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 (1-4)作者:耀陽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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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1-4)book18.org

作者:耀陽熙烈book18.org

2026/06/10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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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book18.org

  2003年6月,南方的一座小鎮名叫通安。book18.org

  通安這個鎮子是因為東邊有一條叫通安河而取名通安。整個鎮子並不是很大,人也不算多,但獨特的地理位置加上還是全省和全縣最重要水路交通樞紐,所以經濟發展還是不錯的。book18.org

  鎮上的商鋪和住家主要集中在老街和新街兩條主幹道上。老街還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青磚瓦房,屋檐下掛著曬乾的辣椒和叫不出名字的小魚乾。新街則一排排三四層的白色瓷磚小樓,是近些年先富起來的人家蓋的。book18.org

  這裡的民風樸實而保守。鎮上大多數家庭還保持著傳統的觀念,鄰里之間互相熟悉,誰家孩子考了好成績,誰家媳婦跟人吵架,幾天就能傳遍整個鎮子。  最熱鬧的地方是鎮中心的農貿市場,因為交通便利的原因,每天清晨,省內的菜農都會挑著新鮮蔬菜來到這裡集中販賣。久而久之這也是全省聞名的蔬菜交易市場之一。book18.org

  南方濕潤的空氣中帶著甘甜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每天的清晨都在眾多菜農的叫賣聲中開啟。這裡的特色美食是咸香的三鮮米粉,通安河豐富的河鮮讓整個小鎮在飲食上有了更多的選擇。各種小蝦河蚌還有魚類讓這一碗簡單的米粉,能讓所有人吃到通安人專屬的味道。book18.org

  而市場旁邊就是鎮上的一所集合了初中和高中的綜合性中學,名叫通安一中。當年是省教育局和縣政府特批建設的,無論是規模還是師資質量都可以在當地屬於前列。學校里可以住宿也可以走讀,而我們的主人公就是這裡高三的學生。  時間已經來到五月底,初夏的暖氣流提前讓整個通安都籠罩在一層悶熱的環境里。每年臨近高考的時候,全鎮上下都會用各自最不起眼的方式,為這群年輕人騰出一片安靜的複習空間。可以說整座小鎮在這個月里就做一件事,那就是好讓這些孩子心無旁騖地背書刷題,最終能考出小鎮,走到更遠的地方。book18.org

  這天下午,高中部三樓的一間教室里,已經接近三十度的室外氣溫讓屋頂的風扇所扇出的涼風顯得有些微不足道。加上雨後的悶熱已經把學生們的短袖校服洇濕了不少,但這群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的年輕人卻絲毫不怎麼在意。  教室里倒數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一個個字高瘦的男生正在拿著紙巾不停的擦著頭上的汗。黑黑的皮膚加上簡單的寸頭,立體又標誌的五官上寫滿了屬於青春期特有的乾淨帥氣。book18.org

  他叫單平,十八歲。是一名高三的畢業生。book18.org

  此時他手裡的紙巾幾乎被攥成了一團,額頭的汗擦了又滲,腦門上還粘著一些碎小的紙屑。即便這樣不堪,他依舊和周圍的其他同學一樣,目光緊緊追著黑板上的幾列公式。book18.org

  老師飛舞的粉筆和急促又不失耐心的語調,讓整間教室無形中都散出一股勁兒來。不過每隔幾秒,單平的餘光就忍不住偷偷往左前方偏移。那是教室靠近門的位置,從後面看,一條漆黑油亮的快要反光的馬尾辮正在微微晃動。儘管周圍的所有人都穿著一樣的校服,可此刻這個梳著馬尾辮的背影,卻遠比講台上老師的講解更吸引他。 漸漸地,他的目光已經不在黑板上了……book18.org

  就在沉浸欣賞的時候,腦門上那一滴汗順著眉眶直接流進眼睛裡。強烈的酸澀感讓他咧著嘴連忙擦拭起來,手中的水筆被他放下又攥起。在這個意外稍微緩解後,他又急忙重新把目光投到黑板上,但微微上揚的嘴角似乎已經抵消這份炎熱和學習的枯燥。book18.org

  能這個讓單平心不在焉的背影,主人叫安以墨,今年十七歲。個子在女生里算高挑的足有一米七三。對比她模特般的身條,她的臉蛋可以說是典型的江南美女胚子。雖然不著妝彩,雖然沒有華麗的衣飾和成熟嫵媚,但僅穿一件普通校服的安以墨足以讓清新脫俗這四個字在她身上完美的體現。book18.org

  此時的她正在認真跟隨老師的節奏,時不時的埋頭記下重要的筆記。細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那雙眼睛在鏡片的加持下顯得尤為清澈明亮。右眼底下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給這張本就精緻的臉添了幾分靈氣。這般長相的姑娘自然也是學校里大家公認的校花,不管是鎮上還是學校里有重大的活動,安以墨必定選為主持人之一。再加上成績也一直排在年級前列,她走到哪兒,總能吸引眾人多看幾眼。book18.org

  要說單平和安以墨這兩人其實是一對發小,二人還是被抱在懷裡的嬰兒起,就住在同一條老巷子裡。巷裡左邊的是單平家,右邊是以墨家。兩家大人是幾十年的老交情,逢年過節一起吃飯,平日裡誰家做了好吃的都要端一碗過去。有了大人這般交情,兩個孩子自然也是親的不行。book18.org

  長到兩三歲時,兩個小傢伙就整天黏在一起。單平總是牽著以墨的手,帶她去巷子口看螞蟻搬家,去小賣部買五毛錢的棒棒糖,一人一個。時間一長單平媽和以墨媽就時常打趣說,給這倆孩子訂上娃娃親。book18.org

  後來二人上了小學,兩人又同班,單平坐最後一排,而以墨總是坐在第一排,可放學回家的路上,他總會等她一起走,幫她背著書包,一路踢著石子聊天。到了初中,以墨漸漸出落得越來越好看,成績也拔尖,而單平個子猛躥達到了一米八五,籃球打得越來越好也順利進入了校隊。book18.org

  不知從哪一天起,單平發現自己看以墨時會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而安以墨偶爾對上他的目光時,也會不自覺地紅了耳朵。情竇初開的兩個人都沒戳破,只是課間遞水時多停留兩秒的眼神,放學路上並肩行走時悄悄靠近的肩膀,都在一點一點地訴說著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愫。book18.org

  到了高中以後,兩人心間埋藏的這份感情,已經像夏天的藤蔓一樣,在彼此心裡扎了根,纏得密不透風。單平籃球打得好,長相也帥,追他的人自然不少。安以墨更不用說,追求她的男生幾乎是一個班一個班地算。可越是這樣,兩人反而對彼此之外的人都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他們倆人才能互相欣賞相互懂得彼此。可即便如此,那些瘋狂的追求者仍不肯死心。有時候,兩人甚至會拿收到的情書數量打趣比較,但默契的是,無論收到多少情書和禮物,他們從來不看,甚至都不拆開。因為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早就在自己心裡再也離不開了。book18.org

  時間來到高二的時候,單平的成績一直不上不下,每次考完試回家總免不了被爸媽念叨幾句。安以墨看在眼裡,心裡著急,便主動提出幫他補習。起初單平還有些不情願,覺得丟面子,可架不住安以墨一句「你難道不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學嗎?」這句話像一張大網,不僅罩住了他年輕氣盛的自尊心。而同樣的也把他多年以來心底那根緊的不能再緊的心繩給扯斷了。從那以後,球也不打了,整個人全身心的投入到學習當中。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再也離不開安以墨了。  就這樣,進入高中的每個晚上,安以墨都會抱著複習用的資料橫穿那不到三米的巷間,再推開單平家的門。單平媽樂呵呵地給他們端來水果,然後識趣地關上門。昏黃的檯燈下,兩人並肩坐在桌子前,她講題時聲音輕而柔,他聽得很認真,偶爾抬頭對上她的目光,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演算。可兩顆年輕躁動的心,哪裡藏得住那份悸動?每當她的筆尖輕輕寫在草稿紙上時,沙沙的聲響就像在單平的心肝上刮痧。有時他側過頭請教問題時,帶有熱氣的呼氣吹過她的耳旁,安以墨的臉頰便悄悄紅了一片,而那雙完美比例的修長大腿則不由得加緊了幾分。  平房的窗戶半開著,夏夜的晚風裹著巷口處梔子花香溜進來,檯燈的光攏住兩個人,像是為他們圈出了一方只屬於彼此的小世界。book18.org

  從那以後,非常爭氣且底子本來就不差的單平成績漸漸追了上來,從班級中游一路衝進了上游。每次月考進步,安以墨比他還高興,偷偷在桌肚裡塞一張小紙條,寫著「繼續加油」。book18.org

  這一切雙方父母看在眼裡,私下裡早已默認了他們的關係,只是笑著說「等高考結束,就讓你們好好在一起。」而他倆也默契地約好了,先專心備考,等考完了,再把那句藏了十幾年的「我愛你」認認真真地說出口。book18.org

  話雖然這麼說,但年輕躁動的心始終在這兩個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面前一點點的慫恿著二人。book18.org

  隨著高中學業的壓力越來越重,兩人卻反而在這種壓抑中更加依賴彼此。晚上自習結束後,他們常常會繞遠路回家,特意選擇離家不遠的那片安靜的毛竹林小徑。book18.org

  第一次接吻是在高二期末會考前的一個晚上。book18.org

  那天自習結束後,二人像以往一樣一起結伴回家。走到竹林邊上時,單平忽然停下腳步,拉住她的手。安以墨的心跳得厲害,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閃爍著緊張與期待。book18.org

  「以墨……我可以……嗎?」單平的聲音顫顫巍巍,拉住以墨的手掌全是汗水。book18.org

  安以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瞅著單平那俊朗臉龐和慌亂的眼神。大概已經知曉他的意思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便把那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的臉蛋埋在了單平的胸前。緊接著,一雙滿是青筋的手輕輕捧起她的臉,接著慢慢靠近起來。彼此的眼睛看著對方的臉不斷在靠近,直到兩人嘴唇第一次貼在一起。  這是一個青澀而笨拙的吻,帶著彼此口腔里的味道。起初只是輕輕碰觸,後來單平試探著加深了這個吻,舌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她的唇瓣。安以墨的身體微微顫抖,卻沒有推開他,反而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校服衣角。book18.org

  這一個吻持續時間很短,但就像一枚開始彼此心房的鑰匙。從那以後,接吻成了他們最隱秘的習慣。book18.org

  情愫的門悄然已經開啟,花季男女的懵懂也讓他們有了對身體最原始的慾望和探索。在一次補習之後,二人一起去廁所。在巷子最深處的拐口,夜色替兩人藏在陰影里,單平把她抵在牆上,吻得越來越熱烈。他的手從她的腰間慢慢向上,隔著校服輕輕覆蓋在她飽滿的胸部上。安以墨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呼吸變得急促。book18.org

  「你輕一點……」她嘴裡發出微弱又軟軟的聲音,帶著些許羞恥和緊張。  單平的手掌隔著布料輕輕揉捏,那一股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讓他體內的血管瞬間賁張。他能感覺到指尖摸到了一處凸起,而且正在逐漸的變硬。安以墨咬著下唇,精製的五官和隱忍的表情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她也伸出手,顫抖著撫摸單平結實的胸膛,順著他的腹部往下,隔著褲子輕輕按壓他早已硬挺起來的部位。book18.org

  「你太壞了……」安以墨聲音細如蚊吶,帶著好奇和打趣。book18.org

  「你摸摸它……」單平壞笑了一下,然後賤兮兮的說道。book18.org

  兩人靠在牆上,互相探索著對方的身體。單平又把手從以墨的上衣里撤回再伸進她的校褲里,幾根手指無師自通般的找准她最私密的地方,隔著棉質的內褲輕輕撫摸起來。book18.org

  僅僅第一次接觸,安以墨這雙腿就開始顫抖發軟,整個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輕輕扭動。book18.org

  「嗚呃……」當單平的手指無意按壓布料其中一處時,安以墨微微抬起頭,單手捂住嘴巴。可還是從手指間的縫隙中發出一聲壓抑而帶著顫音的喘息,右眼底的那顆美人痣在月光下隨著眼角的拉扯微微顫動。book18.org

  與此同時,由於安以墨的校服褲腰是鬆緊帶設計,此刻被單平的手用力撐開,並在他手腕處勒出了深深的凹陷,像是替主人阻止他的進一步侵入。可少女的小腹隨著急促的喘息不斷上下起伏,節奏越來越快。在她已經開始紊亂的呼吸中,晶瑩的淚水從眼角和鼻樑處滑落,但這張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  漸漸地,單平的手腕漸漸消失在安以墨的褲腰間,而緊繃的勒痕則爬到了他的手臂上。book18.org

  漆黑的巷子裡,兩個黑影緊貼著冰冷的灰磚上。空氣里只有若有若無的微風和隱忍之際的呼吸聲。book18.org

  安以墨的校服褲襠處不斷聳動著,臉上的表情和肢體上的表現非常矛盾。可以說她被動又本能的地迎合這份前所未有的陌生刺激。單平的手指在她的雙腿間遊走,不斷接觸到兩側滑溜溜、溫熱柔嫩的大腿內側。那裡的肌膚細膩得像泡在牛奶里絲綢,又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滲出細密的汗水。他的手指越來越濕潤,而安以墨的雙腿則漸漸不受控制地夾緊,緊緊夾住了那幾根逐漸濕潤的手指,像是既想推開,又捨不得放開一樣。book18.org

  「單平……嗯……好難受……別別弄了……」安以墨帶著哭腔的細語傳進單平的耳朵。而說完的安以墨雙眼已經被淚花染的晶瑩剔透,朦朧的眼眸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慌亂和不安。那已經被牆面壓扁的單馬尾微微在耳邊散亂,而她整個身體也在漸漸地將重心朝著單平懷裡傾斜……book18.org

  從這次以後,他們就這樣一次次在夜晚的隱秘角落裡,親吻、撫摸。單平學會了如何溫柔而安以墨也逐漸知道怎樣讓單平舒服。不過他們始終沒有走出最後一步,單平尊重安以墨,而安以墨也表示等到真正確定未來後再把最完整的身心都給他。但二人都認可的約定絲毫不妨礙彼此親密的探索,堅忍和尊重使得兩人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而熾熱。每次結束時,兩人眼裡都帶著滿足與依戀,仿佛已經把對方刻進了骨子裡。book18.org

  一年後,高三的放學鈴響了。book18.org

  今天晚上開高三的最後一次家長會,教室里要騰出來。班裡的學生們開始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單平把習題冊塞進書包後來到安以墨的桌前,此時的她正認真整理書桌和卷子。單平附下身子離得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安以墨側臉上的細小絨毛。這要放在其他同學這麼近距離的話,安以墨早就起身或者言語上要求對方保持距離,可是面對單平的話,她早已經習慣或是默許。book18.org

  「以墨,今天我可能晚點回家,盧濤說要去打會兒籃球。你先走吧,我打完就回來,晚上給我講講今天發的物理卷最後一道大題。」單平聲音溫和地說。  安以墨抬起頭,托著眼鏡的鼻樑聳了聳,也沒說話,直接擺了擺手。而單平見狀則溫柔的拍了拍她額頭前的劉海。book18.org

