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十一日間のコトコト」(十一日的咕嘟咕嘟)book18.org
## 一book18.org
第22日。早晨九點。book18.org
真由美站在廚房裡,面前是昨晚泡好的鷹嘴豆。豆子浸了整夜的水,脹到原來的一倍半大,表皮微微起皺,顏色從深褐退到淺褐。她把泡豆子的水倒掉。水從笊籬縫隙里漏出去時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瀝水聲。然後把豆子倒進鍋里。開始切洋蔥。book18.org
刀起刀落。菜刀在木砧板上擊出均勻的節奏,每一刀之間的間隔幾乎相等。洋蔥從整顆變成半月片,從半月片變成細丁。她的手指壓著刀背前端,指關節彎曲成精確的角度——刀刃貼著指節上下起落,切面整齊,末端的細絲自動散開。book18.org
周斌坐在廚房門口的矮凳上。他沒有出聲。他看著真由美站在灶台前——那件灰色亞麻便服,低馬尾,赤腳。廚房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刀架在右手邊,砧板在正前方,調料瓶按使用頻率從近到遠排列——味醂最近,然後是醬油,然後是鹽,然後是糖,然後是七味粉。水槽邊的瀝水架上插著兩雙竹筷、兩個馬克杯——一個白的,一個深藍的。白的那個杯沿內側有一圈極淡的咖啡漬,洗過但沒完全洗掉。藍的那個是他的。book18.org
他在過去三周里用過的那個杯子。book18.org
三周前這個廚房裡只有一雙筷子、一個馬克杯、一套為一個獨居的人調整到最精簡狀態的廚具。現在水槽邊多了一個杯子。冰箱裡多了一盒烏龍茶。矮桌底下多了一雙棉拖鞋——不是民宿客用的一次性拖鞋,是真由美從谷中銀座商店街的雜貨鋪買的,灰色,鞋面有一道深藍條紋。她那天買回來放在玄關,說了一句"これ、あなたの"(這雙,你的),然後就走進廚房開始做晚飯。book18.org
"その包丁さばき。"book18.org
(你那刀法。)book18.org
周斌開口。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比實際大了一點——排氣扇沒開,窗外也沒有車經過。book18.org
"店で習ったの。"book18.org
(在店裡學的?)book18.org
"まさか。"book18.org
(怎麼可能。)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抬頭。刀刃繼續在砧板上起落,節奏和剛才一樣均勻。她把切好的洋蔥撥進碗里——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把粘在指尖的洋蔥末彈掉。book18.org
"店に包丁はない。"book18.org
(店裡沒有菜刀。)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把碗放在檯面上,碗底碰到不鏽鋼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然後她補了一句——語氣很輕,手裡的動作沒停。book18.org
"祖母。"book18.org
(是我祖母。)book18.org
"この台所、元はあの人の。"book18.org
(這個廚房,原來是她的。)book18.org
周斌坐在矮凳上,重新看了一遍這個空間。刀架的位置——右撇子用。調料瓶從近到遠——味醂、醬油、鹽、糖、七味粉。這個排列順序不是她的習慣,是她從祖母那裡接過來的習慣。她十八歲到二十二歲之間在這個廚房裡給祖母做飯——切菜、煮湯、端到祖母床前。祖母去世後她一個人繼續用同一個刀架、同一種排列方式。十八年。這個廚房是這棟房子裡唯一沒有被改造成"民宿"的部分。其他房間——二樓客房、走廊、浴室——都被翻新過,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短期住客。但廚房沒變。刀架沒變。調料瓶的排列順序沒變。book18.org
她把胡蘿蔔切成滾刀塊——不是切,是劈。刀跟先切入胡蘿蔔橫截面,然後手腕往外一翻,胡蘿蔔塊沿斜面裂開。劈了三根。然後把牛肉切塊——肉在刀下發出悶悶的分斷聲,刀刃從肌纖維之間滑過,碰到砧板時發出一聲輕響。她把切好的牛肉、洋蔥、胡蘿蔔一一推進鍋里。倒水。點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從邊緣往上竄了大概兩厘米。book18.org
蓋上鍋蓋。她把火調小。蒸汽從鍋蓋邊緣的縫隙里擠出來,帶著咖喱粉和牛肉混在一起的辛香氣味。鍋里開始咕嘟。book18.org
她靠在廚房檯面上。手指在台面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不是焦慮,是等待時身體需要做點什麼。周斌站起來,走到她左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二十厘米。就是溫泉共浴時兩人之間的距離。book18.org
窗外千束的巷子裡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鏈條鬆了,每踩一圈就發出"咔噠咔噠"的金屬撞擊聲。聲音從巷口傳到巷尾,漸漸遠去。冰箱壓縮機啟動——低頻嗡鳴填進自行車聲消失之後的空隙。鍋里在咕嘟。book18.org
真由美揭開鍋蓋,用木勺舀了一點咖喱。吹了兩口。嘴唇在勺沿上輕輕碰了一下,試溫度。然後把勺子遞到周斌嘴邊。book18.org
他嘗了。辛香在舌尖先散開,然後是牛肉的鮮,然後是洋蔥被燉化之後的甜。層次分得清楚——每一味都在自己的位置上。book18.org
"うまい。"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他。她在等他繼續說話。這個動作在之前發生過無數次——她給他端味噌湯、給他盛飯、給他倒茶。但那時是民宿老闆娘在照顧住客——勺子遞過去,問"味道怎麼樣",收回來,繼續做下一件事。此刻她站在自己祖母的廚房裡,用祖母的刀切胡蘿蔔,用祖母的鍋煮咖喱,然後把第一口遞給他。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住了——不是觀察,不是評估,是等。等一個她從未在服務中等待過的東西:不是對味道的評價,是對"她在分享祖母的味道"這件事的回應。book18.org
"台灣の味と違う?"book18.org
(和台灣的味道不一樣?)book18.org
"カレーは違う。"book18.org
(咖喱不一樣。)book18.org
"でも——"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他指了指廚房:刀架、砧板、鍋、灶台、那碗剛被嘗過的咖喱、她。book18.org
"これ、すごく似てる。"book18.org
(這個,很像。)book18.org
"うちの阿嬤も、こうやって台所に立ってた。"book18.org
(我阿嬤也這樣站在廚房裡。)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立刻回應。她把木勺放回鍋里,用勺背推了一下湯麵上的洋蔥塊。推到鍋邊,又劃回來。動作很慢——勺子在濃稠的咖喱里移動時遇到的阻力比清湯大,她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來維持勻速。book18.org
"お祖母さん、まだ——"book18.org
(你阿嬤,還——)book18.org
"去年、亡くなった。"book18.org
(去年走了。)book18.org
"そう。"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她把木勺擱在鍋沿。勺柄上沾了一層咖喱,橙黃色的醬汁正沿著勺柄緩慢往下滑。book18.org
"じゃあ——今、一人で暮らしてるの。台北で。"book18.org
(那——現在你一個人在台北生活呢。)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是在看鍋里的咖喱。濃稠的醬汁表面冒著一個一個緩慢破裂的氣泡。周斌從側面看她——睫毛往下垂著,嘴唇在說"一人で暮らしてる"(一個人生活)之後抿了一下。她說"你"是一個人——不是問句,是陳述。她把他在台北的獨居生活說得像一件她已經知道了很久的事。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拿起木勺。攪了一下鍋里的咖喱。氣泡破了,新的又冒出來。book18.org
## 二book18.org
吃完咖喱。真由美在洗衣服。洗衣機在民宿後門的窄廊下——一台至少用了十年的舊型號,白色外殼已經泛黃,操作面板上的字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下"標準""脫水""停止"三個鍵還能辨認。她往裡面塞了兩條床單、幾個枕套、一件她的灰色便服、一件周斌的T恤。洗衣機的蓋子蓋上時發出一聲塑料和塑料之間的干硬碰撞。book18.org
脫水時整個地板都在震。窄廊的木地板在腳底下嗡嗡作響。真由美用手按住洗衣機蓋子——蓋子在脫水時會往上彈,她通過長年使用學會了按在哪個位置剛好能壓住它。book18.org
周斌蹲在她旁邊,背靠著窄廊的木欄杆。欄杆外面是一個只能站一個人的小庭院——苔蘚、柿子樹、一個已經乾涸的石燈籠水缽。柿果只剩一顆了。最上面那顆當時果柄已經開始變黑,他後來不知道是哪一天掉的——大概是某天夜裡,他沒聽到。book18.org
脫水結束。洗衣機發出一聲長"嘀——"。真由美掀開蓋子,把床單扯出來。白色床單在洗衣機里攪成了麻花,她抖了兩下才展開。然後把一端遞給周斌。book18.org
"これ、持ってて。"book18.org
(拿著這個。)book18.org
他接住。床單是濕的,棉布吸水之後比乾燥時重了將近一倍。兩個人各執一端,真由美把床單抖直——手腕先往外甩,然後往回一收,床單在空氣中鼓成一個短暫的弧形,然後落平。她走到晾衣竿前,把床單一角夾上。然後從他手裡接過另一端,夾上。十幾隻塑料衣夾。每夾一隻,手指在他掌心裡碰一下——不是遞,是取。他從衣夾籃里拿起一隻遞過去,她從他的手指間捏住夾子,轉身夾到晾衣竿上。一遞一接。床單在兩人之間被拉平,在十月末的午後陽光下泛著剛洗過的白。book18.org
風從窄廊的欄杆外面吹進來。床單在晾衣竿上鼓了一下——像一張空白的帆。book18.org
周斌看著那張床單。昨晚他睡在那張床單上。上面可能有他身體的輪廓、他頭髮碎屑、他皮膚上脫落下來的細胞。她現在把它洗乾淨,晾在十月底的陽光下。十天後他走了,這張床單還會在這裡。她會繼續洗、繼續晾。繼續活下去。book18.org
他把下一隻衣夾遞過去。她捏住。手指在他掌心裡——觸面大概只有指尖末節的一半。她轉身夾上。然後轉回來,手已經伸向他,等著下一隻。book18.org
他遞過去。這一次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一下——多停了大概半秒。她低頭看著他的手。衣夾在她指尖上翻轉了半圈。然後她把手收回去,夾上最後一隻衣夾。床單在晾衣竿上輕輕鼓起又落下,鼓起又落下。風停了的時候它也不動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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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真由美在矮桌前翻一本舊食譜。封面已經掉了,內頁是手寫的——她祖母的字。鉛筆,假名寫得比漢字大一倍,行間距不均勻,寫到鍋底快燒乾的時候字跡突然變快:"焦げる前に火を止める"(燒焦之前關火)。真由美翻到咖喱那一頁。手指在紙面上沿著祖母的筆跡走了一遍——從左往右,從假名到漢字。然後合上食譜。book18.org
"今度は、何が食べたい。"book18.org
(下次想吃什麼。)book18.org
"何でも。"book18.org
(什麼都行。)book18.org
"何でもが一番困る。"book18.org
("什麼都行"最難辦。)book18.org
她把食譜放在矮桌角落。站起來。走到廚房。站在灶台前——手放在刀架上,沒有拿刀。她看著灶台。看了半天。book18.org
"あと十日。"book18.org
(還剩十天。)book18.org
不是疑問句——是她自己對自己說的。"あと十日"——還剩十天。她不是在對周斌說"你還有十天就要走了"。她是在對自己說:我還有十天可以做東西給他吃。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拿下了刀架上的菜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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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book18.org
第23日早晨。周斌在浴室刮鬍子。book18.org
泡沫塗了半張臉——從耳根到下巴,從人中到喉結。浴室鏡子上蒙了一層水汽,他用左手掌根在鏡面上擦出一道扇形,剛好露出自己的臉。右手拿著剃鬚刀——民宿提供的塑料刀,刀片用了兩次已經不夠快了,刮到下顎線的時候有輕微的扯感。book18.org
門吱了一聲——浴室門沒鎖。真由美推門進來。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本來是要拿毛巾就走,但她站住了。看著鏡子裡的他——下巴上塗滿了白色泡沫,剃鬚刀停在右臉頰上,刀刃貼著皮膚,他的手指姿勢不太對——握刀的食指壓在刀柄上方而不是側面,刮的時候手腕角度偏了大概十度。book18.org
"そこで動かないで。"book18.org
(站在那裡別動。)book18.org
她走過來。把他手裡的剃鬚刀拿過去——不是抓,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尾端,往外抽。他的手指鬆開。剃鬚刀到了她手裡。她用左手固定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下頜骨轉角處,其餘四指貼在他脖子上。這個手勢和她掐住他喉結下方時用的是同一隻手、同一個位置、相似的力道。但這次拇指沒有壓頸動脈——是輕輕按在下頜骨邊緣,剛好夠讓他知道"別動"但不會感到任何壓迫。book18.org
她把剃鬚刀從他耳根下方刮到下巴尖。book18.org
動作不熟練。刀片在皮膚上移動的速度忽快忽慢——遇到下顎骨的突起時慢下來,到平坦的臉頰時又快了一點。剃鬚刀的塑料手柄在她手裡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肌肉在做不熟悉的事時自帶的微調頻。她的嘴唇在刮的時候不自覺地分開了一毫米——上唇和上排牙齒之間的黏膜微微露出來,像在替刀片使勁。book18.org
