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葉晨開始注意到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事。book18.org
第一件事發生在那次烤魚晚餐之後的第四天。蘇晴的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她當時正在浴室里洗澡,水聲嘩嘩地透過那扇關不嚴的木門傳出來。葉晨坐在沙發上翻一本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正看到第三章——關於喬峰悲劇的倫理結構分析。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純粹是無意識地瞥了一眼茶几上亮起來的手機螢幕。book18.org
推送通知上顯示著一行字:「秦驍:那篇沈從文的文章連結發你了,看看有沒有參考價值。」book18.org
葉晨把目光移回書頁上,繼續讀了兩段關於喬峰在契丹與漢人身份之間的撕裂。兩段讀了將近三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行推送通知——不是內容,內容很正常,是學術交流——是發送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分。秦驍在這個時間點發消息給蘇晴。book18.org
他把書合上,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涼白開。喝水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有點僵——不是冷,是那種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後的僵硬感。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邊上,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book18.org
浴室的水聲停了。又過了幾分鐘,蘇晴裹著浴巾走出來,頭髮被毛巾包在頭頂,臉被熱氣蒸得微紅。她一邊用干毛巾擦脖子上的水珠,一邊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開始打字回復。動作很自然,沒有猶豫,沒有迴避。回復完之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回茶几上,窩進沙發里,把腳伸到葉晨大腿上。book18.org
「腳冷。」她的腳丫鑽到他大腿下面取暖。book18.org
葉晨把書放到一邊,開始給她揉腳。她的腳確實是涼的——十月的晚上公寓的暖氣還沒來,地磚冰涼,洗澡的熱乎勁一過就會冷。他用拇指壓她腳心最凹的那個位置,力道和平時一樣。蘇晴發出一聲舒服的悶哼——「嗯——」,把臉埋進靠墊里。揉到第二隻腳的時候,葉晨開口了,語氣很隨意,隨意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這麼晚還有人給你發消息。」book18.org
「嗯——秦驍發了一篇沈從文的研究文章連結。就是周蓉上次沙龍提到的那個學者寫的。他剛好看到就轉給我了,估計是剛才開會無聊刷到了吧。」蘇晴的聲音從靠墊的縫隙里傳出來,懶洋洋的。book18.org
「他在商學院開會開到大晚上?」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吧——商學院的人事情多。」book18.org
葉晨沒有說話。他把她的腳翻了個面,開始揉腳背。蘇晴的腳背很薄,皮膚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他揉著揉著,力度不自覺加大了一點。蘇晴的腳趾縮了一下,「你今天手勁好大。」book18.org
「抱歉。」他鬆了鬆手指。book18.org
蘇晴把臉從靠墊里抬起來,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和平時揉腳時一樣,沒有皺眉,但嘴唇抿得比平時緊了一點。她把腳從他手裡抽回來,翻了個身,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仰面看著他。「你又在想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就是有。吃晚飯的時候你有兩次沒接我話,洗碗的時候你把昨天洗過的碗重新洗了一遍,剛才揉腳力道大了三個級別。」蘇晴掰著自己的手指給他列清單。book18.org
葉晨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在過去的兩個小時內做了所有這些她列舉的事——但自己一件都沒意識到。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秦驍經常給你發消息嗎。」book18.org
蘇晴眨了兩下眼睛,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洞悉,帶著一點點讓葉晨說不上來的、近似無奈的意味。「一周幾次吧。選課的事、沙龍的事、今天這篇論文。都是學術相關的。他認識的人多,資料也全。」她停了半秒,然後補了一句——「你今天突然問這個是不是因為上次我說他挺帥。葉晨——你不會因為這個記到現在吧。」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上次也說沒有——後來在我碗里翻了十五分鐘排骨。」book18.org
葉晨被她這句話噎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確實在宮保雞丁里攪了很久,把雞肉翻了個面又翻回來。他不記得她全程都在看。他以為自己在安靜地吃醋,實際上她一直都在看。book18.org
蘇晴伸手揉了揉他後腦勺的頭髮——他右邊那撮老翹起來的頭髮今天翹得特別高,被她揉了一把之後更亂了。「葉晨,我對你沒有什麼需要你擔心的。這句話我以前說過沒有——好像說過但沒挑明。但今天跟你說清楚。」她拍了拍他後腦勺,「秦驍是好人。幫我挺多的,那是他性格里就喜歡順手幫人。對你也挺好的吧——吃飯那天他一直在跟你聊天,你論文的事他還記著要幫你。沒把握的人家才懶得幫。他拿你當朋友。」book18.org
葉晨把她的手從後腦勺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很小,手指冰涼,無名指的指節上有一個寫字磨出來的小繭子。他低頭看著那個繭子——這是他過去三年間偶爾會注意到的一個細節。她的字寫得那麼好看,是用這個繭子換的。book18.org
「我知道了。」他說。然後補了一句:「他平時都幾點給你發消息。」book18.org
蘇晴嘆了口氣,又重新把頭枕回他大腿上。「葉晨,你再這樣我就不跟你講真話了,因為我一講真話你反而更不聽。秦驍發給我的每一條消息都在手機上,你可以自己去看,但我不會主動給你看,因為你一看我就覺得你不信任我。我不喜歡那種感覺。你上次翻我衣櫃找那件我專門留給你穿的黑色蕾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翻了,我只是沒說。」book18.org
葉晨低下頭,下巴幾乎貼在胸口上。他知道她說的沒錯。他確實翻了她的衣櫃。就是黑色蕾絲之夜失敗後的第二天,他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打開了她那側衣櫃,在最裡面的角落找到了那件黑色蕾絲內褲——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白色小紙袋裡,旁邊還有一套同款的粉色。他翻完之後又原樣放了回去。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book18.org
「對不起。」他說。book18.org
蘇晴沒回應,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她的額頭也是涼的。兩個人就這樣在沙發上待了一小會兒。book18.org
然後蘇晴說:「明天下午秦驍約我去圖書館討論沈從文論文的事——他說他有一個同學也寫過類似選題,可以幫我找一下那篇畢業論文的電子版。你去不去。」book18.org
「你希望我去嗎。」book18.org
「我當然希望你去。但我不想每次都拉你去,我一拉你,你就覺得我是覺得你會吃醋所以才拉你的——然後你一邊去一邊不高興,最後弄得我也沒法專心討論論文。」蘇晴把話一口氣說完,然後深深嘆了一下——「所以你自己選。」book18.org
葉晨想了想。「去。」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真的。我對你的論文也沒有貢獻,去了好歹可以幫你拿書。」book18.org
蘇晴把靠墊砸到他臉上,力道很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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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圖書館五樓古籍區。book18.org
陽光從高窗上照進來,被磨砂玻璃過濾成一種軟綿綿的乳白色。空氣里的樟腦味和舊書味依然和上次一樣濃郁,日光燈管依然是那根會閃三下才亮的——也依然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一切都和葉晨記憶中的圖書館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今天多了一個秦驍。book18.org
秦驍比約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到。他坐在古籍區最裡面那張長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舊書和一台輕薄得幾乎沒有厚度的筆記本電腦。他看到蘇晴和葉晨一起進來——蘇晴走在前面,葉晨跟在半步之後——站起身來朝兩人微笑了一下。「沒想到你也來,正好,金庸那篇論文的事我正想跟你說,主編回信了——他說摘要字數控制在五百字以內,下周三之前發給他。」這句話是對著葉晨說的。說完之後他又轉向蘇晴,把電腦往她那邊轉了一點——「這是那篇畢業論文,作者是我商學院的學姐,她當時做的是《沈從文散文中的鄉土倫理》,跟你論文可能有交叉。你看看目錄有沒有用得上的部分。」book18.org
蘇晴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偏身看向電腦螢幕。秦驍坐回自己的位置,距離剛好——近到可以指點螢幕上的段落,遠到身體沒有任何接觸。book18.org
葉晨坐在他們對面。他把那本從家裡帶來的《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攤在桌上,翻到上次沒讀完的第三章。但他沒有在看書——他的餘光在觀察對面兩個人的互動。秦驍給蘇晴展示論文目錄時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蘇晴湊近去看,發尾從肩膀上滑落,差一點點就碰到秦驍的手。沒有碰到。秦驍在她發尾靠近之前就不動聲色地把手從觸控板上移開了。book18.org
接下來近一個小時的討論,秦驍全程保持著精確而自然的距離感。他對蘇晴的態度和那天在烤魚館對葉晨的態度是一模一樣的——耐心、隨和、有幫助性,沒有任何特殊對待,沒有任何曖昧信號。他會給蘇晴找參考文獻,會給葉晨倒水;會在蘇晴提出一個有價值的論點時給予肯定,肯定完立刻轉頭問葉晨「你那篇金庸論文里有沒有類似情況」,把他也拉進對話里。他倒水時順便也給葉晨倒了一杯。book18.org
葉晨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感比預想中要強。他以為秦驍會把他晾在一邊,像上次沙龍那樣——但秦驍沒有。秦驍在每次話題轉向更專業的領域時都會特意把葉晨也拉進來——「葉晨你怎麼看?」「葉晨你覺得呢,你金庸里也有這種鄉土情結吧」——雖然葉晨大部分時候只能回答「差不多」或「我還沒讀到那塊」,但秦驍每次都會點頭,然後自然而然地把話題接回去。他不會讓葉晨看起來尷尬。他太會照顧人了。book18.org
快到五點的時候,秦驍合上電腦說該走了。他下午還有商學院的課。收拾東西時,他從書包里拿出兩盒一模一樣的小點心——印著某個日系烘焙品牌標誌的白色紙盒——「學生會下午開會剩的,太多了,你們帶回去當宵夜。」放在蘇晴和葉晨面前,對他們倆說話時的微笑也一模一樣。然後他在轉身離開前拍了拍葉晨的肩膀——「下周主編那邊記得交摘要,別拖。」——走了。book18.org
圖書館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重新變得清晰起來。蘇晴打開紙盒,裡面是四個整齊排列的抹茶曲奇,旁邊還有一個單獨包裝的草莓大福。她咬了一口曲奇,抹茶粉沾在上唇上,她拿紙巾擦了一下。「好吃。」book18.org
