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1-10) 作者:紅狐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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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1-10)book18.org

作者:紅狐蘆book18.org

  第1章 一眼一生,我師雲辭book18.org

  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我終於決定提筆,寫下這個故事。book18.org

  不是因為它有多精彩,而是因為,我害怕忘記。book18.org

  修仙越久,凡心越淡。book18.org

  師父說這是好事,說明道心漸穩。book18.org

  可我分明感覺到,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正在一寸寸褪色。book18.org

  生命中走過的故人,她們的面容愈發模糊得似鏡中水月,曾經那些開懷大笑和失聲痛哭的往事,也隨著時間流逝愈發的看不真切。book18.org

  我今年一百零九歲,築基大圓滿。book18.org

  再過些年,若結不成金丹,恐怕連自己姓什麼,來自哪裡都會忘卻。book18.org

  所以,我要寫下,趁我還記得,趁我還是我。book18.org

  趁我心裡還住著那個她。book18.org

  在此,請容我向您講述這個故事。book18.org

  關於我,和我此生唯一的、無比敬愛的。book18.org

  師父大人。book18.org

  ……book18.org

  我來自地球,原是個土生土長的天津人。book18.org

  那年十二,我死於一場地震。book18.org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七日,下午兩點三十七分。book18.org

  彼時我尚不知何為生離死別,只當那日與往常無異。book18.org

  我正坐在教室里昏昏欲睡,窗外的陽光很好,老師的粉筆字寫得很慢,黑板上的數學公式像天書一樣讓人犯困。book18.org

  忽的,毫無徵兆的,課桌開始搖晃。book18.org

  起初只當是誰在桌下晃腿,我還不耐煩地低頭去尋。book18.org

  下一瞬,山搖地動,天旋地轉。book18.org

  課桌顛倒,日光燈管砸落,尖叫聲、哭喊聲、水泥斷裂的悶響混作一團。book18.org

  我被人流裹挾著往外沖,卻在樓梯口被狠狠絆倒。book18.org

  有人從我身上踩過去。book18.org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抬頭卻看見頭頂的橫樑正在墜落。book18.org

  很奇怪,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沒有恐懼,沒有惆悵,只有一個莫名的念頭。book18.org

  「我還是個處男,我還沒有肏過女孩子,可惜。」book18.org

  然後,一片漆黑。book18.org

  我以為我會就此長眠。book18.org

  或者,按照那些小說里寫的,死後的我會看見奈何橋、孟婆湯,看見前世今生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流轉。book18.org

  可都沒有。book18.org

  我只是在無盡的黑暗與混沌中沉浮,如一片被拋入汪洋的落葉,無休無止的漂蕩著。book18.org

  沒有時間,沒有方向,沒有盡頭。book18.org

  自墜入這虛無的深淵後,我的五感被剝奪殆盡。book18.org

  聽不見,摸不著,嗅不到,與外界的一切觸感皆化為烏有。book18.org

  那時,我終於體會到所謂的缸中大腦是何滋味。book18.org

  比被剁去四肢、挖眼割舌更殘酷的,是連痛苦本身都被奪走,只剩一縷意識在永恆的空白里浮沉,了無終日。book18.org

  我不曉得自己死了多久,許是一瞬,許是已有千年。book18.org

  直到,一束白光,驀地刺入了眼縫。book18.org

  模糊間,我動不得,看不清,只能聽。book18.org

  風聲,水聲。book18.org

  還有不遠處,一個女孩子甜膩膩而又慌亂亂的驚呼聲:book18.org

  「天誒!?」book18.org

  那聲音落下的剎那,被剝離已久的五感霎時竄遍我的四肢百骸。book18.org

  冷。book18.org

  徹骨的冷。book18.org

  寒意如千萬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皮膚、我的骨髓、我的靈魂。book18.org

  我下意識想蜷縮起身子,卻發覺四肢軟若無骨,使不上半分力氣。book18.org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落在我臉上,一片,又一片,化了,又落下。book18.org

  雪。book18.org

  是雪。book18.org

  「這……這是誰家的孩子?怎會丟在這江雪邊?」book18.org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book18.org

  緊接著,一雙微涼卻柔膩的小手將我從雪地里輕輕捧了起來。book18.org

  我吃力撐開眼縫,入目的是一片茫茫白雪,以及一張俯身望著我的俏臉。book18.org

  那是張稚嫩的小臉,眉目清秀,英氣動人。book18.org

  少女穿著一身銀狐毛領的素白斗篷,烏黑的發梢沾著幾瓣雪花。book18.org

  此刻,她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打量著我。book18.org

  「還活著……」book18.org

  她喃喃道:「這般冷的天,竟還活著。」book18.org

  說著,她將我攏進斗篷里,暖融融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book18.org

  那是自我死後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溫暖。book18.org

  我本能地往那溫軟的源頭靠去,卻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小傢伙,若是帶你回家……」book18.org

  她聲音頓了頓。book18.org

  我感覺到她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又很快鬆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很快動搖。book18.org

  「爹爹若是曉得了,定要將你丟出去的。」book18.org

  「淮陽城裡那些世家大族,最忌諱的便是來歷不明的孩子。何況我沈家是仙商,往來的皆是修士,規矩更重……」book18.org

  我聽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book18.org

  什麼仙商?什麼修士?book18.org

  但我聽懂了一件事,她在猶豫要不要救我。book18.org

  風雪呼嘯。book18.org

  她就那樣抱著我,在漫天風雪裡站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我以為,她終究會把我放回那片冰冷的雪地,讓我重新陷入那無邊的黑暗與虛無。book18.org

  北風再次呼嘯而過,吹得她斗篷獵獵作響,鬢邊的幾縷髮絲被亂風吹拂在她白膩如玉的臉頰上。book18.org

  縱是這般狼狽,她的眉眼間仍有一股英姿颯爽的氣韻,如凌霜傲雪的寒梅,清冷不屈。book18.org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她低下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book18.org

  而我恰好在這一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了眼。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我不曉得自己此刻是什麼模樣,也不曉得這具嬰兒的眼睛裡映出了什麼。book18.org

  我只是看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看著她。book18.org

  不是乞求,不是哀憐。book18.org

  只是看著。book18.org

  她好美。book18.org

  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孩子。book18.org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這小眼神,倒跟本姑娘一樣,倔得很哩。」book18.org

  她將我往懷裡收了收,聲音低了下去。book18.org

  「我在沈家活了十六年,從沒為自己做過一個決定,嫁誰、學什麼、見什麼人,皆由不得我。」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將我緊緊貼上她柔軟溫熱的胸脯。book18.org

  「小傢伙,你既是我撿到的,那便是緣分,從今往後,你的命,便由我擔著。」book18.org

  說罷,轉身,迎著盛大風雪,她義無反顧邁開步子,弓著嬌小的身軀擁著我一路向前。book18.org

  「便當是,本姑娘給自己做一回主。」book18.org

  隔天,臘月十七。book18.org

  這是師父撿到我的第二天。book18.org

  清晨。book18.org

  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吵醒的。book18.org

  睜開眼,入目是一頂繡著祥雲紋的床帳,床角炭爐偶有細碎的噼啪聲。book18.org

  暖。book18.org

  和昨日那片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暖意將我層層包裹著,軟綿綿的被褥散發著淡淡的少女麝香,熏得人昏昏沉沉。book18.org

  「小傢伙,你醒啦?」book18.org

  一張小臉湊了過來,正是昨日那位少女。book18.org

  她今日換了身家常的鵝黃襖裙,烏髮鬆鬆挽了個髻,瞧著比昨日多了幾分鄰家姐姐的親和。book18.org

  「昨兒個抱你回來,我娘嚇了一跳,還以為我在外頭……咳。」book18.org

  說到一半,她耳根微微泛紅,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book18.org

  「總之,你暫且就住在我這繡樓里。我與娘親說了,你是我在城外廟裡撿的,那老住持說你命格特殊,需得尋個有緣人寄養,否則活不過周歲。」book18.org

  她一邊說,一邊從丫鬟手裡接過一隻溫熱的小瓷碗,用銀勺舀了些米糊,鼓腮吹了吹後小心翼翼地湊到我唇邊。book18.org

  「我娘是信這些的,便沒多問,只是爹爹那邊……」book18.org

  她頓了頓,清眉微蹙:「爹爹還在外頭跑商,等他回來再說罷。」book18.org

  我張嘴含住那柄銀勺,溫熱的米糊滑入喉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甘甜。book18.org

