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牽東京紅燈區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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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章|「二十二歳の公園」(二十二歲的公園)book18.org

  ## 一book18.org

  醒來時,身邊是空的。book18.org

  周斌睜開眼。灰色毯子還蓋在他胸口——昨晚真由美替他掖好的那邊,在他翻身之後仍然維持著被拉平的形狀。毯子邊緣有一根長頭髮,黑色,彎成一道弧,一端壓在枕頭上,另一端懸在床墊邊緣。他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髮絲時,髮絲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重新靜止。book18.org

  她的枕頭。頭印還在。枕套中央有一個淺凹陷——後腦勺壓出來的。凹陷邊緣的棉布有細微的放射狀褶皺,從中心往四周擴散。他把手放在那個凹陷上。涼的。她起來有一陣了。book18.org

  佛龕前的小夜燈還亮著。LED白光在晨光里幾乎看不見——只在外圍燈罩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冷色光暈。祖母的照片在白天看起來和昨晚不一樣:黑白照片的灰色層次更分明,老人的笑紋從眼角延伸到顴骨,每一條紋路的深度都不一樣。照片前那碟鹽的表面結了薄薄一層潮——空氣濕度經過一夜之後在鹽粒上凝結的微水。那杯水的水位比昨晚低了大概兩毫米。蒸發。book18.org

  他下床。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藺草面在晨光里顯出比二樓房間更淺的顏色——這個房間的榻榻米換過。靠近門的位置那塊膝蓋壓出的凹陷在光線從東窗照進來時比昨天下午看更明顯。凹陷的形狀不是圓形,是橢圓——長軸沿著進門的方向,短軸和膝蓋寬度一致。book18.org

  他把毯子疊好。放在床尾。和昨晚真由美疊圍裙、疊他的T恤一樣——折第一下,邊對齊邊;折第二下,角壓住對角。但他疊的毯子沒有她疊得方正。第三個折面歪了大概五度。book18.org

  推開門。走廊里傳來廚房的聲音——不是切菜聲,不是水聲。是煤氣灶點火裝置反覆在打火。"咔嗒"。"咔嗒"。"咔嗒"。持續了五六下,沒有點燃。停了一拍。然後又是"咔嗒""咔嗒"。這次點燃了。火焰"噗"一聲竄起來——聲音在鍋底和灶口之間的窄縫裡被壓扁了,變成一個低沉的、被悶住的嗡鳴。book18.org

  他走進廚房。真由美背對著他。她穿著昨晚那件灰色棉質睡衣,頭髮盤起來了——不是用木筷,是用一根黑色發圈,盤得很緊,髮根被拉到頭皮的張力隔著幾步距離都能看到:鬢角的短髮茬從發圈邊緣被扯出來,形成一個毛糙的邊界。她的肩膀——昨晚他綁繩子時看著往下沉了一毫米的肩膀——此刻提起來了。斜方肌上緣繃在耳垂下方,鎖骨外側的皮膚被拉緊,頸窩比平時更深。book18.org

  鍋里煎著蛋。蛋液邊緣已經焦了——不是焦黃,是焦黑。一圈不規則的碳化層在蛋白外緣形成,黑煙從焦痕上升起,被她開著的排氣扇抽走。她沒有翻面。book18.org

  "おはよう。"book18.org

  (早上好。)book18.org

  周斌說。站在廚房門口。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鍋鏟插進蛋下面——鏟尖刮在鐵鍋底部,發出一聲乾燥的金屬刮擦。蛋被翻過來。另一面還是生的。蛋液在接觸到熱鍋面的瞬間開始凝固,但中間部分還是液態,在翻面時流出去一截,落在鍋邊,被灶火燒成白色的固體殘渣。book18.org

  "……おはよう。"book18.org

  (……早上好。)book18.org

  她回了。但聲音從她後背傳過來——經過了肩膀、吸油煙機的風聲、煤氣灶的火焰聲——到他耳朵里時已經濾掉了一層東西。不是音量。是質地。昨晚她在浴室里說"半分は當たってる"時聲音是濕的——浴室蒸汽給她的聲帶表面加了一層潤滑,音色比平時更圓潤。今早的聲音是乾的。像那條晾在浴室里一晚上沒完全乾的毛巾——表面乾了,擰一把還能滲出水。book18.org

  他把目光從她後背上移開。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放著兩碗味噌湯。一碗在他常坐的位置,一碗在她那邊。湯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膜上有極細的油花反光。book18.org

  "先に食べて。"book18.org

  (你先吃。)book18.org

  她說。把焦蛋從鍋里剷出來。蛋白邊緣的焦黑部分在鏟子上碎裂,黑色顆粒落在鍋鏟和盤子之間,有幾粒掉在了灶台上。她沒去擦。她把盤子放在周斌面前。蛋的邊緣是黑的,中間是淺黃的,翻面時流出來的蛋液在盤子上留下一道不規則的白色固體痕。book18.org

  她坐在他對面。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評價鹹淡。book18.org

  周斌夾起蛋。咬了一口。焦的部分在牙齒間碎成苦的粉末。中間部分沒有味道——大概忘了放鹽。他嚼了,咽了,又咬了一口。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昨天還在枝頭的三顆柿果,現在只剩兩顆。最上面那顆——果柄已經腐爛變黑的那顆——不見了。大概昨夜那場雨把它打掉了。落在哪裡在屋內看不見。book18.org

  "食べたら出かける。"book18.org

  (吃完出門。)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自己那份幾乎沒動的蛋端進水槽。鍋鏟刮過鐵鍋。水龍頭打開。水聲。book18.org

  "どこに。"book18.org

  (去哪裡。)book18.org

  "お墓。そのあと、公園。"book18.org

  (去墓地。然後,公園。)book18.org

  她說"公園"的時候,水龍頭還開著。水聲把"こうえん"的最後一個撥音吞掉了一半。但周斌聽清楚了。公園。千束住宅區深處的那個小公園。滑梯生了銹,長椅上的漆剝落了一半。凌晨零點,遠處住宅樓的窗戶還亮著燈。她把他按在長椅上。他說"求你"。她用中文在他耳邊說"但你不會推開我,對不對"。book18.org

  他放下筷子。味噌湯表面的那層薄膜已經重新合攏。book18.org

  真由美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乾手——圍裙是乾的,擦手的動作只是習慣。她走出廚房。經過周斌身邊時沒有停。腳步比平時短——每一步的間距小了大概五厘米。走得快,但不穩。book18.org

  她的房門關上了。裡面傳來衣櫃滑軌的聲音——她在換衣服。滑軌推到盡頭時撞在金屬擋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撞擊。然後是沉默。然後滑軌再次被拉開。她大概換了不止一套。book18.org

  ## 二book18.org

  谷中靈園在日暮里。從千束出發,沿著吉原通り往西,穿過昭和通り的路口,過了上野公園的外圍,地勢開始緩慢上升。日暮里這一帶的坡道很多——不是陡坡,是緩緩的、持續的上坡。每一段坡道都不長,但連在一起就讓走路的人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book18.org

  真由美走在前面。她換了一身黑色長裙,平底鞋。頭髮重新盤過——這次用的是黑漆發簪,髻比平時更低,收在後腦勺偏下的位置。沒有任何首飾。手裡捧著一束菊花——白的,用牛皮紙包著莖部。花是從車站前的花店買的。她挑花的時候沒有猶豫——白菊、三本、請用牛皮紙——像點咖啡一樣乾淨利落。book18.org

  周斌走在後面。她沒叫他跟來。她只是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問了一句"來る?",他點了頭。一路無話。電車上她站著,抓著吊環。他站在她旁邊。電車在秋葉原停了,上來一群人。她的肩膀被擠了一下。他的手抬起來——想扶她——但她的身體已經在被擠的瞬間自動調整了重心,膝蓋微彎,腳掌重新分配了體重。這個調整快到不經過意識。十年電車通勤留下的肌肉程序。book18.org

  靈園入口沒有門。沿著石階上去,兩邊是密集的墓碑——新舊不一,石材從灰到黑,有的刻字已經模糊到只能靠手指摸才能辨認筆畫。真由美在石階中段往左拐。走了大概二十米,停在一座墓碑前。book18.org

  墓碑不大。和她民宿房間裡任何一個家具比起來都更矮、更窄。石材是灰色花崗岩,表面長了薄薄一層地衣——灰綠色的,乾燥的,附在"立花家"三個字右側的凹槽里。墓前有一個銅製花筒,空的。旁邊一株老梅樹正在落葉。葉子落在墓碑頂端,枯黃色,邊緣捲曲。葉子落下來的時候碰到了墓碑頂面,沒有聲音。book18.org

  真由美蹲下來。黑裙的下擺拖在石板地面上。她把舊花從花筒里拔出來——已經干透了,莖部脆得一碰就斷,花辦發黃,縮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團。她把枯花放在石板邊緣,擺整齊。然後拆開牛皮紙,把三本白菊插進花筒。花莖太長,她用手指比了一下花筒的深度,折掉多餘的莖——折莖時沒有用力,指腹貼住莖節,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掰。莖斷開時發出一聲極小的脆響。斷口滲出透明汁液,沾在她指腹上。她把花插進去。三本白菊的高度剛好——中間那本最高,兩邊略低。book18.org

  然後她蹲在那裡。沒有合掌。沒有閉眼。沒有念經。只是蹲著。book18.org

  風吹過靈園。梅樹的枯枝互相碰撞,發出干硬的木擊聲。遠處傳來電車經過的軌條音——日暮里站方向,山手線進站時車輪在彎道上擠壓鐵軌的鋼鳴。book18.org

  "おばあちゃんはね。"book18.org

  (奶奶呢。)book18.org

  她的聲音——蹲著的姿勢讓她的嘴離地面更近,聲音打在石板上,反射回來時多了一層低頻。book18.org

  "私がソープに入ったことを知らない。知る前に死んだ。"book18.org

  (不知道我在泡泡浴工作。在她知道之前就死了。)book18.org

  她停頓。手指撥了一下花筒里白菊的花辦。花辦在指腹的觸碰下彈回來,沒掉。book18.org

  "最後の三ヶ月、私は病院で『仕事が見つかった』って噓をついてた。コンビニの夜勤だって。制服あるから楽だって。"book18.org

  (最後三個月,我在醫院騙她說"找到工作了"。便利店夜班。說有制服,很方便。)book18.org

  她的另一隻手——沒有碰花的那隻——放在膝蓋上。手指伸直,指尖壓在膝蓋骨的皮膚上。膝蓋舊傷的那一側。book18.org

  "死ぬ前の日、おばあちゃんが『無理するな』って言った。最後の言葉がそれ。"book18.org

  (去世前一天,奶奶說"別太勉強自己"。最後一句話就這個。)book18.org

  她站起來。蹲久了膝蓋僵硬,站直時右膝發出了一聲輕響——軟骨面之間的微小錯位。她把手放在墓碑頂端。手掌覆在"立花家"的"花"字上。那個字被她的手遮住了。book18.org

  "私は無理した。十年。"book18.org

  (我勉強了自己。十年。)book18.org

  她把手從墓碑上移開。"花"字重新露出來。她轉身面對周斌。菊花的白色在她身後的灰色墓碑映襯下白得刺眼。她的臉——在靈園的陰天光線下——皮膚表面能看到細小的毛孔和顴骨上方一條很淡的舊疤痕。大概一厘米長。橫著的。不是手術疤,是劃傷留下的。被粉底遮過,但蹲久了出汗,粉底薄了,疤痕就透出來了。book18.org

  "祖母が死んだのと、私がソープに入ったのは、同じ週。"book18.org

  (祖母去世和我入行,是同一周。)book18.org

  "だから、おばあちゃんの命日と私の入店記念日は同じ。四月七日。"book18.org

  (所以奶奶的忌日和我的入店紀念日是同一天。四月七日。)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對著墓碑鞠了一躬。不是佛教的合掌鞠躬——是神道式的二禮二拍一再禮。但她的"二拍手"很輕,輕到手掌互碰的聲音在靈園的空氣里傳不到三米。然後她轉身往下走。腳步在石階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後跟先著地,然後前掌壓實。和剛才上山時不同。上山時她腳尖先著地。book18.org

  周斌在墓碑前站了幾秒。他對著"立花家"三個字低了低頭。然後跟上她。book18.org

  ---book18.org

  靈園外的自動販賣機。真由美買了一罐熱咖啡。罐底在手心裡轉了半圈,沒開。她把罐子貼在右臉頰——大概覺得燙,或者大概覺得需要燙。book18.org

  "四月七日。毎年、一人で來てる。"book18.org

  (四月七日。每年,一個人來。)book18.org

  她打開罐子。罐蓋拉環彈開時噴出一小團白汽。她喝了一口。上唇沾了一圈咖啡漬,她用拇指擦掉了。book18.org

  "島村も知らない。誰も知らない。おばあちゃんの命日が私の入店記念日だって。"book18.org

  (島村也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奶奶的忌日就是我的入店紀念日。)book18.org

  她把罐子從左手換到右手。手指在鋁罐表面留下的指紋印清晰可辨——咖啡的溫度讓罐壁表面起了一層極細的冷凝水珠,指紋壓上去之後水珠被推開,留下對應的紋路。book18.org

  "だからね。"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她看著自動販賣機的白色冷光燈。book18.org

  "日記に『おばあちゃんに言えない』って書いた。あれ、今も同じ。"book18.org

  (日記里我寫了"不敢告訴奶奶"。那句話,現在也一樣。)book18.org

  "もう死んでるのに。言えない。"book18.org

  (明明已經死了。還是不敢說。)book18.org

  她喝完了咖啡。把空罐投進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回收桶。罐子砸在桶底鋁材上,發出一聲空的迴響。然後她把手揣進大衣口袋。book18.org

  "次、公園。"book18.org

  (接下來,公園。)book18.org

  她邁步往前走。方向不是回家的路。是千束方向。是那個公園。book18.org

  ## 三book18.org

  白天的公園和周斌上一次見到它時不一樣。book18.org

  上次是凌晨零點。路燈把長椅的影子拉成斜長的平行四邊形。遠處住宅樓的窗戶亮著燈。滑梯被夜色塗成統一的灰色。他的背壓在木條椅上,制服裙被撩起,內褲被扯到腳踝。真由美的手捂住他的嘴。她在說"但你不會推開我,對不對"。book18.org

  現在是下午兩點。天空的雲層比上午更薄,太陽從雲的邊緣漏出白色的散光。公園在日光下縮小了——邊界清晰了,設施的瑕疵暴露了:滑梯的鐵制台階上銹跡從螺絲孔往外蔓延,形成不規則的橘色斑塊;鞦韆的鐵鏈上纏著一段不知道誰綁上去的塑料袋,在風裡被拉成一條鼓著氣的透明條;長椅的木條漆面剝落了一半,裸露的木質部分在日曬雨淋後變成了灰白色,和剩下那半綠色油漆形成斷層。book18.org