葉晨也打開他那盒。也是四個抹茶曲奇。也在旁邊也有草莓大福。book18.org
他咬了一口。曲奇很酥,抹茶味很正,黃油的比例剛剛好。他把剩下的半個曲奇放在紙巾上,沒有再吃。他心裡在想一件事:秦驍在剛才這一個小時的所有表現,完全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他給蘇晴找了論文,給葉晨問了主編,給他們一人帶了一盒點心,全程溫和有禮,讓人如沐春風。這就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一個人如果完美到沒有任何破綻,他要麼是真的完美,要麼是刻意完美。葉晨不確定秦驍是前者還是後者。book18.org
他把曲奇放回紙盒裡,合上蓋子,手指在紙盒的邊緣上反覆摩擦。蘇晴正在專注地翻看秦驍留給她的畢業論文列印稿,嘴裡含著第二塊曲奇,臉上是一個找到了好資料之後滿足的、亮晶晶的笑容。book18.org
葉晨看著她這個笑容。這個笑容出現在她翻到論文中一段精彩引文的瞬間。但那篇論文是秦驍找的。她的每一個亮晶晶的研究進展里都開始有了秦驍的痕跡。book18.org
他把那個念頭壓回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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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蘇晴去洗澡的時候,她的手機又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葉晨從書本里抬起頭,盯著螢幕上彈出來的推送通知——book18.org
「秦驍:明天下午三點的那個文學講座別遲到了,周蓉老師也會來。機會難得。🎫」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茶几前面,垂下視線看著螢幕。沒有任何越界的內容——但還是那個發送時間。現在是晚上十點零三分。他想起上次那條是晚上九點四十。再上次他聯繫蘇晴搞定選課是上午十點多。又想起沙龍那天邀請函的事——她嘴上說是教務處碰到的,補充了一句「正好有備份名額叫我們一起」。他沒有再往下查。他只是在腦海里把這些時間點攤開排列了一下:book18.org
- 上午十點——選課消息——系統剛崩的黃金窗口book18.org
- 下午三點——講座邀請——沙龍隔天,時機恰當book18.org
- 晚上九點四十——論文連結——深夜但不算太晚book18.org
- 晚上十點零三分——明天講座提醒——又是同一個時間段book18.org
每條消息單獨看都毫無問題。但串在一起有一個共同的規律:秦驍的每一次存在都是從葉晨不在場、或無法立即回應的時間段切入的。而他給兩人的那種「一視同仁」幾乎是精密校準過的——那兩盒點心的擺放角度,拍肩膀的力度和停留時長——如出一轍,像排練過。book18.org
葉晨把這些排列好,然後覺得自己有病。他在懷疑一個幫自己女朋友找論文、幫自己找出版社主編的人。就因為那個人長得帥,就因為那個人比他高,就因為那個人比他多了一輛車和一個教務處帳號,就這麼簡單——他在嫉妒。他在用最陰暗的邏輯去解構一個對他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的人。book18.org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回到沙發上。book18.org
蘇晴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葉晨正全神貫注投入地翻著《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翻頁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真的讀書。她坐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你最近看書好認真。」book18.org
「主編要摘要,沒辦法。」book18.org
蘇晴沒有拆穿他,只是把他翻倒的那頁重新翻開——他剛才翻過去的那章是喬峰自殺的段落,她讀到過,知道那一章只有不到十頁,而他已經在這一章上停了超過四十分鐘。她把書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把他的手臂從身側拿過來圍在自己肩膀上。葉晨僵持了片刻,終於放鬆力氣側身抱住了她。book18.org
「我好累。」她在他的鎖骨位置小聲說,「最近論文壓力好大,我不想到家還要解釋我每一條簡訊是幾點收到的。」book18.org
葉晨的下巴壓在她的頭頂上,不接話。book18.org
蘇晴又說:「你最近變了很多。你以前不會算頻率的。你現在把我手機推送的時間和頻率排成了一周一排。」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剛才在茶几前面站了多久。」book18.org
葉晨沉默了。book18.org
「你只是心裡在排——但你排的時候呼吸節奏會變。你每次在腦子裡列我的行為清單時,左邊眉尾會先抬再沉。你在我手機前面站的時間越長,你回到沙發後翻書的頁數就越少。」book18.org
葉晨依舊不說話。她的聲音靠在他胸口,很悶——book18.org
「葉晨。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但你最近讓我覺得很累。」book18.org
這句話落到葉晨的胃裡,比任何一句吵鬧都重。book18.org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想告訴自己他想多了。但他身體里有一個警覺的雷達正在全速運轉,而另一個聲音在罵那個雷達是個瘋子。秦驍從頭到尾沒做錯任何事。秦驍只是在幫他們。是他自己太小氣、太敏感、太不配擁有一個漂亮、聰明、有出版夢的女朋友。他把這些想法在腦子裡反覆擰了很多遍,直到把它們擰成一條很緊很緊的繩子。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事——他鬆開了那條繩子。不是解開的。是直接扔掉了。book18.org
他翻身把蘇晴拉到自己身邊,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近乎報復性的溫柔。他用嘴唇貼在她的耳垂上——那塊溫溫軟軟的地方——然後沿著她的下頜線一點一點往下吻。蘇晴被他忽然的熱度嚇了一跳,想開口說話,但嘴唇被他的嘴捂住了,吻得很用力,幾乎帶著某種道歉的方式——不是慾望,更接近於想要用身體幫她抵消她剛才說的那個「累」字。book18.org
「我想要。」他說,聲音很輕,但輕里有一種她從沒聽過的執著——不是請求,是一種很篤定的表達。book18.org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猶豫了半拍——然後她把雙手圍上他的脖子。book18.org
他進入的時候她沒有抗拒。但她的身體需要更多時間——她還在濕的過程中——葉晨今天沒有注意到。他今天的狀態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跑步——拼了命往前沖,不是因為路程美好,是因為他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往下看。抽送持續了大概三分鐘。時間不長,但力道比平時重,床頭的木板輕微撞了兩下牆——隔壁室友敲了敲牆壁。葉晨聽到隔壁敲牆聲之後節奏被打亂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抓住蘇晴兩側的腰側把速度提上來——在最後衝刺階段他整根沒入死死抵住,精液射進她身體深處,然後長呼一口氣趴倒在她身上。book18.org
「到了嗎。」他問。book18.org
「嗯。」她說。book18.org
他親了她的額頭,翻身睡了。呼吸很快變得平穩而綿長。book18.org
蘇晴沒有睡。她睜著眼睛把手從被子裡悄悄伸到雙腿之間——摸了摸自己的陰蒂位置,剛才他進入的那幾分鐘里這裡始終沒有真正充血。她在確認之後把手縮回來放在被子上,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對自己默念了一遍剛才那個讓葉晨如釋重負的回答。諷刺的是他今晚明明真的想要取悅她——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拚命拚命地想要成為她需要的那個人。他誤會了她的「累」。她說的累不是工作上的累,是被他反覆懷疑的那種累。而他用一場用力過猛的性事來回應她那句「你讓我覺得累」——他的身體很盡力,但方向錯了。她不是需要高潮,她是需要他不算時間。book18.org
她轉頭看了一眼葉晨的睡相。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比醒著的時候至少少了好幾歲。她用手輕輕撥開他額前黏著的那撮汗濕的頭髮,然後收回手,把被子給他往上蓋了一點。book18.org
然後她翻身背對著他。在入睡之前她花了很長時間翻手機——不是在跟任何人聊天,只是刷著白天秦驍發來的那篇論文連結的文章正文。文章很長,她讀到第二段就走了神——她不是在讀,只是在用閱讀來覆蓋掉剛才那段令她身體安靜得出奇的性事。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在黑暗裡看起來像一小片孤獨的月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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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午後的陽光打在教學樓上,蘇晴一個人去參加秦驍提到的那個文學講座。葉晨下午有班,便利店的排班從中午十二點半到傍晚六點。他站在收銀台後面掃了一下午的條形碼,放學時段來了好幾波買關東煮的小學生。每掃完一個商品,他就看一次手機上的時間。book18.org
下午三點零二分。講座開始後的第二分鐘。book18.org
他想起秦驍發的那條消息——「明天下午三點的那個文學講座別遲到了」——末尾帶了一個小小的入場券emoji。他想起蘇晴出門前在鏡子前面比了兩件外套——一件藏藍色針織開衫,是他送的生日禮物;另一件淺灰風衣,是去年她自己買的。她最後選了淺灰那件,因為和今天穿的襯衫領子更搭。book18.org
他掃了下一件關東煮。蘿蔔的。燙汁滴在收銀台上。book18.org
又掃了一件。海帶的。book18.org
傍晚蘇晴回家時從便利店門口繞了一下,給他帶了一杯熱奶茶。她遞奶茶給他時趴在收銀台上笑——「今天講座周蓉又誇我了。她說我的論文框架可以投稿給下學期的本科生論壇。」葉晨接過奶茶時吸管已經插好了,杯口微微發濕——是她幫他試過溫度怕太燙。他喝了一口,很甜,甜到發膩。他其實不喜歡這麼甜的奶茶,但他沒說。book18.org
「秦驍呢。」他問。book18.org
「他有事沒去。就把票給我了。」book18.org
葉晨把吸管含在嘴裡,沒有吸,只是含著。book18.org
便利店裡的廣播報著今日的特價商品。他在廣播聲中把吸管重新含了含,咽了一口甜到發黏的奶茶。book18.org
也許他真的想多了。也許一切都是真的巧合。也許一個商學院富家子弟確實可以同時擁有——教務處後台帳號和周蓉的名片和交換生身份和她上學期還過的一本《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的舊批註——這一切都嚴絲合縫地拼在一個人身上。也許他唯一做錯的事就是長得太高太帥太讓人想去懷疑。book18.org
他把半杯奶茶放在收銀台下面的小格子裡,對著面前一位正猶豫不決該買草莓牛奶還是巧克力奶的短卷髮阿姨擠出笑容——「阿姨,草莓的更好喝。」book18.org
阿姨把草莓牛奶遞給他。他掃碼,滴。下午四點的光照在便利店門口那排麵包貨架上,排在第五個往前推了一個位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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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晴回到公寓。book18.org
她今天的講座筆記寫了整整七頁,比任何一堂課的筆記都多。周蓉在講座結束後單獨叫住了她,問她論文初稿什麼時候能出來。她說月底。周蓉說「月底發我郵箱」。蘇晴在帆布包里反覆摸著那七頁筆記本,每摸一次手指就輕顫一回。這是她來濱海大學後距離出版夢最近的一次。book18.org
回家路上在便利店給葉晨帶奶茶時心情好到哼了半首沒名字的歌。她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他。book18.org