  這是自我死後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滿足。book18.org

  「對了,得給你取個名字。」book18.org

  喂完米糊,少女托著腮,歪頭打量著我,眉眼彎彎。book18.org

  「昨兒個抱你回來的路上,我心裡頭就一直在想,也不求你將來大富大貴,只盼著你平平安安就好。」book18.org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book18.org

  「就叫念安吧,念你一世安寧!」book18.org

  念安。book18.org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book18.org

  前世我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恍惚間,那個名字竟有些模糊了。book18.org

  「小名就叫安安。」book18.org

  少女越想越滿意,伸出纖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指腹柔軟溫熱,帶著淡淡的脂粉香。book18.org

  「安安,安安……嗯,好聽!」book18.org

  我動了動嘴角。book18.org

  這具嬰兒的身體太過孱弱,連笑都笑不出來,只能發出一聲含糊的咿呀。book18.org

  可她似乎懂了。book18.org

  「喜歡?那便這麼定了!」book18.org

  她彎起眉眼,將我從被窩裡抱了出來,讓我靠在她懷裡,指著窗外道:book18.org

  「安安,你看,雪停了。」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book18.org

  窗外是一座小巧的庭院,青石板路上覆著薄薄一層殘雪,廊檐下掛著幾盞紅燈籠,一株老梅正開得熱烈,點點嫣紅映著白雪,美得像一幅畫。book18.org

  「安安,等來年開春了,我帶你去後山。」book18.org

  她的聲音軟軟的:「那兒有片桃林,可漂亮了,還有條小溪,夏天可以捉大魚!」book18.org

  「然後嘛,等安安再長大一些,我就教安安畫符籙,賺符錢,若是日後我家安安靈根天賦還成,我便替安安去求個機緣,拜入仙門,還有還有……」book18.org

  她絮絮叨叨的為我盤算著前途,聲音如溪水一樣淌進我耳朵里。book18.org

  我靠在她溫暖柔軟的懷中,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看著窗外的雪景,朦朧間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book18.org

  前世的記憶像褪色的老照片,被這陌生而溫暖的一切漸漸覆蓋。book18.org

  「安安?怎麼不動了?」book18.org

  少女低頭看我,發現我直愣愣地盯著窗外,神情有些擔憂。book18.org

  「是冷了嗎?」book18.org

  她連忙將斗篷緊了緊,把我裹得更嚴實了些。book18.org

  「……」book18.org

  見狀,我抿了抿唇,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book18.org

  罷了。book18.org

  都過去了。book18.org

  既然老天讓我重活一回,那前塵往事,便讓它隨風去吧。book18.org

  我仰頭看著少女,看著她因擔憂而微微蹙起的俏眉,看著她眼底那抹真摯的關切。book18.org

  這一刻,我在心裡默默許下一個念頭。book18.org

  不管這一世會走向何方,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少未知與危險。book18.org

  這個救我於風雪之中的小姑娘,我定要護她一世周全。book18.org

  「嗒—嗒—嗒——」book18.org

  思慮間,門外忽傳來一陣腳步聲。book18.org

  「雲兒,娘有些話要與你講。」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個美婦人推門而入,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藕荷色夾襖,梳一頭少婦感髮髻,眉目與少女頗有幾分相似,卻多了一份歲月沉澱的端雅。book18.org

  「娘。」book18.org

  少女喚了一聲。book18.org

  美婦人點點頭,目光卻徑直落在我身上,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這便是你昨日撿回來的那個孩子?」book18.org

  她走近幾步,細細打量了我一番,眉頭蹙得更深。book18.org

  「雲兒,這孩子的事,娘想了一夜,還是覺著不妥。」book18.org

  少女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book18.org

  「娘,您不是說……」book18.org

  「娘昨兒個是心軟,可今早仔細一想,這事當真不好辦。」book18.org

  美婦人嘆了口氣,在榻邊坐下。book18.org

  「你爹爹再過幾日便要回來了。他那脾氣你是曉得的,若讓他知曉你從外頭撿了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book18.org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book18.org

  「雲兒,咱們沈家是仙商,不比尋常百姓,府中一草一木都有人盯著。淮陽修士排外甚重,這孩子來路不清,貿然養在家裡,往後有修士問起,旁人議論起,你讓娘怎麼交代?」book18.org

  「城東劉家的當家娘子前幾日來問過,說她家二媳婦成親多年無所出,正想抱個孩子養著。」book18.org

  美婦人伸手拍了拍少女的手背,語氣放軟了些。book18.org

  「不如就把這孩子送去劉家吧。劉家雖不如咱們沈家闊綽,可也是殷實人家,虧待不了他。」book18.org

  「不。」book18.org

  少女咬了咬嬌嫩的唇瓣。book18.org

  她將我往懷裡攏了攏:「娘,安安是雲兒撿到的,雲兒自個兒偷偷養著便是!」book18.org

  「你這孩子,怎麼就犟上了?」book18.org

  美婦人眉頭一皺,似是有些不耐:book18.org

  「你來養?你拿什麼來養?你今年十六,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哪來的本事來養別人?更何況,再過些年你也是要成親的!若讓別家曉得你帶了個孩子,你怎麼辦!?」book18.org

  「雲兒自有法子。」book18.org

  師父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我。book18.org

  美婦人愣了愣,似是沒想到女兒會說出這樣的話。book18.org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book18.org

  良久,美婦人嘆了口氣。book18.org

  「罷了罷了,你這孩子,倔起來跟你爹爹一個模樣。」book18.org

  她揉了揉眉心,似是妥協了幾分。book18.org

  「那你說,這孩子留下,往後該怎麼安置?總不能沒個名分,若是對外說是你弟弟,這容貌也不像,傳出去反倒惹人忌諱。」book18.org

  聞言,師父將鳳眸眯成一條細長的美縫。book18.org

  「這個嘛……」book18.org

  她低頭,與我四目相對。book18.org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book18.org

  忽然,她俯首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book18.org

  「娘,雲兒有主意了。」book18.org

  「什麼主意?」book18.org

  「安安往後就叫雲兒師父。」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美婦人以為自己聽錯了。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師父瞧著我,笑靨如花,小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book18.org

  「咱們沈家是仙商,與那些散修多有往來。雲兒就說是哪位前輩雲遊路過時託付給咱家照看的孩子,讓他喚雲兒一聲師父,豈不是名正言順?」book18.org

  師父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極,聲音也揚了起來。book18.org

  「這樣一來,既不用編什麼姐弟的謊話,也不用擔心旁人嚼舌根,這世上師徒緣分本就說不清道不明,誰還能去查不成?」book18.org

  美婦人被她這番歪理說得一愣一愣的。book18.org

  「可你才十六,哪有這麼小的師父……」book18.org

  「怎麼沒有?」book18.org

  師父詭辯道:「娘您忘啦?城西那個賣符籙的張道士,他那徒弟都四十多了,他自己才六十出頭,算起來收徒的時候也才二十不到呢。」book18.org

  「那……那也不一樣……」book18.org

  「有什麼不一樣的?」book18.org

  師父打斷了她,低頭湊近我耳廓,那嬌軟的氣息拂在我耳竅,痒痒的、暖暖的:book18.org

  「安安,叫師父。」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張明媚張揚的小臉,愣了愣。book18.org

  「來嘛,叫師父。」book18.org

  師父將柔膩的小臉貼著我臉左右搖動著,我肉乎乎的小臉被她蹭得微微發紅。book18.org

  「咿吖吖~」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含糊的咿呀,隨後揮舞著白嫩的小肉手在師父的俏臉上胡亂捏巴著。book18.org

  「娘,你看你看!」book18.org

  師父見狀大喜,一把將我舉的高高,轉向娘親,笑得燦爛。book18.org

  「他答應了,安安答應了!」book18.org

  美婦人看著自家女兒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book18.org

  「你這孩子……」book18.org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就這樣,我在沈家有了一個名分。book18.org

  沈念安。book18.org

  淮陽仙商,沈家大小姐的親傳弟子。book18.org

  從此,那個在風雪中將我撿回來的少女,便正式成了我此生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第2章 一生一瞬,師父養我的那些日子book18.org

  成了師父的徒兒,並不意味著一切就此順遂。book18.org

  因為養孩子這件事,遠比師父想像中的要難。book18.org

  不,應該說是難上百倍。book18.org

  頭幾日,師父還興致勃勃的,抱著我在繡樓里轉來轉去,時不時湊近了端詳我的眉眼,親吻我軟嫩的小臉。book18.org

  可還沒過三日,她便笑不出來了。book18.org

  首先是吃。book18.org

  嬰兒不比大人,吃不得尋常飯食,只能喝些米糊羊奶之類的流食。book18.org

  偏生這具身子太過孱弱,腸胃嬌氣得緊,稍有不慎便要吐奶腹瀉。book18.org

  頭幾日,師父喂我喝羊奶,我直吐了她滿身。book18.org

  師父哪裡經歷過這個?book18.org

  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家,從小被人伺候著長大,何曾伺候過別人?book18.org