刮完右邊。她把剃鬚刀在洗臉池沿上敲了兩下,震掉刀片上的泡沫渣。然後歪著頭看他左邊臉頰——角度不對,她換了一下手,左手從他下巴滑到右臉,右手拿刀從左耳根往下刮。這下更彆扭了——她不是左撇子,右手握刀熟練但角度是反的,刀片在她手裡歪了一點,刮到一半時拉出了一道極細的白線——死皮被削起來,沒有出血,但皮膚表面留下了一條幹燥的痕跡。她停下來。拇指在那道白線上按了一下。看了看。確認沒破。然後繼續。刮完左邊最後一刀——刀片從下巴尖滑到喉結上方,她把刀刃轉了個角度,用刀背輕輕刮掉了喉結凹處那幾根最難對付的短須。book18.org
刮完。她把剃鬚刀放在洗臉池邊。然後從洗手台上拿起那條幹毛巾,對摺,用毛巾邊緣擦掉他臉上殘留的泡沫。從額頭開始——她順帶擦了他額頭上沒沾泡沫的地方——到太陽穴,到顴骨,到下巴。毛巾在他鼻尖上停了一下,擦掉鼻頭上忘了塗泡沫但也沒受傷的一點乾燥皮膚。book18.org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他。手指——拇指和食指還捏著毛巾——沒有鬆開。她的視線移到他下頜骨上。下巴正中偏右的位置,有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皮膚——就是她剛才刮下顎線時卡了一下的地方——現在比周圍皮膚微微發紅,但沒有破。她用拇指在那裡蹭了一下。不是擦,是蹭——拇指指腹從左往右滑過那片皮膚,觸感是光滑的,沒有鬍渣,沒有傷口。book18.org
她沒說"よかった"(太好了)。沒說"できた"(做到了)。只是拇指在他下頜骨上蹭了一下——確認乾淨。然後把毛巾搭在洗臉池旁邊的架子上。關上門。浴室里只剩下周斌一個人。book18.org
他站在鏡子前。手摸著自己下巴上那片被她的拇指來回蹭過的皮膚。光滑。沒有傷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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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斌在二樓翻手機。LINE上台灣的朋友又發了消息,問他日本好不好玩。上次他回"吃得很飽"。這次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まだいる"(還在)。朋友回了一個問號。他沒解釋。把手機翻面放在榻榻米上。book18.org
然後他聽到一樓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不是切菜、不是洗碗、不是水龍頭。是真由美的聲音,在說一個不像日語的詞。book18.org
"……ほうし。"book18.org
(……hóu-tsi。)book18.org
發音不準。第二個音節從舌尖滑到了上顎不該碰的位置,變成了一個介於"し"和"つ"之間的雜音。book18.org
他下樓。真由美坐在矮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中文字——不是漢字,是注音符號。"ㄏㄡˊ ㄐㄧㄚˊ"。旁邊用鉛筆標註了日語的假名讀音——"ホウシ"。然後又劃掉。下面重新寫了一遍"hó-tsia̍h"。book18.org
"台灣語で『おいしい』は?"book18.org
(閩南語"好吃"怎麼說?)book18.org
"好食。"book18.org
"ほうし?"book18.org
"不是ほうし。是hó-tsia̍h。"book18.org
"……hó-tsia̍h。"book18.org
她試了一遍。發音不準。第二遍。還是不准。第三遍的時候她把"tsia̍h"的尾音發成了"しゃ"——舌尖沒有頂到上顎。周斌搖頭。book18.org
她嘖了一聲。抬頭看著他。然後用手拍了他胳膊一下。book18.org
手掌打在手臂外側——力度不重,剛好發出一個短促的皮膚和皮膚之間的輕響。不是調教師的命令,不是退役No.1的客氣,不是凌晨失眠的脆弱。是一個女人在學一個詞,學不會,怪旁邊的人教得不好。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她的嘴角——在拍他胳膊的時候,往左邊歪了一點。不是生氣。是嗔。這個表情在之前中從未出現過。不是民宿老闆娘的、不是調教師的、不是退役No.1的、不是旅行者的、不是創傷倖存者的。是"學不會閩南語被旁邊的人笑然後惱羞成怒但又沒有真的生氣"的日常嗔怪。book18.org
"もう一回。"book18.org
(再來一次。)book18.org
"hó-tsia̍h。"book18.org
第四遍。這次對了。"tsia̍h"的尾音——舌尖頂到上顎前部,氣流從舌側擠出,短促利落。book18.org
"合ってる。"book18.org
(對了。)book18.org
她低頭在紙上"hó-tsia̍h"的注音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和她在民宿廚房裡偶爾把木筷別在耳後一樣。紙上的日語假名注音全部被劃掉了,只剩閩南語羅馬拼音和注音符號。book18.org
此後的三天裡,她的閩南語單詞庫從零變成了大約二十個。好食。多謝。呷飽未。憨囝。緊困。莫要緊。每次用的時候發音都歪歪扭扭——"多謝"的"謝"發成了"じゃ","憨囝"的"囝"捲舌不夠深。周斌糾正她,她認真地跟著重複,嘴唇誇張地模仿他的口型,像一個在學新樂器的孩子。book18.org
但有一句話她始終沒問。book18.org
閩南語怎麼說"你不要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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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book18.org
第24日傍晚。book18.org
真由美坐在二樓走廊上。膝蓋上放著一個針線盒——竹編的,用了很久,盒蓋邊緣磨出了包漿。她手裡拿著那件灰色亞麻便服。鎖骨下方約三指寬的位置,一顆紐扣鬆了——線還連著,但已經拉出了將近兩毫米的空隙。就是她道晚安時鬆掉的那顆。book18.org
她把便服翻過來。紐扣在指尖上翻轉了半圈,露出背面的線痕——舊線還在,已經磨細了,纖維在針眼處起了毛。她用指甲捏住線頭,往外抽。舊線從扣眼裡滑出來,發出極細的沙沙聲。然後把新線穿過針眼——線是深灰色,和她便服的顏色差一個色階。她對著夕陽的光穿了兩次才穿過去。第三次線頭終於穿過針眼,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線頭拉出來一段,對摺,在尾端打了一個結。book18.org
周斌從房間裡出來。夕陽從窄廊方向照進來,在走廊木地板上鋪了一條橙色的光帶。真由美低著頭穿針——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額頭、鼻樑、顴骨被照亮,眼窩和下巴在暗處。她的睫毛在光里是半透明的。book18.org
他蹲下來。看著針線在她手指間翻轉。線在紐扣孔里穿一個方向,再從對角穿回來。繞了三圈。然後針尖穿過扣子底部的布面,從背面穿回來。她咬斷線頭——牙齒輕輕夾住線尾,頭偏了一下,線斷了。book18.org
他把手伸過去——從她手裡拿過針線。book18.org
"やる。"book18.org
(我來。)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不到一毫米。book18.org
周斌把針握在右手裡。針在他手指間大得不像話——裁縫針,對於習慣握筆和滑滑鼠的手來說,針的細度讓他不知道怎麼施力。他把線尾往嘴裡放了一下,舔濕,捻了捻,對著扣眼穿。沒穿過去——線頭在他指尖分叉了。他又捻了一次。再穿。針眼從左邊晃到右邊,從右邊晃回來,線頭戳在針眼邊緣滑開了。第三次——他屏住呼吸,手指在快要穿進去的時候抖了一下,線頭彎了。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出來了。book18.org
不是調教中的從容笑意。不是被撓到癢處的真實笑意。不是箱根電車上嘴角微微上揚的安靜笑意。是"這個人怎麼這麼笨"的忍俊不禁。嘴唇往兩邊拉開,嘴角翹起來,牙齒露出了上排——大概六顆,包括那顆稍微往內偏了一點的側切牙,之前他從未注意過這顆牙的角度。笑聲不大——是從鼻子裡先出來的,然後嘴巴才跟上去,最後胸口也動了。她笑的時候右眼的眼角先出現了細紋,然後左眼也跟上了——和第在箱根玄關被人看到"出門版本"時放棄端的笑一樣,眼睛參與了。但這次更深——深到她把臉轉開了一瞬,像是被自己的笑嗆到了。book18.org
然後她把臉轉回來。從他手裡把針拿回去——不是搶,是覆蓋。她的手蓋住他的手,手指穿過他握針的指縫,把針從他指間取出來。她拿回針之後還忍不住,鼻腔里又哼了一下——一個短促的、後半段被吞回去的笑聲殘餘。book18.org
她把針插進扣眼。一針。兩針。三針。咬斷線頭。book18.org
然後把縫好的紐扣亮給他看——拇指和食指捏著扣子邊緣,轉了一下。縫得很緊。線結藏在扣子背面。book18.org
"できた。"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語氣和凌晨說"したかったから"(是因為想要)一模一樣。短促。乾淨。沒有解釋。book18.org
她把便服疊好,放進針線盒旁邊。然後站起來。經過他身邊時,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就是剛才拍過的位置。不是拍。是碰。指背輕輕在他手臂上彈了一下,像在說:笨。然後就下樓了。book18.org
周斌蹲在走廊上。夕陽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針線盒——盒蓋半開著,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不同顏色的線卷、兩根備用針、一把小剪刀。剪刀的木柄磨出了光滑的弧線。他想起真由美剛才的笑。她笑的時候右眼先出現細紋——那顆稍微往內偏的側切牙——這些細節之前從未進入過他的視野。不是因為不存在,是因為她以前笑的時候都在"端"——調教中的笑是控制者的笑,被綁時的笑是被看到真實之後的釋然,箱根電車上的笑是安靜的對等。但剛才她在笑他的笨。笑得嗆到自己。笑完之後用指背碰了他胳膊一下。這不是調教師。不是退役No.1。不是民宿老闆娘。不是任何"角色"。是一個女人在縫紐扣的時候被一個男人笨拙的幫忙逗笑,然後把針拿回去,縫好,說"好了"。book18.org
## 五book18.org
第25日深夜。或者說——第26日凌晨,快兩點。book18.org
周斌在黑暗中聽到布團上有人翻身。不是睡夢中的翻身——是清醒的翻身,動作很慢,被子被拉了一下,然後停了。安靜了幾秒。又翻。他睜開眼。真由美平躺著,眼睛睜著。天花板上的LED小夜燈在她虹膜上投了兩個極細的光點。book18.org
"眠れない?"book18.org
(睡不著?)book18.org
"……ちょっと。"book18.org
(……有一點。)book18.org
她把被子推開。坐起來。從椅子上拿起開衫披在睡衣外面。然後站起來。book18.org
"ジュース買いに行く。"book18.org
(去買果汁。)book18.org
"一緒に。"book18.org
(一起去。)book18.org
兩人穿著拖鞋出了門。真由美穿的是民宿的棉拖鞋,周斌穿的是那雙灰色帶深藍條紋的。凌晨的千束住宅區——沒有公園的暴露恐懼,沒有從島村公寓歸來的沉默。只有路燈在柏油路上投下橙色光斑、各家各戶門口整齊排列的垃圾回收箱、和遠處主幹道上偶爾經過一輛車的輪胎壓過路面接縫的沉悶震動。空氣很冷——十月底的凌晨,溫度大概只有八九度。兩人出門時都沒穿外套——真由美只有一件開衫披在睡衣外面,周斌穿著一件長袖T恤。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book18.org
千束巷口的自動販賣機。就是周斌從便利店拐出來時經過的那一排——兩台並排,一台賣冷飲,一台賣熱飲。冷飲那台發出白色的冷光,熱飲那台是暖橙色。光打在兩人的拖鞋上——她的棉拖鞋是深藍底白條紋,他的是灰色深藍條紋。book18.org
真由美從開衫口袋裡掏出硬幣。投進去。硬幣滾進投幣口的金屬軌道,碰到底部時發出"嗒"的一聲。她按了鈕——一罐熱玉米湯掉進取物口。又按一個——冰烏龍茶。book18.org
她把熱玉米湯遞給周斌。拉開烏龍茶的拉環。"噗嘶"——碳酸飲料開罐時氣壓釋放的嘶聲。她喝了一口。然後把罐子貼在左邊臉頰上。冰罐碰到皮膚,她整個人打了個激靈——肩膀縮起來,眼睛眯了一下,嘴唇往兩邊拉開——不是笑,是臉在被冰到之後的被動收縮。然後移開。罐子上在她臉頰接觸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水珠。水珠在販賣機的白光下亮得像碎玻璃。book18.org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痕。然後繼續喝。book18.org
周斌拉開玉米湯的拉環。湯是熱的,罐子在手裡發燙。他喝了一口——鹹的,帶一點玉米的甜。和她一人一口。四周安靜得可以聽到販賣機內部的壓縮機在間歇性啟動——先是一聲"咔",然後是低沉的嗡鳴,持續了大約三十秒,停了。然後又只有安靜。真由美把烏龍茶從左手換到右手。她的手指在冷罐上貼了一會兒,指腹變紅了——冷飲罐的溫度在八九度的夜裡散得很快,鋁罐表面已經凝了滿滿一層水珠。book18.org
"台灣の自販機も同じ?"book18.org
(台灣的販賣機也一樣嗎?)book18.org
"似てる。でも、種類が多い。ジュースだけじゃなくて、おでんも売ってる。"book18.org
(差不多。但種類更多。不只賣果汁,還有關東煮。)book18.org
"自販機でおでん——"book18.org
(販賣機賣關東煮——)book18.org
她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不信。是覺得奇妙。然後繼續喝烏龍茶。book18.org
周斌站在她旁邊。看著販賣機的冷白光在她臉上切出的明暗界線——光從正面打過來,把她臉上所有微小的起伏都呈現出來:顴骨上有一小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淺——大概是前幾天秋天日照不均勻留下的淡斑。鼻尖被冷空氣凍得比周圍皮膚紅了半個色階。他被一個念頭擊中了——他以後會想起這個畫面。凌晨兩點千束巷口的販賣機。她披著開衫,頭髮散著,烏龍茶的水珠在罐子上往下滑。她被冰罐碰到臉時縮肩膀眯眼睛的那一下。這些細節——不是日記、不是照片、不是可以鎖進老木櫃里的東西——會在台北某一天、某一刻,毫無預兆地浮上來。沒有觸發鍵。就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或者深夜,或者任何一個不設防的時刻,這個畫面會闖進來,然後他會需要一個地方坐下。book18.org
"何、ぼんやりしてるの。"book18.org
(發什麼呆。)book18.org
真由美歪著頭看他。販賣機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變成剪影——五官在暗處看不清細節,但嘴角那個弧線是清楚的。微微上揚,不是在笑,是在等他收回神。book18.org
"……台灣で自販機見るたびに、たぶん思い出す。"book18.org