進門時葉晨還沒有下班,她把筆記本攤在茶几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周蓉用她的筆寫的三個關鍵詞——「鄉土倫理」、「留白」、「非悲劇」。她的字和姚字擠在同一行,蘇晴覺得這三個詞比任何誇獎都更值錢。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想給葉晨發語音,拇指移向葉晨的頭像時忽然停了一下。她最近總是在激動的時候下意識地同時想要告訴兩個人——一個是葉晨,另一個是秦驍。她把這個傾向歸因為秦驍最近幫了她太多次——引薦周蓉、找論文、給講座票——她每次獲得和論文相關的新進展都會在腦子裡下意識列出該感謝的人名單,秦驍的名字已經出現了太多次。今天秦驍不在場——他把票給了她——她不需要感謝。但她在想:「如果他也聽到了今天周蓉那段關於留白的分析就好了,那段寫得真好。」她把想發給葉晨的語音先發了。然後她刪掉了鍵盤裡那個在猶豫要不要發條感謝消息給秦驍的對話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繼續翻筆記本。book18.org
晚上葉晨下班回來,蘇晴在沙發上窩著,茶几上攤著她的筆記、半杯喝剩的奶茶、和那個白色紙盒——裡面還剩最後一塊抹茶曲奇。葉晨拿起筆記本翻了翻,看到了周蓉的親筆字跡——「這真是周蓉寫的?」蘇晴點頭,表情驕傲得像個剛被表揚的小學生。葉晨笑了,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太厲害了。月底發給我,我幫你先檢查一遍錯別字。」book18.org
蘇晴把他放在頭上的手抓下來,捏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後她把筆記本從他手裡拿回來,小心合好放在桌角——這個動作不經意間把筆記本放在了那個還剩一塊曲奇的白色紙盒旁邊。葉晨看到了這兩個東西挨得很近,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把已經被揉亂翹起的那撮頭髮自己壓了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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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五月下旬的天已經開始悶了。葉晨在圖書館二樓自習室外面和秦驍碰了一次頭——秦驍約他過來把主編要求的摘要格式交給他。book18.org
秦驍把一張列印好的格式模板放在桌上推過去。「就這個,五百字以內。你可以先寫個初稿發給我看看,我幫你改改格式再轉給主編。」語氣公事公辦。book18.org
葉晨接過模板道了聲謝,然後抬頭看著他。「秦驍——我想跟你說件事。」book18.org
「說。」book18.org
「我知道你覺得我只是一個普通同學——但是——」book18.org
「但是什麼?」秦驍的表情沒有變化。book18.org
葉晨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句話說完:「但是你最近做的事對我來說真的很關鍵。不是你幫我找主編的事——是你幫蘇晴的事。你幫她拿到周蓉的名片,找到那篇論文,給了講座票——那些我幫不到她的東西。她為了這些事開心了很久。」他看著秦驍的眼睛,「謝謝。我之前可能對你有些不對頭的想法。是我的問題。」book18.org
秦驍看著他,然後微笑了。他拍了拍葉晨的手臂。「你不用謝。」然後在轉身離開前補了一句——「葉晨——你挺好的。」book18.org
秦驍走出二樓自習室直到走廊盡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在商學院一個二年級的課間順道拐進教務系統後台打了一段備註——「W-004號進度更新:外圍關係破冰完成。可推進第一階段。」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是濱海五月特有的那種灰白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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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晴做了個夢。book18.org
她夢見自己站在濱海大學的銀杏樹下。不是秋天,是夏天,銀杏葉子全是綠的,沒有一片黃色。樹下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她對那個人說——你是誰。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陽光能照到的位置。她剛要看清那張臉,就醒了。book18.org
窗外還是黑的。葉晨在她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她翻了個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但腦子是醒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夢裡對那張模糊的臉產生了一個清醒狀態下不敢命名的期待。也不想知道。book18.org
(第五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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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編號book18.org
濱海大學圖書館的借閱系統有一個不起眼的功能——在每本書的借閱記錄頁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顯示著「本書最近一次歸還日期」和「上一位讀者的借閱證尾號」。book18.org
葉晨發現這個功能純屬偶然。book18.org
周五下午,他在圖書館二樓自習室等蘇晴下課。她今天下午有一節公共選修課,說下課後來圖書館和他一起整理論文資料。葉晨到得早,在檢索機上隨便翻著玩,輸入了自己的學號,查了一下自己借過的書——《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笑傲江湖》《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清一色的金庸,借閱記錄像一份武俠小說愛好者的自白書。他無聊地往下翻,翻到最底部,看到一行灰色小字:「系統版本 V4.3.1 | 數據更新時間:本月」。book18.org
然後他鬼使神差地退出了自己的帳號,輸入了蘇晴的學號。他知道她的學號——幫她查過太多次成績,那串數字已經刻在手指肌肉記憶里了。頁面跳出來,蘇晴的借閱記錄比他豐富得多:《邊城》《湘行散記》《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沈從文傳》《從文自傳》《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整整齊齊一排沈從文相關,中間夾著幾本現當代文學理論。她的借閱習慣很好,每本書都在規定時間內歸還,沒有一條超期記錄。葉晨看著那排整齊的書名,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這就是蘇晴,連借書都借得像個好學生。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了最底部那行灰色小字上面的一個連結——「查看本書被他人借閱記錄」。這個連結只在某些熱門書籍的頁面出現,是圖書館系統為了讓學生了解書籍流通情況而設計的。他隨手點開了《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的借閱記錄頁面。這本書是中文系的基礎參考書,借閱記錄很長,從上學期到現在大概有二十幾條記錄。他往下翻,看到了蘇晴的借閱記錄——借出日期:今年三月十二日,歸還日期:三月二十六日。提前四天還的。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了蘇晴之後的下一條記錄。借閱證尾號:B-0217。借出日期:今年三月二十七日——蘇晴還書的第二天。歸還日期:四月九日。book18.org
借閱證尾號B-0217的讀者,在蘇晴還書的第二天,就借走了同一本書。book18.org
葉晨盯著這行數據看了幾秒。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這是中文系的基礎參考書,被頻繁借閱是正常的。蘇晴三月二十六日還書,有人三月二十七日借走,這在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後想起來都覺得有點過分的事——他在檢索機上輸入了自己的猜測,查詢借閱證尾號B-0217的讀者姓名。book18.org
系統沒有直接顯示姓名——出於隱私保護,檢索機只顯示借閱證尾號和借還日期。但葉晨記得另一件事:濱海大學的選課系統雖然和圖書館系統是分開的,但學號編碼規則是統一的——本科生的學號以年份開頭,交換生和進修生的學號前綴則不同。他在選課系統崩潰那幾天幫蘇晴查課表時,無意間看到過交換生學號的前綴格式。book18.org
他沒有繼續查下去,因為查不到。他把檢索機關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book18.org
他在心裡給自己做思想工作:借一本書不代表什麼。三月二十七日那天他還在和蘇晴一起吃食堂、一起回公寓、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秦驍那時候甚至還沒轉到他們班上。一切都還沒開始。秦驍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就已經——book18.org
除非他提前來踩過點。book18.org
除非他在轉來人文學院之前,就已經查過蘇晴的借閱記錄。除非他在轉入之前就已經從商學院的人脈知道了人文學院有一位蘇晴——中文系之花——有一個溫柔的男朋友——有沈從文論文——在圖書館古籍區的舊書上寫批註。book18.org
但那是三個月前。book18.org
葉晨發現自己正在用三個月前的一條借閱記錄推導出一個跨越整個春天的陰謀。他把這個推論過程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自己已經快被自己逼瘋了。book18.org
他把這些想法全部從腦子裡強行推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消息:「在二樓靠窗位置等你。幫你占了座。」然後他把檢索機螢幕上自己剛才搜索留下的痕跡一一清空——退出、返回首頁、清除瀏覽器緩存——像是犯了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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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到的時候帶了兩杯奶茶。一杯原味給葉晨,一杯烏龍奶蓋給自己。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把他面前那本翻開的《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翻了個面——封面朝下,封底朝上,用手按著。book18.org
「休息一下。你從早上開始就在看這本書了。」蘇晴把吸管戳進奶蓋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葉晨把奶茶接過來。原味的,太甜了。他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蘇晴。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圓領T恤,頭髮紮成低馬尾,束髮的那根深藍色發圈是他上周丟在衛生間洗手台上、她撿起來就自己用了的那根。她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溫柔、安靜、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弧線。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秘密的影子。book18.org
葉晨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檢索機前面的那十幾分鐘是自己這輩子最陰暗的行為之一。他在暗自排查自己女朋友三個月前的借閱記錄,試圖從一串數字里推斷出一個跨越季節的陰謀。而他女朋友此刻正坐在他對面,喝著烏龍奶蓋,用那根他丟掉的發圈扎著頭髮。book18.org
他把吸管塞進嘴裡,喝了一大口奶茶。太甜了,但這次他沒有放下來。book18.org
