沒有轉過來。我把手從自己身側抬起來,伸過去,放在她交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涼,但比感業寺那次暖一些。她沒有抽手。book18.org
「朕明天會把舅父留在朝堂後談一次話。」book18.org
我允諾,聲音很輕,但在靜夜裡聽得很清楚。book18.org
「談什麼。」book18.org
「談他不再查你。」book18.org
「他會聽嗎。」book18.org
「朕是皇帝。」book18.org
「陛下從前也是皇帝。」她終於側過臉來。「但陛下從前不會對長孫太尉說『不』。」book18.org
她說得對。我從前不會。明天會嗎?我也不知道。但我此刻握著她的手,她的指節在我掌心輕輕動了一下。就為這一下,我會。book18.org
第二天早朝,褚遂良果然上了第四道摺子。這次更狠——不彈劾武昭儀、不彈劾李勣,彈劾的是我身邊的中常侍王伏勝,說他以御前內侍之便勾結後宮、傳遞消息。王伏勝跪在殿角,嚇得面如土色。book18.org
我聽著。聽完。然後從龍椅上站起來。book18.org
殿里所有聲音一瞬間全消失了。book18.org
「王伏勝是朕的人。彈劾他,就是彈劾朕。」我望著滿朝文武,透過十二道旒一個個看過去。「諸卿若有證據,拿到大理寺去。若無證據,此事到此為止。」book18.org
褚遂良跪下來。book18.org
「陛下!王伏勝不過是內侍,不值得陛下動怒。臣彈劾他是為了陛下的聲譽——武昭儀出入紫宸殿,外界已有議論。陛下若不——」book18.org
「褚遂良。」我打斷他。用了他的名字,不是封號。他抬起頭,顯然沒想到。book18.org
我將話一字字念出來:「朕召武氏回宮時你未反對。朕封她昭儀時你請朕收回成命,朕沒收回。她在紫宸殿替朕理文書已有數月,你彈劾了這個彈劾了那個,最後甚至彈劾了朕的宮人。你到底是不放心她,還是不放心朕?」book18.org
最後這句像一把出鞘的刀。book18.org
褚遂良的臉色真的變了——由青變白,又從白里滲出一點紅。跪著,脊背仍直,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滿殿死寂,連呼吸聲都停了。book18.org
舅父站在文班之首,始終沒有動。只是微微低了低頭,垂下了眼。book18.org
「退朝。」book18.org
我拂袖轉身。走出殿門時沒有回頭,一路走過廊道,走過槐林,走到紫宸殿。跨進門檻時才發現手心全是汗。脊背也濕了,龍袍貼在後背上,黏的。王伏勝跟在後頭,顫巍巍跪下來,滿眼是淚。book18.org
「陛下——奴婢——」book18.org
「起來。朕不是救你。」我在案前坐下,把手心在龍袍上擦了擦,「朕是救朕自己。」book18.org
那天的餘波比我想的更久。褚遂良被罰俸三月,閉門思過。舅父沒有為他求情。但舅父也沒有來紫宸殿。他在府中稱病,連續多日不朝。這是他的回應:不是正面衝突,是缺席。缺席比爭吵更讓人不安,因為不知道他在暗處布希麼棋。book18.org
我批完奏章已經亥時。殿里只剩一盞燈。傍晚時她來過,但她沒有留。她說今晚不適合。book18.org
我明白她的意思。今晚,我需要自己坐在這裡,自己確認自己的脊背能撐直。她若留下,我就又有了一個可以倚靠的人。而今天我需要證明不需要倚靠。book18.org
可我仍坐在案前,對著那盞燈出神。她的香料還殘留在蒲團附近。我吸進肺里,呼出去,心慢慢沉下來。book18.org
我把燈吹滅。book18.org
黑暗中我憑著記憶摸到床邊,脫了外袍,躺下。錦被是涼的,枕頭也是涼的。閉上眼,耳邊又響起褚遂良那句「武氏是先帝才人」。這句話在我腦中響了三年,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聲調念出來。每念一次就緊一扣。book18.org
可是今晚不同。今晚我想起這句話時又想起另一件事。今天退朝後我走在廊道上,舅父遠遠站在槐樹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開了。book18.org
那個轉身很輕,但我看清楚了——他退讓了一步。不是因為怕我,是因為他發現我不再是那個等他批註奏章的孩子。book18.org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我自己都認不全的情緒。可能是釋然,可能是恐懼,也可能是確認——我終於開始成為那個怕也要坐著的人。book18.org
而她今晚沒有來。book18.org
但她明晚會來。book18.org
這便夠了。book18.org
(第四章 完)book18.org
第5章 侍寢book18.org
那天從早朝到日暮,我批了十七份奏章。book18.org
每一份都批完了,每一份都不記得批了什麼。筆在手裡握著,字從筆尖流出去,像水從檐角滴下來,滴了就滴了,不留痕跡。我在等天黑。book18.org
王伏勝進來換了三回茶。第三回時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小聲說:「陛下,今晚武昭儀是否——」book18.org
「傳。」book18.org
我只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他退出去時腳步很輕。我聽見他在廊道上對一個小內侍低聲吩咐了句什麼,語氣鄭重得像在安排祭天大典。我忽然想笑,又沒笑出來。喉結滾了一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住。book18.org