  有兩個小孩在沙坑裡玩。一個年輕母親坐在另一側的長椅上看著。她看了走進公園的真由美和周斌一眼,然後視線回到孩子身上——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衣裝整潔,不是危險信號。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走向那張長椅。她走向鞦韆。鞦韆的鐵架在風吹過時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嘎吱。她坐在其中一個鞦韆上——不是坐,是跨坐。雙腿分開,腳踩在沙地上。黑裙的下擺從鞦韆木板兩側垂下來,鞋子埋進沙子裡。她雙手抓住鐵鏈。book18.org

  "ここ。"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她開始輕輕盪——不離開地面,腳始終踩著沙子,只是身體前後晃動。鐵鏈在她手心裡上下滑動,每盪一次,鏈節和鐵架的連接處就發出一次短促的金屬摩擦聲。菊花的香氣已經散了。靈園沾在她裙擺上的枯梅葉碎片在鞦韆晃動時落在沙地上。book18.org

  "二十二のとき、初めてここに連れて來られた。"book18.org

  (二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被帶到這裡。)book18.org

  她的腳蹬住沙子。鞦韆停了。鐵鏈還在微震。book18.org

  "客。五十代。建設會社の社長。名前は——言わない。"book18.org

  (客人。五十多歲。建築公司社長。名字——不說。)book18.org

  她把腳從沙子裡拔出來。鞋面上沾了一層淺灰色的細沙。她看著自己的鞋尖。book18.org

  "その人が、私の最初の指名返しだった。毎週金曜日に來た。三ヶ月間、ずっと。"book18.org

  (那個人是我第一個指名翻約的客人。每周五都來。三個月,一直。)book18.org

  "優しかった。荒くない。怒鳴らない。終わったあと、いつも『ありがとう』って言った。他の客は誰も言わなかった。だから私は——"book18.org

  (很溫柔。不粗暴。不吼。結束之後總是說"謝謝"。其他客人沒有人說過。所以我——)book18.org

  她停住。手指在鐵鏈上收緊。鏈節硌在她的指節之間。book18.org

  "だから私は、彼が特別だと思った。"book18.org

  (所以我覺得他是特別的。)book18.org

  她說"特別"這個詞時,嘴唇在"とく"的口型上多停了一拍——上唇往下壓了壓,然後才彈到"べつ"的開音節。book18.org

  "三ヶ月目の金曜日、彼が言ったの。『外で會いたい』って。私は嬉しかった。店の外で會いたいってことは、私に興味があるってことだと思ったから。二十二だった。"book18.org

  (第三個月的星期五,他說"想在外面見你"。我很高興。因為我想,"想在外面見我"說明對我有興趣。那年我二十二。)book18.org

  她站起來。鞦韆的鐵鏈在她鬆開手之後繼續晃了幾下,鏈節和鐵架的摩擦聲在她背後延續。她走向那張長椅。book18.org

  走到長椅前,她停住了。不是站著看——是停住了。她的腳尖離長椅的木腿大概十厘米。這個距離她保持了幾秒。book18.org

  "最初の夜、彼はここに座った。私はこっち。"book18.org

  (第一個晚上,他坐在這裡。我在這邊。)book18.org

  她指了指長椅前方——草坪。book18.org

  "十月だった。今と同じくらいの季節。夜十時。公園に誰もいなかった。"book18.org

  (十月。和現在一樣的季節。晚上十點。公園裡沒有人。)book18.org

  "彼は『服を脫いで』って言った。"book18.org

  (他說"脫掉衣服"。)book18.org

  真由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草坪和沙坑交界的位置。她的平底鞋踩在草地上。草是濕的——昨夜雨積在草根里還沒全乾,鞋底壓下去時滲出一小圈水漬。book18.org

  "脫いだ。全部。"book18.org

  (脫了。全脫了。)book18.org

  "彼に背中を向けて、一枚ずつ。コート。ブラウス。スカート。下著。"book18.org

  (背對著他,一件一件。大衣。襯衫。裙子。內衣。)book18.org

  "振り返ったとき、彼はここに座ってた。"book18.org

  (轉過來的時候,他坐在這裡。)book18.org

  她指了指長椅。book18.org

  "足を組んで。タバコを吸いながら。"book18.org

  (翹著腿。抽著煙。)book18.org

  "私は裸で、この辺に立ってた。"book18.org

  (我裸著,站在這一帶。)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草地。那雙平底鞋——黑色,鞋尖有一點磨損——踩在濕草上。現在穿著衣服。book18.org

  "腕をどうすればいいかわからなかった。胸を隠そうとして、でも隠したら怒られるかもしれない。隠さなかったら、どう見えるか怖かった。結局、手をお腹の前で組んだ。祈るみたいに。"book18.org

  (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想遮住胸,但又怕遮了會被罵。不遮又害怕看起來會怎麼樣。最後把手交疊放在肚子前面。像祈禱一樣。)book18.org

  她把手交疊放在腹部前方。和剛才在墓前對墓碑鞠躬時的姿勢幾乎一樣。二十二歲。三十二歲。同一個手勢,中間隔了十年。book18.org

  "彼は、私をじっと見てた。タバコをゆっくり吸って、一周吸うごとに私の體のどこかを見てた。顔。胸。腰。足。"book18.org

  (他一直盯著我看。慢慢地抽煙,每吸一圈就看一遍我身體的一個部位。臉。胸。腰。腿。)book18.org

  "一度も觸らなかった。"book18.org

  (一次也沒有碰我。)book18.org

  "タバコを最後まで吸ったら、吸い殻をここで踏み消して——"book18.org

  (抽完最後一口,在這裡踩滅煙蒂——)book18.org

  她用腳尖點了點長椅旁邊的石板地面。那塊石板上有一道黑色的擦痕——可能是煙蒂燙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十年的雨水。book18.org

  "立ち上がって。コートを私の肩にかけて。『ありがとう』って言った。"book18.org

  (站起來。把大衣披在我肩上。說了句"謝謝"。)book18.org

  "それで終わり。"book18.org

  (就那樣結束了。)book18.org

  "送ってくれた。店まで。車の中で『來週もここで會おう』って。"book18.org

  (送我回了店裡。車上他說"下周也在這裡見吧"。)book18.org

  "私は頷いた。嬉しかったから。"book18.org

  (我點頭了。因為高興。)book18.org

  太陽從雲層里完全出來了。白光照在整個公園上,沙坑裡的沙子變成亮黃色,長椅的剝落漆面在光線下更斑駁。那兩個挖沙的小孩被媽媽叫走了。公園裡只剩他們兩個人。book18.org

  真由美坐在長椅上。不是坐中間——是坐左邊,把右邊那段空出來。她的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黑裙在木條椅面上鋪開。她看著前方——滑梯、鞦韆、沙坑。她沒有看周斌。但她的手——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然後停住。book18.org

  "その後、毎週金曜日。店と公園。二回セット。"book18.org

  (那之後,每周五。店裡加公園。一套兩個地方。)book18.org

  "公園の時間はだんだん長くなった。最初は五分。次は十分。冬になるころには十五分。"book18.org

  (公園的時間越來越長。開始五分鐘。後來十分鐘。到冬天的時候十五分鐘。)book18.org

  "服を脫がなくなった。初めから裸で車に乗せられた。コートだけ羽織って。"book18.org

  (不再讓我脫衣服了。一開始就裸著上車。只披一件大衣。)book18.org

  "彼は一度も觸らなかった。"book18.org

  (他一次也沒有碰過我。)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和剛才在靈園說"明明已經死了,還是不敢說"一樣。平穩。陳述。每個句號都打在同一個音高上。book18.org

  "店で毎週セックスして、公園で毎週裸で立って。彼は私に觸らなかった。觸らないで、見てた。"book18.org

  (每周在店裡跟我做愛,每周在公園讓我裸著站著。他不碰我。不碰,只是看。)book18.org

  "あれはね——"book18.org

  (那個呢——)book18.org

  她轉過頭。終於看了周斌。陽光從她側面打過來,把她左眼的瞳孔照成琥珀色。虹膜的紋路在強光下收縮之後變得更清晰——從瞳孔邊緣往外輻射的纖維狀紋理,每一條的顏色深淺都不一樣。book18.org

  "最初は分からなかった。でも、半年経ったころ、わかった。"book18.org

  (一開始不懂。但過了半年左右,我懂了。)book18.org

  "彼は私を、人間として見てなかった。"book18.org

  (他沒有把我當人看。)book18.org

  "私は彼にとって、動くオブジェだった。觸らないんじゃない。觸る価値がない。見るだけのもの。"book18.org

  (我對他而言,是會動的靜物。不是不碰。是不值得碰。只是用來看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滑梯。book18.org

  "でもね。"book18.org

  (但是呢。)book18.org

  "それでも、私は毎週金曜日を待ってた。"book18.org

  (即使那樣,我仍然每周在等星期五。)book18.org

  "彼が見てるあいだ、私は『見られてる』っていうより——"book18.org

  (他看我那段時間,與其說"被看著"——)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上排牙齒輕輕陷進下唇內側。不是咬。是含。然後她鬆開。book18.org

  "『存在してる』って思ってた。"book18.org

  (我覺得"自己存在著"。)book18.org

  "誰も私を見ない店の中で、金曜日の夜だけは、少なくとも一人が私を見てた。オブジェとしてでも。"book18.org

  (在沒有人看我的店裡,只有星期五晚上,至少有一個人在看我。哪怕只是當靜物看。)book18.org

  她站起來。裙擺上沾了一片枯草葉,她沒去拂。她走到滑梯旁邊。手放在生鏽的扶手上。扶手是鐵的,被太陽曬過之後比體溫略高。銹跡在手掌下粗糙、乾燥。book18.org

  "それが一年続いた。"book18.org

  (那樣持續了一年。)book18.org

  "一年目の冬。十二月。彼が『來週は特別な日だ』って言った。"book18.org

  (第一年冬天。十二月。他說"下周是個特殊的日子"。)book18.org

  "『俺の仲間を紹介する』って。"book18.org

  ("介紹我的朋友給你認識。")book18.org

  "それが——"book18.org

  (那就是——)book18.org

  她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銹跡在掌心留下了一片橘色的痕跡。她低頭看著手掌上的銹痕。然後把手攥成拳。橘色被捏進指縫裡。book18.org

  "島村が言ってた、『プライベートな集まり』。"book18.org

  (島村說的那個"私人聚會"。)book18.org

  她說"プライベートな集まり"時沒有使用自己的聲音。她的聲帶在模仿島村的音色——壓低了半度,語尾稍微拉長,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的、假裝輕描淡寫的上揚。她模仿得不準確。但她聽島村說這個詞時,那個聲音她記住了。記住了八年。book18.org

  "話す。"book18.org

  (我會說。)book18.org

  "でも——今日じゃない。"book18.org

  (但是——不是今天。)book18.org

  她把手從拳鬆開。掌心的銹痕已經被汗浸濕,變成了一道道橘色的水漬。她看著自己的手掌。book18.org

  "今日はここまでにさせて。"book18.org

  (今天就讓我說到這裡。)book18.org

  她說的是"させて"——使役。讓我。一個被別人脫了衣服命令站在草坪上的女人,此刻不讓自己繼續往下說。book18.org

  ## 四book18.org

  從公園回民宿的路走了二十分鐘。真由美沒有走捷徑。她選了一條繞遠的路——從千束住宅區的深處穿過去,經過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這次沒亮,窗簾拉著的),經過一家還在營業的豆腐店(門口水箱裡氣泡咕嚕響),經過一個她停下看了一眼但什麼都沒說的電線桿(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尋貓啟事,貓是黑白花的,獎金五千日元)。book18.org

  回到民宿時是下午三點半。玄關的鞋架上空著一個位置——真由美把平底鞋脫下來,擺上去。她今天沒有放整齊。一隻鞋頭朝里,一隻鞋頭朝外。book18.org

  "お腹すいた。"book18.org

  (餓了。)book18.org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站在冰箱門前看了很久。冷光打在她臉上,把顴骨的輪廓照得更突出——今早她沒化妝。眼眶附近昨晚睡痕消失了,但眼瞼下緣有一層淡青色——不是黑眼圈,是皮膚薄了之後底下的眼輪匝肌血管網透上來的顏色。她取出一盒冷豆腐、一包小松菜、兩個雞蛋。book18.org

  做飯過程很安靜。切小松菜時刀起刀落。豆腐從盒子裡倒扣出來時在盤子上彈了一下——不是碎,是整塊抖了抖。她把醬油淋在豆腐上。醬油沿著豆腐的斜面往下流,在白瓷盤底積成一個深褐色的淺池。煎蛋這次沒有焦。她把火候控制在中火偏小,蛋液在鍋底緩慢凝固,邊緣沒有冒泡。她在蛋上撒了一撮鹽——不多不少,和她說"今日はここまでにさせて"時的克製程度匹配。book18.org

  菜端上桌。兩人對坐。吃飯。book18.org

  筷子碰碗沿。牙齒咬斷菜莖。味噌湯被吸進嘴裡。這些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清晰,但誰都沒有想填滿沉默。沉默不是空的——沉默里有靈園的枯梅葉、公園長椅上的剝落油漆、真由美手掌里那片被汗浸開的橘色銹痕。book18.org

  吃完飯後,真由美去洗碗。周斌坐在矮桌前沒動。他聽著水龍頭的聲音。水聲停了。抹布在灶台上擦拭。抹布被搭在水龍頭彎管上。然後——沒有腳步。book18.org

  他轉過頭。真由美站在廚房門口。手還維持著搭抹布時的半舉姿勢。但她的臉——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更接近於休克後的靜止。所有面部肌肉同時放鬆,眉毛回到原位,嘴唇自然閉合,瞳孔停在一個固定的焦距上。像一張照片。book18.org

  "真由美さん。"book18.org

  她聽到聲音之後眨了眨眼。然後她繼續走——走出廚房,穿過客廳,推開推拉門,走到廊下。她坐在廊下。腳垂在外面。赤腳。腳底懸在院子裡的苔蘚上方大概十厘米。book18.org

  周斌走到她身後。廊下木地板被兩個人的體重壓出兩聲先後響起的吱嘎。book18.org

  "入って。"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她說。不是進房間。是進來——到她身邊。周斌在她旁邊坐下。兩人並肩面朝庭院。柿樹的枯枝在下午的逆光中變成細黑的剪影。剩下兩顆柿果在其中一根枝頭輕輕搖晃。風不大,樹枝在搖但樹幹紋絲不動。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那兩顆柿子。book18.org

  "今日、全部話せなかった。"book18.org

  (今天,沒有全說出來。)book18.org

  "言おうと思った。でも、公園で——"book18.org

  (本來想說的。但在公園——)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不是膝蓋骨上方——是膝蓋內側。右膝。傷膝。book18.org