蘇晴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列印紙放在桌上——那是秦驍上周給她找的那篇畢業論文的完整列印版,她已經在上面劃了滿滿當當的螢光筆記號。她把列印紙翻到某一頁,指著其中一段被雙重螢光筆划過的段落說:「你看這裡——關於沈從文筆下『水』的象徵意義——我昨天重新讀了一遍《湘行散記》,發現這個學姐有一個觀點我不太同意。她說沅水在沈從文筆下只是鄉愁的載體,但我覺得不止——沅水還是一種時間感的具象化,水在流,時間在走,但岸上的吊腳樓永遠在那裡——」book18.org
葉晨聽著聽著,發現她講論文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這種光他以前也見過——在圖書館她發現某本絕版書的時候,在周蓉給她名片的時候,在她筆記本被老師表揚的時候。這種光他很熟悉,也很喜歡。但今天他發現這束光的燃料里摻了一種新的東西——那篇論文是秦驍找的。秦驍在幫她推進論文這件事上,已經做了葉晨做不到的事情。葉晨能幫她的是——拿書、占座、檢查錯別字。秦驍能幫她的是——找畢業論文、引薦《新文學》副主編、提供教務處後台選課。book18.org
葉晨不是一個會做表格比較的人,但他的大腦自動排列出了一個讓他不安的對照。book18.org
「你在不在聽。」蘇晴拿筆敲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book18.org
「在聽。沅水是時間感的具象化——吊腳樓——」葉晨把自己剛才走神的內容重新拼了一遍。book18.org
「吊腳樓怎麼了。」book18.org
「永遠在那裡。」book18.org
蘇晴盯著他看了半秒,然後笑著嘆了口氣。「你剛才走神了,對不對。」book18.org
「走了十幾秒——但前面都聽到了。」book18.org
「十幾秒走神是聽到『水』字之後。」蘇晴雙手托腮看著他,表情帶著一種她已經很熟悉的東西——那種她在識別他的情緒波動時特有的耐心。她的眼睛停在葉晨左邊的眉毛上,「你又想什麼了。」book18.org
葉晨猶豫了一下。他想把圖書館借閱記錄的事說出來——他想告訴她,秦驍可能在三個多月前就借了她還過的書,可能在轉來人文學院之前就已經關注到她了,可能這一切不是巧合。但他說出口的會是——一個推論、一個猜想、一個沒有任何實據的、來自一個圖書館檢索機底部的灰色小字所衍生的陰謀論。她會怎麼看他?她會上一次那樣的表情——疲憊地靠在沙發上說「你讓我覺得很累」。book18.org
他沒有說。book18.org
「沒什麼,」他硬生生把自己從剛才的思緒邊緣拉了回來,「剛才想到便利店老闆娘讓我下周多排一個班,我還在算時間怎麼排。」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吸管被他咬扁了,奶茶吸不上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變形的吸管,像是第一次認識它。book18.org
蘇晴看著他,沒有說話。她把他的奶茶杯拿過來,把自己那根還沒變形的吸管換給了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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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葉晨在便利店值班。book18.org
便利店的早班是最清閒的時段——早上七點到中午十二點,客人稀稀拉拉,大部分是來買豆漿和包子的上班族和學生。葉晨把貨架上的麵包按日期重新排列好之後,就站在收銀台後面翻看手機。朋友圈刷了幾下沒什麼新鮮的,退出來點開了濱海大學的貼吧。book18.org
平時他不怎麼逛貼吧。今天是被一個推送標題吸引進來的——「有沒有人知道商學院那個交換生秦驍?」——標題下面配了一張偷拍的照片,拍的是秦驍在教學樓走廊上走路的側影,像素很糊,但那個身材比例和走路姿勢一眼就能認出來。book18.org
發帖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主樓只有一行字:「今天在行政樓碰到,好帥啊。有誰知道他有女朋友嗎?」book18.org
葉晨往下翻評論區。book18.org
一樓:「沒聽說。好像不怎麼跟人文學院的人交往,平時都待在商學院那邊。」book18.org
二樓:「我室友在商學院,她說秦驍從大三開始就經常在外面跑,很少來上課。長得確實頂,但總給人一種——說不上來,就是不太好接近的感覺。」book18.org
三樓:「他跟人文學院大三那個蘇晴好像經常一起討論論文。我在圖書館見過幾次。那個蘇晴不是有男朋友嗎?她男朋友是不是那個便利店的——姓葉的——」book18.org
四樓:「樓上別瞎說,蘇晴和她男朋友挺好的。秦驍跟她就是學術交流,不要亂傳。」book18.org
五樓:「回復三樓:學術交流為什麼不去找自己學院的教授,要跨學院找一個大三女生?而且他來人文學院交換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商學院的人跑來學現代文學?學分都不好修。」book18.org
六樓:「你們知道個屁。秦驍家裡有錢,人家來人文學院就是玩玩。不要什麼事都往男女關係上扯,煩不煩。」book18.org
七樓:「不過說真的,秦驍之前在商學院的時候好像跟一個大四的學姐傳過一陣。那個學姐畢業之後突然就不見了——以前朋友圈天天發,現在號都註銷了。有沒有人記得那個學姐?姓林的,長得特別漂亮,以前是商學院學生會的。」book18.org
八樓:「回復七樓:林婉清。我記得。她是商院院花,大四上學期突然退學,官方說法是身體原因,但這說法——退學之後人就消失了,連畢業典禮都沒來。她朋友圈最後一條是去年十月份發的,就四個字『再見濱海』。然後號沒了。」book18.org
九樓:「臥槽,八樓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有點恐怖。」book18.org
十樓:「別瞎扯了。林婉清是家裡出了事,跟她爸的生意有關,跟秦驍有什麼關係?人走了就走了,不要消費失蹤人口。」book18.org
十一樓:「說個更早的。大二的時候秦驍好像跟一個外語學院的女生走得很近。那個女生後來轉學了,也是突然轉的。有沒有人記得?」book18.org
十二樓:「外語學院那個我不認識,但你們說的都太遠了。我就想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女朋友,沒有我就沖了。」book18.org
十三樓:「樓上勇。」book18.org
葉晨把手機螢幕按滅。book18.org
便利店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門外的街道上開過一輛洒水車,水聲嘩嘩地掃過柏油路面。他在收銀台後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重新打開貼吧,把那個帖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重點看的是七樓關於林婉清的那段。book18.org
林婉清。商學院院花。退學。家裡人出了事。朋友圈最後一條是「再見濱海」。號沒了。book18.org
大二還有一個外語學院的。轉學了。也是突然轉的。book18.org
他把這些線索和自己知道的秦驍拼在一起。秦驍從大二開始就在商學院就讀。他家裡有錢,有教務處後台權限,有「獵妻會」的人脈。他擅長心理學級的人際操控——選課、沙龍、論文、講座——每一個幫助都剛剛好是你最需要的。book18.org
如果那個帖子裡的猜測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那秦驍可能已經做了至少兩三次類似的事了。而每一次的獵物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她們都曾經有一個男朋友。她們都曾經很優秀、很漂亮、很有前途。然後她們都「突然消失了」。book18.org
葉晨想起秦驍在行政樓二樓那間空辦公室里進入教務系統後台時的姿勢——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很快,密碼是直接儲存在系統里的,不需要輸入。那間辦公室太乾淨了,沒有私人物品,沒有任何使用痕跡,但電腦的系統權限比教務處王主任的工作站還高。book18.org
他想起秦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說「不用謝」。book18.org
他想起秦驍把他們倆的那兩盒點心放在桌上——一人一盒,一模一樣,連草莓大福的擺放角度都對稱。他當時覺得這是體貼。現在他知道這種對稱不是體貼——是精密到令人產生一種輕微的恐怖感的校準。book18.org
葉晨把手機收進圍裙口袋,對面前一個正在猶豫買豆漿還是買咖啡的工人大叔勉強擠出笑容。結帳找零之後他把收銀台旁的今日報紙擺了擺齊,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微微有些顫抖的手。book18.org
胃在收緊。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個收緊的信號了——因為他之前懷疑過太多次,而每次最後秦驍都證明了他是一個好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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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別墅的夜晚來得很安靜。book18.org
秦驍獨坐在二樓書房,整棟別墅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喜歡安靜。安靜是獵手整理獵物檔案時需要的環境——不屬於任何人的專屬權,不屬於任何一段戀情,不屬於任何一段已經結束的故事。book18.org
電腦螢幕上打開的是一個加密的本地文件管理系統。介面簡潔,功能專一,沒有聯網痕跡。側邊欄分類列表里按編號排列著幾個文件夾。他點開最上面一排文件夾中的第一個。文件夾名稱只有一個編號——book18.org
**W-001 · 林婉清**book18.org
打開。基本信息頁:book18.org
- 姓名:林婉清book18.org
- 年齡:22歲(捕獲時) / 24歲(現)book18.org
- 捕獲階段狀態:商學院大四·院花·校辯論隊隊長·學生會副主席book18.org
- 捕獲時感情狀態:有穩定男友,同系同級,戀愛三年。男方已求婚,戒指已買。book18.org
- 捕獲路徑:學生會工作接觸→贊助校辯論賽→直接介入→在大四實習期製造職場困境→提供秦氏集團實習機會→在實習期間完成捕獲。book18.org
- 現狀態:已畢業。已退學(檔案標記為「因病休學」)。現住城西秦氏名下高級公寓。已與社會面斷絕聯繫。無社交媒體帳號。手機通訊錄僅存秦驍及獵妻會核心成員。book18.org
- 現用途:長期固定使用。偶爾作為新人調教的「示範樣本」——讓新獵物看到「一個優秀女性最終應有的歸宿」。book18.org
- 調教完成度:34/36(余第35道·靈魂性器化、第36道·原人格殘餘清除未完成。留有少量殘餘自尊——秦驍本人認為這是增添風味的必需。)book18.org
- 情感殘餘:記憶中仍保留求婚當晚前男友在海邊單膝跪地的畫面,但回想時已無情緒波動。最近一次提到他是在被操到半失神時口誤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然後自己先笑了。book18.org
- 近況備註:上周主動將自己公寓鑰匙收好交給秦母。秦母表示滿意。正在被訓練作為獵人助手,已參與W-004號誘捕的前期環境偵察——在三月中旬以「旁聽生」身份重返濱海大學進行過一次為期四天的回訪。book18.org
秦驍在她照片下滑到一張全身照時停了兩秒——白色連衣裙,站在海邊,眼睛很亮,嘴角被海風吹得微微上揚——這是他三年前第一次注意到她時拍的照片。他合上這個文件夾,點開第二個。book18.org
**W-002 · 方雅琳**book18.org
- 姓名:方雅琳book18.org
- 年齡:20歲(捕獲時) / 22歲(現)book18.org
- 捕獲階段狀態:外國語學院大二·英語翻譯專業·校廣播站主播book18.org
- 捕獲時感情狀態:異地戀男友在鄰市讀大學。book18.org
- 捕獲路徑:校廣播站贊助商→贊助校園英語演講比賽→在比賽結束後製造機會→藥物輔助+半脅迫初夜→視頻威脅→控制異地男友信息流→讓男友以為她「自己在準備考研所以減少聯繫」。book18.org
- 現狀態:已於大二下學期主動申請退學。目前在秦氏集團旗下翻譯公司任行政秘書——實際工作地點位於秦驍別墅旁附樓。偶爾作為多人局中的備用資源。book18.org
- 調教完成度:30/36book18.org
- 情感殘餘:最初三個月每天哭,哭完給男友打電話只敢響一聲就掛。第五個月開始不再撥那個號碼。第八個月主動把手機交出來。現在對前男友的記憶尚存,但已無情感驅動——秦驍曾在一次深度催眠中讓她複述前男友分手那天穿的衣服顏色。她想了很久,說錯了,然後無所謂地笑了笑。book18.org