窗外的槐花還在開。五月的晚風把花香送進來,濃得發甜。往年這個味道讓我安心。今晚它讓我更坐不住。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在案前坐下,拿起筆,又放下。銅鏡里映出我的臉。燭光把顴骨照得發亮,眼窩卻陷在暗處。我把龍冠摘了,擱在案上。冠上的金絲在燭火里閃了一下,像一隻半閉的眼。book18.org
王伏勝在門外低聲報:「陛下,武昭儀到。」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她走進來。book18.org
沒有帶侍女。身上穿著昭儀的深青色禮服,袒領露出一截鎖骨。燭光打在她肩頭,皮膚上有一層極薄的油潤光澤,像剛沐過浴。頭髮盤成高髻,插著一支素金步搖。步搖在她走動時輕輕晃,幅度很小,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book18.org
她在殿中央跪下。book18.org
「妾武氏,參見陛下。」book18.org
聲音與白日裡在紫宸殿批奏章時一樣的平穩。可今晚這句「參見陛下」落在我耳中,比任何時候都重。因為它意味著接下來的事。book18.org
「平身。」我說。book18.org
她站起來。我們的目光碰了一下。book18.org
她今日施了淡妝。唇上點了一點朱,不多,剛好讓唇形比平時更分明。眼尾掃過一層極淡的黛色,把那雙本就微挑的眼睛拉得更長。她看著我時仍舊不眨眼,可今晚那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挑逗,是審視——她在看我準備好了沒有。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懂了。book18.org
她往前走。不是朝我走,是朝床邊走。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線上。她的裙擺拖在身後,布料擦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走到床沿,她轉過身。沒有坐,站在那裡。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抬起手,手指對自己衣領。book18.org
「妾可以開始嗎。」book18.org
不是「妾該服侍陛下了」。不是「請陛下恩准」。是可以開始嗎。這句話把主動權放在她手裡,又把選擇權留給我。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開始解衣。book18.org
不是脫。是解。一層一層地解。昭儀的禮服外面是深青色大袖衫,裡面是硃色羅裙,再裡面是白色絹衫,再裡面是訶子。她的手指出現在每一層衣料邊緣,先把衣帶鬆開,再把布料從肩頭褪下,動作很慢,不像在脫自己的衣服,像在拆一件包裹了很久的禮物。book18.org
她的手指沒有抖。book18.org
大袖衫滑下去,落在腳邊。硃色羅裙滑下去,疊在大袖衫上。白色絹衫被解開時她偏了一下頭,把散下來的鬢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尋常,可它尋常得讓我胸口發緊——她不是在表演脫衣,她只是在做一件每天晚上都會做的事,只是今晚我在場。book18.org
最後剩一層藕色訶子。她的手停在訶子上緣,沒有往下褪。她抬起頭看我。book18.org
「陛下不坐嗎。」book18.org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站著,手垂在身側,手指微蜷。我在龍椅上坐了一整天,脊背挺到發僵。可此刻站在自己的寢殿里,我卻不知道自己該把手放在哪裡。我走到床邊坐下。龍床很寬,床沿的錦墊被我的體重壓下去,發出一聲極細的悶響。book18.org
她朝我走了一步。訶子在她移動時輕輕晃動,露出腰側一截皮膚。燭光把那裡照成暖黃色。book18.org
在我面前跪下來。book18.org
不是跪在蒲團上,不是跪在殿中央。是跪在我膝前。她的膝蓋壓在剛才落地的大袖衫上,衣料墊著,沒有聲響。她抬起頭看我。這個角度讓我想起感業寺那次——我蹲在她面前,她仰頭看我。現在反過來了。可權力的方向仍然沒有變。book18.org
她伸手,手指搭在我腰間玉帶的扣環上。book18.org
「妾來。」book18.org
她解玉帶的動作比解自己衣服更慢。每一道扣環都發出清脆的一聲,在空曠的寢殿里彈了好幾個來回。她的指節分明,指甲修得短,乾乾淨淨,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我看著那雙手在玉帶上來回移動,想起她曾用同樣的手端藥碗,用同樣的手碰父皇的玉佩。此刻這雙手在解我的腰帶。book18.org
玉帶鬆了,龍袍散開。她把龍袍從肩上褪下來時,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我的脖子。指尖擦過頸側那一小塊皮膚。我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見了。手指沒有停。book18.org
中衣被解開。第一顆扣,第二顆,第三顆。空氣觸到裸露的胸口,涼意貼上來。我的呼吸變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在燭光下一覽無餘。我忽然想用手遮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在我左肋。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她摸到了那道舊疤。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指尖摸到的。指腹輕輕按在凹陷處,力道輕得像在確認一枚銅錢的紋路。book18.org