(……以後在台灣每次看到販賣機,大概都會想起來。)book18.org
"何を。"book18.org
(想起來什麼。)book18.org
"今。"book18.org
(這一刻。)book18.org
真由美把烏龍茶罐從臉頰上移開。沉默了幾秒。然後她伸手——把冰罐的另一面貼在周斌脖子上。冰的。他整個人彈了一下,玉米湯差點灑出來。她把手收回去,嘴角那個弧線往上提了半度——不是笑。是"欺負你成功了"的得意。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拖鞋踩在住宅區安靜的柏油路上,往回走。周斌跟上去。兩個人並排走在千束的巷子裡。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前一後、後一前、前一後——每經過一盞燈就交換一次位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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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book18.org
第26日下午。book18.org
周斌在二樓房間翻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他台灣公司的直屬主管。標題是"帰國後スケジュールについて"——對方用的是公司日文系統的郵件模板,自動生成的標題,但內容是中文的。他點開。逐行往下滑。book18.org
"年度績效評估安排在十一月中旬……"book18.org
"請確認回台日期以便排定面談時間……"book18.org
"部門主管希望在你歸國後第一周安排……"book18.org
他把螢幕關了。拇指按在電源鍵上,力道比平時重了大概一倍——按下去的時候指腹壓得發白。黑屏。他把手機翻面放在榻榻米上。螢幕朝下。book18.org
窗外千束的下午——太陽正在往下掉,光線從白色變成淡橙,從淡橙變成偏灰。遠處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子,竹竿碰撞的聲音隔著幾棟房子傳過來——"啪啪"兩聲,然後安靜。自行車經過。鏈條還是松的。冰箱在一樓啟動了——隔著一層木地板,低頻嗡鳴被傳導到他腳底。他坐在榻榻米上,感覺腳底的震動從榻榻米傳到小腿,從小腿傳到膝蓋,從膝蓋往上就不見了——只剩下腳底那一層被機器運轉聲輕撫的麻感。book18.org
"年度績效評估""回台日期""歸國後第一周"——這些詞和他現在生活之間隔著一整個空間。台灣。主管在等他回郵件。他還沒回。book18.org
他聽到樓梯上腳步聲——真由美上來了。她站在房間門口。沒有進門。只是靠在門框上。她的視線從他臉上掃到榻榻米上翻面朝下的手機,從手機掃回他臉上。停在臉上大概兩秒。然後她沒有問"怎麼了"。她只是說:book18.org
"今夜はカレーうどんにする。"book18.org
(今晚做咖喱烏冬。)book18.org
周斌抬頭看她。她靠在門框上,開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剛才在樓下揉面。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問"的克制,不是"我會等你開口"的等待。是——現在有一個現實從台北伸過來拉你,我知道。但現在是下午四點,你在千束,今晚的咖喱烏冬已經定了。先吃了再說。大事之後再說。book18.org
他把手機留在榻榻米上。螢幕還朝下。站起來。跟著她下樓。book18.org
廚房。咖喱還在鍋里——昨晚剩下的,在冰箱裡冷藏了一夜之後顏色比剛煮好時深了一個色階,從橙黃變成了接近棕褐。表面凝固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椰子油冷卻後的固態。真由美把鍋放回爐灶上,開小火,用木勺攪拌。油脂融化,咖喱重新冒出氣泡。另起一鍋燒水。她站在灶台前,把麵條從冰箱裡拿出來。烏冬面——冰箱裡拿出來的,真空包裝,拆開後麵條表面有一層薄粉。她把麵條在手上彈了一下,散開,抖進沸水裡。沸水濺起來兩滴落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掉。水汽從鍋里升騰,裹住她低馬尾的發尾——發尾翹起來一點,被蒸汽弄濕了,顏色變深了。book18.org
周斌站在她左邊。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二十厘米的距離。book18.org
"メール、來たんだ。會社から。"book18.org
(郵件來了。公司的。)book18.org
真由美把麵條撈出來。筷子夾起一束烏冬,在空中懸了一下,瀝干多餘的水——水從麵條間滴落時在沸水鍋面上打出一個個小圈。然後把麵條分成兩份,分別放進兩個碗里。book18.org
"帰りの日を決めろって。"book18.org
(叫我把回程日期定下來。)book18.org
她把咖喱澆在麵條上。用木勺把咖喱里的牛肉塊、胡蘿蔔塊分開——每一碗的份量是一樣的。牛肉三塊,胡蘿蔔四塊。把勺子放在鍋沿。把兩碗咖喱烏冬端到矮桌上。book18.org
"決めたの。"book18.org
(你定了嗎。)book18.org
她坐在他對面。拿起筷子。夾了一束麵條。吹了兩口。沒看他。book18.org
"まだ。"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そう。"book18.org
她把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喉結下方的皮膚在吞咽時往上提,落回去。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決めるの、あなた。"book18.org
(決定的人,是你。)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筷子還夾著下一束麵條,懸在碗沿上方——筷子尖在微微發顫。不是手在抖。是筷子夾著麵條懸空時麵條自身的重力在輕微拉扯。然後她把麵條放進嘴裡。嚼。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放下時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手放得不夠慢。book18.org
"でも——"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她把筷子放下。橫擱在碗沿上。book18.org
"決まったら、教えて。"book18.org
(定下來了,告訴我。)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鍋。水聲蓋住了所有可能發生的回應。book18.org
周斌坐在矮桌前。咖喱烏冬在碗里冒著熱氣。他的碗里牛肉三塊,胡蘿蔔四塊。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胡蘿蔔——不是最好吃的,是他想在吃最好吃的牛肉之前,先把胡蘿蔔吃掉。像在倒數——把不那麼好的先吃掉,把好的留到最後一口。book18.org
## 七book18.org
第27日午後。book18.org
真由美從二樓老木櫃里拿出一樣東西。不是日記。不是信封。不是道具箱。是一台相機。book18.org
佳能AE-1。銀色機身,黑色皮套邊緣磨得起毛——是被手的虎口位置常年握持出來的磨損。鏡頭蓋有點松,拿下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塑料摩擦聲。她把相機放在矮桌上,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紙盒——富士膠捲,ISO400,超市裡買的,包裝盒上印著綠色的富士山剪影。她拆開包裝——塑料薄膜撕開時發出一聲脆響,膠捲暗盒從紙盒裡滑出來,落在榻榻米上滾了半圈。book18.org
"これ、祖母の。"book18.org
(這個,祖母的。)book18.org
她把相機端在手裡。手指自然地落在機身上——左手托著鏡頭下方,右手食指搭在快門上,拇指在過片扳手旁邊。這個握法不是現學的。是看過很多次——看祖母端著相機在這個廚房、這個門口、這個院子裡。book18.org
"子供の頃、よく撮られてた。これで。"book18.org
(小時候經常被拍。用這台。)book18.org
她把相機翻過來。背面有一個小小的貼紙——淡藍色的圓形,邊緣已經發黃翹起,上面印著"FUJI FILM"的字樣。她用拇指在貼紙上按了一下,把翹起的邊緣貼回去——拇指按住三秒,然後移開。貼紙粘住了。然後她把相機遞給周斌。book18.org
"これで、撮って。"book18.org
(用這個,給我拍照。)book18.org
周斌接過相機。翻過來看了一下——他不懂膠片機。機頂上三個轉盤:快門速度、ISO、曝光補償。他撥了一下過片扳手——扳手在拇指下發出機械的"咔噠"聲,內部的齒輪依次咬合,阻力均勻。他問會不會沒電了——真由美說她換了電池。問他知不知道怎麼裝膠捲——她說裝好了。問他什麼時候買的膠捲——她沒有回答。大概是某天他午睡時去了一趟谷中銀座的二手相機店。book18.org
"どこで撮る?"book18.org
(在哪兒拍?)book18.org
真由美帶他走了一遍。不是去特別的景點。是去四個地方。book18.org
第一個。民宿門口。她站在玄關前。藏藍色開衫,白色內搭,深灰長褲,帆布鞋——箱根之行穿過的那一套。門牌號在身後。她把雙手插在開衫口袋裡,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就是站著。頭髮扎著低馬尾,橡皮筋是黑的。耳側有幾縷碎發被午後的風吹起來又落回去。周斌端起相機。取景器里她站在畫面正中——和背景的玄關門框對齊,不上不下。他按快門——膠片機的快門聲和數碼不一樣。是機械快門帘幕在彈簧作用下高速通過焦平面的聲音——"沙"一聲,非常短,非常利落。他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她剛好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不是揮手,是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手指別在耳後。這個動作在取景器里被定格的那百分之一秒,是自然的、不經擺拍的、剛好在他按下快門的時候發生的。book18.org
第二個。千束三丁目的路燈。白天的路燈看起來只是普通的街燈——燈杆上貼著半張被雨水浸爛的競選海報,海報上的臉已經模糊了,只剩"実現""安心""千束の未來"幾個殘詞還看得清。燈杆底部有一點鐵鏽沿著基座螺栓往下蔓延。真由美站在燈下,沒有看鏡頭。看的是吉原通りの方向。周斌在取景器里看到她側臉的線條——從額頭到鼻樑到嘴唇到下巴,每一道轉折都是他熟悉的,但取景器的邊框把這些線條框住之後,它們忽然變得像是可以保存的。她在看吉原通りの入口。她二十二歲那年從那扇暖簾後面走進來。十年後又從那扇暖簾後面走出去。現在她站在這裡——不是走進去的人,不是走出來的人。是帶一個人來這裡拍照的人。book18.org
他按下快門。她沒聽到——她的臉還朝著那個方向,睫毛在陽光下投影在顴骨上。然後她轉過頭。發現他已經拍完了。book18.org
第三個。谷中靈園。祖母的墓前。真由美蹲下來,把石龕前那束已經枯了的菊花拿掉——花瓣已經干透,手指碰到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碎成幾片落在墓碑基座上。她用濕紙巾擦了一下墓碑上的灰——從碑頂往下擦,動作和擦民宿廚房台面一樣仔細。然後把新鮮的白菊放進去。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側身對著墓碑,讓祖母的名字——"立花"——完整地出現在取景器里。她站在墓碑旁邊,沒有笑。陽光從梅樹的枯枝間漏下來,在她臉上畫了幾道不規則的亮斑——風一吹,亮斑的位置就變了。周斌按下快門。梅樹枝的影子在取景器里搖晃了一下。book18.org
拍完之後她在墓碑前跪了幾分鐘。兩隻膝蓋並排壓在石板上——右膝舊傷沒有阻礙她跪下去,只是動作慢了半拍。沒有哭。沒有說話。然後她站起來。右膝在伸直時咔噠響了一聲,她彎腰揉了揉。book18.org
"大丈夫。"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第四個。民宿廚房。真由美站在灶台前。圍裙系得比平時緊——不是做菜,是拍照。她手裡拿著祖母那把菜刀,砧板上放著還沒切的胡蘿蔔。刀懸在胡蘿蔔上方——沒有切下去。這個姿勢是她擺出來的,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的握法和平時切菜時一樣——拇指壓在刀背前端,食指彎曲扣住刀柄側面,其他三指包住刀柄尾部。周斌端起相機。取景器里她站在灶台前——圍裙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馬尾的發尾掃在圍裙的領口邊。刀懸在胡蘿蔔上。她在取景器里看起來像是在自己的廚房裡、做著自己的飯、然後被一個叫她名字的人中途打斷然後轉過來看。book18.org
然後她真的轉過來看鏡頭了。book18.org
不是擺拍。是在快門帘幕開合的那十分之一秒里,她忘了自己在拍照。她的眼睛在取景器里直接看向鏡頭——看向鏡片後面那個端著相機的人。嘴唇微微分開,像要說什麼。然後快門聲落下來。"沙"——把這個來不及說完的表情收了進去。book18.org
她眨了一下眼。book18.org
"撮れた。"book18.org
(拍好了。)book18.org
周斌放下相機。真由美把刀放在砧板上。圍裙解下來。疊好。四方形。邊對齊邊,角壓住對角。放在廚房檯面上。book18.org
她把相機從周斌手裡接過去。手指在機頂上摸了一下——摸過快門轉盤、ISO撥杆、過片扳手。然後用鏡頭蓋蓋上鏡頭。放回老木櫃里。book18.org
"まだフィルム殘ってる。"book18.org
(膠捲還沒拍完。)book18.org
她關上櫃門。背靠在櫃門上。手放在櫃門把手上——銅把手,和老木櫃的鑰匙是同一個材質。book18.org
"明日——今度は、あなたを撮る。"book18.org
(明天——這次,拍你。)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她的表情——在說"拍你"的時候,和說"明天做咖喱"的時候一樣。不是大事。是日常。但她的拇指在銅把手上按了一下——按下去了,又鬆開。book18.org
# 七book18.org
當天晚上。真由美把相機放回老木櫃。關上櫃門。銅把手在昏暗的走廊里泛著一點微光——從二樓房間的間接照明漏過來的殘光。她背靠在櫃門上,手放在把手上,沒有鬆開。book18.org
"今までで、していないこと——もう一つある。"book18.org
(至今為止,還沒做過的事情——還有一件。)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比平時更輕。不是刻意壓低——是空間本身吸掉了大部分音量。走廊兩邊的木壁和榻榻米都是軟質吸音材料。book18.org