- 近況備註:已在兩個月前經秦驍安排與獵妻會另一名成員建立固定關係。目前對新的關係態度平和,被操時偶爾會主動叫對方名字——對方要求她叫的。book18.org
秦驍在這個文件夾上停留的時間最短。方雅琳是技術性獵物的代表——從捕獲到完成調教全程只用了八個月。不是因為她更軟弱,是因為她的異地男友本身就是薄弱環節。長距離關係缺少生理靠近——這是他獵妻手冊里專門記載過的一個結論。他把方雅琳的近況備註複製到一篇正在撰寫的內部指南里,然後點開第三個文件夾。book18.org
**W-003 · 顧思語**book18.org
- 姓名:顧思語book18.org
- 年齡:23歲(捕獲時) / 25歲(現)book18.org
- 捕獲階段狀態:法學院研一·民事訴訟法方向·法學院研究生會主席book18.org
- 捕獲時感情狀態:已婚。丈夫是同校博士,在濱海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讀博二。兩人租住在學府花園九棟——與葉晨所在樓棟僅隔一條通道。book18.org
- 捕獲路徑:法學院模擬法庭贊助→與研究生會對接→在賽事結束後的慶功宴上第一次製造獨處機會→利用丈夫科研經費被卡的事件迫使她求助秦氏基金→以基金審批為槓桿逐步推進。初夜發生在她和丈夫的婚床上。book18.org
- 現狀態:已與丈夫協議離婚。離婚理由為「感情破裂」。目前住在秦氏名下城西公寓,與W-001林婉清相鄰。明面工作是秦氏集團法務部顧問,實際每周到翠湖別墅報到三次。book18.org
- 調教完成度:28/36book18.org
- 情感殘餘:離婚時丈夫在民政局門口拉住她的手說——他隱約聽過秦驍的名聲,不確定真假,只說「思語你要是被逼的就說,我陪你報警」。顧思語當時看著他——陽光下他穿著那件她給他買的灰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還是她自己縫上去的——然後把他的手從手腕上拿下來,說:「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她後來回到秦驍的床前,把這段話複述給秦驍聽,然後安靜地躺下,被秦驍壓在床單里。那天晚上她全程沒有哭——結束後自己先去洗了澡,回來時身上裹著秦驍的黑色睡袍。book18.org
- 近況備註:曾於半年前短暫參與獵妻會新人培訓,作為輔助調教師對W-004號獵物目標進行過間接環境偵查。她向秦驍提交過一份對蘇晴與葉晨關係穩定性的評估報告——其中特別標註了一條:「女方對男方保護欲強,對男方自尊高度敏感。如能激發她『保護他』的需求,可沿此路徑在不直接破壞感情的前提下介入。」——這條後來被秦驍用於選課、沙龍與論文的後勤安排。book18.org
- 補充:三個月前她花了兩個下午坐在人文學院圖書館五樓,以「研究生論文」為名查閱沈從文集——其中一個下午坐在離蘇晴的固定座位僅隔三個座位的地方。蘇晴抬頭看了她一眼,以為是普通學姐。book18.org
秦驍把W-001到W-003全部合上,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窗外的湖水在夜色里泛著暗銀色的光。book18.org
三個人。一個大四商學院院花,一個大二外國語學院主播,一個研一法學院主席。本科、碩士、職場。不同年齡、不同專業、不同性格。每一條路徑都不同——辯論隊贊助、廣播站冠名、模擬法庭基金——方法從來不重複,因為重複就不是獵人。林婉清是為了測試「接近婚姻關係的女性在最後一關前是否更容易被攻破」;方雅琳是為了驗證「異地關係本身就是薄弱環節」;顧思語是為了探索「已婚高知女性的尊嚴底線究竟在哪一層」。每一段經歷在他的記憶里都是乾淨的筆記條目,不帶內疚,不帶溫情。他偶爾在深夜獨處時會翻閱這些文件夾——不是出於情感,是出於一種學者在整理自己當年校園論文參考資料的專注。book18.org
然後他點開了第四個文件夾。book18.org
**W-004 · 蘇晴**book18.org
文件夾里新增了一張照片——是今天下午葉晨在圖書館二樓檢索機前查閱借閱記錄時的背影,從他斜後方玻璃窗的倒影里拍到的。拍得很清楚,連葉晨螢幕上借閱記錄頁面最底部那行灰色小字都隱約可辨。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精確到秒。book18.org
這張照片下面是秦驍今天剛寫的一條備註:book18.org
> 今日發現:葉晨開始檢索圖書館借閱系統數據。已觸碰到「上一位讀者」接口。情緒反應尚在自我否認階段——他會把懷疑解釋為「自己在陰暗嫉妒」。但數據一旦被看到就不會被遺忘。建議未來曝光路徑提前預設,控制發現節點。book18.org
> W-001至W-003為他編好了三個結果的坐標——book18.org
> * 院花林婉清:退學消失book18.org
> * 主播方雅琳:主動斷聯轉學book18.org
> * 律師顧思語:離婚後仍在濱海book18.org
> ——這條軌跡對葉晨來說不是恐嚇,是地圖。他遲早會找到這張地圖,然後他會知道:在秦驍的獵物序列里,他女朋友從來不是第一個。在他之前,已經有三個人沿著他從窗外窺視到門縫跪看的路走完了全程。book18.org
他合上電腦。手邊那隻玻璃杯里還剩半杯涼透的檸檬水。他端起來喝完,關上書房的燈。book18.org
窗外翠湖的夜色沉靜如水。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在水面上,被微風吹成無數塊碎了的金色。書房裡只有電腦電源燈在黑暗中亮著——一個微小的、綠得近乎螢光的點。book18.org
(第六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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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消失的人book18.org
濱海大學的貼吧平時沒什麼人氣。首頁飄著的帖子多半是二手教材交易、考研合租、以及隔三差五出現的「有沒有人知道某某老師的課點名嚴不嚴」。葉晨平時不逛貼吧,他的手機里甚至沒有裝貼吧客戶端。他是在周三下午的便利店值班時,百無聊賴地在手機上亂翻,不小心從瀏覽器推薦欄里點進去的。book18.org
貼吧首頁飄著一個三天前的老帖,標題是:「有沒有人知道商學院之前那個林婉清學姐後來去哪了?」主樓只有一行字:「今天整理學生會舊檔案看到她的名字,突然想起來好像很久沒見過她了。有誰知道她近況嗎?」book18.org
葉晨的手指本來已經划過去了,但那個名字讓他停下了。林婉清。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認識「商學院」這三個字。秦驍是商學院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一個商學院畢業的學姐和一個商學院在讀的交換生之間可能有任何關係,但也可能完全沒有。他只是從收銀台下面的小格子裡拿出那杯涼透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往下翻。book18.org
一樓:「不知道。她好像大四那年就沒怎麼來學校了。」book18.org
二樓:「聽說退學了。家裡出了點事,具體的沒人清楚。」book18.org
三樓:「我室友是她學妹,說林婉清人特別好,之前學生會外聯部的,拉贊助特別厲害。後來突然就不來學校了,微信也聯繫不上。她男朋友當時還來學校找過她好幾次,蹲在行政樓門口等了幾天,最後也沒找到人。」book18.org
四樓:「她男朋友是不是叫許則明?商院研一的那個?我認識他,人挺好的,後來畢業去了南方。聽說走之前還在學校貼過尋人啟事,被學校撕了。」book18.org
五樓:「林婉清那事當時在商學院傳過一陣,但沒人敢多問。她退學之前好像跟一個家裡很有錢的男生走得很近——不是許則明,是另外一個人。不知道是不是跟退學有關。反正那段時間她整個人狀態不太對,上課老走神,以前特別開朗的人,後來跟誰都不怎麼說話。」book18.org
六樓:「樓上說的是不是秦驍?」book18.org
七樓:「秦驍是誰?」book18.org
六樓回復七樓:「商學院大三的,家裡開公司的,長得挺帥。他跟林婉清好像以前在學生會就認識,林婉清退學前那段時間有人看到過他們一起走。不過也可能是巧合,畢竟學生會工作有交集很正常。」book18.org
八樓:「你們別瞎猜了。林婉清退學是她爸做生意虧了,家裡破產了,跟別人沒關係。不要消費人家。」book18.org
九樓:「就算是家裡破產也不用註銷所有社交帳號吧。我搜過她以前的微博和朋友圈,全沒了。一個人就算退學也不會把整個網上的痕跡都清乾淨。除非是她自己不想被找到——或者有人幫她清的。」book18.org
十樓:「細思恐極。不過也可能是她想重新開始吧。退學加破產,誰還想留著以前的帳號讓人圍觀。」book18.org
帖子到這裡就斷了。最後一條回復是兩天前的。book18.org
葉晨把奶茶放下,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在瀏覽器里輸入了「林婉清 濱海大學」八個字,點搜索。搜索結果少得可憐——一條是濱海大學商學院三年前的優秀學生名單公示,林婉清的名字在外聯部部長那一欄;另一條是一個已經打不開的微博連結,搜索快照里只能看到半句殘文:「——再見濱海——」後面就斷了。帳號狀態顯示:已註銷。book18.org
他退出瀏覽器,把手機螢幕按滅,看著便利店玻璃門外街對面的路燈。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在灰藍色的暮色里圍成一圈朦朧的暈。book18.org
許則明。男朋友。行政樓門口等了好幾天。消失。再見濱海。帳號註銷。book18.org
這些詞在葉晨腦子裡排列成一個他還看不清楚形狀的輪廓。book18.org
秦驍的名字出現在六樓。但六樓說的是「可能是巧合」。秦驍認識林婉清是正常的——同在一個學院,同在學生會的圈子裡,有工作交接再正常不過。葉晨告訴自己不要過度解讀。他之前已經過度解讀了太多次——選課記錄、沙龍邀請、論文連結、抹茶曲奇——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在發現什麼,最後都被證明是一個普通富家子弟的普通善舉。他已經被自己的雷達騙過太多次了,這次他決定不再往那方面想。book18.org
但許則明這個名字,他記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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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沒有打工排班。葉晨去了一趟圖書館二樓,在人文學科閱覽室里翻到了三年前的商學院畢業生紀念冊。紀念冊很厚,硬殼封面燙著濱海大學的校徽,裡面的紙張已經微微發黃,油墨味很淡。他一頁一頁地翻,指尖從每一個名字上滑過。book18.org
翻到商學院學生會合影的那一頁,他找到了林婉清。照片里的她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個,穿著黑色的學士服,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滿天星。她笑得很亮——是那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好看——不是精緻的漂亮,是一種很有感染力的、像是在笑出來之前先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的那種笑容。她的眼睛彎彎的,嘴角兩邊有淺淺的梨渦。葉晨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好幾秒。book18.org
他又翻到同一本紀念冊後面的畢業生去向表。林婉清那一欄是空白的。其他人的去向都填得滿滿當當——某某公司、某某單位、升學深造——只有她的名字後面什麼都沒有。一個空白格,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忽然斷了。book18.org
葉晨合上紀念冊,把它放回書架上,然後靠在書架側板上站了很久。閱覽室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角落裡一個正在備考的女生翻書頁的沙沙聲。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剛才查到的東西記了下來——林婉清、商學院、退學、去向空白。然後他在檢索機上重新打開圖書館借閱系統,沒有登錄,直接用公共查詢模式搜索林婉清的借閱記錄。系統提示:該讀者借閱證已於三年前註銷,無借閱記錄可顯示。他又試著搜了一下這個名字在圖書館系統里是否還有任何殘留數據——沒有。全註銷了。連她曾經借過什麼書都無法再被追溯。book18.org
秦驍的借閱記錄還在。蘇晴的借閱記錄也在。林婉清的一點痕跡都不剩。book18.org