「從馬上摔的。」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啞。book18.org
她低頭看那道疤。book18.org
「多久了。」book18.org
「小時候。記不清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沿著疤痕走了一遍,從左到右,一寸來長。指尖下的皮膚微微凹陷,骨頭在深處有一個小小的缺口。這道疤我平時連自己都很少碰。此刻她的手指在上面划過去,我全身肌肉猛地收緊,腹部抽了一下,像被一根細針從皮膚扎進去,一直扎到脊椎。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book18.org
「還疼嗎。」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她抬起眼看我。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貼在那道疤上。book18.org
不是吻。是貼。嘴唇很軟,帶著一點微涼,貼上去之後沒有動,只是停在那裡。我的呼吸在那幾秒里完全停了。肋骨上那一片皮膚變得比任何地方都敏感,能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從涼變暖,能感覺到她呼吸時鼻尖微微蹭過我的皮膚。book18.org
然後她把舌尖伸出來。book18.org
從左往右,沿著疤痕的走向,劃了一道。很慢,很輕,舌尖是熱的,濕的,划過凹陷的皮膚時帶起一陣酥麻。那道疤仿佛在舌尖下活了,變成了一條會跳動的線。我倒吸一口氣,手指抓住了身下的錦墊。book18.org
她從疤上抬起頭。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從錦墊上拿起來,放在她肩上。book18.org
「可以抓著妾。不用抓墊子。」book18.org
她的肩膀很穩。肌肉在皮膚底下溫熱而結實。我的手指攥住她肩頭的衣料,指節發白。她沒有再說「夠了」。她低下頭,嘴唇從我的肋骨一路往上走——胃窩、胸口、鎖骨。每一寸都停一下,用嘴唇確認溫度,用舌尖試探反應。碰到鎖骨時她呼出的氣掃過我脖子側面,我喉結又一次劇烈滾動,連帶著整個脖頸都在顫。book18.org
她終於往下去了。book18.org
嘴唇從胸口往回走,走過了胃窩,走過了肚臍,停在小腹。她雙手扶住我的腰側,把中褲從腰間往下褪。褲腰擦過已經勃起的頂端時我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安靜的殿里響得像一聲被噎住的咳嗽。布料從大腿滑到膝蓋,從小腿滑到腳面。我坐在床沿,下身完全裸露。燭光把我照得無處可躲。book18.org
她跪在我腿間。book18.org
目光落在我勃起的性器上。看了很久。book18.org
沒有羞澀,沒有避開。像在端詳一件她需要了解的東西。那目光本身就有溫度,掃到哪裡哪裡就燙。我感覺自己在她目光下變得更硬,硬到頂端有一點發疼。我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發抖。book18.org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book18.org
不是抓。是握。力道不輕不重,像握住一枝筆。她的手比我涼一點,涼意從皮膚傳上來,反而讓快感更清晰。我的腹部猛地收縮,大腿肌肉繃成石頭,膝蓋不由自主地往外分了一下又往回縮。她握著不動。直到我慢慢適應了,才開始往上滑。book18.org
只一下。book18.org
然後鬆開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頭髮先碰到我。散下來的髮絲掃過囊袋的皮膚,癢,刺,像無數根細小的羽毛同時落下來。我的膝蓋一軟,身體往後仰,手條件反射地撐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在我掌心裡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的嘴唇落下來。book18.org
不是落在頂端。落在左大腿內側,離要害還有兩寸的那片皮膚上。那裡的皮膚從來沒有被人用嘴唇碰過,柔軟得出奇,敏感得過分。她的嘴唇貼上去時我的大腿內側肌肉猛地跳了一下,像被燙到。book18.org
她把舌尖伸出來,從左往右劃了一道。兩寸長。book18.org
那兩寸的路線像被燭火燒過。book18.org
我的手指攥緊了她肩頭的衣料,骨節發白。喉間滾出一個聲音,不是她的名字,是一聲被咬碎的吸氣。她抬起眼看我。這個角度——她跪在我腿間,嘴唇貼著大腿內側,抬起頭看我——她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嘴唇因為剛碰過我的皮膚而微微濕潤,在燭光下泛著水光。book18.org
然後她終於含進去了。book18.org
我仰起頭,後腦勺撞在床架上,發出一聲悶響。口腔的溫度比我預想的更高,濕、滑、緊,包裹住我的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不是舒服,不是刺激——是陌生。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我做過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不知道可不可以出聲。我把嘴唇咬住了。book18.org
她開始動。不是快速的吞吐,是很慢的、一點一點的適應。嘴唇圈住頂端,舌尖在表面輕輕打轉。我能感受到她口腔內部的結構——牙齒被小心地收起來,上顎光滑的弧度,舌面柔軟的觸感。每一下都像在辨認。book18.org