  "聲が出なくなった。"book18.org

  (聲音出不來了。)book18.org

  "十年経っても、あの公園に立つと、ここが。"book18.org

  (十年過去了,只要站在那個公園,這裡——)book18.org

  她的手從膝蓋移到喉嚨。手指張開,拇指在一側,四指在另一側,輕輕握住自己的喉結下方——和之前她掐周斌那個位置幾乎一致。但不是掐。是握著。像握一個易碎的東西。book18.org

  "詰まる。"book18.org

  (堵住。)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喉結下方的皮膚表面能看到極細的顫動——不是手指在抖,是聲帶在發"詰まる"的時候振動傳導到甲狀軟骨,從甲狀軟骨傳到她自己的手指。她感覺到了。把手放下來。book18.org

  "明日、続きを話す。"book18.org

  (明天,繼續說。)book18.org

  "約束する。"book18.org

  (我保證。)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周斌。廊下的逆光把她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靠院子那邊是亮的,靠室內那邊是暗的。明的那邊能看到她顴骨上方那條一厘米的舊疤痕。暗的那邊她的瞳孔在陰影里放大了——光線不足時虹膜括約肌鬆弛,瞳孔直徑從日間的大概三毫米擴到大概五毫米。這個尺寸的瞳孔讓她看他的樣子和早上在廚房背對著說"おはよう"時完全不一樣。早上她沒看他。現在她在看他。瞳孔是開的。book18.org

  周斌伸手。他的手背碰在她臉頰上——靠近耳側的那個位置。皮膚是涼的。在廊下坐久了,秋風把面部皮膚表面的熱量帶走了。他的指節從她顴骨上方滑過——那條舊疤痕的觸感在指節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只是極微的、不到一毫米的凹凸。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躲。她把臉往他手心裡偏了一點點——偏移的角度很小,可能她自己都沒察覺。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寒い。"book18.org

  (冷。)book18.org

  她轉身走進客廳。推拉門在滑軌上發出一聲長音。周斌還坐在廊下。他手掌上還留著她臉頰的溫度——涼的。但血管開始回流,涼感正在消退。book18.org

  ## 五book18.org

  入夜後,真由美進入了一種周斌從未見過的狀態。book18.org

  不是冷漠。不是調教模式。不是昨晚那種散著頭髮的疲憊柔軟。是"同時按下所有按鈕但沒有一個彈起來"的靜止。book18.org

  她做了晚飯。菜單和中午幾乎一樣——青菜、豆腐、煎蛋。每一道工序都正常:菜洗了三遍,豆腐切得方正,蛋液打散時筷子在碗里畫圈的速度均勻。但她往味噌湯里加了兩次鹽。第一次加完,嘗了一口,又加了一次。端上桌後周斌喝了一口——咸了。不是不能喝的程度,是多加了大概小半勺鹽的程度。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沒有評價。book18.org

  她安靜地吃完。把碗筷收拾到水槽。打開水龍頭。洗碗。book18.org

  水聲。碗碟輕碰。海綿擦過瓷面。這些聲音和昨晚一樣。和前天晚上一樣。和第一天晚上一樣。book18.org

  不一樣的是——她洗完之後沒有關水龍頭。水繼續流。不鏽鋼水槽底部的排水口早就被水覆蓋了,水面已經漫過排水口邊緣,開始在槽底形成一個淺水池。她還是沒關。手放在水龍頭下面,讓水流從手背上衝過,手指微微張開,水從指縫間被分成若干條細流。眼睛看著水。book18.org

  "真由美さん。"book18.org

  周斌站在廚房門口。他的手抬起來——想碰她肩膀。手指到了她肩膀後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不是不敢。是他忽然不確定她能不能被碰。book18.org

  真由美聽到了他的聲音。她關掉水龍頭。最後一注水從水龍頭嘴滴下來,落在水槽積水錶面,激起一個短命的同心圓波紋。但她沒有轉身。她的手抓著水槽邊緣。指節發白——不是燈光照的,是血液被重力壓在手指末端,加上指關節屈曲時的握力擠壓了真皮層血管。book18.org

  "やめて。"book18.org

  (別。)book18.org

  周斌的手停在半空。book18.org

  "今、觸らないで。"book18.org

  (現在,別碰我。)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水槽上方傳過來,打在瓷磚上,反射回來時已經被高濕度空氣濾掉了一部分高頻。剩下的部分是乾的。不是冷漠的干。是用力過後的干。book18.org

  "優しくされると——"book18.org

  (被溫柔對待的話——)book18.org

  她抓著水槽邊緣的手指收緊了。水槽是台下式不鏽鋼,邊緣是翻邊,翻邊下沿有一道焊縫。她的食指恰好壓在那道焊縫上。焊縫不平整——有一個地方焊料多了一點,形成一條縱向的微小凸起。她的指尖反覆在這條凸起上來回摩擦。book18.org

  "崩れるから。"book18.org

  (會崩掉的。)book18.org

  這個動詞。她選的不是"泣く"(哭)、不是"落ち込む"(消沉)、不是"壊れる"(壞掉)——是"崩れる"。崩塌。潰散。一個人的形狀從邊界開始碎裂。book18.org

  周斌的手放下來。垂在身體一側。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另一件事——他後退了一步。不是退到廚房門外。是在廚房裡,靠在對面的櫥柜上,離她大約兩米。他的後背貼在冰箱側面——冰箱壓縮機正在運轉,低頻嗡鳴從箱壁傳到他的脊椎,再傳到他的頭骨。這個距離他能看到她的全身:她的背、她抓著水槽邊緣的手、她盤起來但已經鬆了的頭髮、她右膝往外偏的角度。他沒有走。也沒有靠近。book18.org

  真由美保持抓著水槽邊緣的姿勢大概一分鐘。水槽里積水錶面已經平靜了——水面映出天花板上LED燈的白色長條形倒影。倒影被她的呼吸吹皺——只有極少的一點氣流擾動,水面從中心出現一圈極細的波紋,往外擴散,碰到水槽壁彈回來,消失。book18.org

  她的手從水槽邊緣鬆開了。指節上的白色退成淺粉。她拿起放在旁邊的抹布——今天下午搭在水龍頭彎管上的那條。開始擦灶台。book18.org

  擦灶台的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抹布在石英檯面上從最左邊推到最右邊,再拉回來。手勁輕重均勻。擦到灶眼旁邊那圈醬油漬時——今天中午煎蛋濺出來的——她的抹布在那裡多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擦。book18.org

  擦完灶台。擰乾抹布。搭回水龍頭彎管上。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book18.org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眶是紅的——眼瞼邊緣那圈毛細血管擴張之後從外面看是淺粉紅色。但眼瞼沒有腫。淚腺沒有溢出。眼眶的紅只是血管充血的物理現象,不一定等於哭。她的嘴唇——下唇那道乾裂口子今天上午還在,現在被唾液或水潤過,不那麼明顯了。book18.org

  她走到周斌面前。兩米的距離。她走了四步。每一步的步距她今天早上從房間走到廚房時短了五厘米。現在恢復了正常。book18.org

  然後她跪下來。book18.org

  膝蓋觸地——右膝先著地,慢了一拍,舊傷的半月板在彎曲超過九十度時軟骨面摩擦增加。她跪在廚房地上。瓷磚是冷的。然後她把額頭抵在周斌的鎖骨上。book18.org

  不是吻。不是擁抱。是靠。額頭的骨頭——最硬的那塊——壓在他鎖骨中段。鎖骨傳遞過來的不是重量——是她額頭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略高。大概高零點三度。顱骨內部的血液在情緒波動時循環加速,骨板傳導的溫度差微量但可感。book18.org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抓他的衣服。沒有扶他的腰。只是垂著。book18.org

  "あなたは。"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的聲音悶在他的鎖骨里。聲波穿過皮膚、胸鎖乳突肌、鎖骨骨板、再傳到他耳中時,高頻被軟組織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低頻部分讓她的音色聽起來比平時更暗、更圓。book18.org

  "チケットを持ってる。"book18.org

  (手裡拿著機票。)book18.org

  她說"チケット"(機票)這個詞時,嘴唇擦過他的鎖骨皮膚。唇面是乾澀的。唇角碰到了他胸骨上方的凹陷——頸窩。她說話的呼出氣流在他鎖骨窩裡形成一個短暫的熱點然後散開。book18.org

  他手裡的機票。三十一天簽證。今天是第十二天。她還剩十九個晚上。他也只剩十九個晚上。這件事兩個人都知道。從第一天就知道。沒有人提過。現在她提了——在額頭抵著他鎖骨的這個姿勢里。不是質問。不是挽留。不是試探。就只是把一件兩個人都知道的事放在廚房的空氣里。像她把鑰匙放在矮桌上——放在豆腐旁邊。book18.org

  周斌的手抬起來。左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沒有揉。沒有抓手。只是放在那裡——掌心包住她後腦勺的髮髻。她頭髮盤得鬆了,發簪還在但已經斜了。髮絲從髮髻里散出來,扎在他手指間。髮絲的溫度比他的手心低——發尾在廊下吹過風,還沒暖回來。book18.org

  她的額頭在他鎖骨上停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她抬起頭。後退了一點。跪著的姿勢讓她仰視他——從下往上看,眼睛因為視角向上而顯得更大了。眼眶的紅還沒退。book18.org

  "ごめん。こんな話をするつもりじゃなかった。"book18.org

  (對不起。沒打算說這些的。)book18.org

  她站起來。右膝在伸直時響了一下。她從廚房走回自己房間。關門。門縫底下亮起了光。光在榻榻米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色直線。book18.org

  周斌站在廚房門口。鎖骨上還殘留著她額頭的溫度——那個熱點正在以每分鐘大概零點一度的速度消退。櫥柜上的冰箱還在運轉。排氣扇沒開。水槽里那池積水還沒放掉——水面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紋絲不動。book18.org

  ## 六book18.org

  晚上十點,真由美的房門開了。book18.org

  聲音很輕——門把手轉動時彈簧機構發出一聲短促的咔嗒。然後是她赤腳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聲音。腳步聲從她房門口走到樓梯口,上了樓,穿過二樓走廊。停在周斌房門口。book18.org

  敲門。指節敲在木門板上的聲音——兩下。輕。間隔比平時長。book18.org

  周斌從床上起來。開門。真由美站在門外。走廊沒開燈,只有一樓樓梯口泛上來的間接光,她的臉在暗處,輪廓被從下方照上來的光線切成暖色。book18.org

  她穿著昨晚那件灰色棉質睡衣。頭髮散著——發圈取下來了。臉上沒有新的淚痕,眼眶的紅已經消了。但她的眼睛——在暗光里看不太清細節,只見瞳孔是開著的。和今天下午在廊下時一樣。book18.org

  "眠れない。"book18.org

  (睡不著。)book18.org

  沒有"こんばんは"。沒有"まだ起きてた"。沒有寒暄。也沒有調教時的命令句式。只是三個假名——"ね""む""れ""な""い"——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周斌退後一步。讓開門。她走進來。腳踩在二樓房間的榻榻米上——這個房間的榻榻米比樓下的舊,藺草顏色更深,踩上去的觸感更硬。她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百葉窗。窗簾沒拉,透過鋁片的縫隙能看到外面遠處吉原通りの霓虹——粉色的,模糊的,被百葉窗切成一條條細長的光柵。book18.org

  "今日、いろいろ言いすぎた。"book18.org

  (今天,說了太多。)book18.org

  她把腿盤起來。不像昨晚那樣正坐。book18.org

  "でも、まだ全部話してない。"book18.org

  (但是,還沒說完。)book18.org

  "明日、最後まで話す。"book18.org

  (明天,說完最後的部分。)book18.org

  "『プライベートな集まり』で何があったか。"book18.org

  ("私人聚會"上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床單上畫著不知道什麼形狀。指尖在棉布上留下微弱的壓力痕跡,划過去之後棉布纖維回彈,痕跡消失。book18.org

  "あれを話したら——"book18.org

  (把那件事說出來之後——)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多分、あなたは私を違う目で見る。"book18.org

  (大概,你會用不同的眼光看我。)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著周斌。房間裡只有那個角落間接照明——和昨晚一樣,LED燈條的光從天花板凹槽里斜切下來。暖黃色。她的臉在燈光下有一半是亮的,一半在陰影里。亮的那半能看到她睫毛在面頰上投下的細長影子。book18.org

  "でも、話さないと。あなたに。"book18.org

  (但是,必須說。對你。)book18.org

  她往床後挪了一下。背靠在床頭。她伸出手——拍了拍身邊床墊上的那個位置。book18.org

  "今夜は——何もしないで。ただ、いて。"book18.org

  (今晚——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這裡。)book18.org

  她的聲調在"いて"(在/在這裡)這個命令形上停住。て形,祈使。但不是命令的語氣——音高沒有在句末往上提,是平的。祈使句的變形,陳述句的語調。book18.org

  周斌走過去。坐下。他背靠著床頭,和她並肩。床墊在兩個人的體重下各承受一半的力,中間的彈簧被兩側同時壓縮,形成一個淺U形的凹陷。兩個人自然而然地往中間靠了一點點。肩膀之間隔著大約三厘米。book18.org

  窗外,遠處吉原通りの霓虹在雲層下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暈。百葉窗的鋁片在夜風裡輕輕碰了一下窗框,發出一聲短暫的金屬細響,然後安靜。book18.org

  真由美把自己的手放在床單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開。book18.org

  周斌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沒有五指交叉。只是蓋著。他的手比她大一點——手指比她長大概一厘米。他的掌心蓋住她的手背中央。她手背的皮膚是乾的、微涼的——剛才在一樓房間裡手沒有活動,末梢循環在安靜狀態下降溫。book18.org

  她把手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滑進他的指縫之間——不是扣,是穿過。一根一根穿過去。然後彎曲。指節夾住他的指節。她的手指在這個位置停住了。沒有握緊。就只是穿過、彎曲、停在指節之間的位置。像兩個齒輪沒有咬緊,但齒已經接觸了。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呼吸開始變慢——從坐姿時的每分鐘大概十五次過渡到每分鐘十二次。但她沒有睡著。她閉著眼說:book18.org

  "二十二のとき、おばあちゃんが死んで、誰もいなくなった。"book18.org

  (二十二歲那年,奶奶死了,誰都不在了。)book18.org

  "そのときに、彼が現れた。"book18.org

  (就在那段時間,他出現了。)book18.org

  "私は、彼に『特別』を求めた。でも彼は私に『オブジェ』を求めてた。"book18.org

  (我向他要"特別"。但他向我要"靜物"。)book18.org

  "今でも、あの公園に行くと、二十二歳の自分がまだそこに立ってる気がする。"book18.org

  (直到現在,每次去那個公園,總感覺那個二十二歲的自己還站在那兒。)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間接照明燈槽。book18.org