  「呀!煩人!……」安以墨馬上彈開單平的手掌,嬌柔的說道。book18.org

  單平咧嘴一笑,背著書包就跨門而出。而安以墨見狀後繼續埋頭整理卷子。而兩人的這般的打情罵俏同班同學們在就習以為常,也沒人開玩笑更沒人會注意。book18.org

  「單平!單平!你快點啊,人我好不容易都湊齊了就等你了!……」走廊里一名別的班的男生衝著剛出教室的單平喊道。book18.org

  「哎呦,你們幾個想起什麼來了?非得挑今天打球…」單平看著這個男生說道。book18.org

  「哎呀,馬上就畢業了,再聚一起打球不知道得什麼時候了,快點吧你啊!」這名男生叫盧濤,他喘著氣跑到單平身旁,可臉上卻帶著一絲細微的不自然。  「跟你說我打一會就走,一會還得回家吃飯呢……」單平隨意的說道。  「嗯嗯…」盧濤用力點著頭。book18.org

  其實單平心裡有點興奮,自從進入高三以來,本就在校隊的他也是好久沒有摸球了。二人穿過放學的人群朝學校的籃球場上走去,而一旁的盧濤則時不時的看向校門口,好像在找什麼人…book18.org

  一小時前,學校後門。book18.org

  隔著一道大鐵門,校院外一名年紀並不打的少年則靠在圍牆抽著煙。他叫徐文佳,比單平他們高一屆,不過他在初中就輟學了。仗著家裡在縣裡開飯店,開旅館家境還算富裕。所以仗著家裡這般殷實,從小就到處惹禍,父母忙著生意也騰不出手管教,索性初三畢業後就沒再讓他上學。此時的他顯得十分的不耐煩,但又沒辦法似的,嘴裡還時不時的罵兩句。book18.org

  隨著下課鈴拉響後,徐文佳捏著煙蒂隨手一甩,彎著腰透著鐵門縫看著學校裡面。沒過多久,一個男生朝著這裡走來,而這個人就是隨後喊單平打球的那個盧濤。book18.org

  「草!你幾把墨跡個毛!」盧濤慢慢悠悠走到門口的時候,徐文佳經直接破口大罵起來。book18.org

  「文哥……我一會放學就說……」盧濤環顧下四周後,小聲說道。book18.org

  「草擬嗎的!今天要是辦砸了,老子給你腿打折了!草!這給你……」徐文佳朝著地上吐了一口黏痰,然後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沒拆封的中華煙向門裡丟了進去。book18.org

  「文哥……你要幹啥呀…單平怎麼惹你了?」看著丟過來的煙,還是為難的撿了起來說道。book18.org

  「關你屁事!你就讓單平打球就行了。」徐文佳不耐煩的說道。book18.org

  「我這不怕你出事麼…你不會看上安以墨了吧?」盧濤把心裡的擔心和猜測直接說出了出來。book18.org

  「去你媽的,別瞎說!你要是敢跟別人說這事,老子現在就干你!我就讓你在鎮上混不下去,明白嗎?」徐文佳像是被戳破陰謀一樣,當場又開始威脅起盧濤。book18.org

  盧濤見狀便沒敢在說話,等聽到徐文佳的腳步聲漸漸離去,他才朝著教學樓走去。可越發不安的他還在糾結,他真的怕這個徐文佳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而且安以墨這個一中的校花,他其實也是眾多的暗戀者之一。但迫於文佳文的淫威,他心裡後悔卻不敢反抗。他知道他得罪不起這個混子。book18.org

  等到安以墨背著書包走出學校門口後,起初還有幾個女同學一起走著。而她們身後卻多了一個鬼祟的身影。book18.org

  沿著熟悉的小路,安以墨和其他女同學分別後,走進了舊衛校圍牆邊的小巷。雖然路上兩邊行人不少,但此時的她絲毫沒有察覺身後那個跗骨的身影。  等安以墨走到衛校圍牆轉角時,那個黑影猛地從後竄出來一推便把安以墨整個人直接推進了胡同里。book18.org

  「啊!……」book18.org

  安以墨差點直接摔倒在地上,高挑的她雙腿勉強站住後,沒等她反應就被緊隨的徐文佳死死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拖進胡同的深處。book18.org

  這裡地上滿是碎磚和雜草,還伴隨著尿騷和臭氣。兩邊廢棄的房屋連同圍牆都是過去衛校的職工宿舍和雜物間。現在衛校正在改造,這裡堆放了不少建材和沙土。況且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工地上的工人也都收工了,本就沒人過來胡同變得更加寂靜。book18.org

  「嘿嘿,別出聲!你再喊我就弄死你!」徐文佳聲音低啞興奮,帶著煙味。他從後面緊緊箍住她的腰,身體貼著她。book18.org

  「你!嗚嗚…救……嗚嗚……」安以墨驚恐掙扎,雙腿雙手不斷的踢腿、扭動和拍打。book18.org

  他喘著粗氣,眼睛不停往巷口張望,確認沒人後,才徹底放下心。徐文佳身高和安以墨身高相近,讓他拖拽的時候頗為吃力。book18.org

  等他費力地把安以墨拖進沒有大門的廢棄屋子後,激動的直接把臉埋進她烏黑的單馬尾里,深深吸了一口。book18.org

  「你別跟單平搞對象了,跟我吧。嘿嘿……」徐文佳十分瘋狂的吸著安以墨頭髮和脖頸的氣味說道。book18.org

  「嗚嗚……不……你放…放開我!」安以墨拚命搖頭,鼻涕和眼淚狂流,美麗的臉蛋被徐文佳的小臂勒到變形,可嘴裡卻堅定地哭喊著。book18.org

  她的激烈反抗動作讓徐文佳臉色迅速陰沉,憤怒和慾望混雜在一起,本就沒有的耐心和激發出來的獸慾讓他越來越不理智。book18.org

  「你麻痹的,都跟人搞對象了你他媽的還跟我裝純呢?艹!」他一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粗暴扯開她校服直接從下面伸了進去。大手直接摸到胸罩的底端,未經修剪的指甲摳在細膩的肌膚上留下幾道紅印後直接掀起胸前最後的保護。book18.org

  由於,安以墨的發育很好,胸罩的尺寸一般都買的有些大。即便後背的鎖扣依舊牢固,但整個胸罩還是在胸前失守。被向上拽開後,兩個雪白乳房像兩個裝滿水的氣球彈跳出來,而那一瞬間就被徐文佳伸進來的手用力揉捏並掐扯著嬌嫩乳頭。book18.org

  「嗚嗚嗚!!!」安以墨背著書包整個身體左右劇烈搖擺起來,可這種無助的掙扎絲毫沒能阻止徐文佳的襲擊。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她早就淚流滿面,淚花一滴滴的掉在滿是塵土的地上。book18.org

  這個徐文佳越摸越興奮,此時的他完全沒有了強迫安以墨當自己女朋友的想法。軟彈的觸感讓他開始有了更進一步的想法。他甚至開始幻想著,也許只要把她處女破了,她就只能乖乖就範!這種好面子的女生,肯定不敢告訴家裡,更不敢報警!book18.org

  他喘著粗氣,一隻手繼續侵犯她的胸部,另一隻手向下伸去,抓住安以墨校服褲的褲腰,猛地用力往下拉扯。book18.org

  「不要……!!!」安以墨瞬間爆發出了更強烈的反抗。下體被侵入讓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恐懼和羞恥讓她幾乎瘋狂。她用力扭動身體,雙腿亂踢,雙手拚命抓撓徐文佳的手臂和肩膀。book18.org

  由於她身高和力氣都不小,這一下劇烈掙扎差點讓兩人同時失去平衡,一起甩倒在地上。徐文佳罵了一聲,急忙穩住身形。book18.org

  「艹!你…他媽的!我艹!反了你了!」徐文佳徹底被激怒了。book18.org

  就在他強行把校服褲往下拽的時候,安以墨的兩條大腿逐漸露了出來,淺綠色的棉質內褲也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中。那雙筆直勻稱、細膩白嫩的大腿,以及內褲包裹著的少女私處,瞬間讓徐文佳徹底砸實要強上安以墨的決心。book18.org

  「艹……這麼白…」他低頭掃視了一下後,雙眼已經變得赤紅,嘴裡不斷穿著粗氣帶出一絲絲粘稠的口水,有的已經滴在了安以墨的頭髮上和脖頸里。  他猛地抽回襲胸的胳膊,快速從後面勒住安以墨的脖子,用力向後下壓。同時順勢把她肩上的書包粗暴地扯下來,甩到角落的灰塵里。book18.org

  安以墨被勒得呼吸困難,發出痛苦的嗚咽聲。兩人重心一起向後退了幾步,踉蹌著撞到了倉庫里的一張破舊木桌邊緣。book18.org

  在這個過程中,安以墨的校服褲已經被拽到膝蓋位置,露出了更多的大腿。而徐文佳呼吸越來越粗重,他的眼睛向下瞅著那雙潔白大腿和淺綠色的布料,下體已經隆起,色慾完全壓制了理智。他一邊勒著她的脖子,一邊用膝蓋頂開她的大腿,另一隻手伸到前面,隔著內褲兇狠地摳挖她的私處。book18.org

  「單平艹過你麼?沒艹過吧?那我就替他破個處!看他還要不要你……」徐文佳興奮的心臟快要跳了出來,雖然平日裡胡作非為,但強姦這事對於他這個年紀和膽量還是有些過於強行。雖然嘴上說著要給安以墨破處,但此時的他體力已經快到極限了,只是手還在不斷的摳挖安以墨的內褲襠部。book18.org

  「不要……救命……唔呃…救……嗚嗚嗚」安以墨被徐文佳單手從後面死死勒住脖子,眼淚不停地流,聲音微弱地哀求。但徐文佳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他的下身不斷頂著只剩內褲的屁股,緊繃彈挺的臀肉被一次次撞擊著。book18.org

  那隻毫無章法扣弄著她的內褲襠部的手在這個時候顯得有些稚嫩,幾根手指完全沒有節奏,但又非常快速地摳挖著。指甲裡面殘存著不少黑泥和污垢,不知摳挖的多少次後,開始漸漸朝著安以墨襠部的深處挖去,幾次嘗試後,兩根粗硬的手指直接挑開了淺綠色內褲的邊沿,猛地摸在了她那只有單平曾經觸碰過的柔嫩陰唇之上。book18.org

  安以墨的陰阜幾乎無毛,光潔細膩得像剛剝開的雞蛋。徐文佳一摸到那片溫熱嬌嫩的軟肉,整個人瞬間病態地翻起白眼,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而低沉的呻吟。book18.org

  「艹……這麼乾淨……牛逼我艹……」他下意識地伸出舌頭,粗魯地舔在安以墨白嫩的脖子上,留下濕熱的口水痕跡,一邊舔一邊用力吸咬。同時,他的兩根手指已經按在那兩瓣像柳葉般嬌小粉嫩的陰唇之上,毫不憐惜地朝著那緊閉的粉嫩洞口捅去。book18.org

  「不要……那裡不行……啊……痛……」安以墨的身體劇烈顫抖,不知所措的她急的雙腿不斷在原地跺腳。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根手指,正強行撐開她最私密、最嬌嫩的部位,試圖往裡面入侵。那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異物感和屈辱感,已經讓她崩潰了……book18.org

  「噠噠噠……噠噠噠……」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從胡同外的小路上響起。book18.org

  那是一個矮小的身影,正在反方向朝著學校方向拚命奔跑。book18.org

  這個人正是單平的親弟弟,單東,今年讀初一,只有十三歲,身高才一米六出頭,長得瘦小單薄。此刻他書包在身後劇烈晃動,臉上滿是驚恐和焦急。  今天本來住校的他準備回家拿東西,在校園裡看到哥哥單平正在打籃球,本想一起回家。結果聽說媽媽一會兒要來學校給哥哥開家長會,學習成績一直墊底的他嚇得趕緊開溜,免得被媽媽當場抓住教訓。book18.org

  沒想到剛出校門,他就看見一個身影,正偷偷摸摸地跟在安以墨身後。  單東知道自己太小了,根本不敢出聲警告安以墨。他怕自己一喊就會被徐文佳發現,只能悄悄跟在後面,想找機會繞過他提醒安以墨。可還沒來得及就親眼看到徐文佳突然衝上去,勒住安以墨的脖子,把她強行拖進了衛校圍牆的胡同里。book18.org

  「完了……墨姐出事了!」單東見狀腦袋幾乎宕機了片刻,心臟也在撲通撲通地快速跳動。別看他小,他知道安以墨是老哥的女友。愣神片刻後,他撒丫子轉身就拚命往學校方向跑去,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書包帶子都快甩斷了。  籃球場上……book18.org

  「哥!哥!!不好了!!安…安……哎呦咳嗯咳…墨姐姐被人拖進胡同里了!他……他在欺負她!!!」單平正滿頭大汗地運球,忽然看見弟弟單東像瘋了一樣衝過來,邊跑邊大喊。book18.org

  「東子!你說啥?你墨姐怎麼了?」單平腦子「嗡」的一聲,手中的籃球直接掉在地上。book18.org

  「哎呦,哥你…你別問了趕緊吧!就在衛校那胡同里……」單東叉著腰張著大嘴呼吸,滿臉的焦急跟單平說道。book18.org

  單平一聽便沒在多問,也不顧還在打球的同學們和單東,直接推開擋在前面的人,瘋了一樣朝著校門口狂奔而去。校服上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的表情猙獰而絕望。book18.org

  「我艹!!!我艹!」單平兩眼已經血紅,一邊狂奔一邊不停抽自己嘴巴。眼睛也逐漸濕潤起來。book18.org

  而一起打球的盧濤聽到單東的話後,臉上瞬間沒有了血色。他抓住單東的胳膊想要詢問,卻被單東甩開。看著單東開始追向單平後,他也緊隨其後朝著校外狂奔。book18.org

  「哥!衛校…衛校後面…那那那個胡同…」單東在後面追趕,還氣喘吁吁地大喊。沒等他喊完,身後的那個男生已經超過了他。book18.org

  廢屋內。book18.org

  徐文佳的兩根手指已經大半的沒入安以墨的嬌嫩的肉穴之中,而剛才還在呼救的嘴巴則被大手死死捂住。咕嘰咕嘰的水聲在二人緊貼的身體中響起。book18.org

  此時捂住安以墨嘴巴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但近距離觀察就會發現,顫抖的原因是安以墨的牙齒正死死咬住徐文佳的手掌。兩排銀牙深深陷入他的掌心,鮮血已經隱隱滲出。但手掌傳來的疼痛似乎遠小於他另一隻手所帶給他的美妙觸感。他能感覺到,每一次更深的摳挖和攪動,都會讓裡面濕滑溫柔的肉腔本能地收縮、絞緊,把他的手指緊緊包裹住。book18.org

  最重要的則是安以墨咬在他手掌的力度也隨之小上幾分。漸漸地,他開始加快的手指抽插的速度。帶出越來越多透明的黏液。裡面濕滑溫柔的肉腔已經把他的手指泡得發白。book18.org