在認領。book18.org
我的呼吸變成了斷開的碎片。身體完全不受控制了——大腿繃得發顫,腹部一陣一陣地收縮,手指把她肩頭的衣料攥得皺成了一團。喉間不斷有聲音滾出來,又不斷被我壓回去。額頭上開始出汗,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book18.org
她停住了。book18.org
退出來。book18.org
嘴唇離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濕潤聲響。那聲音在殿里彈了一下,我的胃也跟著彈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仍然離我很近,呼吸噴在我皮膚上,熱的,帶一點濕。book18.org
「陛下想讓我停嗎。」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她不是在挑釁,不是在威脅。她是在給我一個選擇。我低頭看她——跪在散落一地的衣服中間,頭髮有些散了,步搖晃動的幅度比剛才更大。她眼睛裡的審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認真。她在等我說不,還是等我說停?我不知道。book18.org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此刻我說停,她真的會停。她會站起來,整理好衣服,退出去。明天下午她仍然會來紫宸殿替我理文書,煮那種不加薑片的淡茶。一切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而我不要什麼都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兩個字從我喉嚨里擠出來時,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book18.org
「別停。」book18.org
她微微歪頭。繼續看著我。然後低頭,重新含進去。book18.org
這一次不一樣。她沒有停在頂端,而是一直往下——往下——直到整根都沒入。我的腹部被自己的大腿壓著,肌肉在她的含入中被一寸一寸推開。高潮的預感從小腹深處湧上來,又急又猛,像一個浪頭從很遠的地方衝過來。book18.org
手從她肩上鬆開,移到她後腦。沒有按,只是放在那裡。手指穿過她散下來的髮絲,觸到頭皮的溫熱。她含得更深了一點。那個浪頭越來越近,越來越快,我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呼吸已經完全失控。眼前發花,燭光碎成許多金色的針。book18.org
快到了。book18.org
只剩最後一口氣的距離。book18.org
她忽然退開。book18.org
「別——」book18.org
我幾乎喊出來。那口氣懸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我低頭看她,胸口的起伏又急又深。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擦了一下唇角,然後輕輕推了推我的胸口。我往後倒在床上。她站起來,跨上床,跪在我身體兩側,低頭看我。book18.org
「還沒到。」她說。語調很輕。book18.org
她俯下身。嘴唇貼在我耳廓。book18.org
「不用忍著。」她的氣息掃過我的耳後,那裡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我整個人抖了一下。「陛下,這裡是你自己的寢殿。你想叫就叫,想抓就抓。妾不會被你抓碎。」book18.org
然後她一路往下吻。脖子、鎖骨、胸口、肋骨、那道舊疤。每一寸皮膚都被她的嘴唇重新認了一遍。吻到那道疤時她又停了一下,舌尖重新沿著凹陷的弧度舔過去。這一次不是從左邊到右邊,而是反過來——從右邊到左邊。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往下。book18.org
重新含住我。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試探。節奏比剛才更快,吞吐的深度和速度都更堅決。她的嘴唇在表面收緊又被推開,反覆之間那種濕熱的包裹感越來越強烈。小腹那團火從中心往外擴,擴到四肢,擴到指尖和腳趾。我的呼吸變成了連續的呻吟,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可我不再咬嘴唇了。book18.org
浪頭終於砸下來。book18.org
射的時候身體弓起來。腰離開床面,手抓住她的頭髮,想拉開又不敢用力。她在我爆發時沒有退開,反而含得更深。快感從根部一直涌到頂端,湧出去,一波又一波,像整個身體都被抽空了又被灌滿了什麼別的東西。我聽見自己嘴裡滾出一個聲音,不是她的名字,是另一個字,含混不清,被喘息吞掉了一半。book18.org
然後是空。book18.org
像湍流過後的一片白水。水面很寬,水流很緩,緩到幾乎看不出在動。我平躺著喘氣,渾身是汗,胸口劇烈起伏。頭頂的帳子在視線里慢慢清晰起來,織金的龍鳳紋被燭光染成淺金色。book18.org
她把臉貼在我的大腿上。頭髮散了一床,鋪在我腿側,涼涼的。很久,誰都沒有動。book18.org
先動的是她。book18.org
她從我腿間起身,下床,赤腳走到盆架邊。倒了水,擰了帕子。回來時帕子是溫的。她坐在床沿,替我擦拭。從腿根到小腹,從手指到胸口。帕子碰到皮膚時熱乎乎的,她的手透過帕子傳來穩定的力道。擦到鎖骨時她停了一下,用拇指隔著濕帕按了按我喉結下方那一小塊皮膚。book18.org