"何。"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あなたの寫真を撮ったことがない。"book18.org
(沒拍過你的照片。)book18.org
她把櫃門把手鬆開。手指從銅把手上滑下來,落在身體一側。銅把手上有她掌心留下的極淡的濕痕——不是汗,是皮膚在接觸金屬時正常的微量水分轉移。濕痕在金屬表面開始蒸發,邊緣正在緩慢縮小。book18.org
"今?"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今じゃない。"book18.org
(不是現在。)book18.org
她搖頭。馬尾的發尾掃在櫃門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book18.org
"明日。明るい時間に。"book18.org
(明天。白天的時候。)book18.org
然後她走過來。不是從櫃門走到床邊——是走到周斌面前。兩個人站在房間正中間。榻榻米在腳下微微凹陷——這個房間的藺草已經舊了,被踩了太多年,踩下去之後回彈的速度比新榻榻米慢了半拍。book18.org
她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book18.org
這個動作在廚房出現過——她從靈園回來,洗完碗,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上,說"優しくされると崩れるから"(被溫柔對待的話會崩掉)。在廚房出現過——從島村公寓回來,站在水槽前燒了水又關了火,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上,說"六年,明明只是十分鐘的話卻花了六年"。book18.org
今晚是第三次。book18.org
但這次她把額頭抵上去之後,沒有閉眼。而是把嘴唇也貼了上去。鎖骨上。book18.org
不是吻——是呼吸。鼻尖抵著胸骨上窩,嘴唇貼著鎖骨上方的皮膚。呼出的熱氣在他鎖骨凹陷處凝成一層極薄的、轉瞬即逝的水汽。她的嘴唇在皮膚上移動——從左鎖骨到右鎖骨,用的是下唇的內側。不是唇峰,不是唇緣。是嘴唇張開時內側那一片比外側更濕、更軟的黏膜面。這片黏膜面的溫度比皮膚高一點——大概零點幾度。移動過程中她偶爾會呼一口氣,熱氣在鎖骨凹處短暫積聚然後被體溫驅散。她的手從背後解開他的襯衫——把一整排紐扣從下往上解。最下面那顆先開,然後是倒數第二顆,然後是倒數第三顆。手指偶爾碰到他後背上被襯衫蓋住的皮膚——指腹的觸感是乾淨的,指甲剪得很短,剛剛超過指尖的弧度,每一個觸碰留下的壓力都剛好夠被感知但不留痕跡。book18.org
動作的節奏不同於任何一次。比調教中的背後解扣更慢——那次是命令前奏,每個動作都有時間限制。比面對面解扣更輕——那次是"我選擇敞開",動作里有明確的目的性。今晚——像是拆一件包裝紙很薄、不能撕破的東西。她不需要趕時間,不需要證明任何事,不需要向自己確認任何事。她只是在做。book18.org
襯衫從肩膀滑下去。落在榻榻米上。布料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棉布和藺草的碰撞是悶的。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鎖骨往下——胸骨。胸骨體正中,骨面最平坦的三角區域。和剛才在鎖骨上一樣——下唇內側黏膜面貼在骨面上,停留了大概兩秒。嘴唇離開時,那一小塊皮膚上沾了一層極薄的唾液膜,在空氣中迅速降溫——從體溫降到比體溫略低。book18.org
然後是左胸。她的嘴唇經過左胸時,距離乳頭還有大約七厘米——乳頭在他襯衫脫下之前就已經硬了。不是在被嘴唇碰到的瞬間,不是在嘴唇越來越近的過程中——是在她的嘴唇還在鎖骨上時,乳頭周圍的乳暈皮膚就已經開始收縮。皮膚的立毛肌在預判接觸。她的嘴唇繼續往下——經過了乳頭上方約兩厘米的位置,沒有碰乳頭本身。停留在乳暈上緣。停留了大概一分鐘。這一分鐘里她的嘴唇沒有移動,只是貼著——然後他的乳頭在沒有被直接觸碰的情況下持續保持著硬度,乳暈周圍的皮膚起了一層極細的顆粒。book18.org
肋骨側面。她的嘴唇從胸口向左移——移到左側肋骨。這個位置——腋前線,第五和第六肋骨之間——皮膚很薄,底下就是肋間肌。當她嘴唇貼上去的時候,他的肋骨下方某根肌肉跳了一下。不是大的跳動——是極小範圍的肌束自發收縮。她感覺到了。把嘴唇壓在那根跳動的肌肉上——不移動——讓它在她嘴唇底下跳完。一共跳了大概六次。跳動間隔不規則——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隔了不到一秒,第三次隔了兩秒,後面幾次越來越稀疏。跳完之後她的嘴唇才離開。book18.org
她的嘴唇在下腹停住。肚臍下方三厘米。她已經跪在了榻榻米上。book18.org
他在上,她在下。但這次這個高度差不是權力關係。是她選擇降到比他低的位置,然後仰起臉。book18.org
她的臉頰貼在他的勃起上。book18.org
不是預熱。不是挑逗。不是服務框架內的任何標準化動作。她的臉側過來——左邊顴骨和下巴之間的那塊臉頰皮膚——貼在陰莖側面。臉頰的溫度比嘴唇低一點,比手指高一點。是身體日常接觸的溫度。她把臉貼在那裡,閉了眼。保持了這個姿勢大概一分鐘。這一分鐘里她沒有移動,沒有摩擦,沒有含。只是貼著——把自己的一部分體溫傳到他勃起的皮膚表面。book18.org
窗外開始下雨。很細的雨。十月底的東京開始變冷,雨絲打在窄廊的塑料棚頂上,發出悶悶的、間隔均勻的嗒嗒聲。這聲音不是敲擊——是被塑料棚的彈性吸收了衝擊力之後剩下的殘餘振動。book18.org
她的手從腰側移到陰莖根部。握住——不是擼動。是握。五根手指環住根部,拇指在背側按了一下——剛好在恥骨上方,陰莖海綿體和恥骨支的連接處。然後她把臉移開。嘴唇含進去。book18.org
閉眼。含進去時她的嘴唇撐得很薄——上唇被龜頭撐開,唇峰從原本的弧線變成了近乎直線。唇色在撐開時變淡了——從正常的淡粉變成近乎白,因為黏膜被拉伸之後下方的毛細血管被壓迫,血流暫時減少。她保持了這個深度大約十秒——龜頭在她口腔後部,上顎軟齶前方。然後她重新睜開眼。book18.org
仰視著他。book18.org
不是調教中的"不許閉眼"——沒有人命令她。是她自己想看。眼睛裡的表情不是誘惑,不是順從,不是痛苦。是專注。和做咖喱時調整火候的專注一樣——眉頭微微收緊,嘴唇在勃起的陰莖上維持著一個精確的含力,不松不緊。她的舌尖在口腔內部做了一件事——舌尖從龜頭下方沿著尿道海綿體往上滑。不是舔。是滑。舌尖的濕度比口腔其他部位更高,滑過去的時候在黏膜上留下一道溫熱的軌跡。滑到冠狀溝時停住。舌尖在冠狀溝里轉了一圈——從上面看,她的嘴唇沒有動,只有臉頰內側能看出來有微小的肌肉運動。book18.org
周斌的腹肌在這時出現了不自主收縮——和昨晚她腹肌的同心圓收縮不同,他的是從上往下,從劍突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推到肚臍。他的手放在她頭髮上——不是按,不是推,不是抓。是放。手指穿過馬尾的頭髮,指甲輕輕碰到她的頭皮。他的手指在她舌尖滑過第二圈時微微彎了一下——抓了她一小束頭髮,又鬆開。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沒有停。book18.org
窗外雨大了。從悶悶的嗒嗒聲變成了連續不斷的沙沙聲。整面窄廊的塑料棚頂被雨包裹,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進來。房間裡只有一盞角落裡的間接照明——LED燈條塞在天花板和牆壁之間的凹槽里,發出的光在雨夜裡顯得比平時更暗。光落在她弓著的後背上——她跪著,上身從髖部往前彎,脊椎的弧線從頸椎到腰椎形成一條流暢的曲線。這條曲線在腰椎處有一個微微的凹陷——腰窩,兩邊對稱,光照在凹陷里投下兩個小指甲蓋大小的陰影。book18.org
她吞下去了。book18.org
高潮時他射在她嘴裡。精液湧出時她的喉嚨動了一下——甲狀軟骨往上提,然後落回來。吞咽的動作分兩段:第一段,口腔後部關閉,舌根抬起,把精液從口腔推向咽部;第二段,咽縮肌從上往下收縮,把精液推進食道。兩段之間的間隔不到零點三秒。她全程沒有睜眼——吞咽時眼睛閉了一下,然後重新睜開。然後嘴唇從他陰莖上慢慢退開。退開的時候嘴唇內側黏了一下——黏膜和龜頭之間殘留的混合液體在分離瞬間形成一條極細的透明絲。絲在離開龜頭表面大約半厘米的位置斷開。斷開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濕潤分離聲——不是啜吻,是嘴唇和皮膚之間的液體表面張力被打破時產生的微小聲響,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能夠聽到。book18.org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從嘴角往顴骨方向——不是橫著擦,是斜向上,經過法令紋時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收回。站起來。膝蓋從跪姿過渡到站姿——右膝外旋了大約五度,調整角度,然後伸直。站起來之後她看著周斌的臉。她的下唇——剛才被撐開的那一片——現在恢復了正常唇色,但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被摩擦後的淺紅。book18.org
她沒說"どうだった"(怎麼樣)。沒說"気持ちよかった"(舒服嗎)。沒說任何話。只是用拇指擦過嘴角的那隻手,重新放在他胸口上。掌根壓著心臟。手掌下的心跳比她自己的快——大概每分鐘九十多下。她在心臟上面按了一下——不是壓,是按。拇指在第四肋間,左鎖骨中線外側大約兩厘米的位置——心尖搏動點。然後把手移開。book18.org
窗外雨還在下。她轉身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乾淨的T恤——他的。遞給他。不是幫他穿。是遞。book18.org
"寒い。"book18.org
(冷。)book18.org
她說"寒い"的時候——語氣和做咖喱時說"火を弱めて"(把火調小)一樣。然後她彎腰撿起地上他的襯衫。疊好。放在床尾。和疊圍裙一樣——折第一下,邊對齊邊;折第二下,角壓住對角。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窄廊的紙拉門前。拉開。雨氣從紗窗湧進來——冷的,帶著潮濕的木欄杆氣味和遠處泥土的腥甜。她站在門框里,背對著周斌。手放在紗窗的木框上。紗窗的網格在路燈的反射下映出無數個極小的灰色方格,她的臉在這些方格後面是模糊的。book18.org
"持っておきたいものがあるの。"book18.org
(有想要留住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聲音穿過紗窗,被雨聲稀釋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傳到他耳朵里時,比平時更輕,比平時更慢。book18.org
"初めて。"book18.org
(第一次。)book18.org
她沒有轉身。紗窗在她面前把雨隔在外面——雨打在紗網上被彈成更細的水霧,飄進來落在她臉上。她沒有擦。book18.org
"今まで——寫真を撮っても、それは仕事の記録だった。お店のホームページに載せる寫真。指名を増やすための寫真。"book18.org
(至今為止——拍照都是工作記錄。放在店的主頁上的照片。用來增加指名的照片。)book18.org
"でも、今日のは違う。"book18.org
(但今天的不一樣。)book18.org
她把紗窗拉開一條縫。伸手。手掌心朝上——接了一些雨水。接滿之後把手收回來。雨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滴在窄廊的木地板上,發出幾聲不規則的"嗒""嗒""嗒"。book18.org
"初めて、誰かに撮ってほしいと思った。そして——"book18.org
(第一次,想要別人為我拍照。然後——)book18.org
"誰かを、撮りたいと思った。"book18.org
(想要為某個人拍照。)book18.org
她把手上的雨水在褲子上擦了擦。轉過身。馬尾被風吹歪了——她伸手把橡皮筋推回去。book18.org
"明日——ちゃんと撮るから。"book18.org
(明天——好好給你拍。)book18.org
她走過來。坐在床邊。沒有躺下。她的手指——剛才接雨水時被凍紅的指尖——放在周斌的膝蓋上。不是握。是放。幾根手指在他膝蓋骨上方排開。book18.org
"寢よ。"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關燈。佛龕前小夜燈的白光還在。和周斌第一次在她的床上過夜時一樣——LED燈珠,白色,零點五瓦。和昨晚一樣。和前天晚上一樣。和接下來——他數了一下——大概還有七八天。七八次關燈之後的黑暗。七八次她在他身邊入睡的呼吸節奏。七八個有她的夜。然後他的夜就再也沒有她了。book18.org
他側過身。把被子拉上來——蓋過她的肩膀。和箱根旅館那晚一樣,和昨晚一樣。被單邊緣被她的頭髮壓住一角。他把那一角從頭髮下面輕輕抽出來,重新蓋好。book18.org
真由美閉著眼睛。呼吸變慢——從每分鐘十四次往十次過渡。但她的手——放在他膝蓋上的那隻——在入睡前最後清醒的幾秒里,手指微微彎了一下。指甲輕輕刮過他的皮膚。不是癢。是"我還在這裡"的最後一個信號,在意識落到睡眠線以下之前發出的。book18.org
然後手鬆開了。呼吸均勻。睡著了。book18.org
周斌在黑暗裡聽著她的呼吸聲。今晚她去接雨水時說的話——"持っておきたいものがあるの。初めて"——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這是她三十二年來第一次主動想要保存一個與自己有關的、不是傷疤的東西。她保存了二十二歲到三十歲的每一張照片——那些照片是"紫陽花の真由美"的檔案,不是她的。她保存了日記——那些日記是她在記下自己不願意忘記的事,但每一頁都是一個人寫的、一個人看的。她保存了島村的信封——不看,不扔——那是她應得的"對不起",等了六年。book18.org
但今天下午她讓他給她拍照。站在民宿門口、站在路燈下、站在祖母墓前、站在廚房裡。這些照片里沒有紫陽花的暖簾、沒有工作照上的職業笑容、沒有任何"指名を増やす"(增加指名)的功能。它們只是一個女人在倒計時還剩不到十天的時候,站在四個對她來說意味著"我"的位置上,讓一個台灣男人按下快門。book18.org
而剛才——她跪下來,含進去,咽下去。然後說"初めて、誰かを撮りたいと思った"。這張照片——她在取景器里看到的東西——明天會被裝進同一台祖母的相機里,和她的四張照片共用同一卷膠捲。她不只是在拍他。她是在把他放進這卷膠捲里——和她的祖母、她的廚房、她的民宿、她二十二歲走進吉原的那盞路燈——放在同一個暗盒裡。book18.org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套上有她的洗髮精味道。日常的。沒有故事性的。book18.org
他閉眼。明天他會站在某個地方。讓她按下快門。然後這卷膠捲就滿了。三十六張曝光。十八張她的,十八張他的。或者數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在同一個暗盒裡。book18.org