他想起貼吧九樓那句話——「一個人就算退學也不會把整個網上的痕跡都清乾淨。」除非有人幫她清的。book18.org
葉晨把手從檢索機鍵盤上拿下來,指尖冰涼。他沒有把自己的猜想寫進備忘錄里。他只是把商學院紀念冊上林婉清那張合影的位置拍了張照——第二排左起第三個,手裡捧著滿天星,笑得很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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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晴在廚房裡煮麵,灶台上的小鍋里水正滾著,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廚房那扇小窗戶的玻璃。她聽到開門聲,沒回頭,只是朝身後喊了一聲:「你今天不是沒班嗎?怎麼回來比平時還晚。」book18.org
葉晨換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在沙發上,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把掛麵掰成兩截丟進滾水裡,又把切好的西紅柿推進鍋里,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了幾百次。她從大三上學期開始學做飯,理由是「食堂的西紅柿雞蛋面太難吃了」,學到現在最拿手的還是西紅柿雞蛋面——只不過比食堂的強了至少十個檔次。book18.org
「去圖書館查了點東西。」葉晨說。book18.org
「查什麼?」book18.org
「查一個以前商學院的學生。」book18.org
蘇晴回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還握著筷子。「你什麼時候對商學院這麼感興趣了。」book18.org
「就——隨便看看。」book18.org
蘇晴沒再追問。她把麵條撈進兩個碗里,澆上西紅柿雞蛋的滷子,淋了幾滴香油,然後端到客廳的茶几上。葉晨把筷子掰開遞給她,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膝蓋上各自放著一個碗。麵條很燙,葉晨低頭吹了好幾口才吸進第一根。book18.org
蘇晴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她在回一條消息。葉晨沒有刻意去看,但他的餘光自動捕捉到了那個頭像——深色背景。他認出來了。但他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碗里被西紅柿染成淡紅色的麵條,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了很久。book18.org
蘇晴回完消息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重新端起碗。「你剛才說查商學院的——查到什麼了?」book18.org
葉晨猶豫了一下。他想把林婉清的事說出來——想告訴她貼吧的那幾條回復,告訴她許則明在行政樓蹲了幾天都找不到人,告訴她那本紀念冊上她的名字後面是空白的,告訴她秦驍的名字在那個帖子裡被提到了。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說出來會變成什麼——他會變成那個又在給她看「調查證據」的人,而她會在聽完之後沉默一會兒,然後問他:「你花了一個下午去查這件事?」book18.org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還沒發生但一定會發生的反問。所以他夾起最後一塊西紅柿塞進嘴裡,含混地說——「就查到一個學姐退學了。沒什麼特別的。」book18.org
蘇晴沒有追問。她把空碗端回廚房,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放進水槽旁邊的瀝水架上。瀝水架左邊放著他早上洗的那個印著向日葵圖案的碗——兩個碗並排,水珠順著碗沿往下滴,滴到水槽邊緣的不鏽鋼上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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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雅琳這個名字出現在葉晨視野里的方式比林婉清更不起眼。book18.org
周六,葉晨在便利店上早班。上午十點多的時段沒什麼客人,他把貨架上的薯片按口味重新排了一遍,然後回到收銀台後面拿出手機,抱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態——他其實不太想繼續深挖,但那個名字一直懸在他意識邊緣——又打開了貼吧。他在貼吧搜索框里輸入「商學院 退學」,彈出來幾個老帖。其中一個是前年春天發的,標題叫:「外語學院方雅琳轉學了?誰知道具體情況?」主樓內容已經顯示為「該帖已被刪除」,但下面的回覆還在。book18.org
一樓:「轉了吧。好像是去年的事。」book18.org
二樓:「我以前是她室友隔壁班的。她轉學之前那段時間狀態特別不好,經常不接電話,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她男朋友在外地,打電話來找她,她也不回,急得對方差點報警。後來某天忽然就走了,連宿舍東西都沒收完。」book18.org
三樓:「我也記得她。她是廣播站的對吧?以前早上播過一陣每日新聞,聲音很好聽。後來忽然就換人了。我當時還以為她畢業了。」book18.org
四樓:「她轉學之後社交帳號全註銷了。我跟她以前互關的,她的號直接消失了,不是停更是註銷。想問都問不到。」book18.org
五樓:「她轉學之前好像跟商學院一個男生走得挺近。她以前是廣播站的,和商學院的贊助商有對接,可能工作原因接觸比較多。」book18.org
六樓:「怎麼又是商學院。這學校商學院是有什麼魔咒嗎——林婉清也是商學院的,方雅琳雖然不是商學院的但是接觸的也是商學院的——」book18.org
後面就沒人回復了。book18.org
葉晨把手機放回收銀台下面。方雅琳。外語學院。轉學。社交帳號註銷。和商學院的人有過接觸。和林婉清一樣——忽然中斷了所有社會聯繫,從所有人的視野里被乾淨地抹去。book18.org
他想起秦驍手機通訊錄里那些他從來沒機會看到的名字。想起秦驍在行政樓後門那間辦公室裏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教務處系統的後台介面在他輸入密碼後秒彈出來的畫面。想起那個乾淨得不像有人用過的備用辦公室——沒有私人物品,沒有水杯,沒有照片,但電腦連著內網。book18.org
他現在腦子裡有兩段尚未連接起來的線索:一段是林婉清和方雅琳——兩個優秀、漂亮、有固定伴侶的女生,在和秦驍或他的周邊圈子發生交集後,先後從濱海大學的社交版圖上消失。另一段是秦驍這個人本身——他對蘇晴做的一切,到目前為止,嚴格來說,沒有任何可以被定義為越界的行為。他幫她選課,幫她引薦編輯,幫她找論文,給她講座票。他幫葉晨聯繫出版社主編。他請他們吃飯。他對兩個人一視同仁。他的外表、談吐、教養、資源——全都是合法的、溫和的、甚至可以說是令人感激的。如果葉晨告訴別人這個人可能有問題,別人會覺得他在嫉妒。包括蘇晴——蘇晴已經覺得他在嫉妒了。葉晨自己——在大部分時間裡——也覺得這是嫉妒。book18.org
但方雅琳確實消失了。book18.org
林婉清確實消失了。book18.org
她們的消失和秦驍之間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鏈。但秦驍的出現和蘇晴的逐層被滲透之間,遵循著一條讓葉晨越來越不安的節奏——借書、選課、沙龍、論文、講座——每條內容都是合法的,但每條節奏都太准了,准到不像巧合。book18.org
他把手機從收銀台下重新拿出來,在備忘錄里補了一行字——「方雅琳,外語學院,轉學,帳號註銷,情況和林婉清類似。有異地戀男友,男友也找不到她。」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book18.org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便利店玻璃門外被午間陽光曬得起霧的柏油路面。腦子裡有一個詞正在慢慢成形——「序列」。不是獵妻會,不是編號體系,更不是獵物檔案。沒有人告訴他那些。他腦中形成的僅僅是:如果林婉清是第一個,方雅琳是第二個,那蘇晴之前可能還有第三個。而蘇晴——蘇晴正在被用和前面兩個人幾乎完全相同的方式接近。溫和的學術性質的體貼,沒有任何性暗示,沒有任何越界,沒有任何能被定義為「壞人」的行為。這正是讓葉晨最難以開口的——如果他告訴蘇晴他覺得秦驍有問題,蘇晴會問他:「他做了什麼?」他只能回答:「他——在幫你的論文。」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book18.org
但他現在知道了一件事:在秦驍的社交半徑里,已經先後有兩個女生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不是他親眼看到的,不是秦驍告訴他的,是那個六樓匿名回復里的人名核對出來的。他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知道這兩個名字存在。book18.org
這就是夠他不安的理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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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葉晨去行政樓查點東西。他本來是想去教務處網站上翻一下前幾年的交換生名單——這個信息是公開的,任何人用學生帳號都可以登錄查看。他在教務處的公共查詢終端上登錄了自己的學號,在學生信息查詢欄里輸入了秦驍的名字。秦驍的個人信息頁面和其他交換生一樣簡潔——姓名、學號、轉入學院、轉入時間。轉入時間是今年九月,和他出現在人文學院的時間完全吻合。沒有任何異常。book18.org
然後葉晨做了一件自己事後想起來都覺得有點過分的事——他在查詢欄里換了個方向,不查學生,查教室。教務系統里有一個功能叫「教室預約記錄查詢」,本來是給學生申請社團活動場地用的,但也能查到過去幾個學期里所有教室的預約人信息。葉晨選了時間範圍——前年和去年——然後選了商學院常用的那棟教學樓。book18.org
他在這一長串記錄里往下翻了好幾頁,翻到一條預約人名字讓他停住了——林婉清。預約時間:兩年前的秋季學期。預約用途:學生會外聯部例會。預約地點:商學院行政樓附樓201。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翻。又翻到了方雅琳的名字。預約時間:同樣是兩年前。預約用途:校廣播站與商學院學生會活動對接會議。預約人也填了她的名字——她作為廣播站的代表預約了這個教室。地點和剛才那條一模一樣:商學院行政樓附樓201。book18.org
葉晨盯著螢幕上這兩個名字。同一個教室。兩個不同的女生。兩種不同的學生組織身份。都被約到了這間他第一次見到秦驍用手指輸入教務處密碼的附樓小房間——或者至少,都和那個房間所在的行政樓屬於同一個建築群。book18.org
他把頁面往下拉了一點。這間教室最近的一次預約記錄顯示在今年春天。預約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顧思語。法學院。預約用途標註為「法學院模擬法庭賽前準備會議」。但這間教室並不在法學院的教學區,它夾在行政樓附樓盡頭一個很少有人走動的拐角。一個法學生為什麼要預約商學院的附屬教室?他把顧思語這個名字也記了下來。book18.org
他退出公共查詢終端,在行政樓走廊里站了片刻。午後的行政樓很安靜,走廊上鋪著淺灰色的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他轉過拐角,沿著商學院附樓的方向走了一段。201室的門關著,門牌下方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列印紙——「備用辦公室」。門沒有窗戶,看不見裡面。但他記得上次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張桌子、一把轉椅、一個鐵皮文件櫃和一台型號偏舊的台式電腦。乾淨得不像一個正在被使用的房間。book18.org
他沒有推門進去。他只是站在門口,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著門牌上「201」那三個數字。book18.org