「這裡,方才抖得最厲害。」book18.org
她說得很輕。不是調笑,是記錄。像在記一份只有她自己會看的檔案。book18.org
我看著殿頂。帳外的燭火還在搖,把帷帳的影子投成一片模模糊糊的金色。我想起一年多前感業寺那個陰冷的午後。她在簾幕縫隙里伸過手來,碰在我玉佩上。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敢不敢握住她的手。後來,在槐花滿樹的宮道上,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叫了我一聲殿下長大了。現在她替我擦身。book18.org
我還不是完整的自己。但至少,在她面前,我可以不完整。book18.org
她把帕子放回盆架上,走回床邊,沒有躺下。她站在床沿,低頭看我。book18.org
「妾告退。」book18.org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別走。」book18.org
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她低頭看我的手。手指攥在她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確定。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繞到床的另一側躺下。我們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被子底下她的手平放在身側。我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很涼,但不再讓我覺得心疼。那種涼現在是一種確認:她在這裡,她是真的。book18.org
「方才。」我開口。book18.org
她側過頭。book18.org
「你在感業寺時,想過會有這一天嗎。」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答。book18.org
「妾想過。」她說。聲音在黑暗中很輕,「但妾想的是——陛下不會真的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偏頭看我。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剛好落在她眼窩。她的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為妾做過他不想做的事。」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貼掌心,十指扣住。她的指節比我的粗一點——不是尋常宮人的柔軟手指,是握過筆、握過韁繩、握過太多東西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朕想了三年。」我說。book18.org
她沒有答。book18.org
她只是把十指收緊了一點。book18.org
那力道很輕,可我脊背上有一股暖流從尾椎一直涌到後腦。不是快感,是一種比快感更深的東西。我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殿頂,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逃不走了。book18.org
第6章 舊傷book18.org
那夜之後,日子變了質地。book18.org
不是朝堂上變了。朝堂上仍是那些面孔,仍是那些奏章,仍是褚遂良偶爾上一道摺子,措辭比從前更小心,分量卻一分不減。舅父仍在府中稱病,不來早朝,也不來紫宸殿。他的缺席像一顆卡在喉嚨里的棗核,吞不下去,吐不出來。book18.org
變的是我自己。book18.org
每天傍晚,我會在批完最後一份奏章後抬起頭,看殿門口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光。然後在心裡數她的腳步。她的腳步總是準時的。王伏勝不再通報,只在她到殿門口時輕輕咳嗽一聲,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book18.org
她來了。book18.org
有時端一碗茶,有時端一碟點心,有時什麼都不帶。進來後先在蒲團上坐一會兒,等我批完手頭那一份。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殿里只有筆鋒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她翻書頁的輕響。book18.org
有一回我放下筆看她。她正低頭看一本《漢書》,讀到某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我問她讀到什麼,她說:「呂后本紀。」book18.org
我沒接話。她也沒再往下說。book18.org
可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她嘴角那個弧度。它讓我不安。不是因為她說呂后,是因為她說呂后時,語氣和端茶時說「茶涼了」並無區別。book18.org
六月末,長安進了酷暑。book18.org
紫宸殿的窗子全敞著,仍沒有一絲風。知了在後苑的槐樹上叫得一浪高過一浪,聲音綿密得像一張網。我坐在案前,背上黏著一層薄汗。龍袍的領口被汗浸得發軟,貼在脖子上。book18.org