  見狀,師父怔了怔,低頭看著自己那件被奶水糊了一片的鵝黃襖裙,又看看我,旋即鼓著香腮哼了一聲:book18.org

  「臭安安,又把師父的新衣裳糟蹋了。」book18.org

  說是這麼說,但她還是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地喂,吐了就擦,擦了再喂,反反覆復,從無半句怨言。book18.org

  後來她漸漸琢磨出門道,知道要把羊奶溫得略涼一些,喂的時候要慢,要等我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book18.org

  這些事,本該是丫鬟做的。book18.org

  可師父不許旁人插手。book18.org

  「安安是我徒兒,自然該我這個當師父來照顧。」book18.org

  她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book18.org

  當然,後來的尿布,也都是師父親手替我換的。book18.org

  這實在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我本不願寫,可既然要記錄那段時日的真實,便不能避諱。book18.org

  我雖有前世的神智,可這具身子終究只是個嬰兒,吃喝拉撒皆憑本能,半點由不得自己做主。book18.org

  頭一回給我換尿布時,師父咬著牙,顫巍巍地為我將尿布揭開。book18.org

  下一瞬,一股濁氣撲面而來,她猛地別過頭,乾嘔了兩聲。book18.org

  可她沒有撒手。book18.org

  她一邊強忍著不適,一邊笨拙地用溫水給我擦洗,手法生疏,卻極認真。book18.org

  「呼……總算完了。」book18.org

  新尿布系好的那一刻,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擼起袖子將那沾滿污穢的尿布丟進尿盆。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心裡滿是愧疚。book18.org

  我想說一聲抱歉,可張嘴只能發出咿呀之聲。book18.org

  師父見我咧著嘴,還以為我在笑她,洗凈手後回身伸指戳了戳我的小肚子。book18.org

  「哼,逆徒,還敢笑!」book18.org

  我被她戳得咯咯直樂,手腳亂蹬。book18.org

  「哼哼,安安還不快快長大,以後天天給為師端茶倒水、捶背揉肩!」book18.org

  養孩子最累的,從來不是白天,而是夜裡。book18.org

  嬰兒總是夜啼,半夜三更的,我一哭,師父便得爬起來。book18.org

  有時是餓了,有時是尿了,有時什麼事都沒有,就是單純的哭鬧。book18.org

  我控制不住這具身子,它餓了就要吃,不舒服就要哭,這是本能,刻在骨血里,壓都壓不下去。book18.org

  那些日子,師父幾乎把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了我身上。book18.org

  白日裡喂我吃飯,哄我入睡。book18.org

  夜裡我一哭,她便披衣起身,將我抱在懷裡來回踱步,一邊輕拍著我的後背,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book18.org

  有時我鬧得凶了,她便索性抱著我在屋裡走上一整夜,從子時走到卯時,直到我在她懷裡沉沉睡去。book18.org

  有一回,我半夜醒來,發現自己正被她抱著。book18.org

  而她卻靠在床柱上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隨時都要歪倒。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口發澀。book18.org

  她才十六歲,正是這世上最好的年華,本該無憂無慮地做她的世家小姐,學她的符籙之道。book18.org

  卻因為我這個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嬰孩,熬壞了身子,誤了修行。book18.org

  她圖什麼呢?book18.org

  我不曉得。book18.org

  我只曉得,這份恩情,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book18.org

  臘月廿三,小年。book18.org

  沈家上下忙著祭灶掃塵,為即將到來的年節做準備。book18.org

  廚房裡飄出灶糖的甜香,廊下掛起了新的紅燈籠,僕役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喜氣。book18.org

  可師父卻沒有參與這些熱鬧。book18.org

  她抱著我坐在繡樓的窗邊,望著院中忙碌的人群,目光有些恍惚。book18.org

  「安安,爹爹明日就要回來了。」book18.org

  我望著師父微微蹙起的眉,心裡明白她在擔心什麼。book18.org

  師父的爹爹,他會允許我的存在嗎?book18.org

  會允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孩跟著自己的女兒嗎?book18.org

  「爹爹若是惱了,為師倒不怕挨罵。」book18.org

  師父喃喃道:「就是怕他偷偷把你送走……」book18.org

  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微微泛紅。book18.org

  我伸出小手,想碰碰她的臉,卻只夠到她的下巴。book18.org

  師父愣了愣,隨即展顏一笑。book18.org

  「好了,不說這些喪氣話。」book18.org

  她抓住我的小手,在溫潤的掌心裡輕輕摩挲。book18.org

  「不管怎樣,師父都不會丟下你的,大不了……大不了……」book18.org

  臘月廿四,傍晚。book18.org

  沈家老爺回來了。book18.org

  我是被院中的喧鬧聲吵醒的。book18.org

  車馬轔轔,僕役們恭敬的問安聲此起彼伏,其間還夾雜著幾聲靈獸低沉的嘶鳴。book18.org

  那是拉車的白鹿,沈家跑北線商路專用的腳力,能在雪原上日行千里。book18.org

  師父抱著我立在繡樓窗前,身子繃得緊緊的。book18.org

  「爹爹回來了。」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說道:「走,咱們去正堂。」book18.org

  正堂里,炭爐燒得正旺,一隻青銅香獸吐出裊裊輕煙,是安神寧心的檀木香。book18.org

  我被師父抱在懷裡,立在堂中。book18.org

  沈家老爺沈長青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一身玄色直裰尚未換下,腰間跨劍,面容方正,兩鬢染霜。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我趴在師父懷裡,能感覺到師父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比平日裡快了許多。book18.org

  美婦人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幾分忐忑,不時偷覷著丈夫的神色。book18.org

  「雲兒。」book18.org

  沈長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book18.org

  「這孩子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師父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從江邊雪地里撿到我,到帶回家中,到取名念安,到定下師徒名分。book18.org

  沈長青靜靜聽著,面無表情。book18.org

  待師父說完,他又沉默了許久。book18.org

  「你給他取名念安,又收他為徒?」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師父垂下眼:「女兒知道。」book18.org

  「你知道?」book18.org

  沈長青冷哼一聲,猛地站起身來。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book18.org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美婦人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你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家,從外頭撿了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還給他安了個師徒的名分,你可想過,這事傳出去,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你的清譽往哪兒擱?」book18.org

  「爹爹……」book18.org

  「住口!」book18.org

  沈長青一揮袖,打斷了師父的辯解。book18.org

  「我沈家世代仙商,與淮陽各路修士多有往來。那些人最重來歷根腳,甚是排外,一個來路不清的孩子,今日是你的徒弟,明日便是旁人攻訐我沈家的把柄!」book18.org

  「更何況……」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你可曾想過,這孩子為何會被丟在那風雪之中?」book18.org

  「尋常人家,便是再窮苦,也不會將親生骨肉棄於野外。除非……」book18.org

  他冷冷道:「除非這孩子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疾,或命格犯沖,養在家中會帶來禍患。」book18.org

  師父的身子僵了一瞬。book18.org

  這話,她顯然沒有想過。book18.org

  「你還有臉叫我爹爹?」book18.org

  沈長青冷笑一聲。book18.org

  「為父給你的《淵乙練氣訣》,這些日子可還有練?靜心符又畫了幾張?」book18.org

  師父低下頭,咬了咬唇:「女兒……女兒這些時日忙著照顧安安,功課……落下了些……」book18.org

  「落下了些?」book18.org

  沈長青氣極反笑。book18.org

  「你娘與我說,你已七日未曾打坐,十日未曾動筆畫符,《淵乙練氣訣》更是碰都未碰,這叫落下了些?」book18.org

  「你自己是什麼資質,你心裡沒數嗎?雜靈根,五行俱全,修煉起來事倍功半,你若不比旁人加倍努力,這輩子都別想踏入築基之境!」book18.org

  「可你呢?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嬰孩,把自己的前途全耽誤了!」book18.org

  他越說越怒,聲音在正堂里迴蕩。book18.org

  「沈雲辭,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救人一命,便可以不顧一切?」book18.org