  "裸で。腕をお腹の前で組んで。祈るみたいに。"book18.org

  (裸著。手臂交疊在肚子前面。像祈禱一樣。)book18.org

  她轉頭。臉離周斌的臉不到二十厘米。book18.org

  "あなたが今日、日記を読んで言ったこと。覚えてる?"book18.org

  (你今天看了日記說的話。記得嗎?)book18.org

  "二十二歳の短さは、まだ言葉を見つけてないから。三十二歳の短さは、もう言わないことにしたから。"book18.org

  (二十二歲的短,是因為還沒找到詞語。三十二歲的短,是因為已經決定不再說了。)book18.org

  她把這句周斌說的話重新說了一遍。每一個詞都還原了——連他說"短さ"時那個略帶台灣口音的"みじかさ"發音習慣都保留了。不是模仿他。不是引用他。是這句話進了她耳朵之後就沒離開過,此刻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里原樣返給他。book18.org

  "あれはね。"book18.org

  (那個呢。)book18.org

  "あれが——私が十年間誰にも言えなかったことを、初めて誰かが言葉にした瞬間だった。"book18.org

  (那是——十年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我無法說出口的話,用語言說出來。)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的指縫間抽出來。翻過身。面向他。側躺。頭枕在自己的手肘上。book18.org

  "だから、今から言う。"book18.org

  (所以,現在開始說。)book18.org

  "二十二歳の十二月に何があったか。"book18.org

  (二十二歲的十二月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側躺時聲帶的一側被體重輕微壓迫,音色比平躺時更沙一點點。但語速沒有變。句號和句號之間的距離均勻。每個音節都被唇和舌完成了完整的發音動作。book18.org

  "彼が言った『特別な日』の前の金曜日。私は紫陽花の楽屋で泣いてた。島村が背中をさすってくれた。"book18.org

  (他說的"特殊的日子"之前的那個星期五。我在紫陽花的後台哭了。島村拍著我的背。)book18.org

  "怖かったから。何が起こるかわからなかったから。でも、誰にも言えなかった。島村にも。『行きたくない』って。"book18.org

  (因為害怕。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沒辦法對任何人說。包括島村。"我不想去"——這句話說不出口。)book18.org

  "だって、『行かない』って言ったら、彼の『特別』じゃなくなる。私はそれを失いたくなかった。"book18.org

  (因為,如果說"不去",我就不是他的"特別"了。我不想失去那個。)book18.org

  "それが、二十二歳の私が一番守りたかったもの。『特別』。"book18.org

  (那就是二十二歲的我最想守住的東西。"被另眼看待"。)book18.org

  她把眼閉上。睫毛在房間暗光里變成兩條細黑的弧線。book18.org

  "結果は——"book18.org

  (結果——)book18.org

  她沒說完。呼吸在"は"這個助詞後面停了一瞬。然後她重新睜開眼。book18.org

  "明日。"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枕頭。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經過棉花和棉布兩層衰減之後變悶了。但內容清晰。book18.org

  "明日話すから。今は——眠い。"book18.org

  (明天再說。現在——睏了。)book18.org

  她在側躺的姿勢里蜷起膝蓋。右膝在彎曲時往外偏了十五度——和昨晚一樣的睡姿保護。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更均勻。周斌伸手,把她散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耳朵——耳廓是涼的。軟骨在指腹下是軟的,但回彈很快。book18.org

  "おやすみ。"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她聽到了。嘴唇動了一下。說的大概是"おやすみ"但只有嘴唇形狀沒有聲音——聲音被睡眠壓住了。book18.org

  窗外遠處有車經過。車燈掃過百葉窗在牆上拉出轉瞬即逝的橫光條影,然後消失了。book18.org

  ## 七book18.org

  半夜,周斌被一個極輕的聲音弄醒了。book18.org

  不是噪音。是聲音——真由美在翻身。她的手臂從身體一側翻到另一側,手肘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肋骨。然後她的手停住了——停在碰到他的位置。手指在睡衣袖口裡縮了一下,然後沒有移開。就這麼停在碰觸點上。不是有意的。是睡著之後身體做出的、不受意識指揮的靠近。book18.org

  他垂眼看她。黑暗中她的輪廓——額頭、鼻樑、嘴唇、下巴——被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極微弱室外光描出一道不連續的細線。鼻樑的線條最清楚,嘴唇和下巴之間那個凹窩在光影轉換處有一小片淺陰影。她睡得很沉。眼瞼完全靜止,呼吸每分鐘大概十次,比入睡時更慢了。張開的嘴唇中間有一道窄縫,每次呼氣的末端嘴唇微動——不是說話,是氣流從嘴唇縫隙通過時引起的不自主振動,頻率太低,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她的右膝往外偏著。睡姿保護。傷膝的半月板在中立位時壓力最小。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腿輕輕靠近她的小腿——不是用力,是碰到。她的小腿脛骨前緣貼在床單上的部分皮膚溫度比周圍低。他感覺到了。沒有移開。book18.org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book18.org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他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和昨天早上一樣。但這次,枕頭上除了她留下的頭印,還有一樣東西。book18.org

  那根黑漆發簪。book18.org

  不是木筷。是正式的發簪。漆面在晨光里泛著深褐色的微光。簪頭是一顆極小的圓珠——可能是黑檀,也可能是別的什麼黑色硬木。簪身筆直,沒有彎曲。她把它放在枕頭上——放在他肩膀旁邊那個位置。book18.org

  周斌拿起發簪。很輕。黑漆表面有細微的使用痕跡——簪尖那端漆面薄了一點,底下的原木色露出一個針尖大小的斑。他把發簪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刻字。不是日文。book18.org

  是他看得懂的繁體中文。book18.org

  "一期一會。"book18.org

  四個字。刻得不深。筆畫之間有細微的不均勻——手刻的,不是機械。大概是真由美自己刻的。刻的時候力道沒控制均勻,"一"字太淺,"會"字最後一個捺畫太重,筆畫末端有刀尖滑了一下留下的小倒鉤。book18.org

  他把發簪放回枕頭。放在她放的那個位置。book18.org

  然後他下床。走出房間。樓梯口可以聽到樓下廚房的聲音——這次不是反覆打火的咔嗒聲。是煎蛋在正常溫度下發出的溫和油滋。還有味噌湯被攪拌時勺子碰碗壁的清脆金屬響。book18.org

  他走下去。book18.org

  真由美站在廚房裡。頭髮用一根新的木筷盤著。圍裙系得整齊。灶台上的味噌湯冒著熱汽。鍋里蛋液正在凝固,邊緣是正常的淺金褐色。她看到周斌,用鍋鏟指了指餐桌。book18.org

  "朝ごはん、できてる。今日はちゃんと塩入れた。"book18.org

  (早飯好了。今天鹽放夠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是昨晚在廚房水槽前說"崩れるから"的聲音。也不是昨天在公園滑梯前說"聲が出なくなった"的聲音。是今天的聲音。今天早上。鹽放夠了。book18.org

  周斌在餐桌前坐下。味噌湯的熱汽撲在臉上。他拿勺子攪了一下——湯底沒有多餘的鹽粒。豆腐是正方形。蔥段是均勻的。book18.org

  他端起碗。還沒喝。book18.org

  真由美背對著他說了一句:book18.org

  "今夜、最後まで話す。"book18.org

  (今晚,把最後的部分說完。)book18.org

  鍋鏟翻動蛋液。蛋在鍋里輕輕滑了一下,翻了個面。背面是均勻的金黃色。book18.org

  "そのあと——あなたがしたいことをして。"book18.org

  (然後——做你想做的事。)book18.org

  她沒說"したいこと"是指什麼。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鍋鏟在鍋底停了一瞬。蛋在油里滋滋響。她翻了個面。然後她把火關了。book18.org

  窗外,那兩顆柿果還在枝頭。今天沒有風。柿果不動。光線從不厚不薄的雲層後均勻灑下來,把柿果染成鮮明的橙。昨天掉的那顆大概在院子裡某個角落,已經爛了,或者被鳥啄過,或者只是安靜地躺在苔蘚上。book18.org

  周斌喝了一口味噌湯。不咸。剛好。book18.org

9book18.org

  # 第九章|「箱根の夜はもう明ける」(箱根的夜終將天亮)book18.org

  ## 一book18.org

  第14日,傍晚。book18.org

  周斌翻到日記的第25頁。book18.org

  他之前跳過這一頁——不是因為沒看到,是因為那頁的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二十五歲那年真由美換了原子筆,但這一頁用的還是鉛筆,筆尖很鈍,寫出來的字是灰濛濛的一片,假名之間沒有連筆,每個字都像是被人掰斷了再拼回來的。book18.org

  他坐在二樓房間的榻榻米上,後背靠著那個已經空了的老木櫃。百葉窗外是十月底的黃昏——光線正在一層一層地從藍色濾成灰色。他把日記舉到眼前,逐字辨認。book18.org

  > ……疲れ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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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誰かに名前を呼ばれたい。『真由美』じゃなくて。book18.org

  "じゃなくて"——不是"真由美"。她劃掉了後面的內容。鉛筆線在紙面上來回塗抹了大概四五次,劃痕很深,紙纖維都被磨起了一層絨毛。被劃掉的部分,他對著窗外的殘光仔細看了大概三十秒——不是假名,是兩個漢字。第一個字的偏旁是"門",第二個字的結構他辨認不出。一個名字。不是"真由美"的名字。至於是誰的名字——她想被誰叫、叫誰的——被塗掉了。book18.org

  他把日記合上。指尖在黑色硬皮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後放回柜子里。櫃門關上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輕響,和七天前他第一次打開它時一樣。book18.org

  樓下廚房裡傳來真由美切菜的聲音。木砧板上刀起刀落,均勻,沒有猶豫。book18.org

  他下樓。她背對著廚房門口,在切蘿蔔。那根淺色木筷挽著頭髮,碎發落在耳側。book18.org

  "明日。"book18.org

  她沒回頭。刀落、抬起、移動、再落。蘿蔔被切成厚度均勻的四方形薄片,每一片的透光度都一樣。book18.org

  "どこかに行く。"book18.org

  (明天。去個什麼地方。)book18.org

  她把切好的蘿蔔片碼進盤子裡,手指按在蘿蔔片邊緣,把它們推成扇形。book18.org

  "箱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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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時她把兩張車票放在矮桌上。小田急線Romance Car,新宿出發,終點箱根湯本。指定席,發車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五分。車票旁邊放著一張折成四方的旅館預訂確認單——姥子溫泉,某家老鋪旅館的印表機傳真件,紙上還殘留著熱敏紙的光滑觸感。book18.org

  周斌拿起車票。票面上的出發日期是明天。返程日期是後天。book18.org

  "一泊。"book18.org

  (住一晚。)book18.org

  真由美夾起一片蘿蔔。嚼了。咽下去。喉結下方那塊皮膚在吞咽時往上提了一下。book18.org

  "ずっと行きたかったんだ、箱根。"book18.org

  (一直想去箱根。)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周斌——在看矮桌上那兩張車票。車票並排放在一起,新宿到箱根湯本,兩張,靠窗的座位號連號。她把蘿蔔咽下去之後,用筷子尖碰了一下其中一張車票的邊緣,把它推正了大概兩毫米——和另一張完全對齊。book18.org

  "一人で行っても、つまらないから。"book18.org

  (一個人去的話,太無聊了。)book18.org

  句尾的"から"——"因為"——落得很輕。她站起來,收起空盤子,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聲。book18.org

  周斌還坐在矮桌前。他看著那兩張車票——兩張,連號,靠窗。她提前三天去便利店買的。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計劃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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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book18.org

  清晨。天還沒亮透。book18.org

  周斌拎著旅行袋下樓時,真由美已經站在玄關。她背對著樓梯,正在調什麼東西——不是腰帶,是和服。然後她轉過身,周斌停住了。book18.org

  她沒有穿和服。book18.org

  藏藍色開衫。白色棉質內搭,圓領。深灰色長褲,褲腳卷了兩道邊。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不是盤髻,不是那根淺色木筷,是一根黑色橡皮筋,尾端扎得很緊,但有幾縷碎發已經滑出來了,落在耳側。沒有化妝。臉上只有護膚之後皮膚本身的淡淡光澤——顴骨上方有一塊區域,光照下能看到極細的絨毛。book18.org

  她腳邊只有一個很小的波士頓包。深藍色帆布,肩帶磨出了毛邊——用了很多年。book18.org

  周斌盯著她看了大概五秒。他的視線從馬尾掃到帆布鞋再從帆布鞋掃回馬尾。book18.org

  "何。変?"book18.org

  (怎麼。很奇怪?)book18.org

  她問的時候用手指勾了一下馬尾的發尾——把滑到耳前的那一撮碎發別到耳後。耳廓是紅的。不是害羞的紅——是十月底清晨冷空氣爬進玄關時,皮膚毛細血管收縮後又擴張的那種淺紅。book18.org

  "初めて見た。"book18.org

  (第一次看到。)book18.org

  "何を。"book18.org

  (看到什麼。)book18.org

  "このバージョンの真由美さん。"book18.org

  (這個版本的真由美。)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調教師的掌控笑意,不是退役No.1的職業微笑,也不是凌晨失眠女人在鎖骨上那種無聲的嘴角牽動。是被人看到自己沒準備好的樣子時,因為來不及端,所以乾脆放棄端的笑。眼角有細紋。這一次的細紋和二十六歲那張照片里一樣——眼睛參與了。book18.org

  "私も、見たことない。"book18.org

  (我自己也沒見過。)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時馬尾晃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拿玄關鞋柜上的鑰匙。周斌看著她彎腰穿帆布鞋的背影——馬尾從後頸垂下來,發尾掃在開衫的領口邊緣。book18.org

  他可以在腦海里列出真由美的至少四個版本。民宿老闆娘——素色和服,赤腳,語氣隨意。調教師——黑色緊身衣,頭髮放下,命令句式。退役No.1——端正外出和服,表情管理毫無破綻。凌晨失眠的女人——睡衣,素顏,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來。但站在玄關穿藏藍開衫扎馬尾的這個版本,不屬於以上任何一個。不是老闆娘、不是調教師、不是退役No.1、不是失眠的女人。是"出門旅行的立花真由美"——一個她自己在今早之前也沒見過的版本。book18.org

  她把鑰匙放進波士頓包外側口袋。拉上拉鏈。直起身。book18.org

  "行くよ。"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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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急線Romance Car從新宿出發。車廂里乘客不多——周二上午的指定席,大半座位空著。他們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真由美靠窗,周斌靠走道。座位之間的扶手是米色絨面,被不知多少個乘客的手肘磨出了光滑的淺坑。book18.org

  列車駛出新宿站之後大約二十分鐘,窗外的景色從樓群過渡到住宅區,從住宅區過渡到多摩川的河面。河面上有晨霧,霧還沒散,陽光從霧的邊緣滲進來,把水面照成一片模糊的銀色。book18.org