她進來時換了一身極薄的紗衫。藕色,袒領比平時更低一些,鎖骨露在外面,兩顆痣在日光下清晰得近乎坦率。她手裡端著一碗冰鎮的梅子湯,碗壁凝著水珠,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book18.org
「陛下,消暑。」book18.org
她把碗放在案角。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酸甜的涼意從喉嚨灌下去,胸口那股悶熱散了一點。她站在案邊,低頭看我批到一半的奏章。那道奏章是舅父上的,說病已痊癒,請求復朝。book18.org
「長孫太尉要回來了。」她說。book18.org
不是問句。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陛下打算怎麼應對。」book18.org
我把梅子湯放下。book18.org
「他是我舅父。應對這個詞,不該用在他身上。」book18.org
她沒說話。手指在案角輕輕敲了一下,隨即停住。這個動作我看過很多次了。她每次想說又不確定該不該說時,手指就會敲一下案角。book18.org
「說吧。」我說。book18.org
她抬起眼。book18.org
「他是你舅父。但他也是太尉。太尉是百官之首。百官之首在家稱病,那是私事。在朝缺席,那是公器。陛下若把公器當私事處理,百官就會把私事當公器來用。」book18.org
我放下筆看著她。她站在案邊,紗衫被從窗口漏進來的風微微吹動,鎖骨上的痣隨著衣料的飄動若隱若現。book18.org
「你和舅父,究竟有什麼過節。」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妾和長孫太尉沒有過節。是陛下和他有了過節。妾只是站在了陛下身邊,就成了過節。」book18.org
這話直接得讓我沒法接。她把案角的梅子湯碗端起來,遞到我手邊。我看著那隻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得短,中指內側有一道新墨痕。是方才在偏殿抄什麼東西留下的。book18.org
我接碗時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book18.org
兩個人都沒有縮。book18.org
當天夜裡,紫宸殿後殿的暖閣。book18.org
她卸了妝,散了發,穿著一件素白寢衣坐在床沿。我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燭火已經撥暗了,只剩兩盞,放在角落。book18.org
「今天你在案角敲了兩次。」我說。book18.org
「陛下數了。」book18.org
「朕什麼都會數。」book18.org
她偏頭看我。散下的頭髮落在肩前,遮住了半邊臉。她伸手把那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的,又像只是累了。book18.org
「妾今天還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站起來。面對著我。手放在寢衣的系帶上。book18.org
「想給陛下看一樣東西。」book18.org
她把系帶拉開。寢衣從肩頭滑下去,落在腳邊。book18.org
她站在燭光里。book18.org
赤身。book18.org
我看過她的鎖骨,看過她的肩頭,看過她替我口交時俯下的脖頸。可這是第一次,她讓我看她全部的身體。肩比尋常女子寬,腰不是細的,但線條流暢,從肋下到胯骨是一道很乾脆的弧。她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展示,像遞交一份文件。book18.org
我的目光往下移。book18.org
停在她小腹。book18.org
那些紋。book18.org
在臍下三指寬的位置,幾道銀白色的紋路橫過小腹,長短不一,最長的約三寸,短的如半截指節。它們不是凸起的,是微微凹陷的,皮膚在那裡被撐裂過又癒合,留下一道道比周圍膚色更淺的痕。燭火下看得很清楚——邊緣不規則,卻有一種奇怪的柔光,像舊綢緞上反光的褶痕。book18.org
妊娠紋。四個孩子留下的。book18.org
她的手沒有遮掩。垂在身側,手指自然張開。book18.org
「四個孩子。」她說,聲音平穩,「每生一個,就多幾道。」book18.org
我知道她生育過。宮中檔案寫得很清楚:武昭儀育有四子。可知道檔案里的四個名字和親眼看見這些紋,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檔案是文字。這紋是歷史——她的歷史,寫在她自己的身體上。book18.org
我站起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可以碰嗎。」book18.org
她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妾站在這裡,就是讓陛下碰的。」book18.org
我伸出手。手指指尖碰到其中最長的那道紋。她的腹部輕輕縮了一下。那一縮不是躲,是皮膚自己的記憶。它記得被撐開時的灼痛,記得哺乳時嬰兒腳蹬在上面的鈍重,所以任何觸碰都讓它微微發緊。可她人沒有動。人戰勝了皮膚。book18.org
我把整個手掌覆上去。掌心底下那幾道紋比周圍皮膚更光滑、更薄,像被打磨過的細絹。我的手掌貼著她小腹,能感覺到肌肉底層的溫熱,和指尖觸不到的、更深處臟腑的柔軟。book18.org
「疼嗎。」我問。book18.org
「不疼了。」book18.org
「當時呢。」book18.org
「生第一個時最怕。怕裂,怕出不來,怕孩子憋在裡頭。生了六個時辰。產婆說胎位不正,用手把胎位轉過來的。後來裂了一道口子,縫了兩針。」book18.org