窗外。雨停了。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在凌晨三點準時啟動——低沉的嗡鳴持續了四十秒,停了。然後只剩安靜。book18.org
## 八book18.org
第23日到第28日之間的某幾個碎片。它們不是按日期排列的,是在倒計時中從日常的縫隙里浮上來的瞬間,有些在拍照之前發生,有些在之後,但每一個都因為"可能是最後一次"而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book18.org
**切片一:佛龕的水(早晨)**book18.org
真由美每天早上都會給祖母佛龕前的水杯換水。這件事她做了十年。動作已經自動化到了不需要意識參與的程度——從水壺裡倒水,端到佛龕前,把昨天的水倒掉,換新的。book18.org
但第25日早晨,周斌在樓梯上聽到她對著佛龕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不是念經,是說話。他停下了腳步。她的聲音從一樓客廳方向傳上來,穿過木地板和樓梯間的縫隙,被衰減到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字:book18.org
"……連れてきた人がいるの。台灣の人。"book18.org
(……有一個人,我帶來的。台灣人。)book18.org
"おばあちゃんが見たら、なんて言うかな。"book18.org
(奶奶看到了,會說什麼呢。)book18.org
"多分、『痩せてるからもっと食べさせろ』って。"book18.org
(大概會說"他太瘦了,多喂他吃點"吧。)book18.org
沉默。然後是她把昨天的水倒進水槽的水聲。接著——她從佛龕前站起來時膝蓋咔噠響了一下。她彎腰揉了揉。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飯。book18.org
**切片二:咖喱的第三天(第24日傍晚)**book18.org
咖喱吃到了第三天。真由美揭開鍋蓋,看著鍋里剩下來的咖喱——顏色比第一天深了兩個色階,從橙黃變成深棕,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她用木勺推開油脂,舀了一點,嘗了一口。沉默了兩秒。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塊巧克力——明治黑巧克力,板狀的,掰了一小塊。丟進鍋里。木勺攪拌。巧克力融化的速度很快——深褐色的液體在咖喱醬汁里捲曲成不規則的螺旋,然後消失。她再嘗一口。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然後從刀架上換了一把小刀,把剩下的半板巧克力切碎,全倒進鍋里。book18.org
周斌在矮桌前抬頭看她。她的側臉在咖喱鍋升騰的熱氣里有點模糊——睫毛上凝了一層極細的水霧。她攪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因為加了巧克力需要更小心,是因為她在攪的時候在想別的事。然後她說:book18.org
"祖母はチョコレートなんて入れなかった。これは、私。"book18.org
(祖母才不會放巧克力。這是我的做法。)book18.org
她把"私"(我)說得很輕。但攪鍋的勺子停了一拍——在她說"私"的時候。然後繼續攪。book18.org
**切片三:襪子(第26日傍晚)**book18.org
周斌把自己的一雙襪子從晾衣竿上收下來——灰色的,腳趾處磨出了一個小洞,大拇指可以鑽出來。他正準備扔掉,真由美從他手裡把襪子抽走了。book18.org
"まだ履ける。"book18.org
(還能穿。)book18.org
她坐在矮桌前,從針線盒裡拿出那根針——就是縫紐扣那根。穿線。手指比昨天更穩——線頭一次就穿進去了。她低頭在襪子破洞處縫了幾針——不是密密縫,是簡單的回針,把破洞邊緣拉攏。縫完之後把襪子翻過來——針腳在背面。她把襪子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他膝蓋上。book18.org
"はい。もう捨てるな。"book18.org
(給。別扔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經過他身邊時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和縫紐扣時一樣——指背輕輕一彈。然後去廚房燒水。book18.org
周斌把襪子拿在手裡。指尖碰到她縫的那幾針。線是深灰色的,和襪子顏色差了兩個色階。針腳不密,但每一針都拉緊了——不會松。book18.org
他把襪子裝進旅行袋裡。不是放在髒衣袋裡。是放在側袋——那個他用來放護照、充電器之類需要隨時能拿到的物品的夾層里。book18.org
**切片四:憨囝(第25日下午)**book18.org
真由美學閩南語的第四天。她坐在矮桌前,面前是那張注音符號的紙。她已經不再用日語假名標註讀音了——那幾行被劃掉的假名在紙上像一個被廢棄的中轉站。她直接對著注音符號拼讀。book18.org
她把筆尖點在紙上的一個新詞上。book18.org
"憨囝。"book18.org
"憨囝。gōng-kiáⁿ。"book18.org
"……gōng-kiáⁿ。"book18.org
她試了三遍。第一遍"憨"的聲調從陰平變成了陽平。第二遍"囝"的鼻化元音不到位。第三遍對了——gōng從嗓子深處壓出來,kiáⁿ的鼻化音從口腔和鼻腔同時流出,兩個音節疊在一起像一句從宜蘭田埂上撿來的閒話。book18.org
"合ってる。"book18.org
(對了。)book18.org
"どういう意味。"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周斌想了想。"傻瓜。でも、優しい方の。"book18.org
(傻瓜。但是,比較溫柔的那種。)book18.org
"『憨囝』……"book18.org
她把這個詞重複了兩遍。嘴唇在"憨"的尾音上多停了一個瞬間——閩南語的韻尾不像日語那樣利落地收在元音或撥音上,閩南語的"g"是軟齶鼻音,需要舌根頂住軟齶。她做得不太自然——舌尖習慣性地往裡縮了一下,然後才頂到正確位置。然後她忽然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あなたは憨囝。"book18.org
(你是憨囝。)book18.org
她笑了——不是縫紐扣時被逗笑的那種忍俊不禁,是更淡的、是嘴角翹了一下就收回來的弧度。她把筆夾在耳朵上——和鉛筆一樣,和木筷一樣。然後從矮桌前站起來。book18.org
"復習は明日。"book18.org
(明天再複習。)book18.org
**切片五:分開的第27日(拍照日之後一天)**book18.org
第27日白天他們幾乎沒見過面。真由美上午去了一趟谷中銀座的二手相機店——取回前一天送去的膠捲沖印。周斌一個人在千束附近走了很久。book18.org
他在吉原通り的入口站了一會兒。白天的吉原通り和夜晚是兩條不同的街道——暖簾收進去了,燈箱滅了,店門口的立牌被收到室內。他經過了"桔梗"——那個深紅色絨布沙發的待合室。經過了"紫陽花"——那盞燈籠在白天也沒亮。走過凌晨和真由美並肩站過的販賣機。book18.org
然後他走回千束。在民宿門口停了大概二十秒。沒有進去。他在看這棟一戶建——老舊的木造結構,二樓的百葉窗,窄廊上的塑料棚頂,柿子樹光禿的枝條從圍牆上方伸出來。簽證第1天傍晚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這個門口按門鈴。那天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只知道有人在等他,一個叫"立花真由美"的女人,民宿老闆娘,據說燒得一手好菜。現在他已經可以在裡面和她一起做菜了。他認得灶台火苗的大小和她翻鍋鏟的習慣手勢。認得她圍裙系上之後蝴蝶結的長度——每次打結後都留大約十厘米。認得她泡澡之後頭髮的半干狀態。認得她左膝蓋舊傷在下午三四點時發作的機率——約三分之一。認得她高潮時閉眼的方式——最近三次分別是"無聲的層層收攏""在叫出他中文名字後額頭抵鎖骨""跪在他面前仰視他然後吞下"。book18.org
他推開玄關門。真由美已經在廚房裡了。她把一袋新買的米放進米箱。頭也不回。book18.org
"おかえり。"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和簽證第1天一模一樣的話。語氣——是民宿老闆娘的平穩。但米箱旁邊放著一個紙袋——他認得,就是她去谷中銀座二手相機店取沖印照片時常用來裝照片的袋子。她把米倒完。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拿起那個紙袋。book18.org
"できてた。フィルム。"book18.org
(洗出來了。膠捲。)book18.org
她把紙袋放在矮桌上。沒有打開。手指在袋口邊緣停了一下。book18.org
"明日、一緒に見よ。"book18.org
(明天,一起看。)book18.org
## 九book18.org
第28日傍晚。book18.org
真由美在廚房煮味噌湯。和每天傍晚一樣——豆腐、海帶、蔥。豆腐切成四方形,每一塊邊長几乎相同。海帶用剪刀剪成細條——剪刀在干海帶表面划過時發出乾澀的"咔嚓"聲。蔥切成薄環,刀起刀落之間每一環的厚度相差不超過一毫米。灶台上兩個鍋——右邊的燒水煮湯,左邊的已經下了味噌。味噌在鍋里被木勺攪開,深褐色的醬在沸水裡慢慢散成一片混濁的乳褐。廚房裡滿是發酵大豆的咸香。book18.org
她舀了一勺。吹兩口。嘗。book18.org
皺眉。book18.org
她把勺子放在灶台上。不是放,是擱——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點,勺柄碰在不鏽鋼檯面上發出輕脆的"當"一聲。然後打開調料櫃。拿出味醂——倒了一點進勺子裡,加進鍋里。攪。再嘗。眉頭沒松。她又加了一小撮鹽。攪。嘗。book18.org
勺子在手裡停住了。她看著鍋里的味噌湯——豆腐在湯里半沉半浮,海帶在湯麵上漂著,蔥環零零星星散在表面。湯的色澤和平時一樣——不濃不淡的乳褐色。氣味和平時一樣——味噌發酵的大豆鮮香。她盯著這鍋湯看了大概五秒——不是在看湯,是在看一個她已經對著看了十年的東西,今天忽然發現自己不認得它了。book18.org
周斌從她身後探頭看了一眼鍋。book18.org
"普通においしそうだけど。"book18.org
(看起來很正常啊。)book18.org
真由美沒理會。她把火關了。把味噌湯端到矮桌上。兩個人面前一人一碗。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周斌也喝了一口。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她把碗放下。碗底碰到矮桌的聲音比平時更響——不是放,是落。手指在碗沿上彈了一下。然後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手指彎曲——指甲抵住掌心。book18.org
"わかった。"book18.org
(我懂了。)book18.org
"何が。"book18.org
(懂了什麼。)book18.org
"味噌が悪くなってるわけじゃない。"book18.org
(不是味噌壞了。)book18.org
她看著碗里剩的半碗湯。豆腐沉在碗底,海帶絲繞著豆腐塊歪歪扭扭地纏了一圈。湯麵上凝了一層極薄的油膜——味噌里的油脂在熱湯停火之後開始上浮。book18.org
"私の舌が覚えてる味が——もう違うの。"book18.org
(是我的舌頭記住的味道——已經不對了。)book18.org
周斌沒說話。他把筷子放在筷架上。book18.org
"祖母が作ってたときの味。祖母が死んでから、私がずっと再現しようとしてた味。"book18.org
(祖母在世時做的味道。祖母死後,我一直在試著複製的味道。)book18.org
"でも——もうわからなくなってる。あってるのか、違うのか。"book18.org
(可是——已經分不出來了。到底對了還是錯了。)book18.org
她停了一拍。窗外有車經過——晚高峰的尾聲,有人在千束巷子裡倒車,倒車雷達的"嘀""嘀""嘀"從近到遠。然後安靜。她繼續。book18.org
"十年。一人で作り続けて——もう誰の味かわからなくなった。"book18.org
(十年。一個人做了十年——已經不知道是誰的味道了。)book18.org
這句話的句末——"誰の味かわからなくなった"——她沒有用"か"來標記疑問。是陳述句。陳述一個事實:她花了十年在這個廚房裡反覆調整味噌、味醂、鹽的比例,試圖複製祖母的那碗湯。但十年是一段足夠讓任何記憶變形的長度。她現在喝到的這碗——是祖母的味噌湯的複製品,還是她自己在十年中慢慢偏離、變異、最終形成的另一個味道?她回答不了。因為唯一能對照的那個版本,十年前就已經從這個廚房裡消失了。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的臉。她看著味噌湯。眼眶附近——下眼瞼內側那道半月形的黏膜邊緣——有一層比平時更亮的光澤。不是淚。是淚之前的東西——淚在決定要不要來之前,先在淚腺口聚集的那層透明的液體膜。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じゃあ。"book18.org
(那。)book18.org
"明日、もう一回作ってみて。"book18.org
(明天,再做一次試試看。)book18.org
"俺が食う。"book18.org
(我喝。)book18.org
真由美抬起頭。她的瞳孔——在矮桌上方日光燈的冷白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她重新看著碗里的味噌湯。湯已經涼了。表面那層油膜從邊緣往中心緩慢凝結。她用筷子尖戳破油膜——油膜裂成幾塊不規則的碎片,在湯麵上各自漂開。book18.org
"……味噌、買い直さなきゃ。"book18.org
(……味噌,得重新買了。)book18.org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她洗了兩隻碗、兩雙筷子、一個勺子。洗完之後把手擦在圍裙上。轉身。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民宿老闆娘的平穩。但她的圍裙——系得比平時歪了一點,不在正中,往左邊偏了大概五厘米。她自己大概不知道。book18.org
"たぶん古かったんだよ、味噌。"book18.org
(大概是味噌太久了。)book18.org
她把味噌從調料櫃里拿出來。看了看包裝上的保質期。保質期還有半年。她沒說話。把味噌放回去。關上櫃門。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矮桌前。坐下來。面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在玄關第一次站在周斌面前時的姿勢一樣。但那時她在說"遅かったね。お腹すいたでしょ"(來晚了,餓了吧)。此刻她在說——book18.org