  周斌在看窗外。真由美在看什麼他不知道——她的臉轉向窗戶,但他眼角餘光里她的睫毛沒動,可能在發獃,也可能在看玻璃上他們兩個人的倒影。book18.org

  又過了二十分鐘。她的頭偏了一下——偏向左,靠向窗戶。然後頭越來越低,側臉的重量慢慢轉移,最後太陽穴貼在了窗玻璃上。book18.org

  她睡著了。book18.org

  Romance Car的車輪在鐵軌接縫處發出均勻的"咔噠""咔噠""咔噠"。她在每一聲"咔噠"之間呼吸一次。呼吸很淺,嘴唇微微張開——下唇那道乾裂的小口已經癒合了,只剩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睫毛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落在顴骨上方。馬尾被壓在座椅頭枕和窗玻璃之間,發尾翹出來一個彎。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的睫毛陰影。看著窗外的多摩川從銀色變成藍色。看著丹澤山地的輪廓在遠處逐漸升高。book18.org

  他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撕開。不是痛——痛有明確的邊緣。這個東西沒有邊緣。是一種被慢慢撐大的、填不進任何現有詞彙的脹。他在一個正在倒數的旅途中,坐在一個正在睡著的女人旁邊,發現了一件事——不是新發現,是之前已經知道但此刻終於不再試圖否認的事。book18.org

  他是真的喜歡她。book18.org

  不是被調教者對支配者的依戀。不是對成熟女性的幻想投射。不是一個月簽證到期後可以收進行李箱帶回台北的特產。是在一個和她無關的瞬間——她睡著了,窗外的河在流,車輪在咔噠——他一個人坐在她旁邊,胸腔里的脹漫到了喉嚨。book18.org

  她醒來時已過小田原。她沒有立刻抬頭——維持著靠窗的姿勢,眼睛還閉著。book18.org

  "今、何考えてた。"book18.org

  (剛才在想什麼。)book18.org

  聲音帶著睡意的厚度。聲帶還沒完全醒,每個假名之間多了一層棉絮般的沙啞。book18.org

  "真由美さんが寢てる顔。"book18.org

  (你睡著的樣子。)book18.org

  "それだけ。"book18.org

  (只是這樣。)book18.org

  "それだけじゃない。"book18.org

  (不止。)book18.org

  她沒有追問。但她的左手從膝蓋上移到了兩人座位之間的扶手上,手心朝上。不是遞給他——是放在那裡。手指微微彎曲,指腹朝上,手腕內側的皮膚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下能看到隱約的藍色血管分支。book18.org

  周斌把右手放上去。掌心貼掌心。沒有十指相扣——只是貼著。她的手掌比他想像中更涼——剛睡醒時末梢血液循環還沒完全恢復。他的掌心覆上去之後,大約過了三十秒,她的手溫開始回升。book18.org

  她重新閉上了眼睛。不是睡——是閉著。睫毛不再有陰影了,因為太陽已經升到了車窗上緣,光從頭頂直射進來。book18.org

  窗外開始出現箱根外輪山的輪廓。山頂上有殘雪——很薄的一層,白得不像真的,像有人用粉筆在山脊上畫了一條虛線。book18.org

  他們的手在扶手上保持了這個姿勢,保持了大約三分鐘。然後真由美把手抽回去——不是抽走,是指尖先離開,然後指腹,然後掌心。分階段退出。她的手落回自己膝蓋上。窗外的山越來越近。book18.org

  ## 三book18.org

  箱根湯本站。登山鐵道。纜車。book18.org

  從箱根湯本到姥子,要換乘箱根登山鐵道再轉纜車。登山鐵道的車廂是深紅色塗裝,木質內壁,座椅是墨綠色絨布。軌道在密林中蜿蜒攀升,每過一個彎道車廂就會發出一聲金屬輪緣擠壓鐵軌的尖鳴。車窗外是杉樹林,樹幹筆直,樹冠在高處合攏,把陽光切成碎片灑在車廂地板上。book18.org

  纜車站的海拔已經接近一千米。空氣比東京冷了一個檔次——不是刺骨的冷,是每吸一口都感覺到肺葉被涼意撐開的冷。真由美站在纜車出發口的欄杆邊,看著遠處還在冒白煙的大涌谷,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硫黃。"book18.org

  (硫磺。)book18.org

  她的鼻翼動了一下——在聞空氣里從火山口飄過來的硫磺味。風把她的馬尾吹到前面,發尾掃過嘴角。她把頭髮別回去,手指在耳朵後面停留了大概兩秒——那個位置被冷風凍紅了。book18.org

  纜車是雙人吊椅。他們坐了前後兩輛。真由美在前,周斌在後。吊椅在纜索上緩慢爬升,腳下是秋天的山林——楓葉剛開始紅,不是整片的紅,是綠中有紅、紅中有黃、黃綠交疊的斑駁。硫磺味越往上越濃,混著纜車機房齒輪轉動的機油味。真由美在前面那輛吊椅上回頭看了他一眼——馬尾被風吹得橫過來,她用手按住,笑了一下。吊椅間距大約十五米,她的表情他看不清楚,但那個笑的弧度——他看得見。book18.org

  纜車到站。姥子溫泉。book18.org

  旅館是木造二層建築,從大正年間經營至今。門口的暖簾已經洗到發白,上面的旅館名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玄關的木地板被踩了將近一百年,靠近門檻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凹陷——所有進來的人都在同一處邁出第一步。空氣里有硫磺味和榻榻米藺草的清苦氣,混著走廊深處不知道哪間房裡飄出來的一縷線香。book18.org

  女將從走廊盡頭走出來。七十多歲,背微駝,頭髮全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淺藍色和服,系一條灰白色腰帶。她看見真由美,鞠了一躬,然後說:book18.org

  "奧さん、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した。"book18.org

  (夫人,恭候多時了。)book18.org

  "奧さん"——太太。不是"お客様"(客人),不是"お嬢さん"(小姐)。是"太太"。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糾正。她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嘴角往內收了一點——這個動作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周斌正在看她,完全察覺不到。然後她脫鞋,赤腳踩上玄關的木地板。腳趾在微涼的木面上蜷了一下,然後放開。book18.org

  女將領他們去房間。走廊的舊木地板在每一步下都發出一聲吱呀——不是短促的尖響,是被踩下去之後緩慢回彈的長低吟。走廊一側是紙拉門,另一側是面向庭院的玻璃窗。院子裡有一小片竹林,竹葉在午後的微風裡發出乾澀的沙沙聲。book18.org

  房間是標準的和室。八疊。榻榻米的藺草顏色已經褪到近乎淡綠。矮桌在正中間,兩個坐墊對放著。壁龕里掛著一幅褪色的富士山版畫——葛飾北齋《富岳三十六景》的複製品,紙面已經泛黃到了接近茶色的程度。紙拉門外是一條窄廊,面向竹林。book18.org

  沒有道具箱。沒有繩。沒有鎖著的木櫃。book18.org

  榻榻米空著。晚上女將會來鋪被褥,但現在——兩個人站在空無一物的八疊和室里,隔著一張矮桌,像剛搬進來的、還沒有開始往房間裡擺放任何東西的人。book18.org

  真由美把波士頓包放在角落。走到紙拉門前。拉開。窄廊的木地板被午後的太陽曬了一整天,赤腳踩上去是溫的。她站在窄廊上,背對著周斌,面對著竹林。馬尾被從竹林方向吹來的風撩起來又落回去。book18.org

  "ここ。"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竹林里的風穿過竹節之間的縫隙,發出一種介於簫聲和低語之間的聲響。book18.org

  "私が一度も誰も連れてきたことのない場所。"book18.org

  (是我第一次帶人來。)book18.org

  周斌站在她身後。他沒有往前走。他看著她站在窄廊上的背影——開衫被風推著貼在腰上,馬尾在肩胛骨之間輕微晃動。book18.org

  三十二歲。東京出生長大。箱根離東京兩小時電車。她第一次來,是因為沒有人可以一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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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book18.org

  下午四點。貸切風呂。真由美在前台預約的時段。book18.org

  露天溫泉不大——大概四疊半大小,用石頭和檜木圍成池壁,上方是半開放的竹棚。蒸汽從水面升上去,被竹棚攔住,在頭頂聚成一團暖霧。泉水呈乳白色,含硫磺,水面不斷冒著細密的氣泡。氣泡從池底的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冒出來,浮到水面時已經變小了——從豆粒變成針尖,然後破裂。竹林在竹棚外面,十月底的風穿過竹子時發出乾澀但柔和的沙沙聲。硫磺味和竹葉的清苦氣混在一起,在蒸汽里變得比外面更濃。book18.org

  真由美先進了池子。她在更衣室里脫掉了開衫、內搭、長褲、帆布鞋——每一件都疊好放在藤籃里。然後推開更衣室和露天風呂之間的木門,赤腳踩在池邊的石頭上。石頭被溫泉水的蒸汽長年浸潤,表面有一層滑膩的溫感。她走進池子裡,水面從腳踝沒到小腿、從膝蓋沒到大腿、從腰沒到鎖骨。乳白色的泉水掩蓋了水面以下所有細節。只有鎖骨以上露在外面。book18.org

  周斌從更衣室出來時,她坐在池子最深處。頭髮沒有紮上去——馬尾散開了,黑髮在水面上漂成扇形。水面有浮力,頭髮漂著的時候髮絲之間的間隙被水填滿,顏色比乾燥時更深。她的膝蓋在水中彎曲,雙臂平伸擱在池邊的石頭上,後腦勺靠在檜木池壁上,閉著眼睛。book18.org

  他下水。水比預想的熱——不是燙,是剛好讓肌肉放鬆但不會出汗的溫度。水面被他的身體排開,溢出池沿,流到石頭上,發出短暫的"嘩"。他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大約半米的溫泉水。book18.org

  蒸汽在他們的呼吸之間緩慢翻湧。竹林風聲在竹棚外持續。氣泡在兩人之間的水面上不斷生成和破裂。book18.org

  真由美睜開眼。她看著周斌。隔著半米的水和蒸汽,她的瞳孔顏色在水光和竹影里顯得比平時更深。book18.org

  "私がソープにいた十年間、一度もやらなかったことが三つある。"book18.org

  (我在泡泡浴的十年里,有三件事一次都沒做過。)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穩。和她在民宿廚房裡說"今日は休み"(今天休息)一樣平穩。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左手在水下動了——不是大幅度,是食指在石頭上畫了一個圈。拇指按住那個圈的中心。book18.org

  她抬起右手。豎起食指。book18.org

  "一つ。"book18.org

  (第一。)book18.org

  "客の前で眠ること。"book18.org

  (在客人面前睡著。)book18.org

  周斌沒有說話。他想起之前結尾——真由美在他身邊睡著。她散著頭髮的頭陷在枕頭裡,嘴唇乾裂,右膝往外偏了十五度。他當時以為是信任。現在知道——那不只是信任。是她從二十二歲入行第一天起就為自己立下的鐵則,在三十歲退役兩年後的一個晚上,被一個台灣男人打破了。book18.org

  她豎起中指。第二根手指。book18.org

  "二つ。"book18.org

  (第二。)book18.org

  "客と旅行すること。"book18.org

  (和客人旅行。)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嘴角拉開的幅度很小——上唇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眼睛參與了——眼角紋路的變化和嘴角同步。book18.org

  "今日、それ終わり。"book18.org

  (今天,這件事完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豎著的兩根——在水蒸氣里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手臂平伸太久,三角肌前束開始疲勞。她把手放回水裡。水面合攏,在手指沒進去的位置盪出幾圈細密的波紋。book18.org

  周斌等了大概十秒。她沒有豎第三根手指。他看著她在水面下模糊的手影。book18.org

  "三つ目は。"book18.org

  (第三個呢。)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馬上回答。她的手在水下動了——按著石頭池底的指節彎曲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水面從鎖骨降到胸前。乳白色泉水從她皮膚上滑落——不是均勻地流,是先在鎖骨凹處聚成一窪,然後溢出來沿著胸骨往下滑。蒸汽在她乳房和腹部的皮膚上結成細密的水珠。她赤腳踩在池邊的石頭上,一塊一塊走過來——每一步,膝蓋把水面推開,水從大腿兩側回流,發出輕微的水浪聲。走到周斌面前。book18.org

  然後她跪下來。book18.org

  是跪在溫泉里。石頭池底在常年被溫泉水浸泡的表面有一層滑膩的礦物質沉積。她的右膝——傷膝——接觸到石頭時,膝蓋內側半月板被體重壓迫,傳上來一個她習慣了十年的信號。她的動作慢了一拍。但那一拍不是停止——是調整角度,把壓力從半月板撕裂點移開。然後她的左膝也著地。她跪在他兩腿之間,溫泉水面剛好沒過她的腰。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他膝蓋上。仰起頭。頭髮在水面上漂散如墨。book18.org

  "三つ目は……"book18.org

  (第三個……)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他膝蓋骨上方按了一下——不是挑逗,是無意識的動作,是她在組織接下來的話時手指需要一個落點。book18.org

  "今夜、教えてあげる。"book18.org

  (今晚,告訴你。)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唇貼在他膝蓋上方的大腿內側。book18.org

  不是口交的預備動作。不是調教中的挑逗。不是服務框架內的任何標準化動作。不是示範——因為沒有觀眾。book18.org

  是吻。就只是一個吻。嘴唇的黏膜面貼在大腿內側皮膚上。這塊皮膚平時不會被碰到——不是乳頭,不是龜頭,不是任何職業手冊上標註的敏感帶。她選擇這裡不是因為這裡會產生快感。是因為她只是想吻,而這裡剛好是她低下頭時嘴唇能夠到的位置。停留了大約五秒。嘴唇離開時,那一小塊皮膚上沾了一層溫泉水的濕膜和嘴唇的溫度差——溫暖先離開,然後涼意填補上去。book18.org

  她站起來。轉身走向池邊。膝蓋從跪姿過渡到站姿——右膝的外旋角度比剛才跪下去時更大了一點。十五分鐘。她自己知道。她沒有說。她拿起池邊的木桶,舀了一桶溫泉水,從肩膀澆下去。水流在她後背上分成若干條細流,沿著脊柱兩側的豎脊肌溝往下淌,在腰窩處匯合。book18.org

  "上がろう。夕飯まで時間ある。"book18.org

  (上去吧。晚飯前還有時間。)book18.org

  她沒回頭。周斌坐在溫泉里。大腿內側那一小塊皮膚上的觸感——嘴唇的黏膜面、溫泉水的溫度、離開後的微涼——還沒有消退。他意識到,這可能是全篇至今為止最讓他失控的一個動作。不是因為色情。是因為它沒有服務於任何目的。不是調教。不是服務。不是示範。她只是在吻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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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book18.org