  「我告訴你……」book18.org

  「爹爹!」book18.org

  師父忽然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book18.org

  「爹爹說得對,是女兒考慮不周。」book18.org

  「但女兒不後悔。」book18.org

  沈長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你說什麼?」book18.org

  「女兒說,不後悔。」book18.org

  師父將我往上託了托,讓沈長青能看清我的臉。book18.org

  「爹爹總是教導女兒,行商之人要講信義,為人處世要對得起良心,勿以善小而不為,女兒這回,只是照著爹爹的話做了。」book18.org

  「至於功課……女兒會補回來的,欠下的符紙,女兒日後也會還上。」book18.org

  「但安安是女兒的徒兒,女兒絕不會放手。」book18.org

  話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靜。book18.org

  美婦人驚恐地看著女兒,仿佛不敢相信這番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book18.org

  沈長青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book18.org

  我躺在師父懷裡,能感覺到她的手臂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良久。book18.org

  沈長青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重新坐回椅上,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憊了許多。book18.org

  「雲兒,過來。」book18.org

  師父愣了愣,抱著我走上前去。book18.org

  沈長青看著她,又看了看我,目光複雜。book18.org

  「你可知,何為師父?」book18.org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師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book18.org

  「師父……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book18.org

  「書上的東西,為父不要聽。」book18.org

  沈長青打斷她。book18.org

  「我問你,在你心裡,師父是什麼?」book18.org

  師父沉默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我,又抬頭看向爹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作答。book18.org

  「女兒……女兒不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沈長青強硬道:book18.org

  「為父告訴你。今日你為他換尿布,喂他吃飯,哄他入睡,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可你想過沒有,這樣的付出,你能堅持多久?一月?一年?還是十年、二十年?」book18.org

  「孩子會長大,會生病,會闖禍,會有自己的脾氣和想法。他將來或許不如你意,或許讓你失望,或許甚至會傷害你,到那時候,你還願意做他的師父嗎?」book18.org

  「一日為師,終生為母,說來輕巧,做來卻難。」book18.org

  沈長青的目光深沉下去。book18.org

  「你今日一時心軟將他撿回來,日後若是後悔了,他怎麼辦?你若中途撒手不管了,他又怎麼辦?」book18.org

  「你既要做人家的師父,便要想清楚這些事。」book18.org

  師父低著頭。book18.org

  「女兒……女兒想清楚了……」book18.org

  「不,你沒有。」book18.org

  沈長青搖頭:「你還太小,不懂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一時的心軟,終會釀成大禍。」book18.org

  「師徒一場……那是要用一輩子來還的緣分。」book18.org

  沈長青說著,聲音卻愈發沙啞下來。book18.org

  這天晚上,他和師父說了很多,說著說著眼眶居然泛紅了。book18.org

  不知怎的,他最後竟是同意了師父收留我,不過也和師父約法三章。book18.org

  一、我既是師父的徒兒,便由師父全權負責,吃穿用度、教養管束,都是師父的事。book18.org

  二、師父養我可以,但不能耽誤師父自己的修行,練氣之法不可荒廢,符籙之道不可偷懶,為人師者,自己先要立得住。book18.org

  三、好好待我。book18.org

  那一夜之後,我在沈家徹底安頓了下來。book18.org

  而沈長青則再未提過將我送走之事。book18.org

  他待我雖算不上親近,卻也從無苛責。book18.org

  偶爾他會來繡樓,遠遠地看著師父教我認字、畫符,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有幾分我看不懂的情緒。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曉,沈長青原來也是個遺孤,幼時奄奄一息時,被一位雲遊的女修救下。book18.org

  那女修是沈家的仙商,常年在外行走,見他命懸一線,便收他為徒,取名長青。book18.org

  誰知數年後,女修在一次押運靈材途中遭幾名魔修截殺,她本可以丟下沈長青逃跑,可一日為師,終生為母。book18.org

  女修念師徒情分,終究還是帶著年少的沈長青殺出去了,臨終前為護他周全,女修謊稱沈長青是自己親生骨肉,託付給了沈家本家。book18.org

  沈長青感念這份以命相護的師徒恩情,此後便一直留在沈家,一步步修行,帶領沈家做大做強,直至執掌家主之位。book18.org

  時光如水,悄然流逝。book18.org

  我在師父的照料下,一日日長大。book18.org

  會爬了,會坐了,會扶著桌沿搖搖晃晃地走路了。book18.org

  會叫人了。book18.org

  第一聲喊的,自然是「師父」。book18.org

  那日,師父正抱著我在庭院裡曬太陽。book18.org

  我忽然張口,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book18.org

  「嘶……呼……」book18.org

  師父沒聽清,低頭問我:「安安,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又喊了一遍,這回清楚了些。book18.org

  「師……師父……」book18.org

  師父愣了一瞬,隨即將我緊緊摟進懷裡。book18.org

  少女那時的笑容讓我這一輩子忘不掉。book18.org

  「娘,我當師父了——!我有徒兒了——!」book18.org

  隨著我漸漸長大,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一點點清晰起來。book18.org

  這裡不是地球。book18.org

  這裡是一個有仙人、有妖魔、有各種奇奇怪怪物種的修仙世界。book18.org

  我所在的地方叫淮陽城。book18.org

  而師父家則是淮陽城有名的仙商,賣符籙、賣丹藥、賣法器,也收購各種天材地寶。book18.org

  總之,就是專門做修士的買賣。book18.org

  我就是在這裡,懵懵懂懂地長到了三歲。book18.org

  那年開春,師父帶我去了城外的桃花林。book18.org

  彼時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皆是粉白相間的花海,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溪水裡,順流而下。book18.org

  師父牽著我的手,走在山路上,裙擺掃過路邊的野花,驚起幾隻蝴蝶。book18.org

  「安安,你知道什麼是修仙嗎?」book18.org

  師父忽然問道。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book18.org

  雖然前世看過不少修仙小說,但那都是文人墨客的臆想,真正的修仙是什麼模樣,我並不清楚。book18.org

  「修仙啊……」book18.org

  師父蹲下身,與我平視,伸手揪了一片桃花瓣,放在掌心。book18.org

  「你看這花瓣,春生夏長,秋枯冬落,一歲一枯榮,便是它的命。」book18.org

  她輕輕吹了口氣,那花瓣便打著旋兒飄了出去。book18.org

  「可若是這花瓣有了靈智,不甘隨波逐流,不甘化作春泥,它想永遠盛放在枝頭,想看盡這世間萬般風景,那它就得……」book18.org

  師父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的青山。book18.org

  「修煉。」book18.org

  「汲取天地靈氣,洗鍊己身,一步步褪去凡胎,直至羽化飛升,與天地同壽。」book18.org

  「這,便是修仙。」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遠山如黛,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幾隻白鶴振翅飛過,消失在雲層深處。book18.org

  「師父也在修仙嗎?」book18.org

  「算是罷。」book18.org

  師父苦笑了一聲。book18.org

  「為師資質平平,只有一縷殘次的雜靈根,勉強入了練氣五層,這輩子怕是連築基都無望了。」book18.org

  「師父,安安以後會很厲害的。」book18.org

  我伸出小手,握住師父的指尖:「等安安長大了,安安保護師父。」book18.org

  師父聞言笑了起來,彎彎的眉眼像極了三月的桃花。book18.org

  「好,那師父就等著安安來保護。」book18.org

  她將我抱起來,放在肩頭,指著遠處的青山道:book18.org

  「安安你看,那座山叫青雲山,山上有一座大宗門,叫青雲宗,是咱們淮陽最厲害的修仙門派。」book18.org

  「等你再長大些,師父就送你去青雲宗試試機緣,若是能被哪位前輩看中,收做入室弟子……」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裡的期許已經說明了一切。book18.org

  我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青山,心裡卻在想別的事。book18.org

  師父說她資質平平,這輩子無望築基。book18.org

  那我呢?book18.org

  我會是什麼資質?book18.org

  四歲那年,師父開始正式教我修行。book18.org

  不過,不是教我吐納練氣。book18.org

  我年紀太小,經脈尚未長成,貿然修煉只會傷了根基。book18.org

  她教的,是最基礎的識文斷字,以及沈家安身立命的本事,符籙之道。book18.org

  「安兒,畫符講究心靜。」book18.org

  師父握著我的手,在黃紙上一筆一畫地勾勒。book18.org

  「手要穩,氣要沉,落筆時心中須得存想符文的模樣,將自己的心意灌注其中,一旦分神,這張符便廢了。」book18.org

  我照著她的樣子,認真地描畫。book18.org

  硃砂為墨,狼毫為筆,黃紙上漸漸浮現出一道道簡單的紋路。book18.org

  靜心符。book18.org

  這是最入門的符籙,沒有任何攻伐之力,只能讓人心緒平和、驅散雜念,在市面上一張也就值個五枚符錢。book18.org

  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符,我也畫廢了無數張。book18.org

  手抖了,廢。book18.org

  墨跡暈開了,廢。book18.org

  符文歪了一點點,還是廢。book18.org

  竹簍里的廢符越堆越高,師父卻從不急躁,只是一遍遍地握著我的手,耐心地糾正。book18.org

  「沒關係,師父一開始也是這樣的,慢慢來,不著急。」book18.org

  如此反覆,不知練了多少日。book18.org

  終於有一天,當我落下最後一筆時,那張黃紙微微發出一道淡淡的光芒。book18.org

  剎那間,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逸從紙面湧入我的眉心。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師父,安兒成了!」book18.org