她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道紋的邊緣。我低頭看,果然有一道顏色比別的更淡的細線,藏在紋路中間,不仔細看會錯過。book18.org
「縫的時候沒用藥。針扎進去,線拉過去,扎一針,系一個結。一共縫了七針。」book18.org
她說得很淡,像在描述一道舊奏章。我低頭,在燭光里仔細看那道縫過的舊痕。七針。針腳比旁邊皮膚更白,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那是產婆的手藝。book18.org
然後我跪下去。book18.org
她低頭看我,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淚,是某種更硬的東西被敲開了一道裂紋。book18.org
我把嘴唇貼在那道縫過的舊痕上。book18.org
她的腹部在我嘴唇下猛地一顫。不是剛才那種皮膚的本能收縮,是人自己在顫。她的手抬起來,放在我頭頂,手指穿過我的頭髮,沒有抓緊,只是停在那裡。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她叫我。聲音還是那麼穩,可我聽見了穩底下那道細細的顫。book18.org
我用舌尖碰那道縫痕的邊緣。很輕,只是舌尖沾了一下,嘗到皮膚的一點咸和微澀。沿著那道舊痕從一端劃到另一端,舌尖下縫痕的質地與周圍的妊娠紋不一樣——更緊,更薄,像一道被拉得太多次的線。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頭髮里收緊了。book18.org
那一收緊很短,短到只有我自己察覺。隨即鬆開,手指從頭髮里滑到後頸,停在那裡。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她說這兩個字時聲音里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東西。像是怕被他看到太多,又怕他看不到。book18.org
我從她小腹上抬起頭,仰臉看她。她站在我面前,全身赤裸,小腹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被我的嘴唇碰過之後顏色變得比剛才深了一點——是血流湧上來了。她的呼吸仍然平穩,可胸口的起伏比剛才更深。book18.org
「起來。」她說。book18.org
我站起來。她伸手解我的寢衣。手指比平時更快,不是急,是決定了什麼。我的寢衣落在地上,和她那件疊在一起。她把我往後推了一步,我膝彎碰到床沿,坐下來。她跨上來。book18.org
不是側躺,不是讓我在上面。book18.org
是跨上來。book18.org
雙膝分開卡在我腰兩側,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盆骨上。這個姿勢讓她比我高。我仰頭看她,燭光在她肩頭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兩隻手放在我肩上,往下按了一下。book18.org
「躺下。」book18.org
我躺下了。book18.org
她扶著我進入她。book18.org
那一瞬間,內壁裹上來的觸感讓我的呼吸完全停住。book18.org
它比口腔更深、更熱、更濕。熱不是均勻的,越往裡越燙。前壁深處有一個區域比周圍更粗糙,像一塊細砂紙被磨過。我進入時那塊地方在我頂端颳了一下,力道很輕,卻精準。我的腰不由自主往上頂,她卻壓住我,讓我停下來。book18.org
「別急。」她說。book18.org
她的內壁在收縮。不是被動地包裹,是在主動地辨認——一層一層地含著,一節一節地吞咽。每往裡一分的觸感都不同:入口是緊的,推拒的緊,像一位門房在盤問來客;中段漸漸變滑,溫熱的滑,接納的滑;再往裡,最深處有一小片區域是燙的,燙得像一團被布裹住的火,軟,濕,微微凸起。book18.org
我的頂端碰到那片凸起時,她的內壁忽然用力裹了一下。不是痙攣,是有節律的收緊,像一隻手把拳頭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她吸氣的聲音很輕,可她的內壁不會說謊——它認得這個角度,認得這個深度,認得這個觸碰的位置。book18.org
「這裡。」我說。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用身體回答。她開始動。book18.org
節奏極慢。上下變成前後,前後變成畫圈。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事先量過的——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停。我的快感被她的節奏牽引著,走到高處又被拽回來,再走到高處又被拽回來,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弦。book18.org
我睜開眼。book18.org
這個角度,能看見自己如何被她一寸寸吞進去。book18.org
視覺上的刺激比觸覺更致命。燭光在她背後,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線。她的肩在動,腰在動,小腹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也在動。它們隨著她起伏的節奏,時而被皮膚拉平,時而被擠成淺淺的褶。它們在燭火下起伏,像幾道會呼吸的線。book18.org