  傍晚。兩人換上旅館的浴衣——藏藍色底,白色細條紋腰帶。赤腳踩著木屐,沿著姥子的小路走。路不寬,剛好容兩個人並肩——但並肩的時候肩膀會碰到路邊的灌木枝。所以他們一前一後。真由美走在前面。周斌走在後面,保持大約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十月底的箱根天黑得比東京早——還不到五點半,暮色已經從山腳往上漫。遠處富士山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雪頂被最後一縷夕光照成淡橙色,周邊繚繞的雲在快速變色——從白到灰到深藍。book18.org

  真由美忽然停下。她指著富士山的方向。book18.org

  "富士山、見える。"book18.org

  (富士山,看得見。)book18.org

  木屐的齒陷進碎石路的縫隙里。她的浴衣下擺被從山谷方向吹來的風推著往小腿上貼。book18.org

  周斌走上前。和她並肩。他的肩膀沒有碰到灌木枝——站角剛好。book18.org

  "私、東京生まれだけど、富士山は三回しか見たことない。"book18.org

  (我雖然在東京出生,但富士山只看過三次。)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拍。風吹過她浴衣的袖子——袖子被灌滿風鼓起來又癟回去。book18.org

  "三回とも、一人で見た。"book18.org

  (三次,都是一個人看的。)book18.org

  語氣和她在谷中靈園講祖母時一樣——平穩到近乎無感情。但她的拇指在浴衣腰帶的結上按了一下——不是整理,是按壓。把已經系好的結再壓緊一點。book18.org

  周斌站在她旁邊。沒有碰她。兩個人的浴衣袖子之間隔了大約五厘米。富士山的雪頂在暮色中從淡橙色變成淡粉色再變成灰色,最後只剩一個比天光更暗的輪廓。晚風從山谷底下往上翻,帶著枯草和乾燥泥土的氣味。book18.org

  "これで二回目。"book18.org

  (這樣的話,是第二次了。)book18.org

  真由美沒聽懂。她轉過頭看他。暮色中她的臉半邊被富士山方向反射的殘光照亮,半邊落在暗處。book18.org

  "富士山。誰かと一緒に見るの。"book18.org

  (富士山。和別人一起看。)book18.org

  "俺が初めて?"book18.org

  (我是第一個?)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轉回頭,繼續看富士山。但她的肩膀——右肩——往周斌方向偏了大約兩厘米。浴衣的肩縫線和周斌的肩縫線之間原本隔了五厘米。現在隔了三厘米。兩厘米的距離,是她可以否認——"我只是站累了重心偏了"——也可以承認的幅度。book18.org

  她選擇了這個幅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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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是部屋食。女將和另一個仲居端著托盤進來,在矮桌上擺好兩份會席料理。生魚片——鯛魚和金槍魚,切面在房間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天婦羅——炸蝦、南瓜、舞茸,面衣薄到可以看到裡面食材的顏色。煮物——蘿蔔、竹筍、蒟蒻,用木碗盛著,湯汁是透明的琥珀色。茶碗蒸——蛋面平滑如鏡,用勺子敲一下會微微顫抖。土瓶蒸——松茸和蝦仁在陶壺裡蒸出來的清湯,沿著壺嘴倒出來時帶著一縷白霧。兩壺熱清酒。德利是粗陶質地,表面掛了一層灰釉,倒了第一杯之後壺嘴有一滴酒沿著外壁往下滑。book18.org

  真由美端起酒杯。沒有說乾杯——只是舉了一下,和周斌的杯子碰了一下。碰杯時陶杯發出一聲悶響——不是玻璃杯那種清脆的"叮",是被釉面包住的低沉撞擊聲。book18.org

  她喝了。一口喝完。然後拿起德利,給自己倒第二杯。第二杯喝了一半。第三杯倒滿時手不太穩——不是醉了,是溫酒在壺裡的重心和冷水不同,倒的時候需要調整手腕角度。她調了兩次才倒滿。book18.org

  喝到第三杯時,她的臉頰開始泛紅。不是那種集中在顴骨上的紅——是從耳根開始,沿著下頜骨下緣往前方蔓延的不規則淺紅。一隻耳朵比另一隻更紅。她右手托著腮,左手轉著空酒杯。矮桌底下她的腳——她從正坐換成了盤腿坐,左腳腳趾在榻榻米上來回輕蹭,和她在自己房間裡小指尖摩擦榻榻米的動作一樣。觸覺——她在確認自己坐在哪裡。book18.org

  "台北の冬、何度。"book18.org

  (台北的冬天,幾度。)book18.org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手還托著腮。眼睛看著他。不是調教師的審視——瞳孔是放鬆的,角度是歪的。book18.org

  周斌說了——台北冬天大概十五六度,濕冷,比東京暖和但因為沒有暖氣所以感覺更冷。說到一半真由美打斷了他。book18.org

  "夜市で一番好きなものは。"book18.org

  (夜市最喜歡吃什麼。)book18.org

  他說藥燉排骨。她說沒吃過。他說下次——book18.org

  他停住了。"下次"。這個詞從舌尖滑出去之後他才意識到不該說。因為"下次"不存在——他的簽證還有十五天。十五天之後他回台北,她留在千束。不存在"下次帶你去夜市"這個事件的可行性。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接"下次"。她用筷子夾起一塊天婦羅炸蝦,蝦尾朝外,蘸了一下天つゆ。面衣浸到醬汁的部分從淺金色變成淺褐色。她把炸蝦放在周斌碗邊——不是夾給他,是放在他碗邊的碟子上。book18.org

  "家族は。"book18.org

  (家人呢。)book18.org

  她說這個詞的時候筷子還停在碟子邊緣。"家族"——假名是"かぞく",她說的時候"か"的音節比平時重了一點。不是刻意——是酒後的聲帶鬆弛導致發音控制精度下降。book18.org

  周斌說了。母親每年除夕都會煮一大鍋麻油雞——雞腿、老薑、米酒,從下午燉到晚上,整間屋子都是麻油味。父親退休後每天去公園下象棋,常常被他媽罵——"老頭子你中午到底回來吃還是不回來"。book18.org

  他說到一半,發現真由美已經很久沒有動筷子了。book18.org

  她雙手捧著酒杯。杯口抵在下唇上,沒喝。眼睛看著他——眼神和他見過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樣。不是調教師的審視、不是退役No.1的從容、不是凌晨失眠女人的脆弱。是安靜。純粹的、在聽一個她想聽的人說話的安靜。瞳孔的邊緣是安定的,不掃描、不分析、不計算距離。book18.org

  "……どうした。"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別に。"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她搖頭。頭髮蹭在浴衣領口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book18.org

  "ただ……"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她放下酒杯。手指沿著杯沿轉了一圈。陶杯表面那層灰釉在手指摩挲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book18.org

  "誰かの家族の話を聞いたのが、久しぶり。"book18.org

  (好久沒聽別人講家人了。)book18.org

  這句話——"久しぶり"(好久沒)——她用了過去式。不是"聞いてない"(沒聽過),是"聞いたのが久しぶり"(上一次聽到是很久以前)。日語過去式的這個"の"——把"聞いた"這個動作名詞化,然後說"這個事件發生的時間距離現在有很久"——比"沒聽過"多了一層距離感。她不是在說"我缺乏這個經歷"。她在說"我上一次擁有這個經歷,已經久到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book18.org

  周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的天婦羅舞茸涼了,面衣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book18.org

  真由美拿起德利,給周斌的杯子倒了酒。倒的時候壺嘴沒有靠在杯沿上——懸空倒,酒液從壺嘴到杯底拉出一條細長的透明弧線。book18.org

  然後她給自己倒。酒滿了。溢出來一滴滴在矮桌上。她用食指的指腹把那一滴酒塗開了——在木質桌面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book18.org

  "お母さんの麻油雞、美味しそう。"book18.org

  (你媽媽的麻油雞,聽起來很好吃。)book18.org

  她說完笑了一下。酒後的笑——嘴角拉開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大概三分之一。眼角的細紋和下午在玄關時一樣——眼睛參與了。book18.org

  窗外竹林的風聲變大了。紙拉門微微震動。矮桌上土瓶蒸的壺嘴裡還在往外冒著極細的白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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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book18.org

  女將和仲居收走餐盤。仲居跪在門口道了"ごゆっくり"(請慢用/請休息),然後起身。紙拉門合上的聲音很輕——木框碰到門框時先有一個極短的摩擦,然後是紙面繃緊的輕微張力釋放。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兩個人。book18.org

  矮桌上還有半壺沒喝完的清酒。酒壺裡的酒已經涼了,粗陶表面從溫熱變成了室溫。真由美跪坐在坐墊上,背對著矮桌,面朝窄廊。紙拉門沒關嚴——留了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榻榻米上畫了一條細長的銀線。竹葉的影子在月光里搖晃。book18.org

  女將剛才進來鋪了被褥。兩張布團並排鋪在榻榻米上——白色床單,灰藍色被套,蕎麥殼枕頭。兩張布團之間隔了不到二十厘米。二十厘米——這個距離比民宿她的單人床寬,比矮桌面對面近。是一個手伸出去可以夠到、但如果不伸手就只是兩張並排的床的距離。book18.org

  真由美從坐墊上移到布團上。她跪坐在灰藍色被套上,背對著周斌。浴衣的後領露出後頸——那截脖子,之前她在玄關說"首、きれい"(脖子很漂亮)時周斌還不知道她是在說她自己也在被看。此刻她的手指正在解浴衣的腰帶。白色的細條紋腰帶,不是和服那種需要技巧才能解開的複雜結法——浴衣的結很簡單,一拉就松。但她沒有直接拉。她用手指捏住腰帶的一端,把結往外抽——抽的動作不快。腰帶從棉質浴衣的腰袢里滑出來,發出布和布之間摩擦的沙沙聲。book18.org

  腰帶落在布團上。浴衣的領口鬆開了。book18.org

  "來て。"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周斌跪在她身後。他沒有抱她——是靠近。膝蓋在布團上壓出兩個凹坑,和她的膝蓋印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他聞到她的氣味——溫泉水裡的硫磺殘留、旅館浴衣上棉布被蒸汽熨過的味道、清酒從皮膚表層蒸發的微甜。三種氣味不屬於她——不是她在民宿時那種髮絲間的油脂氣息,不是她黑色緊身衣上洗不掉的皂角殘留。在這裡,她身上的氣味來自這個旅館、這池溫泉、這壺酒。是"不在千束的立花真由美"的氣味。book18.org

  她把後背靠進他懷裡。book18.org

  不是倒——是靠。脊柱對胸骨,肩胛骨對肋骨。後腦勺抵在他鎖骨下方。她的身體在浴衣里是放鬆的——肩膀沒有繃,腰沒有挺,把自己當一件疊好的衣服放進抽屜里一樣放進他懷裡。周斌的手臂環住她。手放在她小腹上。隔著浴衣的棉布,手掌感受到的觸感——book18.org

  她的腹肌在輕微收縮。book18.org

  不是大動作——是淺淺的、間隔不規則的肌束跳動。他的手掌壓在她小腹上,每一次收縮都從腹直肌的中段開始,往外擴散到腹外斜肌的邊緣然後消失。book18.org

  一個退役No.1。十年服務過數千人。腹肌在浴衣下不自主收縮。book18.org

  "違うの。"book18.org

  (不是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背對著他傳過來,經過肩胛骨和脊柱的骨傳導,比面對面時多了一層低音。book18.org

  "緊張してるんじゃない。"book18.org

  (不是在緊張。)book18.org

  "……予感がしてる。"book18.org

  (……在預感。)book18.org

  她轉過身。浴衣從肩膀滑到肘彎。領口完全敞開,布料沿著肩頭往下落,被肘關節卡住。月光從紙拉門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鎖骨下方——胸骨上窩的兩側,皮膚在銀藍色月光下呈現出接近陶瓷的質感。book18.org

  跪在布團上。面對面。等高。她的膝蓋和他的膝蓋之間隔了五厘米。book18.org

  "三つ目。"book18.org

  (第三件事。)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私が十年間一度もしなかった三つ目のこと——"book18.org

  (我十年里從來沒做過的第三件事——)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臉上。不是引導他的手碰她的乳房、她的大腿、她的任何被職業手冊標註過的部位。是臉。左半邊臉頰。他的手掌貼在她顴骨上,指尖碰到耳垂,掌根壓在下頜骨邊緣。她的皮膚——剛喝過酒之後體溫偏高,臉頰最熱,耳垂次之,下頜骨邊緣最涼。溫差不到一度,但手掌比臉頰涼,所以三個區域的溫度都比他預想的高。book18.org

  "——誰かと、気持ちよくなった後に、名前を呼ぶこと。"book18.org

  (——和某個人,在舒服了之後,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她把臉往他掌心裡壓了一下。不是蹭——是壓。像把臉埋進一個不會拒絕的容器。book18.org

  "彼の名前を。"book18.org

  (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呼んだこと、十年で一度もない。"book18.org

  (十年里,一次都沒叫過。)book18.org

  這句話——"十年で一度もない"——落在他掌心裡。她的嘴唇在說話時隔著不到一厘米的距離,氣流從他虎口的位置透過去。暖的。清酒的微甜。book18.org

  日記第25頁。被塗掉的兩個漢字。不是"真由美"的名字。今晚她沒說那兩個漢字是什麼。她只是告訴他:十年里,她一次都沒有叫過任何人的名字——不只是沒叫過"彼"(他),是沒叫過任何人。不是不能。是沒有允許自己。book18.org

  她從他掌心裡抬起臉。月光在她半邊臉上畫了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銀線。另半邊在暗處。暗處的眼睛反著月光的微弱餘輝——瞳孔不是黑的,是深到接近黑色的深褐,在幾乎沒有光的情況下虹膜底色才露出一點。book18.org

  "それだけが三つ目じゃない。"book18.org

  ("第三件事"不只是這個。)book18.org

  "三つ目は——今夜、あなたの名前を呼ぶこと。"book18.org

  (第三件事——是今晚,叫你的名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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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時,她的身體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不是陰道肌肉的收縮。不是呼吸變急促。不是手指攥緊床單。是她的眼睛——從始至終睜著。從龜頭觸到陰道前庭皺襞的第一圈摩擦力開始,到全根進入後他的恥骨壓到她的陰阜。全程睜眼。不是"不許閉眼"的命令——今晚沒有人下命令。是她選擇不閉。book18.org

  周斌進入之後停住了。整根陰莖留在她體內,不動。她的內部溫度——比平時高。不是高很多,大概零點幾度。清酒擴張了毛細血管,骨盆區域的血流量比平時大,陰道黏膜的溫度傳導到他龜頭上,感覺不是燙,是"體溫的內部版本"——這個溫度平時被封閉在體腔里,只在進入時暴露。濕度也比平時更高——不是潤滑不夠,是潤滑過量。前庭大腺在酒後的分泌量超過了正常需求,導致陰道口周圍有一層極薄的、即將溢出的液體膜。這層膜在靜止不動時保持著表面張力,每一次心跳都會讓膜的表面出現一次幾乎不可見的波動。book18.org