  第3章 那年大雪,師父二十八book18.org

  成功畫出靜心符的那天,師父高興壞了。book18.org

  她一把將我抱進懷裡,擁著我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吻得我臉頰通紅。book18.org

  我被她親得暈頭轉向,卻也跟著傻樂。book18.org

  說來,那張符紙直到現在也一直被師父帶在身上。book18.org

  「這是安兒的第一張符,為師自要好生收著。」book18.org

  師父笑吟吟地說。book18.org

  那年,我四歲,師父二十。book18.org

  此後,我便正式踏上了制符這條路。book18.org

  師父說,九層之台,起於累土,根基不穩,日後便走不長遠。book18.org

  我深以為然。book18.org

  後幾年裡,我每日卯時起身,跟著師父打坐,雖經脈尚未長成,卻也能感應到周遭若有若無的靈氣。book18.org

  辰時用早膳,之後便是識字讀書。book18.org

  沈家藏書不少,多是些修仙雜記、符道手札,師父挑了幾本入門的給我,讓我慢慢研讀。book18.org

  午後是畫符的時間。book18.org

  我坐在書案前,研墨、裁紙、存想、落筆,日復一日,寒暑不輟。book18.org

  竹簍里的廢符換了一筐又一筐,我的筆法卻愈發穩健,符文也愈發圓融。book18.org

  師父總是坐在我身旁,手裡捧著一卷符譜,時不時指點我幾句,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看著,目光溫柔。book18.org

  傍晚時分,師父會帶我去後山走走,有時采些草藥,有時捉幾尾溪魚,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在夕陽下靜靜地坐著,看雲捲雲舒。book18.org

  那幾年,是我這一世最無憂無慮的日子。book18.org

  那時的師父,還是那個明媚張揚的少女,眼底永遠盛著光,嘴角永遠掛著笑。book18.org

  那時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book18.org

  我以為,師父會永遠是那個在風雪中將我撿起的少女,永遠鮮活,永遠明亮。book18.org

  可後來我才明白,這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苦難本身,而是它來得毫無徵兆。book18.org

  ……book18.org

  四歲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見到了沈家的其他人。book18.org

  那是年關將近的時候,沈家在淮陽城的幾房族人齊聚本家,商議來年的生意。book18.org

  沈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本家在淮陽城,另有三房分支,分別在青陽縣、雲溪縣和落霞縣。book18.org

  三房之中,以青陽縣的二房勢力最盛,當家的沈長河與沈長青是堂兄弟,早年間頗有些齟齬,後來雖表面和解,私下裡卻一直不大對付。book18.org

  這些事,都是後來我慢慢才知道的。book18.org

  那時候的我,只是個四歲的孩子,躲在師父身後,怯生生地打量著那些陌生的面孔。book18.org

  「雲辭,這便是你那徒弟?」book18.org

  一個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邪笑。book18.org

  師父將我護在身後,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book18.org

  「二叔,這是我徒兒念安。」book18.org

  「哦……」book18.org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師父臉上。book18.org

  「聽說是從外頭撿回來的?」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大好聽,師父的面色明顯差了些。book18.org

  「他是雲辭的徒兒。」book18.org

  「嘖嘖,徒兒……」book18.org

  中年男子冷笑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走了。book18.org

  我攥著師父的衣角,仰頭看她。book18.org

  師父低下頭,對我笑了笑。book18.org

  「沒事,安兒,他就是那樣的人,別放在心上。」book18.org

  我點點頭,心裡卻隱約覺得,有些事情,並不像師父說的那麼簡單。book18.org

  那晚的宴席上,我第一次聽到了關於沈長青身世的議論。book18.org

  說話的是三房的一個婦人,聲音不大,卻恰好被我聽見。book18.org

  「……當年那跑商的沈月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非要把那野孩子說成是自己的骨肉,硬塞進沈家來……」book18.org

  「可不是,如今倒好,那野孩子搖身一變成了本家家主,咱們這些正經的沈家血脈,反倒要看他的臉色行事……」book18.org

  「噓,小聲些,讓人聽見了不好……」book18.org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book18.org

  野孩子?book18.org

  她們說的是……師公?book18.org

  也就是師父的爹爹,沈長青?book18.org

  我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師公沈長青正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與幾位族老寒暄,似乎並未聽到那些話。book18.org

  可我分明看見,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book18.org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長。book18.org

  年節過後,三房族人各自散去,沈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book18.org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book18.org

  那時四歲的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什麼。book18.org

  沈家,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靜。book18.org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book18.org

  我白日裡跟著師父學符籙,夜裡便在師父的小床上沉沉睡去。book18.org

  四季輪轉,寒來暑往,庭院裡的老梅開了又謝,謝了又開。book18.org

  師父從二十歲長到了二十八歲,我也從四歲長到了十二歲。book18.org

  是的,我再一次來到了我曾死去的那個年紀。book18.org

  我從那個需要師父彎腰攙扶才能站穩的稚童,長成了身形挺拔的英俊少年。book18.org

  師父教我的符籙之道,我從未懈怠,靜心符早已信手拈來,甚至能畫出帶著凌厲氣息的火球符、御風符等等。book18.org

  而我的師父,沈雲辭,那個曾經在風雪中抱著我、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女,卻在歲月與世事的磋磨下,一點點褪去了嬌俏與明媚。book18.org

  十六歲的師父,會挑著漂亮的衣裳換著穿,會花很大心思打理自個兒的髮鬢、妝容。book18.org

  二十八歲的師父,卻已習慣了身著素色錦袍,頭盤烏髮鬢綰,脂粉不施,釵環不戴。book18.org

  曾經圓潤鵝蛋的臉頰褪去了少女的嬰兒肥,下頜線愈發清晰分明,眉宇間總縈著一縷揮之不去的倦意。book18.org

  她的指尖常年染著硃砂與墨痕,一手畫符,一手撥算盤。靈石進帳、丹藥出貨、各地分鋪的盈虧往來,她一筆一筆核得清楚,目光沉靜如淵。book18.org

  細看之下,師父的眉眼並無太大變化,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少女。book18.org

  可那份青澀嬌俏,卻如庭中老梅落盡的花瓣,再也尋不回來了。book18.org

  她開始幫著師公沈長青打理沈家的生意,時常要去帳房核對貨目,或是與來往的客商應酬周旋。book18.org

  回來的時候,師父常常帶著一身疲憊,但見了我,總還是會擠出笑容。book18.org

  「安兒,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book18.org

  「做完了。」book18.org

  「乖。」book18.org

  她揉揉我的腦袋,然後便去書房翻看帳冊,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book18.org

  那時候我還不懂,師父身上的擔子,正在一日重過一日。book18.org

  十二歲,又是一年冬天。book18.org

  臘月初八,大雪封山。book18.org

  沈家接到了一筆大單子,押送一批飛劍前往北城。book18.org

  這批貨價值連城,足以抵得上沈家三年的收成。book18.org

  事關重大,師公沈長青決定親自押鏢,娘親不放心,執意隨行。book18.org

  出發那天,天色陰沉得似要塌下來。book18.org

  師父站在門口,替爹爹整理著大氅的領口,又細細檢查了娘親隨身的儲物袋。book18.org

  「娘親,北邊風硬,這些張暖陽符記著多用。」book18.org

  「爹爹,遇事莫要逞強,實在不成咱們就回來……」book18.org

  「行了行了,怎麼比你娘還囉嗦。」book18.org

  師公不耐煩地擺擺手,翻身上了白鹿,但眉眼間卻是笑的。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眼站在師父身後的我,目光難得溫和:book18.org

  「念安,看好你師父。她若偷懶不練功,等老夫回來告狀,老夫大大有賞。」book18.org

  「好嘞,師公!」book18.org

  我大聲應道。book18.org

  車隊啟動,轔轔遠去。book18.org

  師父一直站在雪地里,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風雪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book18.org