林婉清來過這裡。方雅琳來過這裡。顧思語來沒來過他不知道——但他會在備忘錄里把她的名字也記下來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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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蘇晴從學校回來後直接去洗了澡。葉晨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翻在同一頁上很久沒動。茶几上蘇晴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那個深色頭像的推送又彈了出來。他看見了。book18.org
蘇晴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葉晨把書合上了。他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然後開了口。book18.org
「蘇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查到一些東西。」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帶著暗勁的彆扭,也不是吞吞吐吐的試探。是認真的。book18.org
蘇晴用毛巾擦著頭髮,動作慢了下來。「什麼東西。」book18.org
葉晨把手機打開,翻到備忘錄。他沒有把螢幕對著她,但嘴裡把過去一周在貼吧、紀念冊、畢業生去向表、公共查詢終端以及行政樓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前面拼出來的一條時間線說了出來——「林婉清。商學院院花,外聯部部長。三年多前退學。和她同期有接觸的許則明一直在找她,沒找到。她所有社交帳號全部註銷。官方說法是家裡出了事——但畢業紀念冊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去向是空白。方雅琳。外語學院廣播站主播。大概兩年多前轉學。異地戀男友在她轉學前也聯絡不到她。轉學之後全部社交帳號直接註銷——不是停更是註銷。顧思語。法學院研究生。目前不清楚她後面發生了什麼——但教室預約系統里有一條她的記錄,預約的教室是商學院附樓201,和林婉清方雅琳當年預約的同一間。201室就是秦驍當初幫我搞定論文摘要格式的那間備用辦公室。」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這三個人都在和秦驍有過接觸之後,全部從原有生活圈裡消失了。林婉清第一個,方雅琳第二個,顧思語目前還不確定後續,但預約記錄顯示她也在同樣的圈子裡出現過。她們都是外系的優秀女生,全都有固定戀人,全都和秦驍的學生工作圈子發生過交集。而你——蘇晴——你現在正在被他用和前面這幾個人幾乎完全相同的方式接近。選課、論文、沙龍、講座——每一個環節都對得上。」book18.org
蘇晴把毛巾搭在沙發扶手上,坐到他旁邊,把手機從他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備忘錄的字密密麻麻,從林婉清到方雅琳再加上顧思語。她不說話,把手機放回茶几上。她沉默了。book18.org
「我不是在說他對我做了任何越界的事。」葉晨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我只是想知道——林婉清的男朋友許則明當初在行政樓蹲了好幾天都找不到人。方雅琳的男朋友在異地急到差點報警也沒聯絡上她。這兩個人都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人。他們都曾經以為自己的女朋友只是一個優秀又忙碌的女大學生。如果我也只是以為他在幫你——如果我也等著他幫你幫到你不需要他的那一天——我會不會也——」book18.org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book18.org
蘇晴拿起毛巾擦了擦發尾還在滴的水。她的動作很慢。然後她把毛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沙發扶手上,轉過身子正對著葉晨。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這些——林婉清、方雅琳、申請教室的顧思語——都不是你用來攻擊秦驍的證據。」她的聲音很平穩,「是你用來提醒我注意的線索。你記住了。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不是因為秦驍現在有什麼問題,是因為你在用你的方式保護我。你以前保護我的方式是揉腳、占座、幫我帶早飯。現在你保護我的方式是查教室編號、翻校友錄、看幾年前的退學貼——你連貼吧都去看了。我還沒見過你用這個認真程度專門做一件事。不管你查出來的結果最後是不是正確的——你把這件事本身當成一件正經事在跟我商量。我很重視,我不會不當回事。」book18.org
葉晨看著她。她把她正在擦頭髮的毛巾疊好——疊成那個她每次認真做完一件事之後必須疊整齊的小動作——然後把它放在沙發扶手上。她沒有用那種疲憊的語氣說「你讓我覺得很累」。她沒有把話題轉向自己會不會被質疑分辨力。她只是認真地、平靜地把它當成一件事來聽。book18.org
他感到胸口有一股自己描述不清的酸澀。book18.org
「我只是想確定——你不會成為第三個在行政樓門前等不到人的人。」他說,「或者第四個。」他停了一下,「不管我們怎麼懷疑對方——我不想等。我不想到他帶你去了一次講座之後你也在教務系統里變成一個空白格。我不想他幫你改論文改到你像方雅琳那樣連宿舍的東西都沒收完就消失了。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book18.org
蘇晴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拉過來,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她的手剛洗過澡,溫度比平時高半度。她把他握了很久——沒有說「你不會有事的」,沒有說「你別想太多」,只是握著。然後她說——「如果真是你說的這樣——他挑了我,也等於是挑了你。你不是許則明,我不會讓你的名字出現在貼吧里被一個匿名帳號在十年後問『有沒有人知道蘇晴她男朋友後來怎麼樣了』。你不是許則明。你是葉晨。」她緊了緊手指,「我也不想讓他教會你什麼叫別離。」book18.org
葉晨沒說話。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拇指按在她無名指上那個寫字磨出的小繭子上,按了三次。兩個人就這樣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她疊成四方形的毛巾、兩杯半涼的白開水、她那部推送彈在螢幕上的手機——他還沒問她那條需不需要回復——以及他那本依然翻在喬峰自殺那一頁的《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book18.org
過了很久,蘇晴說——「以後他給我發的每一篇論文、每一張講座票、每一條消息——我都告訴你。」book18.org
葉晨點了一下頭。他希望他能把備忘錄里另外幾條他沒敢說出口的推測也一併告訴她——比如那幾個女生的前任全都是原本可以和她一直走到畢業的人——但他怕一次說太滿會讓她又退回到那個費力理解他的疲憊狀態里。他沒說。他只是在當天夜裡她睡著之後,把備忘錄里那三個人的名字重新整理了一頁:林婉清——商學院外聯部——接觸證據:學生會工作圈;方雅琳——外國語廣播站——接觸證據:贊助商對接;顧思語——法學院研會——接觸證據:模擬法庭贊助·教室預約。目前全都不知去向。聯繫方式全部失效。book18.org
他在頁尾加了一行:「蘇晴——人文學院——交換生轉入前已通過圖書館借閱系統鎖定。目前仍在我身邊。」book18.org
然後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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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翠湖別墅。book18.org
秦驍坐在書房的真皮椅上,面前攤著那台沒有任何聯網痕跡的加密筆記本電腦。螢幕顯示著本地文件管理系統的介面。book18.org
他剛剛把前幾個文件夾整理完畢。W-001林婉清——商學院院花,退學,現住城西公寓。W-002方雅琳——外國語主播,轉學,現為備用資源。W-003顧思語——法學院研會主席,離婚,現作為輔助調教師參與新人培訓。三個人的檔案都已更新到最新狀態,每一條備註都乾淨得像學術筆記。book18.org
他打開第四個文件夾。book18.org
W-004 · 蘇晴book18.org
今天新增了一張照片。是葉晨下午在行政樓公共查詢終端前的側影。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自動生成的時間戳,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book18.org
秦驍看著照片上葉晨微微前傾的背影,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兩下,在旁邊新建了一條備註:book18.org
> 今日發現:葉晨已在行政樓公共查詢終端上調取了201室的教室預約歷史。林婉清與方雅琳的姓名已暴露於檢索範圍內。現階段他仍缺乏確鑿證據,預計仍會將疑點歸因為巧合或自己的過度解讀。但搜索頻率的提升提示下一步需要主動引導信息流。建議預設一條對他的可視化線索。book18.org
他合上電腦,把桌上半杯涼透的檸檬水端起來喝完。窗外翠湖的夜色沉靜如水。book18.org
(第七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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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許則明book18.org
葉晨花了將近兩周的時間才找到許則明。book18.org
他先是在貼吧那個關於林婉清的舊帖里翻到了四樓——「她男朋友是不是叫許則明?商院研一的那個?我認識他,人挺好的,後來畢業去了南方。」——這條回復的發帖時間是兩年前。葉晨把「許則明」「商學院」「南方」三個關鍵詞在搜尋引擎里排列組合了無數次,得到的結果少得可憐。濱海大學商學院官網的舊新聞里有一張研究生畢業典禮的照片,許則明的名字出現在優秀畢業生名單里,但沒有聯繫方式。校友名錄里他的條目只有一行字:「許則明,男,商學院管理學碩士,本屆。去向:南風集團。」——後面跟了一個他從來沒聽說過的南方城市名。沒有手機號,沒有郵箱,沒有任何社交帳號連結。book18.org
他試著在幾個主流社交平台上搜索許則明的名字,出來的結果要麼是重名,要麼是空號。一個在貼吧被人評價為「人挺好的」的人,在網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痕跡。葉晨把搜索範圍縮小到南風集團的官網,在新聞中心翻了幾百條企業新聞之後,終於在兩年前的公司運動會報道里找到了一張照片——照片里許則明穿著公司統一的藍色運動服站在後排最邊上,沒有笑。他的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顴骨比畢業照里高了一截,整個人看起來比學生時代老了至少五歲。照片的圖注里寫著一行小字:「市場部 許則明」。沒有聯繫方式。book18.org
葉晨把那張照片放大,截圖存進備忘錄。然後他打開南風集團的官網,在「聯繫我們」頁面里找到了市場部的座機號。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將近一分鐘。現在是晚上十點,打過去不會有人接。就算有人接,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你好,我想找一個和你同部門的同事,問他兩年前他女朋友是怎麼消失的」——這句話他連在心裡默念都念不利索。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蘇晴已經睡了,呼吸平穩而綿長。他側過身看著她的臉——床頭燈調到最暗,她側臥著,一隻手搭在枕頭上,無名指上那個寫字磨出的繭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他想起蘇晴那天在沙發上說的那句話——「他不是在幫我,他是在把我從你身邊拔出來。」她把秦驍的行為定性為「拔」,這個字比葉晨自己用過的任何描述都更準確。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把南風集團的座機號存進了通訊錄。然後閉上眼睛。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葉晨在便利店後面那間堆滿紙箱的小儲物間裡撥通了那個號碼。儲物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日光燈,空氣里瀰漫著洗潔精和紙箱受潮的味道。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隻手無意識地剝著紙箱邊緣的膠帶。電話響了五聲,一個女聲接了:「南風集團市場部,請問找哪位。」book18.org