  可安以墨的感受對她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book18.org

  未經人事的私處被這樣野蠻地插入,那種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疼痛從下體一直蔓延到小腹深處,像是體內被插入了一把鐵棍並在裡面瘋狂地攪動。而被攪動的地方正是自己的身體最柔軟、最私密的地方。這個屬於她也默認許給單平的地方,此時正在被這個混蛋肆意蹂躪,被侵犯的無助和憤怒讓她幾經奮力掙脫,卻一次都沒有成功。她只感覺小腿肚子正在慢慢的痙攣,大腿夾的越來越緊,眼前昏暗的畫面正在一點一點的變黑…book18.org

  廢物內,地面上的書包已經沾滿了灰塵,旁邊還有剛剛戴在安以墨臉上的眼鏡。而她此時雙手死死抓住徐文佳插入私處的手臂,阻止的意圖和動作幅度絲毫沒有減弱。退下的校服褲已經堆疊在腳踝處,並蓋住了粉白色的旅遊鞋,而她的雙腳還在不停地原地亂跺,帶起微弱的灰塵。book18.org

  「……好痛……裡面…………嗚嗚……不要再動了……求求你……」安以墨斷斷續續的求饒,可徐文佳絲毫不為所動。book18.org

  除了內心的崩潰,她竟然覺得下體在這種粗暴侵犯下逐漸適應了起來。而更恐懼的是,到目前為止,她完全看不到自己獲救的可能。單平還在學校里打球,媽媽在學校里開家長會,爸爸在家做飯。誰能救自己?book18.org

  而接下來面對可能會發生更可怕的事,她的喉嚨里就緊的不行。她想嘔吐!想大聲的喊出來。可現實卻是,除了牙齒死死咬著徐文佳的手肉之外,嘴裡都是他手掌的煙味。book18.org

  「咕嘰咕嘰…呃呃……」但隨著徐文佳的手指越來越快、越來越深的抽插,那劇烈的疼痛和異樣快感混合在一起,讓她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漸漸變小,嘴裡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book18.org

  「騷比!咬啊?怎麼不咬了?裡面已經這麼濕了,是不是開始爽了?等老子把大雞巴插進來,把你的處女血操出來,看你還怎麼裝!」可能手掌被咬麻了,還是安以墨咬力下降了,徐文佳感到身前的安以墨反抗力度不如剛才那麼大了。他低頭順著她的耳邊看向安以墨痛苦卻又逐漸軟化的表情,獰笑著加快了手指抽插的速度,拇指還十分得意地按壓著她那顆敏感腫脹的肉蒂之上。book18.org

  聽到徐文佳的話,安以墨的眼淚又一次的瘋狂湧出,身體在屈辱和疼痛中輕輕抽搐,內心只剩下一個絕望的念頭,誰能救救她?!!book18.org

  「以墨!以墨!!你在哪裡?!」單平滿頭大汗衝進胡同,此刻的他滿臉通紅,長距離的快速奔跑讓他喊出的話都變了音。顧不上肺部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依舊大聲的喊道。book18.org

  而聽到有人喊安以墨的名字後,徐文佳和安以墨頃刻間像是被定住了一樣。而熟悉的聲音傳進安以墨的耳朵後,她開始瘋狂的搖頭並把嘴裡咬著的手吐了出來。book18.org

  「單平!!我在這啊!救嗚嗚嗚……」安以墨的呼救,讓徐文佳大感不妙,並馬上又無助了她的嘴巴。然後插入安以墨肉穴的手也抽了出來,並向上和左手一起捂住安以墨的嘴。book18.org

  他本以為不出聲就不會被發現,他死死的盯著門口的巷間。豆大的汗珠子不斷從兩側太陽穴滑落。而安以墨此時也死死的看向門口,雖然還沒被發現,但她知道,單平一定會找到自己的。book18.org

  衛校附近這條胡同其實很窄,但意外地深。單平紅著臉一間一間地掃過。汗水模糊了視線,他抬手一抹,餘光掃到一間沒有門的房間,而從孤零零的門框的夾角里,隱約看到一截熟悉的圖案在地上。book18.org

  他猛地跑了進去。book18.org

  而眼前的一幕讓他大腦瞬間空白。安以墨身後的男人雙手捂住她的嘴,倆人靠在一張破舊的課桌前。單平的眼睛不斷的掃視著眼前的景象,而徐文佳則下意識的鬆開了安以墨。book18.org

  看見單平的到來,安以墨激動的幾乎快要暈倒了。就連徐文佳禁錮自己的手臂漸漸放鬆她都沒有發現,還是愣愣的站在原地。book18.org

  紅腫的眼睛……book18.org

  馬尾辮已經散亂……book18.org

  校服褲子被扯到腳踝處……book18.org

  只有自己見過的那一抹白皙和粉嫩此刻全是無法言說的痕跡……book18.org

  「我艹你媽……」book18.org

  單平的頭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瞳孔驟縮,眼眶幾乎要炸開。脖頸上、額頭上、手臂上那一條條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book18.org

  下一秒他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上去……book18.org

  這時單東和盧濤也循著動靜趕到,倆人還沒進屋,就看到徐文佳整個人像扔垃圾一樣從屋裡飛了出來,狠狠砸在外面的地上。他悶哼一聲,剛要爬起來,單平已經從屋裡幾乎是橫著竄了出來,直接騎到他身上,掄圓了拳頭照著他的頭砸下去。book18.org

  單東抄起地上一塊磚頭,想幫忙,可繞著兩人轉了兩圈,愣是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單平幾乎是貼著徐文佳打,360度無死角,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單東舉著磚頭,進退兩難。book18.org

  突然,徐文佳猛地一扭腰,一腳踹在單平胸口,借力滾出幾步,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他滿臉是血,左眼青紫腫成一條縫,嘴裡流著血張開卻合不上,血和唾沫順著下巴往下淌。book18.org

  他用手摸了摸腫的不成樣子的嘴唇後,伸手向後腰摸去,然後竟從屁股口袋裡摸出一把短刀出來。book18.org

  「單平!小心……」這把短刀的出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而單平沒有退。他死死地盯著那把刀,眼睛都不眨一下。而這時安以墨已經穿好褲子,跌跌撞撞跑到門口。看到徐文佳手上的刀,她尖叫一聲。book18.org

  話音未落,徐文佳橫握著刀,像瘋了一樣朝單平衝過去……book18.org

  一小時後,通安鎮人民醫院急診室外。兩個民警站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而周圍還有幾個剛剛聞訊趕來的家屬。book18.org

  二十分鐘後,急診室的門開了。大夫和兩名護士走出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過去,家屬和民警一擁而上,把急診室門口堵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人沒救過來。傷口很深,脾臟已經刺穿……最致命的一刀直接刺中心臟,導致大出血。我們盡力了。對不起。」大夫掃了一眼眾人,目光最後落在民警身上,摘下口罩,緩緩開口。book18.org

  沒救過來,這四個字瞬間在家屬當中炸開。而得到消息的民警也立刻掏出手機撥號,一時間。哭喊聲、叫罵聲、捶胸頓足的聲音瞬間灌滿了整條走廊。  第二章book18.org

  鎮上為一個派出所里,鐵皮包裹的羈押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關上。  嘈雜聲像是自己突然響起的音響,但很快又被人關掉,然後只剩下一片沉悶的嗡嗡聲透過門板透進來。book18.org

  走進來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民警,他看了一眼對面鐵欄後面坐著的人,深吸一口氣,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拉出椅子坐下。book18.org

  而外面本就不大的鎮派出所大廳里也擠滿了人,空氣里充斥著煙味和汗味,幾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還在大聲嚷嚷,但緊接著又被大廳里值班的民警呵斥著。人群中間,一個乾瘦的中年婦女被兩個親戚架著胳膊,她哭得幾乎站不穩,頭髮散亂,可嘴裡卻一直發出嗚嗚的呻吟聲。book18.org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派出所門口傳來剎車聲。兩輛警車停在外面的空地上,打頭是一個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的警察。然後看到派出所門口圍了一圈人,他愣了一下,隨即抬手穩了穩警帽,穿過人群,徑直走進派出所大廳。book18.org

  大廳里的人看到這幾個陌生臉龐的警察後先是靜了一瞬,然後聲音又炸開了。而這幾人沒理會,沖值班民警點了點頭,直接走向羈押室。那扇再次打開關上的鐵門,又一次把外面的聲音再次隔絕。而裡面僅剩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發出咔咔聲響……book18.org

  同一時間,通安鎮人民醫院。book18.org

  內科診室的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安以墨坐在診床上,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單薄外套。她標誌性的馬尾還是亂糟糟的,臉上有幾道指印似的紅痕,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的桌子一動不動。book18.org

  安母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不停地撫摸著她的後背,一遍又一遍。她沒有哭,可能已經哭不出來了,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急迫的看著座位上的大夫。book18.org

  娘倆對面,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看向站在母女二人旁邊的女警。book18.org

  「孩子陰道內多處擦傷,處女膜還算完好。從傷情來看,可以鑑定為輕傷和猥褻。具體的書面報告一會就能出來。」女大夫壓低聲音說道。book18.org

  「等結果出來,我先送你們回家。孩子收到了驚嚇,先緩緩。筆錄明天我去家裡做。」女警點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向安以墨和安母輕聲說道。book18.org

  安以墨還是沒有反應。她坐在那裡,眼睛盯著診室牆上的一幅人體解剖圖,聽完女警的話後,目光又看向窗外,然後欲言又止的看向安母。book18.org

  「以墨,媽在這兒呢,沒事了,沒事了啊……」安母又把她往懷裡摟了摟,額頭貼住安以墨的側臉,聲音抖得厲害。book18.org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你現在情緒不穩定,先跟你媽回家。」女警站起來,走到安以墨面前蹲下,平視著她。book18.org

  安以墨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她慢慢看向女警,看了很久,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僅僅幾個小時,這件事像一場狂風,席捲了並不大的通安鎮。book18.org

  有人被捅死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滿鎮子跑。學校里、醫院那邊、街頭巷尾幾乎都在談論這件事。book18.org

  「聽說了沒?安家那丫頭,被徐家那個小子拉到胡同里了。」book18.org

  「最後怎麼樣了?安家那丫頭可俊呢!」book18.org

  「不知道,估計被糟蹋了!唉啊!都是孩子,你說怎麼能幹出這檔子事來啊?」book18.org

  「被捅死的男孩是單家的還是徐家的?」book18.org

  「聽說是徐家的,捅了好幾刀,腸子都捅漏了……」book18.org

  「該!徐老三他們家就缺德吧!可惜了那兩個孩子,馬上就要高考了……」  「誰說不是呢!……」book18.org

  街邊的夜宵攤上,幾個人圍著一鍋麻辣燙,爭論得面紅耳赤。巷口的大樹下,幾個婦女壓低聲音盤著腿議論,時不時發出一聲嘆氣。有人同情心疼著,還有人打抱不平。但更多的,是這些吃瓜群眾嘴裡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流言蜚語。鎮上最漂亮的女孩遇上鎮上富裕家庭的地痞兒子,人性的惡在此時充分的體現出來。嫉妒也好,可憐也罷,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已然成為一股無聲的風暴偷偷醞釀開來。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最後會怎麼收場。book18.org

  到了後半夜,派出所羈押室里,單平在鐵欄那邊的不鏽鋼凳子上,低著頭。手腕上的手銬在日光燈下閃起一道道冷光。他校服和身上的血跡已經乾了,深褐色的一大片,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褲腰。運動鞋上也是血,鞋帶鬆了一隻,耷拉在地上。book18.org

  審訊的警察把鋼筆帽擰上,打開鐵欄遞放在單平前面的小桌板。book18.org

  「看一下,確認好後,左下角簽字。」警察冰冷的語氣讓單平下意識的抿了抿嘴。book18.org

  單平的視線落在這張紙上,上面的信息和所寫的文字,讓他有些恍惚。  那是一份《案件經過概述》。當他目光掃到第一行字後,滿是血印的手指突然僵住了,像被凍住了一樣。book18.org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紙上寫得很詳細,他是如何衝進胡同,如何與徐文佳扭打,如何奪刀,如何在徐文佳再次撲過來時迎著刀鋒撞上去,如何捅了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那些動詞被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冷冰冰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每讀一個字,他又像回到幾個小時前一樣清晰。book18.org

  堅硬的刀柄、刀刃刺入鈍澀感、手腕承受的阻力還有就是那如同溫水般的鮮血噴到臉上和手上的暖意。而看到徐文佳慢慢瞪大的眼睛,以及他喉嚨里發出的那種像漏氣一樣的聲音後,他感覺整個世界跟著這個侵犯安以墨的混蛋一起倒下,旋轉…book18.org

  單平把紙張放在桌上,手心在褲腿上反覆蹭了兩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經搶救無效死亡」六個字像一根針扎在眼底。他盯著那六個字,腦中所有的畫面再次重複播放,然後又紛紛破碎開來。book18.org

  死了?人是真的死了?不是被打傷了,不是被送進醫院了,是真的死了,還是他殺死的。book18.org

  這種感覺讓他很奇怪。他明明記得那一刀一刀捅進去的時候,記得徐文佳倒下時頭磕在門檻上的聲音,記得他倒下去之前看自己的眼神,深紅的血在地上速度的擴散開來。但這一切在紙上化成這幾行字之後,反而變得不真實起來,然而這卻不是他最難受的。book18.org

  安以墨現在在哪?她還在哭嗎?當他衝進屋時看到她驚恐的眼神,又在她看到自己時瘋狂搖頭又點頭的樣子。單平此時的眼皮下垂了很多,眼神也落寞起來。他放下了紙,沒有立刻簽字。他靠回讓他難受的堅硬椅背上,仰起頭閉了一會兒眼,然後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了兩下。遞他紙的警察站在旁邊沒有催促,只是退後半步,給他留了半刻安靜。book18.org

  這個年紀的他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情緒的激動和發泄,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他抬起頭,拿起筆,在簽名欄里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他把筆放下,把紙推回去,啞著嗓子問。book18.org

  「安以墨她……還好嗎?」單平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好像安以墨這三字能撫平他此時複雜迷茫的心神。book18.org

  「你把字簽好了就行。」民警沉默了兩三秒,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嘆了口氣說道。book18.org

  單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把身子向後扭目光看向窗外。外面是一片漆黑,隔著護欄,深夜的天空上竟然看不到一顆星星。他忽然覺得,原本那片抬頭就能看到的星空好像離自己很遠很遠,這輩子可能都夠不著了。book18.org

  隨後在紙張翻動的聲音中,民警把文件整理好,對著光線又確認了一遍簽名欄,然後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桌上的牛皮紙袋裡。袋子口的白色圓片被繞了兩圈白線,他用力一拉,封好。整個過程安靜而熟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book18.org

  單平沒有回頭。他仍然看著窗外,但窗外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警察站起來,拍了拍牛皮紙袋的邊緣並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到審訊室角落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book18.org