  榻榻米的藺草氣味被兩具身體的重量從榻表下面擠壓出來——乾燥的、植物性的清苦氣,混著她呼出的清酒微甜的餘味。窗外竹林被夜風穿過,竹葉邊緣互相摩擦,發出沙啞的持續不斷的低響聲。book18.org

  第一次抽送。退出——龜頭退到只剩冠狀溝被陰唇含住的程度。進入——前半程勻速,到前壁中段減速,後半程以更慢的速度碾壓過去。她的陰道內壁在他碾過時出現了不規則的輕微蠕動——不是高潮前的那種節律性收縮,是更細微的、像是黏膜表面正在"適應"一個形狀的肌束波動。她的大腿內側肌肉也跟著微微跳動——跳動的幅度極小,皮膚表面只起了幾道轉瞬即逝的淺凹。book18.org

  第三次抽送時她的手從他胸口移到後頸。手指穿過他後腦勺的短髮,指腹按在枕骨下方的凹陷處。她沒有拉——是放了上去。book18.org

  "そこ。"book18.org

  (那裡。)book18.org

  不是命令句型的"もっと"——是請求語氣的"そこ"。聲帶不完全閉合,氣聲占比高於濁音,假名的元音部分被氣聲削掉了稜角。book18.org

  "もっと。"book18.org

  (再多一點。)book18.org

  周斌調整角度。他用手肘撐起上身,髖骨往前推了大概五度。龜頭碾過陰道前壁中段——那個位置黏膜下的海綿體組織在壓力下隆起一個柔軟但可辨的凸起紋理。這一次碾過去的時候,真由美的後腦勺在蕎麥枕上一壓——不是蹭,是壓。枕芯里的蕎麥殼被擠壓變形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book18.org

  "……そう。"book18.org

  (……對。)book18.org

  這一個音節。包含了:認可以及瞬間的身體確認——找到了。不想誇張反應的控制——只說了一個詞。控制失敗——因為說完這個"そう"之後,下唇就被上排牙齒咬住了。咬住的力度不輕。鬆開時下唇上留了兩個淺白的齒印,齒印在幾秒內從白變粉然後消失。book18.org

  抽送繼續。節奏找到了一個模式——不是均勻的機械節拍,是帶有微小變速的波浪型。三到四次常規抽送(幅度大、速度中等),然後一次深度抽送(幅度小、速度慢、龜頭碾過前壁中段時施加額外壓力)。深度抽送落在每四到五次常規抽送之後——間隔不固定,有時是四次之後,有時是五次。真由美的身體在每次深度抽送到來之前都會出現一個提前反應——不是害怕、不是期待,是陰道內壁在龜頭還沒到達之前就已經開始微微收緊,然後龜頭到達時剛好碾過那個被收緊後更敏感的黏膜面。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第三次深度抽送開始,每隔兩次,呼氣的末尾就帶出一個聲音。聲音極短——不到半秒。比之前的喉音更高、更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腹部輕輕頂了一下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第十一次抽送時,這個聲音在末尾往上揚了小三度。第十四次時變成純四度。第十七次時聲音在揚上去之後沒有立刻斷——多拖了大概零點三秒,零點三秒里音高從純四度滑回了基準音。book18.org

  然後她翻身。騎到他身上。book18.org

  不是搶回控制權。她說了原因。book18.org

  "今日、上にいると、なんだか遠い。"book18.org

  (今天在上面,總覺得離你很遠。)book18.org

  所以她下來。回到面對面正位。她把他拉回自己身上——手放在他後背肩胛骨之間,往自己的方向輕壓。重新進入時,她的陰道已經適應過他的形狀,第二次進入比第一次更順暢——沒有被重新撐開的短暫阻力,是直接滑入。book18.org

  面對面。等高。她的膝蓋夾住他腰側,腳踝在他大腿後側交叉。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抽送次數周斌沒有數。他數的東西變了。他在數她的睫毛——每隔幾次抽送她會眨一次眼。不是刻意的眨眼——是眼睛長時間不閉之后角膜表面的淚膜分布不均勻,自動觸發眨眼反射。大概每二十次抽送眨一次。每次眨眼之後重新睜開時,瞳孔需要零點幾秒重新對焦——這零點幾秒里她的表情是完全不設防的。book18.org

  然後他感到自己快到了。腰部骶骨區域的壓力積累到了一個臨界點,再往前推就會觸發射精反射。book18.org

  "真由美——"book18.org

  她的手指壓在他嘴唇上。不是捂——是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並排壓在他上下唇的閉合線上。book18.org

  "名前、まだ呼ばないで。"book18.org

  (先別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他停住抽送。陰莖在她體內。不動。龜頭感受到她陰道內壁的脈搏——不是收縮,是動脈血管在黏膜下的搏動傳導。book18.org

  "最後に、とっておきたい。"book18.org

  (想留到最後。)book18.org

  他可以從她的陰道脈搏感受到她說這句話時的心率——大約九十。比靜息心率快二十。和他自己的心率幾乎同步。book18.org

  然後她高潮了。不是在他說完之後立刻——是隔了大約十次抽送。周斌重新開始動,節奏比之前更慢。每一次退出都退到只剩龜頭。每一次進入都分三段——第一段到達前壁中段,第二段碾過去,第三段進入深處。十次。第十次時她的小腿肌肉先開始收縮——腓腸肌在皮膚下出現了一連串不自主的束顫。然後大腿內側肌肉收緊——不是夾,是肌肉從放鬆狀態驟然繃硬,股薄肌和長收肌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見。然後陰道內壁出現一連串急速的節律性收縮——從陰道口向內推進,每次間隔不到零點五秒。連續八次。book18.org

  全程她的眼睛睜著。高潮中的瞳孔——不是放大,是劇烈收縮,虹膜在極端快感下的瞳孔縮小反射。然後瞳孔重新擴張。擴張的速度比收縮慢了將近一倍。book18.org

  她沒有叫他的名字。她說要留到最後。book18.org

  周斌在她收縮的第八次時射精。精液進入她體內——不是噴發,是連續三四次搏動的深度灌入,每次搏動都伴隨著從會陰到龜頭的全程肌肉痙攣。他伏在她鎖骨上方。他的呼吸打在她鎖骨上——從急促過渡到深長。她的手指還放在他後背上——高潮後手指的力度從按變成了放。只是放在那裡。book18.org

  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他的深長,她的短促正在往深長過渡。窗外竹林的風還在吹,和性愛之前一樣。竹葉的沙啞低語沒有因為房間裡發生了什麼而改變節奏。book18.org

  然後她睡著了。book18.org

  比之前還快。幾乎沒有過渡。高潮後的身體從繃緊到癱軟到完全放鬆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她的呼吸從短促過渡到均勻只花了大概三十秒。眼睛閉上之後就沒有再睜開——不是假寐,是真正的入睡。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十次。嘴角在入睡後恢復了那個微微上揚的弧線——他自己發現的,不是她給他看的。book18.org

  周斌從她體內退出來。退出時陰道口發出一聲濕潤的分離聲。他把被單拉上來,蓋過她的肩膀。被單邊緣被她散開的頭髮壓住了一角。他把那一角從頭髮下面輕輕抽出來,重新蓋好。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閉眼。他側身躺在她旁邊的布團上,聽窗外的竹林風聲。兩張布團之間的二十厘米距離,此刻不存在了——她的膝蓋在睡夢中偏向了他這邊,隔著被單碰到他的大腿外側。book18.org

  他想起之前她第一次在他身邊睡著。那次他對自己說:這是比任何高潮都更重的東西。今晚是第二次。兩次之間隔了——日記、照片、島村、楓、鈴、"渡さなかっただけ"、"あなたはチケットを持ってる"、靈園、公園、一根木筷被從頭髮上抽下來、一盤炒過頭的青菜、一張富士山的車票。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被單上她膝蓋的位置。沒有按。只是放著。book18.org

  然後他也睡著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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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book18.org

  凌晨。book18.org

  周斌不確定是幾點。窗簾外還是黑的——不是深夜那種濃黑,是黎明前那種被稀釋過的、即將變灰的黑。竹林的風停了。旅館裡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走廊上的腳步聲,沒有隔壁房間的說話聲,沒有遠處溫泉水流進池子的水聲。世界被按了靜音鍵。book18.org

  他在一種介於睡眠和清醒之間的狀態中,感到身體的某個部位正在被溫熱包裹。book18.org

  不是夢。夢裡的溫熱是概念性的——你知道自己在夢裡被觸碰,但觸感模糊、延遲。真實的感受不一樣:龜頭先接觸到一層光滑的、溫度比皮膚略高的表面,然後周圍被一圈一圈逐漸增加的濕度包裹,然后冠狀溝擦過某道柔軟的褶皺——陰道前庭的皺襞,在清醒狀態下和在半夢半醒狀態下質感相同,但清醒時大腦會預期觸感,半夢半醒時觸感先於認知到達——身體先知道發生了什麼,意識在後面追趕。book18.org

  他睜開眼。book18.org

  真由美騎跨在他身上。陰莖已經在她體內。book18.org

  她穿著浴衣——白色,昨晚那件。但浴衣的領口滑到了肩膀以下,腰帶拖在布團上散成一條不規則的白色弧線。頭髮完全散開,在肩膀和胸前被汗水粘成幾股細束。臉大半在暗處——只有右半邊的顴骨和額頭被拉門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掃到一小片。眼睛睜著。瞳孔在暗處是擴張的——虹膜只剩最外緣一圈極細的深褐環。眼神和清醒時不同——是某種介於夢境和現實之間的、帶著睡意的凝視。不是調教師的掌控。不是退役No.1的從容。不是凌晨失眠女人的脆弱。甚至不是昨晚她靠進他懷裡說"在預感"時的柔軟。是更底層的——一個剛醒來的女人,在意識還沒完全歸位時,身體已經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起こさないつもりだった。"book18.org

  (……我本來不想吵醒你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不是故意的沙啞,是剛醒時聲帶表面還沒被足夠的黏液覆蓋,氣流通過時摩擦係數比平時高的沙啞。每一個假名都帶著枕頭和睡眠的棉絮感。book18.org

  周斌的大腦在努力理解發生了什麼。凌晨、旅館、箱根、竹林、她在他身上、已經進去了。這些信息碎片在大腦皮層不同區域同時激活,但還沒有被前額葉整合成一個完整的敘事。他的身體不在等大腦——髖骨在意識追上之前已經往上挺了一次。不是故意的挺。是陰莖在陰道濕潤包裹下的脊髓反射。龜頭頂到深處時,真由美的呼吸斷了一瞬——一個短促的、被從胸腔里截住的吸氣聲。book18.org

  她的內部。比昨晚更熱——不是高很多,大約零點幾度。剛睡醒的體溫本來就比活動時略高,加上海綿體在睡眠中維持了長時間充血,陰道黏膜的溫度和濕度都比昨晚更高。觸感不是昨晚那種"正在適應"的蠕動——是已經適應之後的包容。內壁的紋理比昨晚更軟——肌肉在睡眠後還沒完全恢復靜息張力,陰道壁的平滑肌比清醒時更鬆弛,但鬆弛意味著更貼合——不是緊,是密。是黏膜面和黏膜面之間沒有多餘空隙的完全貼附。book18.org

  她的手撐在他胸口。手指張開,掌心壓在胸骨上。不是按——是撐。讓她自己不至於完全趴下來。浴衣從她肩膀上繼續往下滑,滑到肘彎,露出鎖骨、乳房的輪廓、肋骨。凌晨的氣溫比白天低了好幾度,但她的皮膚——被溫泉、清酒、和被窩裡兩個人的體溫焐過的皮膚——在冷空氣中沒有起雞皮疙瘩。book18.org

  她現在聞起來不一樣了。book18.org

  昨晚溫泉泡過之後皮膚上殘留的硫磺味經過幾個小時的睡眠已經散盡。旅館浴衣的棉布味還在——淡淡的,被壓在被窩裡一宿之後布料纖維里的熨燙蒸汽殘留和衣櫃里的線香味混在一起。酒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本體的氣味——從皮膚表層自身散發出來的、被體溫加熱了一整夜的氣味。頸窩深處、耳垂後面、鎖骨上方——這些位置的氣味沒有經過任何人工修飾。不是"紫陽花"的潤滑液梔子花香(她隨身沒帶)。不是民宿浴室里檜木的植物性香氣(檜木浴缸在千束)。是立花真由美的皮膚在一夜好睡後自然分泌的極淡的油脂,混著她體內溫熱的腺體分泌物殘留在會陰周圍被體溫擴散到空氣中的曖昧甜腥。book18.org

  周斌伸手按住她的髖骨。他想翻身——把她壓在身下。不是想搶回主動權。是習慣,每一次性愛都是他在上或者她在上之後會換位。他以為這次也需要換。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按回布團上。book18.org

  不是壓制。是五根手指穿過他的指縫——食指和中指插進他的食指和無名指之間,無名指插進他的中指和小指之間——然後輕輕壓下去。指甲抵在他手背上,不深,剛好碰到皮膚表面那層極薄的角質。不是掐。是扣。book18.org

  "このまま。"book18.org

  (就這樣。)book18.org

  兩個字。不是命令——沒有"て形"的祈使。是陳述。"このまま"——"就這樣"。不是"不許動"。不是"讓我來"。是——就這樣,這個姿勢,我想要的只是這個姿勢。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book18.org

  不是調教中那種被節奏控制的動。她對他做過的——快慢交替,在即將高潮時準確停下。不是。她在騎乘位,但她沒有控制任何東西。她在尋找——髖骨前後擺動,角度時深時淺,速度時快時慢。不是表演,不是服務,不是調教。是在找。找能讓她自己"舒服"的角度。這個行為——在十年風俗業中從未發生過的行為——凌晨四點,在箱根的旅館房間裡,在她大腦還沒完全清醒的狀態下,身體越過意識自己做了。book18.org

  她的膝蓋。騎乘時右膝在某個角度髖部節奏斷了一拍——小小的、不到半秒的中斷。膝蓋內側半月板被壓迫時的神經信號傳到大腦,在意識注意到之前,身體已經自動調整了角度——她把右膝往外旋了大約五度,用左膝承接了大部分體重。調整之後節奏恢復。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我在忍痛"的表情——因為這個調整不是意志層面的決定,是十年中身體形成的自動補償機制,不需要經過意識批准。book18.org

  周斌感覺到了——他的手正放在她大腿上,股外斜肌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他想開口問。她用一根手指壓住他的嘴唇。食指。指腹貼在上唇和下唇之間。book18.org