葉晨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您好,我找許則明。」book18.org
「許則明——他今天不在公司,出差了。您是哪位?」book18.org
「我是他大學同學。好久沒聯繫了,最近剛好來這邊出差——方便留個他的聯繫方式嗎?我以前手機丟了,通訊錄全沒了。」他把這個事先在心裡排練過的謊言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book18.org
對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您貴姓?」book18.org
「免貴姓葉。濱海大學人文學院的,他是商學院的對吧——以前學生會活動上見過幾面。我跟他當時不算很熟,但有點事想找他聊聊——不會打擾太久的。」book18.org
這句話里的信息量剛好夠讓對方放下警惕——濱海大學、不同院系、學生會活動、不算很熟但有理有據。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然後那個女聲把許則明的手機號報了一遍。葉晨把號碼記在便利店收銀台旁邊那沓便簽紙上,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小洞。他說了聲謝謝,掛斷電話,看著便簽紙上那串數字。book18.org
他把數字輸入通訊錄,新建聯繫人——「許則明·南風」。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book18.org
響了三聲,對面接了。一個男聲,低沉,帶著南方口音和一種沒睡醒似的沙啞:「喂?」book18.org
葉晨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他把儲物間的門關上了——便利店裡正在放促銷廣播,聲音太吵。門關上之後,儲物間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是許則明嗎?」他說。book18.org
「是我。你是——」book18.org
「我叫葉晨。濱海大學人文學院的——大——大三。」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許則明的聲音再響起來時,語氣已經變了——不再是接陌生電話時的客氣,而是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忽然被戳到的警覺:「你怎麼知道我電話的。」book18.org
「你們公司市場部的同事告訴我的——我說我是你大學同學。」葉晨坦誠了前半句,後半句沒有。book18.org
「你找我什麼事。」許則明的聲音不冷,但很緊。book18.org
葉晨深吸了一口氣,把事先想好的話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然後說出來:「我想問你關於林婉清的事。我女朋友——她現在的情況——跟婉清當年很像。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學院,同一個人。她正在被秦驍接近。」book18.org
他說完就屏住了呼吸。電話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許則明已經掛斷了。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很輕很細的嘆氣。book18.org
「你女朋友叫什麼。」許則明問。book18.org
「蘇晴。人文學院大三的。」book18.org
「秦驍——他現在還在濱海大學?」book18.org
「還在。今年轉到我們人文學院了,名義上是交換生。」葉晨緊緊握住聽筒,他能感到自己手心出滿了汗。book18.org
「他接近你女朋友多久了。」book18.org
「從去年秋天開始。選課系統崩潰那天他主動幫她補錄學分,然後幫她引薦出版社編輯,幫她找畢業論文資料,給她講座票——每一步都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葉晨說。book18.org
許則明沒有回應這句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暗了又亮,又暗。然後他說:「和婉清一模一樣。婉清當時也是學生會活動認識的秦驍,先幫她拉贊助,然後幫她介紹實習。也是什麼越界的事都沒做過。然後有一天她就不見了。」他的聲音停了一下——葉晨聽到電話那頭有一個很輕微的聲響,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她消失之前——最後一周還來學校上了課。上課的時候還和同學正常聊天。我約她周末去吃飯,她答應了。到了周末,她不接電話,她的宿舍空了,她的所有社交帳號全部註銷。我去報警,警察查了她身份證,她買了出省的火車票。警察說——這是她自己走的。」book18.org
「但你不相信。」葉晨說。book18.org
「對——我不相信。」許則明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碎裂邊緣的激動,「因為她答應了周末和我吃飯。她答應的事不會無緣無故不做到。她選了那一天,她說了那家店,她說了想吃的菜。然後她走了——不打招呼不留信息不註銷帳號——那不是走,那是被人從自己生活的整個世界被硬生生拔走了。」他的手在話筒邊抖了起來——葉晨聽不到手抖,但聽到了他聲音末尾那一點含混的顫。book18.org
葉晨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外面的過道上推著小板車經過,鐵輪子碾過水泥地,聲音粗礪。book18.org
「你認識方雅琳嗎?顧思語呢?」他忽然想起貼吧那幾條冷颼颼的回覆。book18.org
「方雅琳——那個廣播站的——婉清和她也認識。她男朋友當時也找過我——那時候我在南風這邊剛入職。他打電話給我,說聯絡不到她,問我婉清有沒有她的消息。我告訴他婉清我都沒找到——我連婉清都沒找到——我怎麼幫她男朋友找。」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平靜,「顧思語我不認識。但如果是同一個人做的事,規律是一樣的——優秀的、漂亮的、有固定感情的,法學院研會那個八成也中招了。他不管她們是訂過婚、異地幾年、還是已婚——都會被像一株根一樣從原來的生活里拔走。」book18.org
葉晨握著手機,聽許則明的呼吸從聽筒里傳過來,緩慢、沉重。他想讓自己別問,但他還是問出了口。book18.org
「那你——後來有沒有再聯繫到她。」book18.org
許則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葉晨以為電話已經斷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變得很慢——不是冷靜,是一個人在說一件隔了兩天,但身體還留在當時的記憶里的事情。book18.org
「去年。她在微信上——突然——不是微信——是簡訊——」他深呼吸了一下,「我收到一條簡訊。陌生號碼。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對不起。我打回去,沒人接。然後那個號碼就停機了。我查了號碼歸屬地——濱海。」book18.org
葉晨的手腳是涼的。「沒有後續?」book18.org
「沒有。到今天為止。三個字。對不起。」許則明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響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碎裂的,是剛硬而清晰的:「葉晨。你現在能不能做到——讓你女朋友從今天開始不再和秦驍有任何聯繫。任何信息也不看。」book18.org
「我試過——她不完全相信。」book18.org
「讓她現在就信。你不信她能理解,我可以直接跟她通電話。只要電話給我,我跟她講。」許則明把聲音壓得很低,「她必須現在就知道——秦驍不會在任何公開場合越界,不會發曖昧消息,不會留證據。他會讓你的女朋友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一步一步走到他覺得可以收割的那天——可能是畢業前後,在她感覺自己被男友的愛捆綁、被論文與實習困住、覺得自己配不上別人對她好的任何一個時機——然後他不負責收場。他只負責收割。收割完了,她就成了植物標本。」book18.org
植物標本。book18.org
葉晨在便簽紙上無意識地反覆寫道「植物標本」這幾個字,鉛芯把他的指腹蹭出了灰跡。他低頭看著紙面。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葉晨問。book18.org
「因為我已經多想了無數次——想了幾年——把當年每一枚碎片都拼回來了。秦驍和她認識的時間線、最後一次見面的地點、手機通訊記錄最後一次充電的那個位置——全拼回來,也沒有她。」許則明的呼吸在聽筒里停了幾秒,然後他說,「你女朋友現在姓蘇,在人文學院大三。她還有機會。婉清沒有。方雅琳也沒有。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book18.org
「她現在正在和秦驍待在一起。」葉晨的聲音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些沙啞。許則明說出「現在」兩個字時,葉晨感覺自己的胃突然被攥了一下——那是課間走廊交談的時間段,就在圖書館旁邊那條長走廊。他想起一小時前蘇晴說「今天和他討論一下論文第三章的反饋意見」——她出門前還彎腰系了帆布鞋的鞋帶,鞋帶是她前兩天重新穿過的。他甚至能聽到她繫鞋帶時雙膝觸地那一聲輕輕的「悶」。book18.org
他抓起手機再看一眼。沒有新來電。沒有未讀消息。但蘇晴還沒回到任何一個他可以目視的距離內。book18.org
許則明的聲音在電話里慢慢吐出一個字:「那你就去。現在就去。別等她回來再問。」book18.org
「許則明——」葉晨忽然叫住他,「你那條只有三個字的簡訊——沒試過再追。」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許則明說了一句話,語調平淡,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我試過。那號碼已經失效了。然後我租了一輛車——從南方開到濱海——花了快一整天。我在她當初住過的那棟公寓樓下站了很久。沒見她。但我看到她曾經在那個窗台下面放過的花盆——不見了。窗台空了。」book18.org
葉晨閉上眼睛。儲物間裡只有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低頻電流聲。他吸了一口氣——睜開眼。book18.org
「我會去找她。謝謝你。真的。許則明。」book18.org
「不用謝——找到之後,別讓她再消失。」book18.org
許則明掛斷了電話。book18.org
葉晨在堆滿紙箱的儲物間裡站了片刻。他把那張寫了好幾遍「植物標本」的便簽紙撕下來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牛仔褲口袋裡,然後拉上儲物間的門回到收銀台。便利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進來的是一個穿校服的小學生,手裡捏著五毛錢要買一根棒棒糖。葉晨給他掃了碼,找零,目送他跑出去。book18.org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了蘇晴的號碼。響了幾聲。沒有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這次撥到一半掛斷了。他不敢繼續撥,怕自己的多疑又一次把她推得更遠。但他想起許則明那句話——像植物標本那樣被從原來生活的土壤里挑走、固定在展板上、水分全無。蘇晴今天出門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風衣。他把這句話按回心口,把便利店的收銀台鑰匙塞進圍裙口袋,給老闆娘發了條消息:「家裡有急事,請假半小時。」然後他推開了便利店的玻璃門。book18.org
外面是下午四點多的陽光,暖的,微風把操場上體育生的哨聲吹過來。但他顧不上分辨方向。他只想在圖書館外面等她出來,看著她拎著帆布袋走下台階,聽她說一句「葉晨你怎麼在這兒」。book18.org
然後接她回家。book18.org
(第八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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