  「你先洗把臉。一會跟你父母見個面。然後咱們再走。」民警緩緩地說道,聽不出來有什麼情緒。book18.org

  單平的身子動了一下,像從某種出神的狀態中慢慢甦醒過來。他轉回頭,眨了一下乾澀的眼睛,目光在刺眼的白熾燈下艱難的落在水池邊,然後木訥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禁錮手銬和教考被清脆的打開,他坐了快十個小時。身體似乎有些不聽自己的使喚,但他沒有停歇直接起身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腳步有些飄,身體也晃了晃,單杯警察單手攙住來了水池邊。book18.org

  「啪」他伸手一下子撐住池子邊緣,然後彎腰打開水龍頭。帶有一絲溫度的水沖了出來,濺在白色的瓷池裡。他閉上眼,雙手捧起水往臉上澆。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衣領上,他反覆洗了好幾遍,直到臉上的乾涸感稍微緩解了一些,才直起身。book18.org

  乾裂起皮的嘴唇被清水流過,裂口處帶來的疼痛讓他眼角直跳。接過警察遞來的兩張紙巾,把臉上的水擦乾淨。紙巾上沾著淡淡的血跡,他看了一眼,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再轉身的時候,民警已經把手銬伸到面前等他。他瞥了瞥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鐵門。門後面,他的父母應該已經到了。他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表情,什麼心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他們。book18.org

  但他還是伸出了雙手……book18.org

  鎮派出所的走廊不長,但他感覺走得好像很久。走廊另一頭,是一間普通的小會議室。門開著,裡面亮著燈。單平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母親坐在靠牆的塑料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父親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攥著一卷皺巴巴的紙,大概是派出所的通知文件。book18.org

  聽到腳步聲,二人抬起頭。看到兒子單平的那一刻,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book18.org

  「媽…」單平看著母親,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book18.org

  就一個字。單母的哭聲再也壓不住了,整個人幾乎要滑下去,幸好單父一把拖住。後面的警察退後幾步,並關上了門,把時間留給了這家人。book18.org

  沒人知道那十分鐘里他們說了什麼。只知道民警再次帶單平出來時,他低著頭,眼眶是紅的,但沒哭。陳秀蘭已經站不起來了,被單國成半摟半拽地扶著坐在椅子上。book18.org

  早晨七點。book18.org

  天已經亮了。街上開始有早起的路人買菜路過,看到派出所門口圍了一群人,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兩眼。門前的台階上,煙頭散了一地,幾個中年男人叉著腰站在門口,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派出所大廳里更是亂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判他死刑!還我兒子的命!啊啊啊……嗚嗚啊…我的兒子死得太慘了!」徐文佳的母親徐母,一個四十出頭、乾瘦蠟黃的女人,正死死抓住一個年輕民警的袖子,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穿天花板。book18.org

  「大姐,你先冷靜一下,案子正在走程序…」她頭髮散著,像個瘋了一樣來回搖晃。年輕民警被她抓得胳膊上全是紅印子,但只能耐著性子勸。book18.org

  「我冷靜?我兒子死了你讓我冷靜?!」徐母的聲音更大了,她猛地甩開民警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book18.org

  「人在你們這關了一夜,誰知道你們審出什麼來?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沒完!」一旁的幾個徐家親戚也跟著罵,其中徐文佳的大伯嗓門最大,他手指著大廳裡面的方向,唾沫星子噴了一地。book18.org

  所長帶著幾個民警圍成一圈,又是勸說又是安撫,但效果不大。徐母的哭鬧聲越來越大,引來更多路人圍觀。book18.org

  這時,混亂的場面被走廊盡頭的開門聲打斷了。book18.org

  單平出來了。book18.org

  他在兩名警察的簇擁下,從裡間走到大廳。他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腳銬的鎖鏈拖在地上。book18.org

  大廳里驟然安靜了一秒,緊接著,徐母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地上爬起來,發出一聲幾乎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尖叫,朝單平撲了過去。book18.org

  「還我兒子!殺人販!我殺了你!!」她沖得太猛,站在前面的民警差點沒攔住。旁邊兩個民警趕緊上前,一人架住她一條胳膊,硬生生把她擋在距離單平兩米遠的地方。徐母整個身子前傾,雙腳在地上亂踹,連鞋都踢掉了。book18.org

  徐父緊隨其後。他四十多歲,黑瘦,話不多,但眼睛裡的恨意像燒紅的烙鐵。他沒有像徐母那樣又哭又叫,而是直接抄起手邊的手機朝著單平的頭扔了過去。book18.org

  手機擦著單平的耳朵飛過去,砸在後面的牆上,啪的一聲摔的粉碎。book18.org

  「我弄死你!我弄死……你麻痹的!小雜種!你他媽還我兒子命!」徐父看到手機沒砸到,還想拿起大廳前台的各種物品,但被眼疾手快的女民警搶險一把按住。book18.org

  而徐家幾個親戚也圍了上來,罵聲、哭喊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單平站在民警身後,耳朵里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誰在罵什麼。他的視線越過眼前晃動的人影,看到徐母被兩個民警按在地上,徐父被人拉住,自己的胸膛也開始劇烈起伏起來。book18.org

  外面,派出所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掏出手機在拍。  可他沒有表情。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愧疚。而是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感受不到。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一切,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電影。book18.org

  派出所所長看了一眼這個場面,皺了皺眉,朝旁邊的警察一抬手。幾人會意,護著單平開始往門口移動。book18.org

  徐母看到單平要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跌跌撞撞追出去,一把扒住警車後門的把手,試圖拽開。但民警已經提前鎖了車門,她拽了兩下沒拽開,又用手拍打車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聲音。book18.org

  「你下來!你下來!你啊!!下來啊!!」徐父也衝過來,一腳踹在車門上,又被民警攔腰抱住拖開。book18.org

  單平坐在車裡,隔著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一切。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此刻他的臉已經變得慘白,白得不像個活人。徐文佳父母的臉貼在車窗上,扭曲、變形,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看到她嘴裡在喊著什麼,但隔著玻璃,他什麼都聽不到了。book18.org

  車啟動了。引擎的低沉轟鳴壓過了外面的嘈雜聲。警車緩緩駛出人群,駛出派出所的小院,駛上鎮上的主街道。車窗外,街道兩旁的早點鋪子已經開了門,吃早點的人們紛紛側頭看著經常從面前駛過,但又很快回頭繼續吃著,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早晨沒有區別。book18.org

  警車轉過了不知道多少個彎,鎮上的房子和樹影從車窗外一一掠過。單平側頭不停地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街景,眼睛開始聚焦,搜索。他在找她,安以墨。他現在就想見她,希望看見她不在哭泣,希望看見她跟以前一樣對自己笑…還想問問她怎麼樣?想…他有太多的話像跟她說。但隨著鎮上灰色小樓越來越少,越縮越小,最後消失在一個拐角後面。那道身影依舊沒有出現。book18.org

  看著外面再也沒有那熟悉的建筑後,單平把頭轉了回來。此時的他眼睛再也堅持不住,不停的眨眼來分泌化解那不斷凝聚的淚花。可越是這樣,一滴滴淚珠像是憑空變出的一般,滴答滴答的順著眼角流下。book18.org

  他能預感到,那個十八年來從未和自己分開過的女孩,也許會永遠地離開他了。就像那三個字一樣,憋在心裡太久太久,而現在大概再也沒有機會說了。而自己本來應該剛剛開始的整個人生,跟這兩件事比起來,突然就變得沒那麼重要了。book18.org

  單平被帶走了一個星期,他捅死徐文佳的案件,正式進入取證調查階段。  縣公安局的刑警每天在縣裡和鎮上兩頭跑,調監控、走訪目擊者、做筆錄、覆核現場痕跡。單平被拘在縣看守所里,對外面的事則是一概不知。book18.org

  這一個星期以來,徐家仗著有錢和在鎮上也算大戶,在徐文佳死後,徐父直接砸錢出來,除了打點關係,還有就是買通人、僱人、堵人。book18.org

  最先遭殃的是安家。book18.org

  為了讓安以墨能說出對單平不利的供詞,徐家直接托關係給廠領導送禮,把安父的工作攪黃了。老實本分的安父在鎮里的一家飼料廠當電工,安安穩穩兢兢業業。案發後第五天,車間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話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而當天下午,安母在鎮上開的那間裁縫店出了事。僅僅去趟廁所的功夫,店裡面就被人用油漆噴滿了字,下流不堪的字在布料上、牆上還有門口亂七八糟地噴滿了一大片,就連加上之前做好的成品衣服都被人用剪刀鉸成了碎布條。book18.org

  安母站在店中間,整個身體所成一團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像被人抽了一耳光,遲遲沒回過神來。book18.org

  起初,安父安母瞞著安以墨,什麼都沒說。等後來安以墨狀態恢復了一些,跟母親說想去上學。畢竟高考就剩幾天了,儘管有著擔憂但為了能讓女兒考好考出去,最終還是答應讓她去上學。可是,老實本分的一家三口還是把這個社會想到太好了。book18.org

  當她走進校門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不對勁,走廊上,幾個正在聊天的女生看到她,聲音驟然壓低。有人在經過她身邊時故意側過頭去,拿手擋住嘴跟旁邊的人嚼著舌頭。課間去廁所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這些目光里有著各種情緒,好的不好的都齊刷刷落在她身上,然後又飛快地移開。book18.org

  而班級里更是嚴重,感受到這種特殊的關注下,下午最後一節課她沒有上完。再跟班主任說自己不舒服後便提前回了家。走了十幾年的回家路線,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巷口。book18.org

  「媽,我不想去上學了。」看著安以墨低著頭默默走進屋裡,安母的眼淚再一次的湧出。稍作平復後便進屋想要安慰女兒,結果安以墨低著頭只說說了一句。book18.org

  安母先是一愣,勉強的點了下頭,便沒再說什麼。後來的幾天,安以墨天天在家複習,準備高考,準備考走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外界給她的壓力實在太大了。直到後來他發現父母的遭遇後,更為嚴重。看著父親白天假裝出門上班,她沒有戳穿。她不知道該怎麼戳穿。這其中的原由她知道,她甚至想過跟警察說,是我自願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迫在眉睫的高考,受盡欺負的父母。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她才是受害者,她不懂人們為什麼會這樣對她。但每次這麼想的時候,那個發了瘋衝進胡同里救她的人。那個看到徐文佳欺負自己時眼睛幾乎要爆出來的單平,她就喘不上氣。她每當深夜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在黑暗裡抱著自己的膝蓋,全身縮在一起。她想念那個男孩,非常的想……book18.org

  然而這一切並沒到此打住,破壞安母店鋪的人被抓住了,但這人就是鎮上的一名混混,而且是出了名的混吃等死。平時都是隔三差五進派出所,進去就認,認了就蹲,蹲完出來接著干。民警問他誰讓他乾的,結果他直接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民警拿他沒轍。行政拘留關不了幾天,出來又是禍害。但誰都知道,他拿了徐家的錢。只是知道歸知道,沒證據。book18.org

  而安家的巷口,這兩天也多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搬了幾張塑料凳坐在一起看到有人路過就開始扯著嗓子嚷嚷。什麼安家的丫頭勾引人,從就不學好之類的話。可報了警,民警來了把人驅散了,但第二天她們又來了,換了一批人,換了個地方坐著。就像牛皮癬一樣,怎麼刮都刮不幹凈。book18.org

  罵著罵著,安父實在是忍不了了,直接抄起木棍直奔那幾個人走去,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棍子。後來因為這事被治安拘留了五天,罰款加保釋金交了八千塊。book18.org

  後來安以墨和安母去派出所接人的那天,安父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深的陷進去。母子倆沒有埋怨他,只是沉默地辦完手續,沉默地走出派出所大門。  「爸沒用……」回家的路上,安父一直低著頭,用愧疚的聲音對安以墨說道。book18.org

  安以墨聽到後使勁搖了搖頭。她沒哭。這些日子她已經不哭了。book18.org

  這是安家的遭遇,而單家的遭遇比安家更慘。單父經營一家修車鋪在鎮西邊的公路邊上,地方不大但位置還行,乾了二十多年,靠這門手藝供兩個兒子上學吃飯。案發後沒幾天,就有人開始上門找茬,要麼是修完車不給錢,要麼是半夜往門口潑髒水扔石頭。可報了幾次警,但因為找不到人,最後都不了了之。而單東在學校里似乎成了眾矢之地,被稱為殺人犯的弟弟讓他天天跟罵他的人打架,要不是學校領導還算正直,單東估計早就被開除了。book18.org

  真正讓這個家塌下來的,是那場火。那是單東被宣判一個月後的凌晨,修理鋪隔壁賣夜宵的大姐第一個發現火情。她收攤回家時遠遠看到有火光,跑過去一看,捲簾門已經被燒得通紅,濃煙從門縫和屋頂的縫隙里往外涌。她趕緊打電話報了警,又挨家挨戶敲門喊人。等鄰居們合力把捲簾門撬開的時候,火已經燒到了裡屋。book18.org

  單父和店裡的一個小夥計當晚就睡在修車鋪後面的小隔間裡,二人被濃煙嗆醒的時候,房門已經被火封住了。他砸碎了窗戶玻璃,從窗口翻出來,手臂和後背被燒掉了一大塊皮,頭髮燎焦了一半。而那個小夥計卻沒能逃出來,被大火燒死在裡面。book18.org

  後來民警勘查現場後,初步認定是人為縱火。現場提取到了汽油殘留的痕跡,捲簾門底部有明顯的人為傾倒燃油的痕跡。經過調查已經確定了嫌疑人,但是這個放火的人像是從地上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幹的。但還是沒有證據。徐父在被警察帶走問話時,態度十分囂張,卻又配合。人證物證都有不在場的證明,所以警察也拿他沒辦法。只能問完話,就放他走。book18.org

  案子拖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可畢竟死了一個夥計。單家幾乎掏空家底才湊上給夥計家屬的賠償,日子一天不如一天。book18.org

  時間回到七月初,距離單平刺死徐文佳過去整整一個月。這時周中的一個上午,縣人民法院在這一天正式對此案進行開庭宣判。book18.org

  法庭內,旁聽席的人不是很多,安以墨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旁邊是母親,父親還有單父單母和單東。還沒開庭時,她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全是汗。她聽到身後有人小聲議論,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蒼蠅一樣落在她後腦勺上。book18.org

  隨後,在法官宣讀開庭後,那個身影從側門被帶進來,穿著一件灰色的看守所統一服裝,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瘦了很多,衣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膀的骨頭能看得出很大很凸。book18.org

  雖然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單平一進來就發現了安以墨並和她對視起來。book18.org

  安以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她張了張嘴,眼睛瞬間紅了起來。然後努力的朝著這個男孩露出了一個微笑。此刻她腦子裡只想衝過去抱住他,想問他這一個月過得好不好,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說都是因為她才會變成這樣。book18.org

  但二人隔著幾米的距離,隔著法警和欄杆,隔著一條她怎麼也跨不過去的界線。book18.org

  庭審持續了一個上午。安以墨作為證人被叫上去的時候,腿抖得幾乎站不穩。她站在證人席上,手握著欄杆,面前是法官、檢察官、辯護律師和旁聽席上十多雙眼睛。她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單平,單平此刻低著頭,表情很專注,即便沒有看著她,但仍能感覺到他在認真的聽著。book18.org