  意思——別問。我知道。沒關係。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指移開。俯下身——不是趴下來,是降低上身,從垂直騎乘變成前傾騎乘。這個角度改變讓陰蒂更多地被他的恥骨摩擦。她在這個角度停了下來——不動了,髖骨壓著他的恥骨,陰蒂被自己的體重壓在兩人的骨面之間。她保持了這個靜止姿勢大概三秒。然後喉嚨里漏出一個聲音——不是昨晚那種被頂出來的短音,不是之前高潮時那個變調的低吟。是從腹部最深處被壓縮、然後緩慢釋放的、自己也沒預料到會出來的低沉"んん——"。book18.org

  她伏在他胸口。臉埋進他脖子旁邊。陰蒂還在他的恥骨上——她的髖骨開始快速小幅擺動。不是在抽送——是磨。陰蒂在恥骨上以不到一厘米的幅度來回摩擦。速度越來越快。然後她的身體在他的上方塌下來——所有的肌肉張力在同一瞬間消失了。陰道內壁出現一連串急速收縮——比昨晚更快、更密集、更不規律。收縮從陰道中部開始向外口和內口同時推進。連續大概十二次。每次間隔不到零點三秒。大腿內側肌肉在收縮過程中劇烈顫抖——這種顫抖從股薄肌傳到縫匠肌,經過膝蓋內側時,右膝出現了一個她無法控制的、小幅度但明顯的彈跳。book18.org

  全程沒有聲音。不是克制——是身體完全失控時聲音通道反而自行關閉了。她的嘴唇分開,下巴在抖,喉嚨里有呼吸通過但聲帶沒有振動。不是"壓抑了聲音"。是"聲音被身體忘在了某個還沒來得及打開的開關後面"。book18.org

  周斌在她第十二次收縮時射精。精液從尿道口湧出——不是噴發,不是搏動,是緩慢的、幾乎是被她從體內吸出來的持續溢出。和他的意識無關——他還沒完全清醒。他的身體在她高潮的陰道痙攣中自動完成了射精反射,大腦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是滯後狀態。射完之後她才發出一聲——不是高潮中的呻吟,是高潮過後的、長長的、從胸腔緩緩釋放的呼氣。呼氣的末尾夾了一個音節——極小,可能是他名字的第一個音,也可能是睡眠中無意識的殘音。他不確定。book18.org

  她伏在他身上。安靜了很久。呼吸從短促的餘波過渡到深長。她的手指還扣在他指縫裡——高潮後沒有鬆開。指甲還抵在他手背上,但力度從"扣"變成了"放"。只是留在那裡。book18.org

  "これが四つ目かもしれない。"book18.org

  (這可能算第四件。)book18.org

  聲音悶在他脖子旁邊。氣流打在他頸動脈上。book18.org

  "……何。"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誰かが寢てる間に……自分から。"book18.org

  (在別人睡著的時候……自己主動。)book18.org

  她補了一句。book18.org

  "ソープで、客が寢てたら、絶対に起こさない。それがルール。寢てる客はサービスできないから。"book18.org

  (在泡泡浴,客人睡著了絕對不能叫醒。這是規矩。因為睡著的客人不能服務。)book18.org

  "でも、さっきのは——"book18.org

  (但是,剛才那個——)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脖子旁邊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暗處她的瞳孔還是擴張的——高潮後催產素釋放導致瞳孔括約肌暫時鬆弛。月光在虹膜上畫了一個極細的銀環。book18.org

  "サービスじゃない。"book18.org

  (不是服務。)book18.org

  "したかったから。"book18.org

  (是因為想要。)book18.org

  這句話——"したかったから"——她用的是"したい"(想要)的過去式+原因助詞"から"。直譯是"因為想要了"。不是"因為你需要"。不是"因為這是服務"。不是"因為這是調教"。不是"因為你想"。是"因為我想要"。book18.org

  一個動詞在十年風俗業中被從她的詞庫里徹底刪除,此刻——箱根凌晨的暗處,竹林風聲已停,被單凌亂,布團上兩人的體溫混合成一片濕熱——這個動詞回歸了。像一個被流放的人在一夜之間接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你可以回來。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他想說點什麼。他的日語篩選器把他所有能調用的詞彙過濾了一遍——"すごい"(好厲害)不對,"嬉しい"(開心)太輕,"感動した"(感動)太正式。他最後選了一個詞:book18.org

  "知ってる。"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さっきの、サービスじゃないって。"book18.org

  (剛才那個——不是服務。)book18.org

  "俺も、サービスじゃない。"book18.org

  (我也不是服務。)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他的眼睛。在她高潮的十二次收縮之後、在他的精液還在她體內緩慢液化之後——她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她笑了。不是昨晚酒後的那種嘴角拉開三分之一的放鬆的笑。不是下午玄關被看到"出門版本"時放棄端的笑。是更小的——嘴唇幾乎沒有移動,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毫米。眼睛也沒有眯。但眼睛裡的虹膜——在月光下,那個被催產素擴張的深褐圓環——變了。不是顏色。是對焦的距離。她從看他的眼睛表面,移到了看他眼睛後面的位置。book18.org

  然後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脖子旁邊。呼吸變慢。心跳在二十秒內從九十多降到七十多。book18.org

  窗外開始變灰。不是亮——是黑被稀釋了。竹林在稀釋過的黑暗中重新顯出輪廓——每一根竹竿的節位從模糊到清晰。纜車站方向傳來第一班早班纜車電機啟動的低頻嗡鳴。book18.org

  真由美沒有從他身上下來。她的腿還夾住他腰側。陰莖已經在射精後軟化,從她體內滑出來——滑出時帶出一小股混合液體,落在他的小腹和布團之間。她沒有去擦。她的呼吸均勻下來之後,身體往他身側滑了一點——從騎乘變成側躺,但腿還搭在他大腿上,手臂還放在他胸口。book18.org

  然後她再次睡著了。不是昨晚那種高潮後的快速入睡——是凌晨四點半,竹林正在醒來,纜車正在啟動,一個三十二歲女人在一個人身上結束了自己十年里從未做過的事,然後把臉埋在他脖子旁邊,睡著了。不是因為她累了。是因為她沒有理由保持清醒——這一刻不需要防禦任何東西。book18.org

  周斌在纜車的低頻嗡鳴中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他把手從她指縫裡抽出來——手指在她指縫間停了太久,抽出來的時候皮膚有一點黏。他把被單重新拉上來。這次蓋住兩個人。被單不夠寬——兩個人並排蓋需要靠得很近。這已經不是問題了。book18.org

  然後他也睡著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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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book18.org

  周斌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陽光從紙拉門的縫隙里擠進來——不是一整片,是被竹葉切碎後的斑駁光點,灑在榻榻米上慢慢移動。房間裡暖了——不是暖氣,是陽光本身的溫度,被榻榻米的藺草面吸收後緩慢釋放,混著昨夜兩人體溫在被褥里殘存的一點點餘熱。book18.org

  他側過頭。旁邊的布團空著。被單掀開了一角——她起來的時候把被單折了一下,邊緣對齊布團的邊線。book18.org

  真由美站在窄廊上。book18.org

  紙拉門被拉開了一半。她穿著昨天那件藏藍色開衫,裡面還是旅館的浴衣——浴衣和開衫的搭配不倫不類,她顯然不打算在早餐前換好出門的衣服。頭髮重新紮成了低馬尾,但不像昨天那麼緊——有幾縷碎發已經滑出來,垂在耳側,在逆光里呈半透明的淺棕色。赤腳踩在窄廊的木地板上。面前是竹林。陽光從竹葉縫隙間漏進來,落在她臉上——額頭、鼻樑、顴骨、下巴,每一道光斑都隨著竹葉的搖晃緩慢移動。她的表情和昨晚睡前不一樣。安靜——但安靜的質地不同。不是"平靜",是"正在想什麼但不說"的安靜。像一個人剛剛發現了一件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正在決定要不要出聲。book18.org

  她感覺到周斌在看她。沒有轉頭。book18.org

  "起きた。"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嗯。)book18.org

  "よく寢た?"book18.org

  (睡得好嗎。)book18.org

  "よく寢た。"book18.org

  (睡得很好。)book18.org

  周斌從布團上坐起來。腰有點酸——布團底下的木板和民宿她的床一樣硬。他站起來,走到窄廊上,站在她旁邊,中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竹林里的早晨氣味和昨天下午不一樣——露水掛在竹葉邊緣,太陽剛照到的時候開始蒸發,空氣里有一點被水稀釋過的草木腥氣。遠處的纜車索道已經開始運轉,吊椅沿著索道緩慢攀升的聲音從竹林的另一邊傳過來——隔了很遠,聽著像某種溫和的、不打擾人的嗡鳴。book18.org

  "真由美さんは?よく寢た?"book18.org

  (你呢?睡得好嗎?)book18.org

  真由美看著竹林。book18.org

  "よく寢た。夢も見なかった。"book18.org

  (睡得很好。也沒做夢。)book18.org

  她的語氣——不像"睡得很好"的人。是"睡得很好但醒來後發現有些東西變了"的那種語氣。不是不好。是需要時間消化的好。book18.org

  她把開衫的袖子往下拽了一點——袖口本來就蓋過手腕,但她又拽了一下,把整個手腕都遮住。然後她轉身走回房間。赤腳踩在榻榻米上,從角落拿起那個波士頓包。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一個東西——旅館的便簽和原子筆。她跪坐在矮桌前,低頭寫了幾行字。握筆的方式還是那個——拇指壓在食指第一關節上,筆桿和紙面大約五十度。寫完她把便簽折成四方形,放進開衫口袋裡。把筆放回包里。book18.org

  "何を書いた?"book18.org

  (寫了什麼?)book18.org

  "秘密。"book18.org

  她把拉鏈拉上。站起來。book18.org

  "朝ごはん、食べに行こう。"book18.org

  (去吃早飯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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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是部屋朝食。烤鮭魚、味噌湯、玉子燒、納豆、漬物、白米飯。真由美把納豆攪了三十下才吃——筷子在納豆碗里順時針旋轉,拉絲越來越濃。她吃東西的速度比平時慢。玉子燒分三口才吃完一小塊。烤鮭魚的皮被她用筷子尖挑到碟子邊緣——平時她吃魚不挑皮。book18.org

  周斌問她是不是不舒服。book18.org

  "ううん。ちょっと……考え事。"book18.org

  (沒有。只是……在想事情。)book18.org

  她端起味噌湯。沒喝。把碗放回去。味噌湯表面的油膜在她放手時抖了一下。book18.org

  退房時女將送他們到門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鞠了一個接近九十度的躬。真由美在前台結帳,周斌在門口等她。book18.org

  她走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紙袋。紙袋上印著旅館的紋樣——那個被洗到發白的暖簾上印的同一個標誌。袋口折了兩折。book18.org

  "何。"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お土産。"book18.org

  (土產。)book18.org

  她把紙袋打開——不是給周斌看,是自己往裡面瞥了一眼。book18.org

  "……私に。"book18.org

  (……給我自己的。)book18.org

  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個小東西——木製鑰匙扣。檜木材質,旅館的標誌用烙鐵燙在上面,邊緣有點烤焦的痕跡。鑰匙扣很小,放在她掌心裡只占了三分之一。book18.org

  "箱根、今まで來たことなかったから。"book18.org

  (因為之前從來沒來過箱根。)book18.org

  她把鑰匙扣翻過來。背面沒有烙任何東西——光滑的檜木面,只有年輪的細密弧線。她的拇指在年輪上摸了一下——從左往右,從中心往外圈。book18.org

  三十二歲。東京出生長大。箱根離東京兩小時電車。她從來沒來過,因為沒有可以一起來的人。今天她可以來了。旅館的鑰匙扣——不是買給別人的土產,是給自己的。證明她來過。證明這不是一場夢。book18.org

  她把鑰匙扣放回紙袋。紙袋放進波士頓包外側口袋——和民宿的銅鑰匙放在同一個夾層里。包里的空間不大,紙袋放進去之後拉鏈需要壓一下才能拉上。她把拉鏈壓下去,拉好。book18.org

  周斌在這一個動作里想到:這個鑰匙扣會放在哪裡——回到民宿之後。不會掛在鑰匙串上,不會擺在梳妝檯上。會是那個老木櫃。和日記、照片、道具箱放在一起。把"和周斌的旅行"和"構成立花真由美的所有東西"鎖在同一個空間裡。book18.org

  女將站在門口再次鞠躬。真由美回了一個微微欠身。然後提起波士頓包。帆布肩帶上的毛邊在陽光下顯得比昨天更明顯——每一根線頭的末端都分叉了,在晨曦中呈半透明的白色。book18.org

  "行こう。"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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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途。小田急線Romance Car。兩人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來時一樣。book18.org

  但來時她在窗邊睡著了。歸途她醒著。book18.org

  窗外的景色反向滾動——箱根外輪山、丹澤山地、多摩川、住宅區、樓群,最終回到新宿。來時車廂里大半是空的,歸途人也差不多——周二下午的Romance Car,乘客散坐在各處。book18.org

  兩人中間還隔著一個扶手。米色絨面扶手,來時她的手放在上面,他的手覆上去,保持了大約三分鐘。歸途她沒有把手放上去。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腳邊是那個波士頓包。book18.org

  不是疏遠。是在消化。從箱根回到千束,從"不是老闆娘也不是退役No.1"的空間回到真實生活的據點——她需要在這段電車時間裡把"箱根版本的真由美"和"千束版本的真由美"重新對接。兩張不同尺寸的照片,強行放進同一個相框里。在這個過程中她不能把手放在扶手上——因為那隻手是"箱根版本"的手。她不確定"千束版本"的那隻手配不配得上。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臉在窗外景色的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book18.org

  她的嘴角。book18.org

  在放鬆狀態下,嘴角是微微上揚的。不是笑——是肌肉在完全不用力時的自然弧度。在千束她幾乎從不放鬆嘴角。在自己家裡她也端——連嘴角也端。此刻,電車上,回程途中,她不端了。那個微微上揚的弧線不是給別人看的,是一個人在不需要表演任何東西的時候,肌肉歸位到了它天生的位置。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book18.org

  "なに見てるの。"book18.org

  (看什麼。)book18.org

  "口元。"book18.org

  (你的嘴角。)book18.org

  "何か付いてる?"book18.org

  (沾了什麼東西嗎。)book18.org

  "何も。ただ——"book18.org

  (沒有。只是——)book18.org

  "ただ。"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上がってる。"book18.org

  (在翹。)book18.org

  真由美下意識用手背捂了一下嘴。手背碰到嘴角的一瞬間她大概也感覺到了——那裡不是在笑,只是在翹。她的手慢慢放下來。回到膝蓋上。嘴角還是翹著的。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話。把臉轉向車窗。但車窗是暗的——外面天色已經轉陰,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她在看倒影里自己的嘴角。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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