"明日の味噌汁——"book18.org
(明天的味噌湯——)book18.org
"違う味になるかも。"book18.org
(可能是不同的味道。)book18.org
"それでもいい。"book18.org
(那也行。)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向自己房間。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book18.org
"おやすみ。"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今晚說完晚安她進了自己的房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燈光。然後燈滅了。book18.org
周斌坐在矮桌前。兩個空碗還沒收。味噌湯的鍋還沒洗。他站起來。把碗收了。把鍋洗了。然後用抹布擦了灶台——從右往左,從左往右,和她在廚房裡每次擦灶台的方向一樣。把抹布搭在水龍頭彎管上。關燈。book18.org
他上樓。躺在床上。黑暗中樓下的換氣扇還在轉——低頻嗡鳴透過木地板傳上來。和簽證第1天晚上一樣。那時他躺在陌生的天花板上,聽樓下隱約的水聲,勃起了四十分鐘。他不知道那水聲里有什麼——不知道她膝蓋舊傷、不知道她十年里有三件事從未做過、不知道她在凌晨失眠時會來敲他的門。現在他知道了。book18.org
明天她要做一鍋新的味噌湯。不是再試一遍祖母的味道。是做一個——她自己的味道。他說"我喝"。不是在幫她鑑別這鍋湯和十年前那鍋的區別。鑑別不了——他從未喝過祖母的味噌湯。但他說"我喝"的意思是——不管它是對了還是錯了,是被複製的記憶還是全新的偏差,我都會把它喝完。當一個人的記憶已經無法確認一件事是否還保持原樣時,有一個人願意在明天繼續喝她的味噌湯——這件事本身比"確認味道"更重要。book18.org
窗外開始下小雨。雨絲打在窄廊塑料棚頂上——和昨晚一樣,悶悶的嗒嗒聲。他聽著雨聲。想起她今天把那袋洗出來的照片放在矮桌上說"明天一起看"。想起她學閩南語時把鉛筆記號劃了又寫寫了又劃。想起她縫紐扣時被他的笨拙逗笑了嗆到自己。book18.org
倒計時還剩大約七天。明天。味噌湯。照片。還有——她說過的,"明日——ちゃんと撮るから"(明天好好給你拍)。他還沒被拍。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她昨晚睡覺的位置——布團上的凹陷已經回彈了,但她枕頭的凹痕還在。他翻過身。閉眼。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第一十三章book18.org
# 第十三章|「三十一日目の味噌汁」(第三十一天的味噌湯)book18.org
## 一book18.org
第29日早晨。真由美兌現了前天的承諾。book18.org
她從老木櫃里拿出那台佳能AE-1。打開後蓋,裝進第二卷膠捲——手指捏著膠捲暗盒邊緣,把片頭拉出來勾住卷片軸的齒孔,拇指撥動過片扳手確認膠片已掛穩。動作很穩,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均勻。關上後蓋時發出一聲金屬卡扣咬合的脆響。然後把相機遞給周斌——不是給他,是讓他幫她拿著。她從衣櫃里拿出那件藏藍色開衫,套上,在鏡子前把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開衫的紐扣——那顆縫好的紐扣在鎖骨下方約三指寬的位置,縫線的顏色和衣服差了一個色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從他手裡拿回相機。book18.org
"行くよ。"book18.org
她帶他出門。不是去特別的景點。是去四個地方。book18.org
第一個。民宿二樓的房間——他住了二十九天的房間。她讓周斌坐在窗前。窗簾原本是全拉開的,光線從正面打在他臉上,在他的眼窩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把相機舉到眼前——取景器頂在右眼眶上,左眼閉著,嘴唇微微擠在一起。調焦環在手指下轉動,取景器里的裂像對焦屏將他的臉分成上下兩半,她轉動焦距直到兩半合為完整的一張臉。然後她放下相機。走過去把窗簾拉上三分之一——嫌光太硬。窗外的光從側面斜射進來,他半邊臉在光里,半邊在暗處。她退回來。重新舉起相機。按下快門。機械快門帘幕滑過焦平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極清脆。book18.org
第二個。千束巷口的自動販賣機。白天的販賣機看起來更舊——機身上貼滿了除銹廣告和褪色的偶像海報,投幣口邊緣的金屬漆被無數枚硬幣刮出了細密的劃痕。她讓周斌站在販賣機旁邊。book18.org
"そのまま。動かないで。"book18.org
他靠在販賣機上。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投幣口邊緣——食指和中指之間剛好夾住投幣口的金屬擋板。她舉起相機。取景器里他的肩膀和販賣機的側邊平行,橘色的機身和他深灰色的外套在取景器里形成了兩塊不同質感的色塊。她按下快門。book18.org
第三個。谷中銀座商店街。一家賣烤糰子的老店,店門口有一張已經掉漆的長椅——綠漆剝落之後露出的木頭是灰白色的,椅背最上面一根橫樑被無數人靠過,木頭被磨出了光滑的凹弧。她讓周斌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坐下時椅子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糰子店的老闆娘從窗口探出頭——七十多歲的女人,白髮用紫色髮網兜著,圍著沾了麵粉的圍裙。她看見真由美,愣了一下,然後眯起眼。book18.org
"おや、真由美ちゃん?何年ぶり?"book18.org
真由美對老闆娘鞠了一躬。相機還端在手裡。book18.org
"寫真を撮ってる。"book18.org
老闆娘看了周斌一眼。沒有問"這位是"。只是笑了一下,嘴角的皺紋往顴骨方向推上去,然後轉身退回店裡。大約一分鐘後她端著一壺熱茶出來,放在長椅旁邊的小木凳上。兩個陶杯,一壺煎茶。說了句"冷えるから"就回店裡了。真由美在取景器里看著周斌坐在長椅上,手裡端著那個不認識的老太太給的熱茶。茶氣從杯口升起來,在他臉前散成一片極細的白霧。她沒有立刻按快門。取景器里這個畫面——一個在這個街區住了三十二年的女人認識的老人,和一個她認識了二十九天的男人,被框進同一個取景框。他在喝老太太給的茶。她按了快門。book18.org
第四個。谷中靈園。祖母的墓。真由美讓周斌站在墓碑旁邊。他站過去之後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最後垂在腿側——手指微微彎曲,指腹貼著褲縫。風吹過老梅樹的枯枝,幾片殘存的葉子掉下來——一片落在他右肩上。她沒有提醒他拂掉。退後幾步,把墓碑和活人框進同一張畫面——墓碑在左側,他在右側,梅樹的枝條從取景框上方伸進來,光禿的枝幹在畫面頂部形成幾道不規則的黑色切線。她按下快門。book18.org
然後放下相機。過片扳手在拇指下撥了半圈——膠捲計數器顯示還剩十二張。book18.org
"殘りは、今度。"book18.org
她說"今度"——下次。簽證還剩不到四天。她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走到祖母墓前,蹲下來。把石龕前那束白菊的花莖扶正——有一根歪了,花瓣壓在石龕邊緣上被壓出了一道摺痕。扶正之後她站起來。轉身。往靈園出口走。梅樹的枯枝在風裡晃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當天晚上。真由美把兩卷膠捲——前天拍她的和今天拍他的——用白紙分別包好,在紙面上用鉛筆寫了日期。一卷寫"28日",一卷寫"29日"。然後放進老木櫃。關上櫃門。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一圈。拔出來。放在梳妝檯上,和旅館鑰匙扣挨在一起。book18.org
周斌問她什麼時候洗。book18.org
"わからない。たぶん、しばらく洗わない。"book18.org
"なんで。"book18.org
她把梳妝檯上的銅鑰匙擺正——和桌邊對齊。book18.org
"今見ると、それが思い出になる。まだ、思い出にしたくない。"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停在鑰匙柄的紅線上。紅線在指尖下被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 二book18.org
第29日傍晚。book18.org
真由美從超市回來。她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一包新買的味噌。同一家超市,同一個貨架,同一個品牌。她把塑料袋放在廚房檯面上。從冰箱裡拿出那包舊味噌——拆過的,封口用保鮮膜裹了兩層,保鮮膜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拿著舊味噌站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拇指在保鮮膜上按了一下,保鮮膜凹陷下去,發出輕微的塑料脆響。然後她彎腰,把舊味噌放進垃圾桶。直起身。拆開新味噌。包裝袋撕開時發出一聲干硬的鋸齒狀撕裂聲。book18.org
她重新煮了一鍋味噌湯。豆腐切成四方形,每一塊邊長几乎相同。海帶用剪刀剪成細條——剪刀在干海帶表面划過時發出乾澀的咔嚓聲。蔥切成薄環,刀起刀落之間每一環的厚度相差不超過一毫米。味噌在鍋里被木勺攪開——和昨天一樣的動作,木勺在沸水裡畫圈,醬從勺背上慢慢溶解。她倒味醂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瓶口懸在鍋沿上方,然後傾斜的角度比昨天小了大概一半。只加了半勺。book18.org
舀了一勺。吹兩口。嘗。book18.org
沒有皺眉。沒有說"味が違う"。她把勺子放在灶台上。然後又舀了一勺,遞給周斌。book18.org
周斌嘗了。這碗味噌湯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樣,也和過去三十天裡他喝過的每一碗都不一樣——淡一點,甜一點。味醂的比例比之前少了,味噌的鹹味退後了半拍,海帶的鮮味往前浮。book18.org
"どう。"book18.org
"前より甘い。"book18.org
真由美自己又喝了一口。端著碗,看著湯麵上浮著的一小片海帶。海帶被剪成了不規則的菱形,邊緣微微捲起。她把碗放低了一點——碗沿從嘴唇移到下巴,從下巴移到鎖骨前方。然後她笑了。不是嘴角翹一下——是真的笑了。嘴唇往兩邊拉開,眼角出現細紋。笑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開心——是某個在心裡懸了十年的東西忽然落下來,落地時發出了一聲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悶響。book18.org
"これ、私の味だ。"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私の味"(我的味道)——沒有看周斌。在看碗里的湯。十年。她花了十年在這個廚房裡反覆調整味噌、味醂、鹽的比例,試圖複製祖母的那碗湯。今天她第一次喝到了不是複製的版本。不是祖母的味噌湯。是立花真由美的味噌湯。偏離了十年的偏差值在今天被味醂少放半勺的動作正式承認——不是失敗,是獨立。book18.org
周斌把碗放下。筷子橫擱在碗沿上。book18.org
"じゃあ、これからはこれで。"book18.org
他說"これから"——以後。簽證還剩不到四天。這個詞在安靜的廚房裡落下來,落在矮桌上,落在兩碗味噌湯之間。真由美低頭看著碗。湯麵上凝了一層極薄的油膜,在日光燈下泛著彩虹色的微光。她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喝湯。喝完之後把鍋里的剩湯倒進保溫瓶,擰緊蓋子。保溫瓶是不鏽鋼的,蓋子擰到底時發出一聲悶實的金屬摩擦。她把保溫瓶放在灶台角落——明天還能喝。後天也能。book18.org
## 三book18.org
第30日。兩個人一整天都沒有出門。book18.org
真由美在廚房裡洗保溫瓶。在水龍頭下沖了很久——保溫瓶內壁其實已經乾淨了,她用瓶刷在裡面來回刷了十幾遍,刷毛在不鏽鋼內膽上刮出均勻的沙沙聲。然後把保溫瓶倒扣在瀝水架上,瓶口朝下。水滴從瓶口滴下來,落在不鏽鋼水槽底部,每隔幾秒一滴。book18.org
周斌在二樓。筆記本電腦打開著。螢幕上一封未讀郵件——台灣主管發來的。他點開。逐行往下滑。"年度績效評估安排在十一月中旬""請確認回台日期以便排定面談時間""部門主管希望在你歸國後第一周安排"——他把滑鼠移到"回復"鍵上,點擊。光標在空白的郵件正文里一閃一閃。他打了一行字:"關於歸國日期,目前預訂11月——"然後停下。手指從鍵盤上移開。光標還在原地閃。他沒有刪掉。也沒有繼續打。他把筆記本合上。螢幕暗掉時映出他自己的臉——下巴上那個剃鬚的小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大概兩毫米長。book18.org
樓下水龍頭停了。真由美的腳步聲從廚房移到客廳,從客廳移到走廊,從走廊移到她自己房間。紙拉門開合的聲音。安靜。然後她的腳步聲又出來了——這次上了樓。她站在二樓房間門口,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然後坐在他旁邊——不是對面。兩人的肩膀之間隔了大概十厘米。窗外的光線正在從灰白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暗灰。十月末的東京天黑得早,傍晚五點半已經暮色四合。樓下冰箱壓縮機啟動,低頻嗡鳴透過木地板傳上來。book18.org
她先開口。沒有鋪墊。book18.org
"あと、二日。"book18.org
周斌握著茶杯。茶的熱氣在昏暗的房間裡幾乎是透明的,但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不是"嗯"。不是"我知道"。是說他小時候的事——不是從出生開始說。從一件事開始。他父親第一次教他下象棋。他大概七歲,父親把棋盤擺在客廳茶几上,紅黑兩色木棋子從塑料收納盒裡倒出來堆成一座小山。父親說"將"和"帥"是對應的,一個在紅方一個在黑方,它們一樣大,但紅方那個叫"帥",黑方的叫"將"。他問父親為什麼兩個最大的棋子不能用同一個名字。父親說"因為它們在兩邊"。book18.org