  敘述和詢問完畢後,她深吸一口氣,走回了剛才的座位。緊接著是那個叫盧濤的男生,回答的也都屬於中規中矩,沒有添油加醋的把看到的一切闡述一遍。  下午三點,法庭宣布休庭,擇期宣判。又過了個把星期,終審判決下來了。  「被告人單平,在制止被害人徐文佳對安以墨實施不法侵害的過程中,持刀捅刺被害人胸腹部數刀,致其死亡。其行為超過必要限度,屬於防衛過當。被告人單平防衛過當過失致人死亡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十九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里迴蕩。book18.org

  法槌落下。砰的一聲,像是把什麼東西徹底敲碎了。book18.org

  徐家坐的旁聽席上瞬間炸開了鍋。徐母尖叫著從座位上彈起來,被旁邊的親戚死死按住。徐父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指著法官的方向想說什麼,而他身邊的幾個親戚已經開始大聲罵起來。book18.org

  而聽到宣判結果的安家和單家,幾人都是一動不動,像是在消化這幾句話的意思。十九年。對兩家人來說,對於單東來說,很長很長…book18.org

  單母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安以墨。安以墨正和單平對視著,然後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book18.org

  安父和單父在另一邊,眼睛盯著法官,又轉頭看向被告席上的單平。然後兩個中年男性竟然摟在一起似乎要哭了出來。而單東早就哭的鼻涕眼淚直流,用雙手不停抹著。book18.org

  而安母看著那個瘦削的男孩站在那裡,她的手緊緊的揪在了一起。她感激他,她這輩子都會感激他救了女兒。但十九年。她心裡有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說不清道不明。book18.org

  「東子!照顧好爹媽!」單平看著不遠處幾人的表情,眼神也愈發的變紅愈發的不心疼。而他要被法警帶走的時候,他突然大聲的喊道。book18.org

  聽到兒子的喊話,單母的眼淚已經控制不住了,安以墨趕緊過來安撫。單東也過來幫著扶著,但他是咬著牙一邊點著頭。book18.org

  「我等你!…」而安以墨這時大聲的喊道,勇敢的聲音像是能穿透一切屏障的子彈,狠狠的擊中單平的心臟,他的嘴唇開始顫抖,但為了不讓安以墨看到自己的眼淚,他堅決的扭過頭,徑直走進了側門。book18.org

  等正式關押之後,探視成了安以墨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由於後來的高考發揮失常,她只考上了一個普通的大學,在隔壁省。報道前的這段時間裡,她總是陪著單母,坐兩個小時的汽車到省城的監獄門口排隊。book18.org

  探視室里隔著一面玻璃,電話聽筒冰涼地貼著耳朵。單平每次出來都比上一次臉色稍微好一點,眼神也稍微亮了一些。他看到安以墨的時候總是先笑一下,可安以墨每次都儘量不說話,因為一說就想哭。她把聽筒貼在耳朵上,聽著單平在裡面說話,她就一個勁的點頭,或者搖頭,或者簡單回答幾個字。她怕自己說多了,聲音會抖。book18.org

  單母每次從監獄出來,都要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哭一場。安以墨就坐在她旁邊,也不勸,等她哭完了,再扶她站起來,一起坐車回去。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盛夏的稻子綠得發亮,風吹過的時候像一片綠色的海浪。安以墨靠著車窗,看著那片綠,偶爾會想,十九年之後,她多少歲了?三十六。單平三十七。而他最好的年華,都會在那堵高牆後面度過。這一切,都是因為她。book18.org

  這種念頭像一個洞,在她心裡越挖越深。直到修理廠那場大火。安以墨是第二天早上知道這件事的。她和父母趕到醫院的時候,單父趴在病床上,後背纏滿了繃帶,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水泡。單母坐在床邊,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小半。單東站在病房角落,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她站在病房門口,並沒有隨父母一起進去。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看著窗外的濃密的深綠,她深吸了一口氣,可帶著熱氣和她聞不到的任何的花香。  後來,單家需要錢賠償的時候,安父直接把家裡僅剩的十多萬存款直接給了單家。單母說什麼不要,可推脫了半天人家直接丟下錢就跑出了門。從那次以後再到她上大學前,倆家的關係似乎變得更親密了。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單父出院以後,和安父兩個男人經常坐在巷口,也沒什麼話,就一人一根煙。兩個性子老實本分的漢子對各自家庭的未來充滿著迷茫和擔憂。book18.org

  臨報道的時間越來越近,而臨走前,她還想去看看單平。安母也沒說什麼。晚上安父躺在床上的時候,翻了個身,背對著妻子,悶悶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這孩子心思太重了,希望她上了大學會好一點…」安母沒有搭話,只是抬手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很久。book18.org

  省監獄。book18.org

  安以墨穿著一件黃綠碎花的長款連衣裙,那是安母親手做的。高高的馬尾辮,前面又是新剪的一個齊劉海。腳上穿了一雙藕色的平底鞋,白色的船襪邊緣正好露出一小截,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探視室還是老樣子。白牆,灰地,一排玻璃隔開里外兩個世界。安以墨坐在熟悉的塑料椅上,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腳邊。一個帆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小盒洗好的草莓,還有一包疊得整整齊齊的新內衣。而一同前來的單父單母則坐在兩邊。book18.org

  鐵門響了一聲。幾人抬起頭。book18.org

  單平從裡面走出來,穿著灰色的囚服,他似乎比之前又胖了一點點,但還是很瘦,很瘦。book18.org

  安以墨沖他笑了一下。book18.org

  單平慢慢坐下,他和安以墨同時拿起話筒。她發現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許多,是那種她熟悉的眼神。book18.org

  而單平的第一句話是「你今天穿的真好看。」book18.org

  安以墨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熱。她強忍著沒有低下頭,反而站起身來在玻璃前轉了一圈。book18.org

  「我媽給我做的裙子。不錯吧?」她揚起的嘴角更高了。book18.org

  「不錯,齊劉海也好看。」單平點了點頭。book18.org

  「剪歪了。」安以墨用手指撥了一下劉海。book18.org

  「看不出來,真的…」單平瞪大了雙眼看著了半天說道。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玻璃說了幾句有的沒的,多半是圍繞安以墨去上大學的事情,單平的囑咐比安母還多,多的讓安以墨有些想打斷,但她此時就想聽,像是怎麼也聽不夠似的。book18.org

  「我給你買了幾件內衣。純棉的,很舒服。」她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裡面穿什麼合適,就按你的尺碼買的。要是穿著不合適你跟我說,下次我給你換。」單平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又慢慢收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聽筒上纏繞的電線,沉默了幾秒,然後生硬的點了下頭。  緊接著又開始囑咐起安以墨,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雖然沒有想念和不放心,但足以讓她覺得鼻子很酸。這時她突然低下頭,拿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起頭笑著趕緊換了個話題。book18.org

  「你知道我給你帶草莓的時候,路上差點給擠壞了嗎?公交車今天人多得跟下餃子似的…」book18.org

  「以墨。」單平輕輕地打斷了她。book18.org

  她停住了,看著他。book18.org

  「好好上學。」單平看著玻璃那邊穿著碎花裙子的女孩,看了很久,然後說道。book18.org

  就三個字。語氣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她碰碎一樣。安以墨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有很多話沒有說,她也有很多話沒有說,但他們都默契地把那些話咽了回去。因為那些話太重了,重到說出來之後,這個探視室就裝不下了。book18.org

  「嗯,知道了…」安以墨看著他,用力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也開始學起單平囑咐自己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起來。book18.org

  「學校那邊我查過了,宿舍六人間,有陽台,挺好的。食堂聽說也不錯,我到了先辦飯卡。我會多交朋友,除了男朋友…嘻…」她伸開手中,說完一件便把折起一根手指。book18.org

  此時她感覺自己就像一位即將出差的妻子,對著獨自留在家裡的丈夫一樣,把能想到的事一樣一樣地交代清楚。她的語氣輕快,帶著一點刻意的活潑。不過她真的希望她只是出一趟遠門,很快就回來,好像他們的生活還能像以前一樣,她踩著下課鈴聲跑到籃球場邊看他打球,他把外套和礦泉水一起扔給她。book18.org

  單平沒有打斷她。他認真聽著,一邊聽一邊點頭,直到最後那一句,他那始終微微上揚的嘴角輕微的抖動了一下。而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看她的眉毛、眼睛、嘴裡露出的一小截白牙以及她比劃的時候手腕上那根滑來滑去的紅繩。他恨不得把這一切都記在腦子裡,像刻光碟一樣,一針一秒都不想落下。book18.org

  隨後,單父單母又簡單的和單平交待了幾句,直到探視時間快到了。最後安以墨還想拿起話筒,但單平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看著單平,嘴角的笑容還在,但眼眶已經泛紅了。book18.org

  單平看著她的眼睛、鼻子和張開的嘴。book18.org

  安以墨瞬間就看出他說的話。book18.org

  「好好上學……」跟她想的一樣,但心裡卻又有些失落。book18.org

  「知道了…」安以墨張開嘴慢慢的說著。book18.org

  可回應她的只是一個微笑,安以墨看著他那個笑,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她還想說點什麼,但是單平已經起身準備離去。book18.org

  「走吧,閨女。放心吧。」單母摟住安以墨的肩膀輕輕攏了一下。book18.org

  她咬著下嘴唇,可眼睛依舊單平的身上。看著他手插在囚服口袋裡頭也不回的進入那扇鐵門後,安以墨這才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一出來,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她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三個人出了監獄一起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單母忽然伸手握住了安以墨的手。她也驚訝也沒有抽開,反而握緊了一些。book18.org

  公交站台上沒什麼人,單母的手依然握住安以墨,看著遠處那條通往縣城的公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book18.org

  「以墨,其實你也不要覺得你虧欠單平什麼。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孩子,你的未來還很遠,我是說,你應該走出去多看看……」book18.org

  安以墨沒有立刻回答。她一直看著車來的方向,公路上面蒸出了一層薄薄的熱浪,把公路的盡頭變的扭曲變形。book18.org

  十多分鐘後,看著遠處從小黑點逐漸變大的公交車,安以墨終於回過頭來。她看著單母的臉,然後開口說了三個字。book18.org

  「我等他。」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就平平淡淡的三個字。而單母則愣愣地看著她,眼睛不知是陽光的晃眼還是怎麼的,眼眶已經能看出來有些濕潤……  等三人上了車並晃晃悠悠地駛向前方後,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那堵灰色的高牆一點一點縮小。窗外的景色慢慢被連綿的稻田取代,綠色的稻浪在風裡翻滾,一直延伸到天邊。她把頭靠在玻璃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全是單平隔著玻璃沖她點頭的樣子。book18.org

  自那以後,安以墨去幾百公里外開始了大學生活。book18.org

  九月份開學的時候葉子還綠著,風吹過來嘩嘩響。宿舍六人間,上下鋪,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鋪。報到那天傍晚,她坐在床沿上給單平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就一頁紙,心裡寫著學校的樣子、室友的口音、食堂的菜有點辣以及她對他的思念。book18.org

  兩個星期後她收到了回信,信里能看出單平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說他在監獄裡開始學電氣這門手藝,說以後出來了可以幫他爸再開一家修車鋪。又說讓她好好吃飯,別省錢,別熬夜。信的末尾寫了一句這邊一切都好,勿念。book18.org

  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疊好,放進床頭下。而大一上學期,通信還算頻繁。安以墨幾乎每周寫一封,有時候忙了兩周一封。信的內容無非是今天上了什麼課、食堂哪個菜好吃、室友晚上竟然開始打起了呼嚕。信里把學校里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全都寫進去,好像這樣就能讓單平也看到她正在過的生活。單平的回信通常半個月來一封,信都不長,但每封都會被安以墨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book18.org

  可到了下學期,通信開始慢慢變少了。起初那段時間她連著寄了三封信,都沒有收到迴音。她等了一個月,又寄了一封,才收到單平的回信。信上說監獄最近調整了安排,寫信的時間減少了,讓她別擔心。安以墨看著信紙上的字,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book18.org

  她不知道的是,那段時間單家出事了。自從修車鋪被燒之後,保險公司賠了一點,但杯水車薪。單父單母商量了一下,就把房子抵押了,又貸了一筆錢,想重新把修車鋪撐起來。但新店才搞了一半,徐家又找了人來鬧。裝修隊被人打了一頓,工人不敢再干,材料被人半夜拉走了一半。雖然報了警,人也抓到了,但還是沒能供出誰是主使者,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而修車鋪就這麼半死不活地擱在那裡,錢打了水漂,債卻背上了。book18.org

  單父沒辦法,只能和單母一起出去打工。後來在城裡的工地上找了一份活,搬磚扛水泥,一天干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掙三千多。單母也從一家飯店找了洗碗的活,一個月兩千。兩個人拚命干,想把債還上,想給單平和單東攢點錢。但乾了不到半年,單父又出了事。book18.org

  他晚上騎車被一輛沒有掛牌的貨車從後面撞上來,把他連人帶車撞飛出去。貨車停都沒停,直接跑了。幸好被路過的人發現送到醫院時,見了一條命。但他的腰椎骨折,脊髓損傷,醫生說以後可能站不起來了。book18.org

  高額的醫藥費迫使單母又跟周圍親戚朋友借了一圈錢,最後還是差一大截。單父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因為沒錢繼續治,只好出院回家。從此以後,他的下半身徹底失去了知覺,只能躺在床上。從此單母一個人要照顧丈夫,又要還債,頭髮又白了一大半。而單東這時已經初三畢業了,為了減輕家裡負擔,再加上本身他學習就不好,又在學校里又受盡了霸凌。畢業後索性直接在外面打起了零工。起初鎮上的人看他家可憐,還能幫襯一些,後來被人舉報收童工,也就不敢用他了。book18.org

  這些事,單平都知道。單東過來看他的時候都告訴他了。但他從來沒有在給安以墨的信里提過一個字。後來安以墨是在放暑假回家的時候才知道這些事的。  又過了一年,安以墨大三那年,單父走了。book18.org

  那是單平入獄的第三年,是個秋天。單父因褥瘡感染引發敗血症,在鎮醫院搶救了三天,沒救過來。他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七十多斤,整個人縮在病床上像一具骷髏。book18.org

  單平在監獄裡接到父親去世的消息時,正在修一台壞了不知道多久的電機。管教把他叫到辦公室,語氣委婉的把消息告訴了他。聽完他一直站在原地,手還拿著扳手,可眼中已經被淚水淹沒。book18.org

  他提出想回家給父親送行,但手續比較複雜,最終他沒有被批准回去。後來還是在安家的幫忙下給單父操辦了父親的葬禮,安以墨也從學校請了假趕回來。她站在送葬的隊伍里,看著單東懷裡的骨灰盒被放進那個不大的土坑裡,黃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很快就看不見了。book18.org

  當月,安以墨給單平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我會一直等你。」可單平沒有回信。book18.org