  「安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為師不曉得為什麼。」book18.org

  她捂著胸口:「心裡慌得厲害。」book18.org

  我握住師父冰涼的手:「師父不怕,師公是練氣九層的大修,淮陽城沒幾個人打得過他。」book18.org

  師父勉強笑了笑:「也是,爹爹最厲害了。」book18.org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離別。book18.org

  卻不知,這竟是最後的一面。book18.org

  半個月的歸期到了,人沒回來。book18.org

  又過了三天,還是沒有消息。book18.org

  沈家的氣氛開始變得壓抑,師父每日都會去城門口守著,從清晨守到日暮,守到身上落滿了雪。book18.org

  我勸不過師父,只好陪著她一起守著。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心中也愈發慌亂,但我不敢說,只能拚命地給師父暖手。book18.org

  直到臘月二十。book18.org

  那天黃昏,一輛殘破不堪、滿是刀痕箭孔的馬車,撞破了風雪,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淮陽城。book18.org

  拉車的白鹿死了一隻,剩下一隻也瘸了腿,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book18.org

  當那輛車停在沈家大門口時,師父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book18.org

  她瘋了一樣撲上去,顫抖著手掀開了那染血的車簾。book18.org

  車廂里,師公和師婆相擁而逝。book18.org

  師公的胸口破開了一個大洞,心臟已不知去向,師婆渾身是血,至死雙手還緊緊護著師公的後背。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穿透了漫天風雪。book18.org

  師父抱著那兩具冰冷的屍體,跪在雪地里,哭聲悽厲。book18.org

  我站在一旁,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那個淮陽城最厲害的師公,那個肯收留我的老爺爺,死了?book18.org

  就這麼死了?book18.org

  「誰……是誰幹的?!」book18.org

  師父抬起頭,滿臉是淚,雙目赤紅地盯著唯一活著的那個護衛統領。book18.org

  那統領斷了一臂,跪在地上泣不成聲:book18.org

  「是……魔修……」book18.org

  靈堂搭起來了。book18.org

  這三天,是沈家最黑暗的日子。book18.org

  師父跪在靈前,不吃不喝,不哭不鬧。book18.org

  她就這般,痴痴地燒著紙錢,眼神空洞。book18.org

  而靈堂之外,卻是群狼環伺。book18.org

  那些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叔伯長輩們,此刻露出了獠牙。book18.org

  他們在偏廳爭吵,聲音大得連靈堂里都能聽見。book18.org

  「大哥走了,這沈家不能一日無主!」book18.org

  「雲辭丫頭畢竟是女流,又只有練氣五層的修為,怎麼撐得起這麼大的家業?」book18.org

  「依我看,還是分了吧。把店鋪盤出去,給雲辭留點嫁妝,剩下的我們幾房分一分……」book18.org

  「還有那個撿來的小子,趁早趕出去!看著就晦氣!到時別成了第二個沈長青!」book18.org

  我跪在師父身後,聽著這些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淋漓。book18.org

  我想衝出去跟他們拼了。book18.org

  可我連練氣境都不是,我什麼都做不了。book18.org

  我只能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她一點點被絕望吞噬。book18.org

  第三天深夜。book18.org

  喧鬧聲終於停了,叔伯們大概是吵累了,各自去休息,等著明日發喪後再來逼宮。book18.org

  靈堂里只剩下我和師父。book18.org

  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口漆黑的棺材。book18.org

  師父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在,師父。」我連忙跪行兩步,湊到她身邊。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那張臉在燭光下白得透明,眼窩深陷。book18.org

  「他們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book18.org

  我咬著唇,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安兒怕嗎?」她問,「怕師父把你趕走嗎?」book18.org

  我拚命搖頭,眼淚甩了出來:「師父不會的,師父說過要安兒給您養老的。」book18.org

  師父怔怔地看著我,許久,嘴角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是啊,師父答應過安兒的。」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那隻手很冷,沒有一絲溫度。book18.org

  「安兒,師父的爹娘走了。」book18.org

  她喃喃道:「以後,就只剩下我們師徒二人相依為命了。」book18.org

  「師父還有安兒,安兒會畫符了,安兒能賺符錢養師父,安兒保護師父!」book18.org

  我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要告訴師父我不是累贅。book18.org

  「安兒乖。」book18.org

  師父打斷了我。book18.org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越過我,看向那兩口棺材。book18.org

  那一刻,她眼底最後的一絲柔弱,徹底碎裂了。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決絕。book18.org

  「安兒,你記住。」book18.org

  「這世道吃人,你越是軟弱,他們就越是想把你嚼碎了吞下去。」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走向供桌,不知拿起了一瓶什麼,直仰首灌下。book18.org

  「師父?」我有些慌了。book18.org

  「出去守著。」book18.org

  師父背對著我,聲音冷得像是換了一個人。book18.org

  「把門關上。今夜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進來。」book18.org

  「師父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出去!!!」book18.org

  她猛地回頭,一聲厲喝。book18.org

  我被嚇住了,踉蹌著退出靈堂,關上了沉重的木門。book18.org

  那一夜,靈堂里沒有傳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我不知道師父在裡面做什麼。book18.org

  我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心裡空蕩蕩的。book18.org

  直到第二日天光破曉,靈堂的大門才打開。book18.org

  此時,沈家的那些旁支叔伯正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趕來,準備今日徹底分了家產。book18.org

  可當大門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風雪捲入堂內,吹起漫天紙錢。book18.org

  門檻內,走出一個身影。book18.org

  她一身素縞,白衣撫地。book18.org

  而在那清晨的寒光照耀下,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頭髮。book18.org

  那一頭曾經讓我最喜歡的、如墨般柔順的青絲,此刻竟然。book18.org

  全白了。book18.org

  從髮根到發梢,寸寸成雪,白得刺目,白得淒涼。book18.org

  一夜白頭。book18.org

  心死成灰。book18.org

  我呆呆地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book18.org

  「雲辭侄女,節哀順變。」book18.org

  二房的沈長河最先開口,面容虛偽至極。book18.org

  「大哥去得突然,想必留下了許多未竟之事。你一個女兒家,年紀又輕,怕是難以獨撐門戶,不如……」book18.org

  師父:「不如?」book18.org

  聞言,沈長河面色微變,隨即又恢復如常。book18.org

  「不如讓二叔來替你分擔分擔。這沈家的生意,牽涉甚廣,你一個人……」book18.org

  「呵呵。」book18.org

  師父笑了。book18.org

  沈長河見她笑的瘮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book18.org

  「雲辭丫頭,你笑什麼?莫非你覺得,憑你一個練氣五層的小丫頭,能撐起沈家這副擔子?」book18.org

  「我們這些叔伯可都是練氣七、八層的。」book18.org

  「再說了……」book18.org

  沈長河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堂中眾人。book18.org

  「大哥當年是怎麼進的沈家,在座的諸位想必都清楚,他本就是個外人,憑什麼……」book18.org

  「憑什麼?」book18.org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師父緩步走回堂中,滿頭白髮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book18.org

  她面容平靜,可周身的氣息卻在一瞬間變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氣息。book18.org

  沉穩,凝重,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二叔說得對,爹爹確實是外人。」book18.org

  「可他卻用了一輩子,將沈家從一個二流商號,發展成了淮陽城數一數二的仙商。這份功勞,在座的諸位,可有人能比?」book18.org

  沈長河的臉色難看至極:「你……」book18.org

  「至於雲辭能不能撐起沈家……」book18.org

  師父忽然抬起手。book18.org

  下一刻,漫天的符紙從她袖中飛出,如同一片金色的雲霞,鋪滿了整個正堂。book18.org

  每一張符紙都泛著幽幽的靈光,在空中緩緩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聲。book18.org

  一張,十張,百張,千張……book18.org

  數不清的符紙在師父周身盤旋,將她襯得如同畫中仙人,遺世而獨立。book18.org

  而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更是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book18.org

  那是……築基境的氣息!book18.org

  「這……這不可能!」book18.org

  沈長河失聲驚呼,滿臉不可置信:「你明明只是練氣五層,怎麼可能……」book18.org

  師父沒有理應他,只是朝眾人淡淡道:book18.org

  「諸位,可還有異議?」book18.org

  堂中一片死寂。book18.org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那漫天飛舞的符紙,望著那個滿頭白髮的女子,說不出一個字來。book18.org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book18.org