然後他說到他的工作。公司的名字。無塵室的顏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防塵服。機台報表的數字在電腦螢幕上一行一行滾動。他的同事都不喜歡穿防塵服——口罩戴久了耳朵後面會勒出紅印,護目鏡里呼出的熱氣會在鏡片上結成霧。但他不討厭。因為在防塵服裡面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臉,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可以在那個白色空間裡消失八個小時,然後下班。book18.org
然後他說到他住的地方。台北內湖區。八疊大的套房。沒有廚房。只有一個電磁爐,放在冰箱旁邊,煮泡麵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調味粉的味道。陽台對著防火巷。巷子裡有一隻橘色的流浪貓,每天晚上十點左右會出現在防火巷的遮雨棚上,對著他的窗戶叫兩聲然後走掉。book18.org
他說到他的母親。每年除夕煮麻油雞。雞腿、老薑、米酒——從下午燉到晚上,整間屋子都是麻油味。他母親煮完麻油雞之後會把鍋蓋揭開一條縫,用勺子舀一點湯,吹兩口,然後叫他——"你來呷看"。每年都是這句話。他每年都說"好食"。然後母親會笑——和他記憶里一樣的笑,嘴角往上拉,眼睛眯起來。笑完之後把鍋蓋重新蓋上,說"再燉一下"。book18.org
他說到他的存款。不多。大概夠在台北付兩年房租。他不是來日本"體驗風俗"的。他在台灣論壇上寫那些帖子——不是因為他想要被人捆綁或者被人命令。是因為他的生活里除了機台報表和防火巷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想要一個人——一個可以讓他不再需要消失的人。不是消失進防塵服里,不是消失在八疊大的套房裡,不是消失在論壇帖子的長長文本里。是消失在她面前。然後她會告訴他,"你現在什麼都不用是"。book18.org
他說完。茶涼了。窗外完全黑了。自動販賣機在千束巷口發出冷白光,透過窄廊的紗窗在房間角落裡投下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白色光斑。book18.org
真由美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的茶杯放在膝蓋上,雙手環著杯身——不是為了保溫,茶已經涼了。是手指需要一個落點。然後她開口。沒有說"殘って"。沒有說"行かないで"。她說的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私、二十二のとき——店に入るとき、決めてたことがある。"book18.org
她說,她對自己承諾過一件事。不是攢夠多少錢就辭職。是——如果有人看到她全部的樣子——不只是紫陽花の真由美,不只是民宿老闆娘,不只是祖母的孫女——然後那個人還沒走,她就把店關了。book18.org
"十年、誰も來なかった。"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把店關了。等了十年沒有人來,她在三十歲那年自己離開了。但那個條件沒有消失——只是變形了。從"有人來我就走"變成了"有人來我就留"。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暗處——客廳的光從樓梯口漫上來,在她虹膜上投了一個極細的光點。book18.org
"今は。"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站起來。走到窗邊——就是前天她拍照時把窗簾拉上三分之一的位置。她把窗簾完全拉開。窗外千束的巷子裡路燈亮著,在柏油路上鋪出一片橙色的光池。她的背對著他。灰色便服的後領上沾了一根頭髮——馬尾的碎發掉下來的。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木窗台邊緣按了一下。book18.org
"私ね、台灣に行ったことがない。"book18.org
"……"book18.org
"パスポートも、ない。"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在靈園講祖母時一樣平穩。三十二歲。沒坐過飛機。沒離開過日本。她的整個世界從千束到吉原到谷中到箱根,就這麼多。護照、機場、外國人入境卡、出境審查——這些對別人來說像地鐵票一樣普通的東西,對她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詞彙。她把這句話放在窗台上,放在路燈照不到的那一半暗處,沒有繼續說"だから"。因為她知道自己手裡的牌就這麼多,她已經全部翻開了。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他沒有抱她。只是站在她左邊,和她並肩靠著窗台。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不到五厘米。窗外的路燈在真由美臉上投下窗格木框的投影。然後他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俺も、パスポートはある。"book18.org
她說她沒有護照。他說他有。這句話如果從數學的角度聽,是一句廢話——一個人有護照和另一個人沒有護照之間沒有任何抵消關係。但從台灣男人的角度,他在說:你有你手裡的牌,我有我手裡的牌。你不需要今晚就想出答案。未來不是一種離開的方向。未來也可以是另一種——抵達。book18.org
真由美轉身看著他。眼眶是紅的。眼淚沒有掉下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book18.org
"私、飛行機に乗ったことがない。"book18.org
語氣——和她說"祖母不知道我在泡泡浴工作,她在我讓她知道之前就死了"時一模一樣。平穩到不像是從喉嚨里出來的。不是在示弱。是在告訴他另一個條件——她手裡的牌,還有一張。book18.org
周斌沒有說"很簡單",沒有說"我教你",沒有說"不要怕"。他說——book18.org
"初めてソープに行ったとき、怖かった。"book18.org
真由美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突然了。她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和她拍照時站在取景器後面一樣認真。然後她回答了。book18.org
"怖かった。震えてた。"book18.org
"それでも、行った。"book18.org
她看著他。窗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線——眼眶在光里,下頜在暗處。他說"それでも、行った"——但還是去了。不問她怕不怕。問她是不是在發抖的時候走進去過。她把那一層意思咽進去了——咽下去時喉結往上提了一下,然後落回去。嘴角動了一動——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鬆動。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她聽到了。book18.org
## 四book18.org
真由美轉身關掉電磁爐。兩杯茶都涼透了。她把茶倒進水槽——淡綠色的茶水沿著不鏽鋼壁往下淌,茶葉渣堵在水槽濾網上。打開水龍頭衝掉。然後回過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今日は、最後じゃないけど——"book18.org
她停住。不是猶豫措辭。是在找一個和"最後"不同的詞。"最後"意味著終點。簽證還剩兩天——明天才是真正的最後一夜。今晚不是最後。但她還是在找那個詞——不是"最後",不是"別れ",不是"さよなら"。最後她放棄了修辭。book18.org
"最後じゃないけど、覚えておきたい夜ではある。"book18.org
不是最後。但還是個想記住的夜晚。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喉嚨里還有後半句沒出口——被她自己截住了。然後她走過來。手放在他臉上。掌根壓在顴骨上,手指貼著他的太陽穴。不是撫摸——是確認骨骼的硬度。她的手指沿著他的髮際線從太陽穴往上滑進頭髮里——指腹貼著頭皮,從發旋到後腦勺,再到脖子後面的髮際線。手指的溫度比十一月凌晨的空氣高,但比他皮膚的溫度低——溫差讓她的指腹所過之處留下一道短暫的溫度線。她的眼睛跟著手指在走——不是在看他,是在記他。book18.org
然後她拉著他從廚房走到走廊,從走廊進房間。房間裡有一隻老鍾——不是電子的,是機械的。六十年代制的精工台鐘,黃銅指針,每走一秒就在安靜的空氣里留下一個滴答。鍾是她祖母的。周斌躺下來時後腦勺壓在了布團邊緣,她伸手把他拉上來一點——手放在他後頸,拇指按在枕骨下方,往上託了一下。然後她解開他的衣服。一顆扣子,兩顆扣子,三顆。節奏和拍照時按快門的節奏不一樣——按快門是果斷的、利落的;解扣子是慢的,每解一顆之後手指留在扣眼旁邊多停了半秒。他的後背靠在牆上——木質牆板被十一月的夜氣浸透了,透過襯衫能感到木紋接縫處微微凸起的稜線。book18.org
她躺下來。面對面正位。她要看著他的臉。進入之前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和拍照時確認骨骼硬度的動作一樣,先用手掌確認心跳的位置。然後她把他拉到自己身上。book18.org
進入時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不是冷。腹肌在接納他的同時收緊了一瞬間——這是肌肉的自然反應,和一個正在被撐開的體腔相鄰的肌肉群會本能地繃緊。然後她緩緩呼出那口氣——從嘴唇之間溢出來,氣流打在他鎖骨上。腹肌跟著鬆開。book18.org
他進入的深度分了三次推進。第一段——龜頭剛進入,停住。第二段——到陰道前壁中段,感受到她內部不同深度的溫差:入口處接近體溫,深處更熱。第三段——全根沒入。她的骨盆在他進入第三段時往上提了一下——骶骨離開布團大約兩厘米,然後落回去。他沒有動。只是停在她體內。台鐘在滴答。她大腿內側的皮膚貼在他髖骨外側——乾燥的、溫熱的。book18.org
第三次體位轉換——她從正位翻身上來,騎乘。不是凌晨那種剛睡醒的、身體先於意識的主動。也不像那樣為了控制高潮。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右膝上——膝蓋舊傷的位置。他的掌心正好覆蓋在髕骨上方,手指落在膕窩外側。她在他的掌心下開始動。節奏不快,髖骨前後擺動,角度時深時淺。每一次擺動時她的髕骨在他掌心裡微微滑動——健康的左膝是平滑的滑動,右膝在某個特定角度時髕骨下會傳來微弱的捻發音,不是響聲,是軟骨面和軟骨面之間極細微的摩擦振動,通過掌心皮膚傳導到他指尖。book18.org
她在他掌心上動了大約五分鐘。中間節奏斷了一次——右膝在某個角度髖骨停了一拍。她把右膝往外旋了大概五度。然後繼續。沒有看他。眼睛閉著——不是高潮的閉眼,是在感受膝蓋在他掌心裡的位置。book18.org
快接近高潮時她從他身上下來。躺平。把他拉到自己身上。面對面正位。她要感受他的重量。不是證明這裡不是六本木"——六本木的創傷已經在被說出來了,在被島村的信封封存了。今晚她想感受的是"你還沒走"的物理證據。他身體的全部重量壓在她身上——她的大腿打開,膝蓋夾住他髖骨,腳踝在他腰後交叉。兩個人之間沒有空隙。胸骨對胸骨,恥骨壓恥骨。他的心臟在她胸骨上方跳動,頻率比台鐘的滴答快好幾倍。book18.org
高潮來的時候她咬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不是用力咬。牙齒剛好陷進皮膚表層——三角肌前束的位置。牙印不大,上排四顆下排四顆,排列成兩道對稱的淺弧。她的呼吸從鼻子裡急促噴出來,打在他肩膀上又彈回她自己臉上。陰道內壁出現了一連串急速收縮——從陰道口向內推進,連續大約十次。每次間隔不到半秒。第十次之後還有三次微弱的餘波。然後她在高潮結束後的第一拍鬆開了牙齒。用嘴唇蓋住她咬過的那塊皮膚——下唇內側的黏膜面貼在牙印上。不是歉意的吻。是確認她留下的牙印還在。book18.org
之後她伏在他身上。安靜了很久。台鐘還在滴答。她閉著眼,眼前出現了一個畫面——白天取景器里的第四張照片。周斌站在祖母墓旁,老梅樹的葉子掉在他肩膀上她沒有提醒他拂掉。這個畫面和此刻她眼瞼內側的黑暗疊在一起,和臉上的溫度、肩膀上的牙印、台鐘的滴答聲疊在一起。然後她睜開眼。眼前是周斌的臉。兩個畫面——取景器里那個被樹葉落在肩上的他,和此刻被她咬出牙印的他——在她的大腦里互不排斥。一個是"被留下的",一個是"還在的"。book18.org
"周斌。"book18.org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日語的"しゅう·ひん"。是中文的——周、斌。聲調不准——周是陰平她念成了接近陽平的上揚,斌是陰平念對了。但她這次沒有事先說"先別叫"——沒有條件,沒有保留。book18.org
"私は、あんたに何をした。"book18.org
她問——我對你,做了什麼。這個問題不是"舒服嗎",不是"想要嗎",不是"你還喜歡我嗎"。是從第一天到第三十天,她作為曾經把他按在公園長椅上對著亮燈的窗戶做到高潮的女人,作為曾經在凌晨騎在他身上說"是因為想要"的女人——她在問:我對你做了什麼。不是問"好的還是壞的"。是問"是什麼"。book18.org
周斌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個牙印的位置。掌根壓在三角肌上,拇指按在牙印正上方。牙印在掌心下的皮膚已經開始微微隆起——組織液正在從破裂的毛細血管往周圍組織滲出,過幾個小時會變成一塊淺紅色的印記。book18.org
"ここ。"book18.org
"……"book18.org
"ここに、殘ってる。"book18.org
他沒有說"你讓我變成了什麼"。沒有說"你給了我什麼"。他說的是——這裡。這裡還留著。物理的。牙齒的。過幾天會消的印記。不是總結,不是定義。是一個可以觸摸的證據。你做過的事不是虛無。它在我身上。在這裡。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隔著骨頭和皮膚,牙印被兩層手掌壓住。她沒有按壓——就是覆蓋。指尖對指尖,指根對指根。大小差了一圈,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了一個多指節。台鐘的滴答繼續。窗外開始下小雨——雨絲打在窄廊的塑料棚頂上,悶悶的嗒嗒聲從紗窗的縫隙里滲進來。book18.org
"殘ってる。"book18.org
她重複了這句話。不是問他。是確認——對著自己確認。然後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這次沒有說"你不要走",沒有說"我會想你",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把鼻尖抵在他的鎖骨上——就是那個位置。她在那裡說"優しくされると崩れる"(被溫柔對待會崩掉)。她在那裡呼吸了十次深呼吸。今晚她在這裡——同一個位置——沒有崩掉。她呼吸平穩。每分鐘十二次。每次呼氣的末尾鼻翼輕微收縮一下,然後重新擴張。book18.org
---book18.org