  再說安家。安母的裁縫店也一樣沒有撐下去。電商對小鎮實體店的衝擊一年比一年大,加上徐家隔三差五找人來找茬,生意一天比一天淡。到了大二那年秋天,李玉珍算了一筆帳,扣除房租水電,每個月凈虧接近九百塊。她坐在店裡的縫紉機前,摸著那台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機器,坐了一整個下午,後來她機器和布料打了包直接拉回了家也把店轉讓了出去。book18.org

  安父自從廠里被辭退後,一直沒找到穩定的工作,四處打零工,在建築工地干過,在快遞站分過件,還在夜市擺過兩個月地攤。裁縫店轉出去之後,他們兩口子也和單家兩口子一樣出去打工了。當然,打工的事他們並沒有告訴安以墨。  而安以墨在大學的日子還算順利,由於她長得好看,個子高挑,大一開始沒多久,學生會文藝部的人就找上了她,拉她參加迎新晚會的禮儀隊。她一開始不太想去,架不住學長學姐輪番來勸,就去了。第一次站在學校的禮堂舞台上,聚光燈打下來的時候,她有一瞬間的恍惚,這一刻她想起了單平。心想如果他在台下,會是什麼樣子呢?book18.org

  大二的時候,她開始出現在學校各種重大活動上,校慶、運動會開幕式、元旦晚會。她的照片被放在學校官網上,走在校園裡偶爾會被人認出來。有男生跟她表白,她全都婉拒了,理由永遠只有一個。「我有男朋友。」起初人們還猜測誰是這個擁有女神的幸運兒?結果隨著時間一長,人們發現她總是獨來獨往,便說她編瞎話。可她也不解釋,後來面對著更加猛烈的追求還是不斷的拒絕再決絕。book18.org

  時間來到大三那年,學校辦了一場大型招聘會,來了不少企業。安以墨本來只是路過,素麵朝天的她正背著書包去上課,結果被一家航空公司的負責人直接看中!然後遞給她一張名片說什麼要讓她來試一試。book18.org

  安以墨握著那張名片,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她直到航空公司的待遇很好,那時父母偷偷打工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但她沒有立即答應,因為她想問一個人,想徵求他的意見。等她下課回到宿舍,便拿出了筆和紙。book18.org

  半個月後她收到回信,單平的信紙上只有一行字。「你穿制服一定很好看。」book18.org

  大四畢業那年,安以墨正式通過了航空公司的培訓和考核,成為了一名空乘。第一次穿上那淺灰色的制服時,她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她沒有發朋友圈,只是把照片存在手機里,想著等下次探視的時候給單平看。book18.org

  她飛去的第一條航線是國內線,早上四點起飛,航程兩個半小時。她穿著制服站在客艙門口迎客,微笑著對每一位乘客,聲音溫柔而標準。看著舷窗外地面上越來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鄉通安鎮,想起了那條窄窄的胡同……  後來,安以墨的飛行任務越來越忙。但只要沒有航班,她還是會去省監獄看望單平。她的頻率從之前的一個月一次,變成了兩個月一次,有時候更久。但一次都沒有斷過。book18.org

  隔著玻璃,單平看著安以墨穿著便服坐在外面,頭髮不再是以前那個隨便紮起來的馬尾,而是有時盤成利落的髮髻朵,有時完全散開地披在肩上。本就美麗精製的臉上開始有淡淡的妝容,成熟嫵媚許多。book18.org

  安以墨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坐下來就開始掉眼淚,更不會再用手背擋著嘴笑。思念的眼神和自信的笑容中沒有了過去的緊繃和小心翼翼,多了一種從心底溢出來的從容。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不再閃爍,會直接看著他的眼睛。挺直後背,兩條腿併攏微微斜向一側,膝蓋上放著她隨手搭在那裡的外套,優雅大氣的坐姿似乎已經變成了身體的本能。book18.org

  單平注意到了這些變化。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氣質出眾且舉止從容的年輕女人。他替她高興。打心眼裡高興,因為這隻他呵護了十八年的小華已經從那窄窄的灰色巷子裡舒展了,光亮了,長開了。book18.org

  「你現在看起來像真的大人了。」單平回了回神笑著說道。book18.org

  「我本來就是大人了好嗎,單先生…嘻嘻哈」她說完自己先繃不住笑了出來,笑聲從聽筒里傳過來,比幾年前清脆了很多,卻還是他熟悉的那個聲音。  兩個人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以前一樣。只是偶爾,單平會在她接手機的間隙,透過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青灰色的囚服,剃短的頭髮,眼角不知什麼時候添了一道淺淺的紋路。然後他在她放下手機之前把目光移開,繼續咧著嘴笑著聽她說那些他沒見過的事情。book18.org

  可過了這麼久,見了這麼多次,有些話,彼此還是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漸漸地,他看到了她身上的那些變化,手機的螢幕越來越大,她手腕上多了塊手錶,不知道是什麼牌子但看起來不便宜。修長的手指盡頭上,偶爾會塗一層淡淡的甲油。一些他未曾聽過的詞彙讓他一時沒有時間去幻想和理解,他知道,她已經越飛越遠,比他牢房裡那扇小窗戶外的天空還遠。book18.org

  他開始選擇躲避。book18.org

  先是找藉口。有一次安以墨來了,他讓管教傳話說身體不舒服,不見。安以墨在探視室等了半個小時,最後把帶來的東西交給管教。第二次來的時候,他又沒見,聽管教說她等了一天。第三次,安以墨提前寫了一封信說要來,到了那天,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排隊登記,而是直接去了探視室旁邊的那個小辦公室,找到值班的管教。book18.org

  管教四十多歲,看多了這種事。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安以墨沒有鬧,沒有哭。她坐在探視室外面的長椅上,安安靜靜地等到了天黑。然後自己回去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單平連信也不回了。安以墨寄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她等了兩個星期,又寄了一封,還是沒有任何迴音。book18.org

  又過了一個月,安以墨再次過來。又在探視室里等了一天。管教出來的時候,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只帶了一句話,他讓她轉告安以墨以後不用再來了。  安以墨坐在塑料椅上,安靜的聽完了那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說「好」或者「不好」,只是坐在那裡。管教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便轉身走了回去。book18.org

  探視室里只剩她一個人,裡面的光線從陽光變成了日光燈。她坐了很久,久到值班的獄警來告訴他要宵禁了,她才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她走到那面玻璃前。book18.org

  空蕩蕩的椅子,灰色的牆壁,一扇緊閉的鐵門。她無數次隔著這面玻璃見過他,看他笑著坐在對面。可現在……book18.org

  她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很涼,涼得她的掌心的溫度很快就消失了。book18.org

  她開始拍打那面玻璃。一開始是輕輕的,一下,兩下,像敲門一樣。後來她用的力氣越來越大,手掌拍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整面玻璃都在微微震動。外面的管教聽到聲音趕緊衝進來拉住她,她掙扎著想要甩開,另一隻手還在往前伸。book18.org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滿臉頰,洇濕了衣領,順著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上。她還想要拍打,似乎她覺得自己鬧出的動靜可以讓他出來看自己一眼,可最終她還是被管教半拉半扶地帶出了探視室。外面的空地上,安以墨抽泣著,無視著遞到眼前的紙巾和勸說,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劇烈起伏著。  但那扇鐵門始終沒有開……book18.org

  時間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轉著,世上的人和物都會被他慢慢的改變。而唯一不變的也許只要那深深的記憶,但長久的磨淺,能不能把原本清晰的一切磨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book18.org

  十二年後,通安鎮。book18.org

  鎮口那條柏油路不知道修了幾次,路邊換裝上了造型科幻的太陽能路燈。老街幾乎都被拆了,而原地則蓋起了一棟棟的四層小樓。通安一中翻新了操場,舊的鐵柵欄門換成了電動伸縮門。越來越大的鎮上通了公交車,半小時一班,能直接坐到縣城火車站。book18.org

  十二年里,發生了很多事。單母在單平服刑的第十年那個春天也走了。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那個家,單父死後,她幾乎是連軸轉。她打工,做保潔、倒霉蔬菜、給人做飯。一人兼了數職,而單東在別的省打工,每月都寄錢回來。book18.org

  時間一長,身體早就累垮的單母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得知消息的單東連忙趕了回來。但看著診斷報告上的肺癌晚期後,這個年輕人幾乎是直挺挺的暈倒在醫院的走廊里。book18.org

  由於已經查出來就已經是晚期了,單母足足撐了七個多月。而葬禮上依舊是單東抱著骨灰盒。而身邊卻沒有了安以墨一家三口。book18.org

  父母都走了,這個家只剩單東一個人守著。後來他又在外面打了幾年工,多苦多累他沒喊過,也沒跟任何人抱怨過,只是一分一分地攢錢,把父親當年欠下的債全部還清了。等還完帳,他用最後的積蓄買了一輛二手的計程車,在縣城裡跑起了出租,日子不算好,但總算穩了下來。book18.org

  2019年三月的清晨,剛過完年。book18.org

  省監獄的大門從裡面緩緩打開,單平拎著一個黑色書包,站在門內,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停了兩三秒才邁了出去。看著外面那片沒有任何鐵絲網切割的天空,覺得沒什麼區別。更不是從前看電視上演的,出獄時天空突然放晴、陽光萬丈的那種藍。就是很普通的、三月份該有的那種天,淡藍色,幾片薄雲慢慢地飄著,空氣冷冷的。book18.org

  身後那扇沉重的大鐵門在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在那扇門裡待了整整十五年零九個月,從十八歲變成了三十三歲。他從口袋裡掏出釋放證明,上面寫著要去所住的派出所報道。看著上面的名字和照片,他呼出一口氣,就疊好放回了口袋裡。book18.org

  門外的路邊停著一輛有些舊的綠色轎車。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了下來。  單東。book18.org

  十多年過去,單東也變了很多。他比從前壯了一些,但還是很矮,剛過了一米七。比單平小了好幾歲的他,鬢角處已經有了幾根白頭髮。他看向單平揚了揚頭,手裡攥著車鑰匙不停的晃了起來。book18.org

  單平同樣仰著頭回應這個為家付出太多的親弟弟,他大步走了上去,沒有說話,而是伸手一把把他摟進了懷裡。單東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後退了半步,手裡的車鑰匙抓緊了許多,然後慢慢抬起手搭在哥哥的後背上,單平外套的布料在他掌心裡摩擦,也同樣感覺到單東的肩膀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等二人把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噪音被隔絕了一部分,車內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單平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車內的布置,中控台上擺著一個搖頭晃腦的小擺件,他有些好奇,但只是笑著並沒有說什麼。  回家的一路上,兄弟倆聊了很多。彼此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只是在說到母親的時候單東停頓了一下。而單平也自覺的看向窗外,便沒在說話。book18.org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通安鎮,鎮上的變化比單平想像中要大。鎮口多了一個加油站,以前那家糧油店變成了奶茶店,街上的汽車比從前多了很多。他隔著車窗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和不熟悉的店鋪,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一個令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但這個地方已經悄悄地把你忘記了。book18.org

  「到了…」單東把車拐進了一條窄巷,在巷口停了下來。book18.org

  單平下了車,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窄窄的巷子。此刻的巷子讓他有些錯亂,因為跟他十八年的記憶不太一樣又有些熟悉。book18.org

  路面鋪了新水泥,牆邊停著幾輛電動車,牆上多了一些白色的停車位標線,新刷的白漆在灰舊的牆面上格外顯眼。book18.org

  「這車位你畫的?」他指了一下那些停車位,轉頭看了一眼正從後備箱拿背包的單東。而單東拎起背包,把車鎖了,笑了一下,沒有回答。book18.org

  單平沒有再問,兄弟倆一前一後的走進巷子。腳下的水泥路很平整,但走到那個熟悉的門口,身後的單東嘩啦啦的掏出了鑰匙。單平快速地讓過身位,可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單東的肩膀,掃向了對面那扇門。那是一扇嶄新的深色防盜門,窗戶下方掛著一台白色的空調外機。那扇門不再是記憶中那扇掉漆的木門了,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趕緊把目光移開,低頭看向自家的門檻,那道被多年進進出出的腳步磨出來的凹痕依然還在。book18.org

  「咔…進來吧」門開了。單東先進去,把背包放在門口的柜子上。book18.org

  單平站在門外,往屋子裡看了又看。然後抬起右腳跨過了那道門檻。book18.org

  屋子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個遙控器和半杯白水,在他眼裡已經薄的非常誇張的液晶電視掛在牆上,而下面的電視柜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個搪瓷缸,兩個相框。單平的視線落在電視櫃正中央那兩個相框上。book18.org

  相框里是兩張黑白照片。book18.org

  一張是他父親。照片上的他還年輕,頭髮濃密。另一張是她母親,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像她活著時一貫的樣子,溫和的,安靜的,不爭不搶的。book18.org

  單平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相框,他沒有出聲,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去。褲腿在瓷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他沒有用手撐地,而是用膝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從門口挪到電視櫃前,短短的幾步距離,他挪了很久。book18.org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柜子邊緣,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他哭得很用力,像是一個人把十幾年的眼淚全部擠了出來。無法形容的破碎和悲傷頃刻間充滿正間巷子。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滴,一滴接一滴,好像永遠不會結束。book18.org

  單東站在門口,沒有上前。他靠在門框上,偏過頭去,看著外面,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這麼多年了,這個家裡的人,走一個,少一個。一個守了這個房子這麼久,終於把哥哥等回來了。book18.org

  濱城,與這條老巷以及通安鎮隔著上千公里的一座現代化都市裡,前幾日的大雪還有不少堆積在路邊。book18.org

  一輛銀色的奔馳S480緩緩駛過高樓林立的市中心,拐進了最繁華地段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地下車庫入口。book18.org

  燈火通明的地下車庫,待這輛奔馳車緩緩挺好後,主駕駛的車門從裡面推開。一雙緹芙妮藍的漆皮平底鞋率先伸了出來,而緊接著是兩條修長而不失肉感的小腿。白色的鞋底輕輕踩在綠色的停車位地面,骨感的腳踝迅速拉抻讓表面穿著膚色絲襪的皮膚形成了一條細細的縫隙。book18.org

  濱城的三月還很寒冷,但這雙只著絲襪美腿的主人卻讓腿上不斷閃動的點點絲光告訴世人,她並不畏懼。book18.org

  緊接著,一隻如天鵝翅膀般優雅的手從車裡遞出了一雙白色漆皮的高跟鞋。指節修長的手指套著那雙鞋的鞋口,讓鞋跟和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磕響,然後才將整隻鞋放穩。book18.org

  隨後左手扶著車門邊緣,右腳的腳趾先在平底鞋裡微微蜷了一下,然後輕輕褪了出來。那隻穿著膚色絲襪的腳懸在半空中,腳背上的弧度柔美,五根腳趾在絲襪包裹下朦朧隱約。腳趾間的縫隙中,絲襪上特有的細膩紋路映出一個七彩的光圈,在燈光下不斷變化著。book18.org

  暴露在空氣中的腳尖,開始探進那隻白色漆皮高跟鞋的鞋口。先是腳趾滑入,絲襪那層層的細小豎紋順著真皮內襯無聲地蹭過,腳趾齊齊又輕輕抵住鞋頭,腳背緩緩降落與腳踝處收攏成一個利落的折角。等這隻腳踩實之後,又換成左腳,重複了同樣的動作。book18.org