  我的師父,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雪地里抱起我的少女了。book18.org

  她長大了。book18.org

  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book18.org

  第4章 十三歲,入學堂book18.org

  師公師婆的頭七過後,沈家便再無旁系分支。book18.org

  二房沈長河當場被師父用數千張火符逼得跪地求饒,灰頭土臉地滾出了淮陽城。book18.org

  餘下的叔伯們噤若寒蟬,可師父並不待見他們,令他們帶著各自家眷一同卷席而去。book18.org

  從此,淮陽沈家只剩本家一脈。book18.org

  那年師父二十八歲,築基初成,成了淮陽城內寥寥可數的築基修士。book18.org

  城中酒肆茶樓里,一夜之間多了個傳說。book18.org

  沈家的雲仙子,一夜白頭,符道通玄,破入築基。book18.org

  「白髮仙子」之名,一時響徹整個淮陽。book18.org

  光陰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下一個冬天。book18.org

  臘月,又下雪了。book18.org

  整整一年,師父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book18.org

  這一年來,關於截殺師公師婆的兇手,師父從未停止過追查。book18.org

  師父託人去打聽那批飛劍的來歷,又聯絡了幾個與沈家有往來的散修,請他們幫忙查探北城一帶是否有魔修出沒的消息。book18.org

  沈家商隊也不再只為運貨,更成了師父撒向四方的耳目。book18.org

  然而一番折騰下來,所有線索皆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book18.org

  我那時曾暗自揣度,此事怕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截殺,是那批飛劍的買家居心叵測,刻意設下死局。book18.org

  還有,肯定是沈家內部有人通風報信,否則那魔修怎會知曉商隊行程的路線?book18.org

  我將心中所想告訴了師父,而師父只是俯身揉了揉我的小腦袋,淡然一笑便不再言語。book18.org

  她不願讓我也陷入這番煎熬之中。book18.org

  大雪過後,淮陽城迎來了難得的一個暖春。book18.org

  「安兒,你今年十三了。」book18.org

  有一日,師父忽然對我說道。book18.org

  「你也該到了測靈根,正式踏入修行路的日子了。」book18.org

  靈根。book18.org

  這是修仙的根本。book18.org

  凡人若想修仙,首先便要具備靈根。book18.org

  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種,若只有一種靈根,便稱為天靈根,是萬中無一的天縱之資。book18.org

  若有兩種,便是雙靈根,資質也算上乘,三種靈根勉強可以入門,四種靈根就有些差了,而五種靈根俱全者……book18.org

  便喚作雜靈根。book18.org

  雜靈根是最差的資質,五行相生相剋,修煉起來事倍功半,縱是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突破築基。book18.org

  師父便是雜靈根。book18.org

  而我,也一樣。book18.org

  那天師父帶我去測過靈根後,我的心便跌倒了谷底。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著。book18.org

  雜靈根。book18.org

  果然是雜靈根。book18.org

  師父說,青雲宗只收天靈根和雙靈根的弟子,三靈根尚嫌不足,更何況是雜靈根了。book18.org

  也就是說,我這輩子,註定與仙門無緣。book18.org

  註定只能做一個平庸的散修,註定無法好好保護師父。book18.org

  師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我抬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師父已停下了腳步,正轉身看著我。book18.org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腦後,昏黃的光暈將她的根根白髮暈染的如絲如縷,恍若仙子那般,不真切。book18.org

  她就那樣站在光里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讓我想哭。book18.org

  「安兒在想什麼呢?」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鼻子一酸,我忍不住落下淚來。book18.org

  十三歲的我,本該已學會斂藏情緒,可在師父面前,我永遠像個孩子。book18.org

  「對不起……我、我沒用……」book18.org

  話音未落,師父已經上前一步,將我擁入懷中。book18.org

  「男子漢大丈夫,我家安兒何時變得這般愛哭了?」book18.org

  師父用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淚。book18.org

  「我家安兒可真是越長越高了呢。」她忽然說,「都快要比師父高了。」book18.org

  「師父……我、我……」book18.org

  淚一旦落下,便再也無法止住。book18.org

  師父見我仍是如此,她忽而彎腰,一手兜住我膝彎,另一從背後環過,竟像我幼時那般,托住我的屁股,將我整個人抱了起來。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身體比腦子先反應,我慌忙伸直手臂,下意識地摟住了師父的玉頸。book18.org

  此時的我已是個身形頎長的俊俏少年,大庭廣眾之下被師父忽然抱起,真是又羞又窘。book18.org

  師父的臂彎依舊帶著熟悉的穩當,她甚至輕輕顛了顛手臂,如小時候哄我那般。book18.org

  來往行人投來零星目光,我卻不敢抬頭,只敢將臉埋在師父頸窩,鼻尖嗅著師父頸邊清膩的體香。book18.org

  恍惚間,我竟像是回到了當年,哭夠了就窩在師父懷裡睡覺的小孩。book18.org

  「走,咱們回去收拾一下。」book18.org

  「收拾一下?」我一愣,「去哪兒?」book18.org

  「送我家安兒去念書。」book18.org

  「念書?」book18.org

  我攬著師父的玉頸,更懵了。book18.org

  「師父,去哪兒念書?」book18.org

  師父低下頭來,看著我莞爾一笑。book18.org

  「明德學堂。」book18.org

  明德學堂,淮陽城裡最有名的世家私塾。book18.org

  尋常百姓連一睹其門楣都難,惟有修仙世家子弟,方有資格踏入此門。book18.org

  坐鎮學堂的先生,皆是些境界深厚、德高望重的老修士。book18.org

  他們所授的內容並非凡塵的之乎者也,而是修仙界的常識、功法入門、丹藥辨識、陣法基礎、以及最重要的。book18.org

  引氣入體,練氣之法。book18.org

  在這裡求學的,大多是十三到十九歲的少年少女,測過靈根、卻未能拜入宗門的世家子弟。book18.org

  他們將在這裡研習六年,打下修行的根基。book18.org

  然後,或回歸家族繼承家業,或拜入某些對靈根要求不甚嚴苛的中小宗門,又或索性逍遙天地,做個自在散修。book18.org

  而師父此番攜我前來,目的卻遠不止於此。book18.org

  我從小便與師父相依為命,住在師父家那座清幽的繡樓里。book18.org

  師父授我制符之道,教我識文斷字,教我做人的道理。book18.org

  那些年裡,我的世界只有師父一人,除了偶爾出門採買,我幾乎未曾與外人深交。book18.org

  除師父以外,我真不大認得幾個人。book18.org

  因此,師父很怕我無法融入這個世道,怕我日後獨自一人時,連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book18.org

  那日,師父是這般對我講的:book18.org

  「明德學堂雖是世家子弟雲集之地,但那裡的孩子們也都靈根不佳,你們境遇相似,或許更能相互理解。六年時間,結交幾個知心好友,學會如何與人打交道,這比什麼都重要,待日後師父不在了,你也有幾個講話的人。」book18.org

  「安兒,師父只願你將來,不論走到哪裡,都能好好的活著,開開心心的。」book18.org

  當然,那時的師父對我百般寵溺,萬般信任。book18.org

  可她卻全然不知,我一旦脫離了她的管束,會變成什麼樣子。book18.org

  酗酒、賭博、姦淫、殺人。book18.org

  後來,我開始仗著師父的名聲,愈發肆無忌憚……book18.org

  第5章 符道考核book18.org

  「沈念安!」book18.org

  一隻柔軟的縴手推在我後背,我險些一頭栽進面前的硯台里。book18.org

  轉頭,是洛亦君那張白凈的小臉湊近過來。book18.org

  她壓低聲音,卻難掩焦急,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墨跡未乾。book18.org

  「玄先生要上課了,我那張符還沒畫好……」book18.org

  聞言,我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狼毫。book18.org

  這丫頭,又來了。book18.org

  洛亦君出身仙商之家,靈根駁雜,於符籙一途實在沒什麼天賦。book18.org

  每逢玄先生考校,她便急得像只在熱鍋上打轉的螞蟻。book18.org

  我瞥了一眼窗外,日頭已過了竹梢。book18.org

  明德學堂的鐘聲還未響,但廊外已有人影晃動。book18.org

  「念安,我的好安安,好同窗,下月的符錢我還分你一半,你就給我救救急嘛~」book18.org

  「停停停,你給我好好說話。」book18.org

  無奈接過她中符紙,我開始眯眼端詳。book18.org

  引火符,用以自燃符紙,作尋常的取火用途。book18.org

  這符她畫了三遍,筆鋒虛浮,靈墨凝而不散,勉強能算成符,卻稱不上合格。book18.org

  這丫頭其它天資不錯,偏偏在符道上毫無進展,甚是可惜。book18.org

  我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紙,沾了案上殘墨,三息之間落筆成符。book18.org