他在她入睡後仍然保持清醒。黑暗中他隱約有一個念頭來不及成形。這是倒數第二個夜晚。不是最後。明天她還會在這裡——做早飯,煮味噌湯,在玄關送他出門之前說一句"気をつけて"(路上小心)。後天他在飛機上。但此刻她咬在他肩膀上的牙印會在後天變成一塊淺紫色的痕跡,會持續大約一周,然後消失。他會帶著一個正在消退的牙印回到台北——在無塵室里穿防塵服的時候,換衣服的時候,洗澡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肩膀。然後有一天牙印完全消失了。但那句"ここに殘ってる"不會。他要記住這句話,和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手掌壓著的位置。他閉上了眼。book18.org
## 五book18.org
第31日。簽證最後一天。航班是明天上午。book18.org
早晨真由美起得比平時早。周斌下樓時,她已經站在廚房裡了。灶台上放著兩個碗——味噌湯。不是昨天剩的,是新煮的一鍋。她把保溫瓶里昨天那鍋剩湯倒進了另一個容器里放冰箱,然後重新切了豆腐、海帶、蔥。煎蛋在平底鍋里發出輕微的油爆聲,蛋清邊緣正在從透明變白。她翻蛋的動作和過去三十天一樣——鍋鏟從十二點鐘方向滑進去,手腕一翻,蛋完整地翻了個面。底面煎成均勻的金黃色。沒有焦。book18.org
兩人對坐吃飯。沒有人說"這是最後一頓早餐"。煎蛋的火候剛好——蛋白邊緣沒有焦,蛋黃中心的液體在筷子尖戳破之後緩慢流出來,在米飯上染出一小片金黃色。周斌把蛋黃拌進飯里。真由美喝味噌湯——她的那碗喝得比平時慢。喝到最後一口時,她把碗端在嘴邊停了大概五秒——碗沿壓在嘴唇上,遮住了半張臉。然後把碗放下來。湯喝完了。碗底只剩一小片海帶和半塊豆腐。book18.org
上午她洗了床單。他睡過的那張。洗衣機在窄廊下發出和平時一樣的低沉的脫水嗡鳴。床單晾上去時被風吹得鼓起來,她在衣夾夠不到的位置用手壓了一下床單邊緣——白色棉布在陽光下白得刺眼。風從窄廊欄杆外面灌進來,把床單吹得貼著晾衣竿往後揚。book18.org
周斌在二樓收拾行李。行李箱從壁櫥里拖出來,打開。T恤疊了四件放進去。褲子兩條。襪子三雙——其中一雙灰色的大拇指處縫了深灰色線的補丁。他把這雙襪子放在側袋裡——那個用來放護照、充電器的夾層。放在護照旁邊。book18.org
矮桌上還有她的那些閩南語注音紙——"好食""多謝""呷飽未""憨囝""緊困""莫要緊"。她把他的鉛筆夾在耳朵上的那支——還給她了。紙他沒有收。那是她的。她寫了假名又劃掉,寫了羅馬拼音又劃掉,最後只剩注音符號。他以後不會再看到這張紙了。但他知道好食是hó-tsia̍h。知道憨囝是gōng-kiáⁿ。知道她在學"憨囝"的時候抬頭說"あなたは憨囝"。他把行李箱關上。拉鏈的金屬齒扣沿箱蓋邊緣滑了一圈。book18.org
下午三點。真由美從廚房端了一壺熱茶上樓。她把茶放在桌上。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周斌的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已經收好了——箱子裡最上面是他從台北穿來的那件外套,拉鏈頭上掛著她民宿的鑰匙牌。她看著那個行李箱。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何時。"book18.org
她問的是明天航班的時間。之前她從未問過航班號、航空公司、起飛時間。她只問過"あと何日"。今天是第31天。"何日"已經歸零了。所以她問了"何時"。book18.org
"十時半。"book18.org
真由美點了一下頭。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就是前天拍照時被她拉上三分之一的那扇窗。窗外千束的巷子裡有一個小孩騎著三輪車經過,車輪碾過排水溝蓋板時發出一連串咔噠咔噠的金屬聲。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book18.org
"朝ごはん、食べてから行く。"book18.org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早飯,吃完再走。和她平時說"明日はカレーを作る"(明天做咖喱)一樣的句式,一樣的語調。一個三十二歲的日本女人在對一個即將離開的台灣男人說:明天早上你先吃早飯,吃完再走。她知道他不會以住客的身份回來。她仍然問了——不是問,是決定。因為她家裡的規矩是——一個人離開之前,要先吃早飯。然後是晚飯後她幫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她把他的護照從側袋裡拿出來——深綠色的封面,中間燙著"中華民國"的國徽。她翻開。護照照片上的周斌比她第一次在玄關見到時年輕一點,眼鏡框不一樣,頭髮更短,表情像是在忍著不眨眼的瞬間被定格了。她把護照合上。放回側袋。手指在護照封面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猶豫,是把國徽上的燙金凸起摸了一下。然後拉上拉鏈。book18.org
## 六book18.org
第32日早晨。六點半。天還沒全亮。book18.org
真由美在廚房煮了味噌湯。豆腐、海帶、蔥。保溫瓶里昨天剩的湯還在冰箱,她沒有用。是新煮的。嘗了一口。沒有皺眉。舀了兩碗。煎蛋的火候剛好——蛋白邊緣沒有焦,蛋黃中心的液體在筷子尖戳破之後緩慢流出來。白飯冒著熱氣。book18.org
兩人對坐。沒有人說話。筷子碰碗沿、牙齒咬斷漬物蘿蔔的脆響、味噌湯被吸進嘴裡的氣流聲——每一個聲音都和平時一樣,但每一個聲音都因為這是最後一次而變重了。不是響度變大,是密度。味噌湯的熱氣在早晨灰藍色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但周斌能看到湯麵上那一小片海帶在微微晃動——他端碗的手在呼吸的節奏中輕微起伏。book18.org
真由美先喝完了湯。她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比平時輕。然後她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槽。沒有開水龍頭。她站在水槽前背對著他,手放在水槽邊緣。圍裙帶在她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兩邊留的長度不對稱,左邊比右邊長了一點。book18.org
周斌喝完最後一口湯。碗底只剩一小塊豆腐。他把碗端到水槽邊,放在她碗的旁邊——兩個碗並排。然後上樓。換衣服。拿行李箱。下樓。book18.org
玄關。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已經穿好了那件藏藍色開衫——箱根之行穿過的那件。頭髮扎著低馬尾,橡皮筋是黑的。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行李箱杵在他腳邊,輪子在木地板上壓出兩道極淺的印痕。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玄關的空間不大——鞋櫃、鑰匙盤、乾花。他第一次站在這裡是三十一天前的傍晚。她當時赤腳踩在同一個位置,說"遅かったね。お腹すいたでしょ"(來晚了。餓了吧)。今天她站在同一個位置,腳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十月末的早晨冷空氣從門縫裡滲進來。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三十一日、短かった。"book18.org
三十一天,很短。這句話和歸途在玄關她說"短い"只差了一個"かった"。但多了一個前綴——"三十一日"。不是籠統的"短"。是為期三十一天的東西,被正式命名為"短"。她把從他進門到離開的全部時間裝進一個數字里,然後對那個數字說——你是短的。book18.org
周斌放下行李箱。他伸手把她拉過來。不是抱。是把她圈進自己的外套里。她比他矮小半個頭,額頭剛好抵在他鎖骨上——就是那個位置,廚房她在那裡說"優しくされると崩れる"(被溫柔對待會崩掉),廚房她在那裡呼吸了十次深呼吸。這件外套她前天拍照時見過他穿。上面有民宿洗衣液的氣味——就是她用了十年的那個牌子。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不是推,是放。手指微微彎曲,指甲輕輕抵著外套的拉鏈。然後她在他外套里悶聲開口——book18.org
"行きな。"book18.org
不是"行かないで"(不要走),是"行きな"(走吧)。日語裡"行きな"是命令形,但比"行け"多了一個"な"——這個音節把命令變成了類似於"你可以走了"的語氣。不是趕人,是放手。她在說——走吧。最怕的不是讓你再等。最怕的是你因為我而走不成。book18.org
周斌鬆開她。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額頭的皮膚是乾的——十一月東京開始供暖,空氣乾燥。嘴唇能感到她額骨的硬度和皮膚表面的細微紋理。他把嘴唇移開時,她額頭上留了一層極薄的濕痕,在早晨的冷空氣里迅速蒸發。然後他直起身。拿起行李箱。推開玄關門。book18.org
外面的空氣——冷的,乾燥的,帶著千束巷子裡早晨特有的氣味:鄰居家的煤氣灶、排水溝里的落葉、遠處麵包房飄過來的烤麵包焦香。他走出玄關。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回頭。真由美站在民宿門口,藏藍色開衫,赤腳踩在玄關的木地板上。手放在門框上。沒有揮手。沒有哭。就是站在那兒。book18.org
他拐過巷口。看不見她了。book18.org
成田機場。航空公司櫃檯。安檢。登機口。周斌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面前是落地玻璃,外面停著一架全日空的飛機。白色機身上塗著藍色條紋,登機橋已經對接好了,地勤人員在機翼下方開著小型電動車來回穿梭。他在玻璃上隱約看到自己的臉——下巴上有一個還沒完全癒合的剃鬚小傷口。真由美給他刮鬍子時留下的。很小。兩道毫米寬的淺紅色痂皮。刮完之後她用拇指在那裡蹭了一下,沒說"ごめん"——她只是確認沒有出血。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一條LINE。發件人——"千束 立花"。頭像是一隻白貓。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Bin。"book18.org
斌。不是"しゅう·ひん",不是閩南語"Bin",不是漢字"斌"。是羅馬字——B-i-n。三個字母。這是他護照上的拼寫。那個她從一直保留到第31天的名字,在第32天早晨,在LINE對話框里,被她打了出來。她可以用日文打"しゅう",可以用中文打"斌",可以說"おい"。她選了護照上的拼寫。因為這個名字不屬於日語,不屬於閩南語,不屬於任何語言——屬於他。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被正式記錄的符號。她叫了它。book18.org
周斌看著螢幕上那三個字母。然後他打了一行回復。用閩南語。book18.org
"好食。多謝。呷飽未。憨囝。緊困。莫要緊。"book18.org
她在學的二十個閩南語單詞。每一個都是她對著他的嘴型重複過無數次才發對的。每一個都是她用手指在注音符號紙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的。他沒有用日語,沒有用中文。他用閩南語——因為這是她這十一天裡自己走進來的地方。不是他的語言,是他們之間那二十個單詞構成的不完整的方言。book18.org
然後,在列表的末端,他加了一個她沒學過的新詞。book18.org
"等我。"book18.org
發送。登機廣播響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向登機口。飛機在跑道上加速——引擎的推力把他壓在椅背上,窗外的地面從建築物變成農田變成海岸線,然後東京灣在機翼下方縮成一片灰藍色的水面。他靠在舷窗上。手在口袋裡握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但那條LINE還在——B-i-n——和那個她沒學過的新詞,在暗掉的螢幕背後亮著。book18.org
飛機離開日本領空時,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那條LINE——最後一條。然後關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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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束民宿。玄關門還開著。真由美站在門口。巷子裡已經沒有周斌的影子了。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赤腳走過走廊,走進廚房——圍裙還搭在水龍頭彎管上。搭了一整夜,濕的那一塊還沒完全乾。她把圍裙拿起來,繫上。把保溫瓶打開——裡面還有昨天剩的味噌湯。今晚還能喝。她一個人的味噌湯。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在矮桌上。螢幕還亮著。LINE的聊天介面上,她發出的"Bin"下面,他回了一串閩南語單詞。最後一個詞——"等我"。她看著這個詞看了很久。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在模仿一個她還不會說的發音。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矮桌上。book18.org
窗外千束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從推拉門的玻璃上照進來,在榻榻米上鋪成一個明亮的矩形。那棵柿子樹上最後一顆柿果在陽光下是橙紅色的。她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把保溫瓶里的味噌湯倒進鍋里。開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湯麵開始冒泡。book18.org
明天還能喝。後天也能。她三十二歲。手裡第一次握著"自己的味噌湯"——不是祖母的,不是紫陽花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還有那捲沒洗的膠捲——第29日拍他站在祖母墓旁、老梅樹葉子落在肩上的那張,還在老木櫃里。有一天她會拿去谷中銀座的二手相機店洗。取照片的時候,她會看到取景器里那個台灣男人站在墓碑旁邊,手不知道該放哪裡。然後她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用鉛筆寫——第29日。book18.org
但那一天還沒到。現在是第32天早晨。鍋里的味噌湯開了。她把火關小。蓋鍋蓋。蒸汽從鍋蓋邊緣的縫隙里擠出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