  等兩隻鞋都穿好後,她站直,雙腳併攏,輕輕踩了一下地,讓腳後跟完全落進鞋裡。細窄的鞋跟像一枚銀色的釘子,將她整個人穩穩地釘在地面上。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絲襪包裹的趾縫在鞋口邊緣露出極窄的一截,然後滿意的在地面上跺了跺。book18.org

  換下來的平底鞋被她隨手擱進收納袋裡放進了車裡,看位置好像是副駕駛上,借著她直起身又從車裡拿出了一個電腦包提在手中。book18.org

  等她關上車門並按響了鎖車鍵,便朝著電梯入口方向走去。book18.org

  淺棕色的制服裙裝剪裁極好,看得出是專門定製的。裡面的內襯是銀白色的,包裹著胸部且沒有一點褶皺。收腰處恰到好處地勒出一截細腰,裙擺在膝蓋上方一掌寬的位置,露出一雙筆直、勻稱的長腿。高跟鞋的細跟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啪嗒,啪嗒,啪嗒」book18.org

  女人的臉很白凈,不是粉底堆出來的那種白,是天生的細膩。五官精緻卻不凌厲,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親和力,又從容和又大氣。鼻樑上架著一副極細的銀色金屬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眸在那顆眼美人痣的襯托下又有些性感。黑亮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碎發垂下來,露出修長的頸線和耳後那一小片乾淨的皮膚。book18.org

  她剛走到電梯口,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語氣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從容。book18.org

  「對,明天的培訓物料我已經確認過了,茶歇的擺台角度按照我之前發的示意圖來。參訓人員名單里有幾位是合作方的高管,座位牌的位置往前排調一下。」她停頓了兩秒,聽對方說完,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標準不變。儀態訓練的部分我會親自帶,你負責配合演示就好。」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收進手包里,按下電梯鍵。book18.org

  電梯里,擦的像鏡子一樣的壁面反射出女人那模特般的身高和凹凸,可長著這麼一副無以倫比身材美貌的女人此刻卻看不出任何表情。看著電梯的樓層已經到達11層後,她正了正僅到手腕處的制服袖口,然後看向另一隻手上的細帶金色歲鑽手錶,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再門打開以後,她面帶著微笑,步伐從容的走了出去。而制服胸口處的燙金別針上則用雷射列印著三個字,安以墨。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今天的課程主要是儀態規範和商務接待禮儀兩個板塊。培訓的時長是四個小時,中間有一次休息。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舉手,也可以課後單獨交流。」安以墨說完,微笑著停頓了兩秒。book18.org

  台下坐著將近三十名學員,大部分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穿著統一的深色工作套裝,胸口還別著各自的名牌。從她們的裝束來看,應該是濱城某家高端商務酒店或者大型會展中心的服務人員。book18.org

  小姑娘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安以墨身上,從她精緻到無可挑剔的盤發和妝容再到她裁剪合身的定製制服裙。那種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高貴、優雅、言談舉止間的氣質像是看到了一本活著的教科書站在面前。book18.org

  「她那個裙子在哪買的啊……一看就好貴呀!」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圓臉姑娘甚至不自覺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一眼安以墨,小聲對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book18.org

  旁邊的同事沒有回答,因為她自己也正在打量安以墨腰間那道利落的收縫線。book18.org

  坐在後排和邊角的幾位男士,反應則要直白甚至露骨的多。他們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安以墨。從她走進大廳的那一刻起,再到她站在講台,他們的視線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book18.org

  當然這一切安以墨然就恍若未覺,她說完開場白,目光掃過在場的學員後開始了今天的課程。book18.org

  八年的空姐生涯,讓她對禮儀的理解與經驗早已超越了所謂的課本教材,而多年打磨的臨場應變能力更是作為她所開辦的禮儀培訓課的重中之重。book18.org

  一個微笑弧度的偏差、托盤端不穩時的慌亂她太清楚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她的授業從來不靠那些浮誇的概念和空泛的雞湯,而是一個個自己踩過的坑、一次次試出來的技巧、一個個在幾萬英尺高空中反覆驗證過的最佳方案。她沒有絲毫藏著掖著的意思。就在這短短几個小時里,毫無保留地全部攤開在了這些年輕學員面前。book18.org

  「站姿是所有儀態的基礎。站不對,後面的一切都是空的。」她沒有讓學員立刻起立,而是自己先做了一遍示範。book18.org

  「第一,腳尖的打開角度。兩腳跟併攏之後,腳尖呈V字形打開,夾角大約四十五度。小於這個角度,人的重心容易不穩。但是呢!要是大於這個角度的話,又會顯得不夠莊重。」她後退一步,換了一個錯誤的角度讓學員看到差別。同樣一個人,同樣一套衣服,調整腳尖角度後,整個人的氣質立刻有了微妙的差異。book18.org

  「右肩放鬆,想像肩膀上有一根線在往下拉。」授課的過程中她不斷的走下講台,在學員之間慢慢走動,並逐個觀察和糾正。有時還用自己的站姿做了一個對照,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book18.org

  「好很多,保持住。」女學員調整了一下,安以墨退後半步看了看,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親身的指導和耐心的糾正讓台下時不時傳來一陣輕微的點頭和筆記聲,就連在場酒店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站在角落裡跟著剛才的示範動作比划著。book18.org

  中間休息的時候,幾位年輕的女學員圍了過來,有人問她一些動作,一些平日工作上遇到的困難,甚至還有人問她面對性騷擾怎麼辦…book18.org

  對此安以墨都極為耐心的為其講解和闡述自己處理的方法,不過有些還沒講到的地方便點到為止,畢竟要保持著教學的節奏感。book18.org

  「陪同引導時,手臂自然彎曲,手掌心微微朝上指向你要引導的方向,而不是用手指去指。指路用掌,不要去用指的動作……」已經接近四個小時的講話,她的語氣依然是溫和的、勻速的。book18.org

  下午一點,培訓準時結束。book18.org

  安以墨站在門口,和每一位離開的學員微笑告別。等最後一個人走出大廳後,她轉身走回講台邊,彎腰拔掉筆記本電腦的電源線,正準備裝進手提袋裡,餘光瞥見門口走進來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又高又胖的西裝男子,笑眯眯地朝她走過來。他穿著酒店統一的西裝,他是這家酒店的餐飲部經理,姓劉,安以墨跟這家酒店合作培訓已經有大半年了,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還算熟。book18.org

  「安老師,辛苦了辛苦了。這個…楊總啊…剛才特意交代了,說您這邊下課之後直接上樓去吃飯,他在包間等著呢。」劉經理雙手在身前搓了搓,笑呵呵地說道。book18.org

  「他怎麼不自己給我打電話?我都準備走了。」安以墨正在把電源線往手提袋裡塞,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劉經理問道。book18.org

  隨後她也沒等劉經理接話,直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book18.org

  「墨墨,完事了?」book18.org

  「嗯,完事了。你在樓上吃飯?」安以墨單手撐著講台說道。book18.org

  「對,你上來吧。」電話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住建委的張哥也在,正好一塊兒坐坐。」book18.org

  「我就不上去了吧,下午還得去接媽去醫院呢。你們吃吧。」安以墨聽到張哥兩個字的時候,表情頃刻間冷了下去,而眉心也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她沉默了一秒回答道。book18.org

  「那…這樣吧…你上來坐一下,見個面也行,耽誤不了幾分鐘。一會我跟你一起去接媽去醫院?」那邊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她再推辭的篤定。  安以墨握著手機,眼神看向遠處的寬大落地窗。窗外的陽光落在地毯式上,把上面的整齊的絨毛蓋上了一層白光。一秒、兩秒、她沉默了兩三秒,最終還是應了下來。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拉上手提袋的拉鏈,拎起來。劉經理已經側身讓出了一條路,笑眯眯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book18.org

  安以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跟著他走出了培訓大廳。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然後消失在了電梯門後面。book18.org

  這個電話里叫安以墨上去吃飯的男人,叫李洋。book18.org

  他是安以墨的丈夫。比安以墨大十五歲,今年四十五。名牌大學畢業的他早年仕途順遂,三十多歲就升至處級在市工委辦當過辦公室主任,後來又調任省電視台台長。在台長的位置上乾了不到三年,因為一樁不大不小的輿論風波,被調離了崗位。不過他到是果斷,直接請辭下海經商。憑藉著在電視台積累的人脈和對傳媒行業的了解,他開了一家傳媒公司。公司規模不算小,旗下籤了一批演員和歌手,雖然沒有幾個叫得上名字的,但靠著各類商演、廣告植入和小成本影視劇,每年流水做得還算可觀,業務也在逐年擴張。book18.org

  他第一次見到安以墨,是在五年前的一次航班上。book18.org

  那趟航班李洋坐在頭等艙,剛處理完一份合同,合上筆記本電腦,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安以墨站在過道里,正在彎腰幫一位老人放行李。就那一瞬間,安以墨身姿已經讓他移不開眼。book18.org

  等她放好行李,直起身轉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李洋的目光。她沖他禮貌地笑了一下。李洋後來跟安以墨聊起那個瞬間,說安以墨的笑當時就已經把他殺死了。book18.org

  那會的他剛離婚半年,前妻是大學老師,有個十四歲的女兒。離婚之後的他沒想過再找,公司的事情夠忙的,他覺得自己一個人也挺好。但那天在飛機上,他破天荒地產生了又想結婚的念頭。book18.org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是剛才這個航班的旅客,姓李。你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當飛機落地後,他在出口等了一會兒,看到安以墨拉著行李箱走出來。他走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冒昧。book18.org

  安以墨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而禮貌,然後微微搖了搖頭,僅僅回應了「不太方便」四個字就拉著行李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沒有多餘的表情和停頓,乾脆利落。book18.org

  李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手裡還攥著手機,螢幕停在通訊錄的添加聯繫人介面。他笑了一下,把手機收回口袋裡。book18.org

  如果換一個人,這事兒可能就這麼過去了。但李洋沒有。book18.org

  巧的是半個月後,他又坐上了安以墨所在的航班。他在登機時看到安以墨站在艙門口迎客的時候,他並沒有表現得太刻意,等放好行李坐下飛行後,他也沒有主動去找安以墨說話,只是偶爾在她經過的時候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book18.org

  他注意到了不對勁。book18.org

  這次航班上的安以墨,眼神有些散。儘管臉上還洋溢著職業的微笑,但細心的李洋已經發現她走神了好幾次。情緒上的失落在那雙美眸上,讓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顫了又顫。book18.org

  可他看在眼裡,並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又是飛機落地後,他趁著其他旅客都在取行李的間隙,快步走到服務艙門口。正好另一個空姐在裡面整理東西,他站在門口,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問了一句。book18.org

  「你們那位安小姐,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我看她狀態不太好。」  「你說的是墨墨吧?哎呀!都賴那個色狼機長,他一直在追她。追了大半年了,天天找藉口讓她去駕駛艙,她不去就給動用關係給她排難飛的班。最近更過分了,直接開始動手動腳的,乘務長都看不下去,但機長在飛機上是一把手,誰也沒辦法。墨墨一直在忍,也不敢說,怕丟了工作。」那位空姐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但又覺得這人斯斯文文的,航班中印象還不錯便壓低聲音說。book18.org

  「麻煩你幫我轉交給她。告訴她,我姓李,上次航班坐過頭等艙的。」李洋認真地聽完,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那位空姐,說了一句。而那張名片上沒有頭銜,只印了一個名字和一串手機號。book18.org

  當天晚上,李洋回到家,洗完澡就翻開手機里的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他把電話打了過去,響了五六聲才接通。book18.org

  李洋靠著椅背,語氣隨意的像是聊家常。而安以墨的遭遇也這個過程中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電話那頭的人。book18.org

  「這姓安的空姐……跟您是?」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後試探地問了一句。  「朋友。」李洋說。他沒有再多解釋。book18.org

  「麻煩啦,下次來濱城請你打高爾夫。」又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book18.org

  三天後,那名機長被航空公司以「違反職業操守」為由直接開除。消息傳到安以墨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宿舍里疊制服。同航班的那個空姐推門進來,一臉神秘地坐到她床邊,把那天李洋在飛機上遞名片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安以墨聽完,手裡疊了一半的制服停在半空中,愣住了。book18.org

  她想了很久,才從背包里翻出那張被她隨手夾在書本里的名片。名片上的字很簡潔,「李洋」。book18.org

  一個禮拜後,安以墨答謝李洋請他吃了頓飯,而那頓飯之後,兩個人開始慢慢有了聯繫。一開始是偶爾發一條消息,後來變成每周一起吃一頓飯,再後來李洋開始在她飛完夜航落地的時候,開車到機場接她。他從不說太多漂亮話,也不會搞什麼突然的驚喜,就是很穩定的、風雨無阻地出現在她需要的時候。book18.org

  這一切安以墨都看著眼裡,可她還是猶豫,就是不肯和李洋往前走一步。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明面上的,她比李洋小太多,而李洋的條件擺在那裡,追他的女人不會少,她也不確定這個人是真心,還是只是一時興起。另一個原因則是,那雙隔著玻璃望著她的眼睛,那個始終不願見她的人。她心裡始終有一個角落,是留給那堵高牆後面的少年的。這麼多年過去了,自打單平不見她以後,其實她每年都會去那所監獄。只不過後來她只是到監獄門口看看,聞一下周圍的空氣。她越來越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是虧欠,是心疼,還是那根扎在心底太深、已經和血肉長在一起拔不出來的刺。她只知道,她沒有辦法把那個人從心裡徹底清空,然後乾乾淨淨地開始一段新的感情。book18.org

  但李洋從來沒有催促過她,也沒問過她糾結為難的原因。成熟的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裡,風雨來的時候,他就是那堵牆。這時間一長,安以墨在自我消化和自我勸解與衡量中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就是那個高牆裡的人已經有了自己的選擇,他選擇推開她,選擇不再見她。而她不能靠著一份沒有回應的等待過完這一輩子。book18.org

  2017年秋天,兩個人正式結婚。婚禮沒有大操大辦,在濱城一家不大的酒店裡擺了幾桌,請了雙方的至親和一些關係近的朋友。book18.org

  當安以墨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宴會廳入口時,她的身體是抖著的。此情此景她年少時幻想過,可不遠處那個身影卻讓她手心裡都是汗。這一刻,她竟然覺得有些後悔和害怕,因為她腦中不斷閃過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那個人知道了,他會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看著周圍人那充滿祝福的眼神和表情,她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用力得幾乎能清楚聽到它在心底碎裂的聲音。李洋在紅毯的另一頭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但通過那安以墨漸漸泛紅的眼眶,選擇邁開步子向她走過來。直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了掌心裡。book18.org

  安以墨看著這個將和自己共度餘生的男人,嘴角也開始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在此刻絕對是真實的,但也是克制的。仿佛就像是一株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終於找到了另一片可以紮根的土地生根發芽結果……book18.org

  婚後的日子平淡而穩定。李洋的公司越來越忙,安以墨也在婚後第二年從航空公司辭了職,轉型做起了商務禮儀培訓。兩個人都忙,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多,但也從不吵架。李洋對她很好,可以說讓安以墨過上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生活。而那個從未向李洋提起過的那個角落裡,卻藏著一條老巷子,一扇掉漆的木門,和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少年。book18.org