我不自覺地掐住她的腰。手指正好按在她小腹兩側,拇指落在最外側那道妊娠紋上。她在我手指下繼續起伏,那些紋在我虎口之間來回滑動,光滑,溫熱,活的。book18.org
她低頭看我的手。book18.org
「你的紋。」我說。book18.org
「你的疤。」book18.org
她答。book18.org
我沒有移開眼睛。我們就這樣對望著,她的手按在我胸口,我的手按在她小腹的舊紋上。兩個身體的缺陷在燭光里對上了。book18.org
她起伏的節奏開始變了。不是變快,是變得不規則。內壁的收緊失去了節律,變成一陣一陣無規律的痙攣。前壁深處那塊粗糲的區域開始發燙,每一次擦過我的頂端都讓她的腰不由自主往下沉。她揚起下巴,脖子拉成一條直線,喉間滾出一個被壓碎的氣音。book18.org
不是尖叫。是氣音。像是把所有聲音都關在喉嚨里,只漏出最細的一縷。book18.org
她的內壁開始猛烈收縮。book18.org
不是包裹——是攥。一圈一圈地攥緊,從深到淺,從裡到外。第一下最重,像有人在她身體最深處猛地握了一下拳,我的頂端被那股力道裹得發疼。第二下比第一下淺,力道依然很重。第三下更淺,在我的中段,痙攣式的連續收縮,不由她控制。book18.org
每一次收縮我都感覺到了。不是用皮膚感覺的,是用被攥住的那一部分的自己感覺的。她的內壁在說:我要,我還要,你不要走。book18.org
我自己在第三次收縮時也到了。book18.org
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突然的,像一堵牆從背後倒下來砸在身上。我的腰離開床面,身體弓起來,額頭撞在她鎖骨上。嘴唇正好貼住鎖骨上那兩顆對稱的痣。射的時候,神志一片空白,只覺得身體在不斷往外涌,湧進她體內最深處的滾燙。book18.org
她的內壁還在收縮。一下一下,像在吞咽從她身體內部噴湧出的溫熱。book18.org
她靜止了。book18.org
很久很久,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壓在我身上,手指還緊緊抓著我的胸口,指甲陷入皮膚里。她的體重壓在我盆骨上,我的肺只能擴張一半。窒息讓她鎖骨上的痣在我唇間微微跳動。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手。手掌從我胸口移到我脖子,用拇指擦了擦喉結上的汗。然後俯下身,把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汗水混在一起。她的額心是涼的。book18.org
「你剛才碰到了。」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前壁深處那塊粗糲的區域。生第一個孩子時胎位不正,產婆用手轉胎位時在裡面留下的舊傷。她後來在太醫院翻到過自己當年的脈案,上面寫著「胞中絡傷」。絡傷,就是經絡斷了。斷了之後自己長回去,但長得不對,變成了一塊更敏感也更不易觸發的地方。她從未告訴過任何男人,因為她覺得說了也沒有人能理解——不是病,不影響生育,只是需要更深的進入才能碰到。book18.org
我碰到了。book18.org
「你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我說。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為什麼告訴我。」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答。壓在我身上,呼吸漸漸平穩,胸口貼著我的胸口,心跳隔著皮膚傳過來,比我的慢,慢而有力。然後單手撐起上半身,另一隻手仍停在我脖子上。book18.org
「因為你可以碰。」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我。燭光在她瞳仁深處縮成一個極小的亮點。book18.org
我抬起手放在她小腹上。指尖輕輕按著那道縫過的舊痕,指腹下她的身體里還含著漸漸變軟的我。她沒有抽開。就那樣坐著,讓我留在她體內。book18.org
「以後每次。」我說。book18.org
她偏了一下頭。book18.org
「每次什麼。」book18.org
「每次你被彈劾,朕會碰你這裡。意思是——」book18.org
我停了一下。喉結滾了一次。book18.org
「——我還在。」book18.org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的光晃了一下——不是淚,是燭火在她瞳孔里忽然變亮。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沒有謝恩。沒有感動。就一個好字。這個字她說得篤定,像在說:我記住了。book18.org
那一整夜她破例沒有走。book18.org
御前內侍們從此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武昭儀在紫宸殿的時候,天大的事也等天亮再報。誰也沒提這條規矩,可人人都懂。book18.org
第二天,長孫無忌的復朝摺子批下來了。book18.org
我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著舅父說了一句十分平常的話。book18.org
「舅父病癒,朕心甚慰。明日來紫宸殿,有幾件政務需與舅父商議。」book18.org
舅父跪下謝恩。他說「臣遵旨」時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滿朝文武大概都沒注意到。可我注意到了。book18.org
他的眼神,不再像看一個孩子。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