  她不知道李洋是否察覺到了什麼,以他的閱歷和洞察力,他大概多少能感覺到一些。但他從來沒有問過。他不問,她也不說。兩個人之間隔著的那點距離,恰好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book18.org

  劉經理帶著安以墨出了電梯在走廊盡頭的一間包間門口停下來,抬起手在包間大門上輕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門內的推杯換盞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傳來一聲「進來」,門被推開,暖黃色的燈光和一股混雜著酒氣、菜肴香氣的熱浪一起涌了出來。book18.org

  安以墨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李經理的肩膀,掃了一眼包間內的場景。book18.org

  一張大圓桌,桌上為了一圈擺盤的菜肴,看樣子沒怎麼動。那幾隻高腳杯里還剩著半杯不等的白酒。主位上坐著李洋,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了小臂。書生氣的臉上泛著一層明顯的紅暈,但眼神還算清醒。  「墨墨,來坐這。」看到安以墨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他的目光亮了一下,沖她招了招手。book18.org

  安以墨出現在包間門口的那一瞬間,桌上除了李洋外的男人,目光幾乎是同一時間落在了她身上。貼身的制服短裙,閃著點點銀光的絲襪長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浮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朦朧光澤。兩條腿筆直地併攏著,雖然有短裙的遮擋但依然能看出大腿之間沒有一絲縫隙。book18.org

  這些貪婪有肆意的目光在她小腿、膝蓋和腰胯間上反覆的橫跳,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慢慢往上移,最後落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安以墨對這些肆意的目光沒有面露不悅,只是微笑的點了下頭然後徑直走了進去,自然地挨著李洋坐了下來,順勢挽了一下他的胳膊。那隻手臂的皮膚微微發燙,帶著酒精作用下升高的體溫。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已經快見底的白酒,然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圓桌上還坐著三個人。安以墨的視線掃過他們,最後落在了正對面那個人身上。張哥。張建國,是市住建委的二把手,具體分管什麼安以墨記不清了。人長的像一隻肥肥的癩蛤蟆,肥胖導致的皮膚已經出現了黑色素沉著。安以墨第一次和他見面是在半年前的一個飯局上,當時李洋剛談下一個影視基地的審批項目,張建國是負責這個項目審批環節的關鍵人物之一。從那次開始,這個人的目光就讓她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此刻,張建國正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桌面,另一隻手捏著一隻小酒盅,喝得臉紅脖子粗。他看到安以墨坐下來,眼睛裡立刻流露出一種像是看到了什麼獵物一樣,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她的頸間,又從頸間滑到她的胸部。而安以墨一進屋的時候,他就已經把目光落在她絲襪包裹的大腿上。book18.org

  讓安以墨反感的不是他的長相,而是這種帶著長期在權力場裡浸淫出來的一種無所顧忌的審視。飛了這麼多年航班,她見過太多種目光了,她也太清楚那代表著什麼。那裡面沒有尊重,只有掂量、打量和占據的慾望。她的喉嚨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的微笑紋絲不動。book18.org

  「哎呀,安老師來了!咱們今天可算是把主角給等來了!來來來,安老師,你這可得敬我一杯!你家這個李洋…這個…審批…對!審批流程壓了好幾個月的項目,我可是在市領導面前拍著桌子給他爭取下來的!你說這杯酒該不該喝?」張建國端起酒盅,沖安以墨舉了一下,嗓門很大很大。book18.org

  他說完,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安以墨身上,等著她接話其中也包括了一旁的李洋。book18.org

  安以墨看了一眼張建國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她心裡直反胃。這個張哥說的確實沒錯,可是她真的不想喝這杯酒,不是因為喝不了,而是因為她不想用這種方式來感謝一個用那種目光看自己的男人。但她也知道,這杯酒不喝,李洋的面子算是掉在地上了,這個項目的後續可能還會生出枝節。book18.org

  「張哥,您這話說的不對。」她依然摟著李洋,但另一隻手用指尖輕輕扶住那隻酒盅的邊緣,然後端起,在手裡握了一瞬,抬眼看向張建國緩緩說道。  滿桌的人一瞬間都安靜了。book18.org

  張建國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book18.org

  「這杯酒不是我敬您,是我替我們家李洋敬您的。他這個人,工作上有什麼事都喜歡自己扛著,回家也不怎麼說。您這一次幫了他這麼大的忙,他肯定記在心裡了,就是嘴上不會說。我這杯酒,是替他說聲謝謝。」安以墨端著酒盅,三兩句話就把酒桌上的藝術完美的展現出來。book18.org

  說完,她端起酒盅向上一抬然後微微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的灼燒感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她的眉頭沒有皺一下。她把空酒盅輕輕放回桌上,借著十分禮貌的又沖張建國微微一笑。book18.org

  「李洋老弟啊!!你老婆不得了啊!人漂亮不說,比你還會說!!哈哈」張建國愣了一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搖著頭一邊拍了兩下手掌。他嘴上說著誇獎的話,但目光卻又一次滑過安以墨的臉龐。book18.org

  李洋不知是喝多了還是認可這句話,一隻大手摸向安以墨的大腿上。在光滑的絲襪上用力抓了抓,但絲襪極佳的質感卻把軟彈的腿肉緊緊裹住,沒有造成一處抓陷。而這個時候安以墨誰也沒看,只是低下頭,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清苦衝掉嘴裡殘留的酒氣。book18.org

  隨後飯局真的如李洋所說,很快就收了場。張建國有些喝大了,被旁邊的人半扶半架著走出包間時。等把眾人送進電梯後,他臉上那個應酬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book18.org

  安以墨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她聞得到他身上那股混著白酒和煙草的氣息,也看得出他已經被酒精催出來的倦意。不久另一部電梯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下到地下車庫,坐進了早已等候在那裡的一輛黑色商務車裡。book18.org

  車子駛出酒店,沿著濱城主幹道平穩地向前滑行。車裡,李洋靠在座椅上,擰開手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茶,側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燈,沒有說話。book18.org

  安以墨坐在他旁邊,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一接通,那邊傳來安母的聲音。  「喂?墨墨啊。」book18.org

  「媽,你在家嗎?」book18.org

  「在呢,剛跟你爸吃完飯,你下課了?」book18.org

  「嗯,剛結束。我和李洋去接你,你別自己坐公交車過去。」安以墨把聲音放輕了一些。book18.org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車就行,你倆不用繞一圈過來。」book18.org

  「沒事,馬上就到了。」安以墨的語氣很溫和但也很堅定。book18.org

  「行行行,那媽等你,你倆吃飯了沒有?沒吃的話我給你倆做點?」安母關心的詢問著。book18.org

  「吃了……」等掛了電話後,車廂內安靜了一會兒。李洋依然側著頭看著窗外,保溫杯里的熱氣在車窗玻璃上哈出一小片模糊的霧氣。book18.org

  「下次這種飯局,我不參加了」安以墨把手機放回包里,靠著座椅靠背,目光落在前方駕駛座的靠枕上,沉默了數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book18.org

  她的語氣不重,但很清晰。不是抱怨,也不是撒嬌,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事情。book18.org

  「行…」李洋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她幾秒鐘,似乎在辨認她這句話里有多少是認真、有多少是一時的情緒。然後他點了點頭回答道。book18.org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解釋說是維護關係,更沒有說也沒辦法之類的。他就說了一個字,然後又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book18.org

  安以墨似乎也習慣了這種節奏和方式,她轉過頭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向自己那一側的車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她能看出這張妝容依然精緻的臉上已經有了一層極淺的疲憊。book18.org

  「我覺得,媽還是應該先把手術做了,歲數越大膝蓋的老化程度越嚴重,總吃藥不是個事。」車子駛過一個路口,遇到紅燈,緩緩停了下來。李洋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放回杯架上,像是隨口想起什麼似的,說了幾句。book18.org

  「勸了很多遍了,她還是講究著。這次檢查完必須讓她做。」安以墨的目光從車窗上收回來,嘆了口氣,然後有些無奈的說著。book18.org

  「一會直接找他去,讓他嚇唬一下你媽,你媽肯定害怕。」李洋聽完,趕緊口袋裡掏出手機,然後撥了一個號碼出去。接通後才知道他打給了醫院的朋友,還是個骨科專家。簡單說完安母的病情後,又提前安排好了專項的檢查。結束通話後,他伸了個懶腰,歪著脖子對安以墨說,語氣似乎把這個普通人得排好久才能看的骨科專家說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book18.org

  安以墨聽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歪著脖子靠在后座上,手機正好放在他的肚子上,整個人鬆鬆垮垮地癱在座椅里。看著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臉,她眼底有一絲淡淡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柔軟。book18.org

  「你就不怕我媽被你那個專家嚇出個好歹來?」雖然沒有拒絕,但語氣里已經帶著一點揶揄的味道。book18.org

  李洋聽完只是咧嘴笑了笑,然後漸漸閉上了眼。book18.org

  另一邊,單平出獄後的生活,可比他想像中要難。起初在家裡待了幾天,他開始試著出去找工作。但接連面試失敗的挫敗感讓他變得不想說話,哪怕是跟單東。book18.org

  後來他去乾了路邊隨意招工日結的活,像什麼搬水泥、拆牆什麼的,那個不查身份。就是累,但錢不少。book18.org

  第一天,他就搬上了水泥,從卡車上一袋一袋扛到倉庫里,扛了將近兩百袋。傍晚收工的時候,他的肩膀腫了一圈,磨破的手套里,手掌出現了一大片水泡。破了之後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結錢的時候,工頭給了他兩百塊錢,拍著他的肩膀說明天還來不來?book18.org

  單平說笑著點了下頭就接過那兩張皺巴巴的鈔票,攥在了手裡。回家的路上,渾身灰撲撲的,衣服上全是水泥印子。他沿著鎮上的主路往回走,路過一個賣熟食的店鋪時,腳步慢了下來。book18.org

  「單平?」身後傳來一個不確定的聲音。book18.org

  單平轉過身,一個穿著類似制服的年輕男人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裡面裝著礦泉水和麵包。book18.org

  起初,看到那身制服,他第一意識是想要立正。但仔細端詳了一陣後,發現這只是高速收費站的制服。而穿著的人則是盧濤。他比從前胖了一些,臉圓了一圈,頭髮短了,下頜線模糊了不少,但五官的輪廓還是能認出來。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可誰都沒有先開口。不過最後還是盧濤先打破的沉默。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一點點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愧疚的東西。book18.org

  「你……出來了?」他把手裡的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乾咳了一聲。  「一個禮拜了。」單平點了點頭。book18.org

  盧濤又沉默了幾秒鐘。他在單平身上上下看了一圈,大概就猜到了單平現在是什麼處境。book18.org

  「走啊,找個地方喝點?」盧濤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不過最後他還是問了問。book18.org

  單平看著他,拍了拍頭髮上的灰,左右看了一圈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飯館,門面不大,牆上貼著褪色的菜單,天花板上掛著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吊扇。book18.org

  很快的,老闆端上來一碟花生米、一盤拌牛肉和炸河蝦,又拎了兩瓶啤酒。盧濤用一次性筷子熟練的起開瓶蓋,把一瓶推到單平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瓶,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單平也拿起瓶子,喝了一口。他已經十多年沒有喝過酒了,裡面不讓喝。而這第一口下去,冰涼的液體夾雜著氣泡讓他甚至覺得這啤酒怎麼苦的發澀。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對著喝了幾口,還是誰都沒有先開口。吊扇嗡嗡的轉著,廚房裡偶爾傳來的炒菜聲無時無刻襯托出這兩名曾經的校友此時尷尬的心情。book18.org

  「單平,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欠你一句對不起。」隨後盧濤又舉起瓶子咕嘟咕嘟喝了起來,直到喝到還剩下一個平底的量才放下。他盯著桌上的花生米看了半天,然後悶聲說了這一句。book18.org

  單平握著酒瓶的手沒有動。book18.org

  盧濤突然抬起頭來看他,眼睛有些紅。book18.org

  「當年那件事,如果我那個時候再堅持一點,報了警,或者我不叫你去打球…也許就不會鬧成那樣了。後來我去看過安以墨,她沒見我。我想去監獄看你,我沒敢去。我覺得自己他媽的根本沒臉去。」他越說越快,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有點發顫。book18.org

  單平等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酒瓶上凝結的水珠,用手抹了一下,涼涼的,讓他手很舒服。book18.org

  「結果都一樣,十多年換一條人命,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現在不去想了。都過去了。」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跟你沒關係。你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book18.org

  盧濤非常認真的聽完單平的話,然後用手擦了一下嘴角。二人又陷入了沉默,而單平似乎已經適應了啤酒的味道,開始一口一口的喝了起來。book18.org

  「安以墨……嫁人了。」盧濤雙手握在一起,兩個大拇指不停的扣著食指。  而單平握著酒瓶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而是繼續仰脖把整瓶啤酒都喝了進去。頭上的吊扇扇葉不停地飛轉著,把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光攪得一明一暗,落在兩人身上。book18.org

  當晚單平喝了很多,數不過來的啤酒瓶擺滿了簡陋的摺疊木桌。盧濤想送他,但被他回絕了。book18.org

  寒冷的夜風吹在他發燙的臉上,不但沒有讓他清醒,反而讓那股酒意翻湧得更厲害。他的腳步越來越飄,好幾次踩空差點摔倒。book18.org

  安以墨嫁人了。book18.org

  他難過嗎?book18.org

  難過的。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種悶悶的、從胸口深處開始慢慢滲出來的鈍痛。這種痛像一根生了銹的針,密密麻麻的扎在自己身上,並且是一點一點地往深處扎。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剛開始可能並不疼,但每一下、每一次的深入都真切地讓他痛到無法忽略。她穿婚紗是什麼樣子?他想像不出來。他甚至從來沒親眼見過婚紗…book18.org

  他只見過她穿校服的樣子,見過她穿碎花裙子的樣子,見過她穿著空姐制服隔著玻璃沖他笑的樣子。但穿婚紗的安以墨是什麼樣的,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了。book18.org

  離家不遠的小斜坡,單平狗吃屎一樣的摔倒了。緩了半天才直起身,他用力搓了一把臉,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值不值呢?book18.org

  在那個胡同里衝進去的那一刻,他有沒有後悔過?book18.org

  這個答案他始終沒有變過,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衝進去。但他這麼多年以來確實沒有問過自己另一個問題,為了她值不值?僅僅是為了一個結果嗎?那如果值指的是最後能和她在一起,那答案是不值。book18.org

  但他當年衝進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值不值這三個字。他只是不能看著那個女孩被人欺負。那就夠了。但夠了又能怎麼樣呢?夠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她已經完完全全地離開了他的生活。不是從她嫁人那一刻開始的。book18.org

  他在巷口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陣陣的寒風又吹過來,讓他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一間被人搬空了的屋子,四面牆還在,屋頂還在,但裡面的東西一件都沒有了。是空的…book18.org

  他慢慢直起身,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濕痕,漆黑的夜晚他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呵呵,對他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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