  不過,我卻在收尾處故意頓了頓,留下一處微不可察的瑕疵,又在符膽處輕輕抖了下手腕。book18.org

  這兩處錯漏,恰好是這丫頭平日裡最容易犯的毛病。book18.org

  「諾。」book18.org

  洛亦君眼睛一亮,接過符紙,細細端詳片刻,面上先是疑惑,繼而恍然,最後化作一抹羞惱的紅暈。book18.org

  「這幾處……你故意畫錯的?」book18.org

  「不然呢?」book18.org

  我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你那水平,突然交出一張上品的引火符,玄先生哪能輕易的讓你過。」book18.org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將符紙小心收入袖中,轉身又看了看我桌上那張尚未完成的符籙,眸中閃過一絲好奇。book18.org

  「你畫的這是什麼符吖?怎的這般複雜?」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我將那張符紙收入袖中,「隨便畫著玩的。」book18.org

  聽完我的話,她若有所思,也不多問,轉身便回了自己座位。book18.org

  我望著她的背影,收回目光,心中泛起幾分感慨。book18.org

  十三歲入明德學堂,如今已是第三個年頭。book18.org

  旁人只道我沈念安天資平平,符道造詣勉強中游,每逢考核總在三十名上下徘徊,不上不下,不驚不喜。book18.org

  卻無人知曉,我自幼便同師父修習符道。book18.org

  那些學子冥想多時才能感應到的符文靈韻,在我眼中清晰如鏡中倒影。book18.org

  玄先生教授的符籙之道,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小兒塗鴉。book18.org

  只是我若鋒芒太露,便會招來覬覦與禍端。book18.org

  不如扮豬吃虎,徐徐圖之。book18.org

  「鏘——」book18.org

  鐘聲驟響,廊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book18.org

  玄先生踏入學堂,一身青袍,鶴髮童顏。book18.org

  他是明德學堂中少有的七層練氣士,也是我等蒙學弟子的授業教師。book18.org

  「今日查驗符作。」book18.org

  玄先生掃過堂中諸人,淡淡開口,「一炷香時間,各自落筆成符,老夫一一驗看。」book18.org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取出符紙靈墨,埋頭書寫。book18.org

  我也不例外,裝模作樣地提筆蘸墨,在符紙上慢慢勾畫。book18.org

  一炷香後,玄先生走到堂中,依次收取符紙。book18.org

  就在此時,我餘光恰好瞥見洛亦君的縴手正緊張地攥著那張符紙。book18.org

  「李元,中品,可用。」book18.org

  前排的學子開始依次上前。book18.org

  「王昌,下品,勉強能燃。」book18.org

  「周敏,廢品,回去重練三百遍。」book18.org

  玄先生的評語毒辣,被判廢品的那人滿臉通紅地退了下去。book18.org

  「洛亦君。」book18.org

  洛亦君身子一顫,攥著符紙走上前去。book18.org

  玄先生接過符紙,眯眼端詳片刻,又將其貼在一根白燭上,口中低喝一聲:book18.org

  「敕!」book18.org

  符紙燃起,燭芯隨之亮了。book18.org

  「中品,」book18.org

  玄先生頷首,「不錯,比上月有進步。」book18.org

  洛亦君長舒一口氣,朝我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book18.org

  我正要垂下眼帘,卻聽見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喲,洛師妹這符,畫得倒是挺有意思。」book18.org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錦衣少年正斜倚在座椅上。book18.org

  周承遠,淮陽城四大仙家之一,周家的第三子。book18.org

  他十五歲便已引氣入體,是學堂里公認的天才,也是個公認的……淫賊。book18.org

  「這符膽處的走筆,分明是男子的筆力。」book18.org

  周承遠晃悠悠走上前,盯著洛亦君,嘴角噙著一抹譏諷的笑意,「莫不是,找人代畫的?」book18.org

  洛亦君的臉色刷地白了。book18.org

  「我……」book18.org

  「讓我猜猜是誰。」book18.org

  周承遠轉過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我身上,「沈念安,該不會是你吧?」book18.org

  滿堂譁然。book18.org

  這代人畫符之事,玄先生自然曉得,只是玄先生乃是洛家仙商的常客,明了著想要放過。book18.org

  周承遠這番話,倒是讓玄先生有些下不來台面了。book18.org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更是朝我聚集過來,或好奇,或幸災樂禍,或冷漠旁觀。book18.org

  我心中暗嘆。book18.org

  這周承遠三番五次針對我,絕非偶然。book18.org

  去年他曾託人向洛家提親,被婉拒了。book18.org

  想來是將怒氣撒到了洛亦君身上,連帶著遷怒於我。book18.org

  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日後怕是個麻煩。book18.org

  不過,我卻並不好與他作對,他家大業大,萬一因我之事,影響到了我師父的生意……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這淫賊若是因我,而把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book18.org

  不行,須儘快找個機會,偷偷絕此後患!book18.org

  「周師兄說笑了。」book18.org

  我站起身,面色如常,「我的符作什麼水準,大家有目共睹,如何能幫得了洛師妹?」book18.org

  「也是。」book18.org

  周承遠咂摸著嘴道,「三年了,沈大公子的符道造詣還在原地踏步。」book18.org

  「我若是你,早就自請退學,免得在此丟人現眼。」book18.org

  堂中響起幾聲附和的輕笑。book18.org

  「我等愚鈍之人,自然比不得周師兄天縱奇才。」book18.org

  我賠笑幾聲,只當讓其覺著,我是個廢材。book18.org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book18.org

  周承遠得意地揚起下巴,將手中符紙往桌上一拍,「看清楚了,這才是真正的引火符!」book18.org

  我側目望去,瞧見他那符紙在桌案上靈光流轉,隱隱有青芒浮動,顯然品質不俗。book18.org

  玄先生沉著臉走上前去,驗看片刻,並未引燃,只點了點頭:book18.org

  「上品。」book18.org

  周承遠的笑容愈發張揚。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堂中登時激起一陣稱讚之聲。book18.org

  而我只是笑笑。book18.org

  ……book18.org

  「念安,你為何要裝作自己不會畫符吖?」book18.org

  下學後,洛亦君追上我,一雙桃花眼盯著我,滿是疑惑。book18.org

  我腳步一頓。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別裝了。」book18.org

  洛亦君叉著腰,小臉上寫滿了不服氣,「你給我畫的那張符,雖然故意留了瑕疵,可那筆鋒、那靈韻……比周承遠那張強多了!」book18.org

  我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洛師妹眼力不錯,可惜看走眼了。」book18.org

  「我才沒有!」book18.org

  她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三年了,你每次考核都是三十名上下,可你幫我畫符的時候,三息落筆,一氣呵成,連想都不用想!」book18.org

  「這叫熟能生巧。」book18.org

  「熟能生巧畫不出那種靈韻!」book18.org

  洛亦君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沈念安,你到底是什麼來頭?」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book18.org

  她的俏鼻上還沾著一點墨痕,大抵是我方才畫符時不小心蹭上的。book18.org

  我伸出手,替她擦去那點墨跡。book18.org

  她愣住了,臉頰倏地染上紅暈。book18.org

  「洛師妹。」book18.org

  我收回手,淡笑道,「有些東西,知曉得太多並非是好事。」book18.org

  「你若真把我當朋友,便不要再問了。」book18.org

  洛亦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我轉身繼續前行。book18.org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再過幾日……我、我再分你三千符錢!」book18.org

  「不必。」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你欠我的,日後我自會來拿。」book18.org

  我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學堂大門。book18.org

  夜色漸深,穿過幾條幽暗的巷弄,我來到淮陽城東郊一處荒僻之地。book18.org

  這裡有座廢棄多年的老宅,當初我花了五百符錢從牙行手裡買下。book18.org

  牙行的掌柜還笑我人傻錢多,誰會買這種破敗宅院。book18.org

  卻不知,我要的就是這份荒僻。book18.org

  推開嘎吱作響的木門,我徑直走向後院。book18.org

  一口枯井立在雜草叢生的角落裡,井口覆著一塊沉重的青石板。book18.org

  我從袖口捏出一道御風符,一聲敕令下去使其化作風力將青石板吹開,露出井口幽深的黑暗。book18.org

  隨後我縱身一躍,身形筆直墜入井中。book18.org

  三丈、五丈、七丈……book18.org

  期間,我再次捏出一張御風符減緩下墜之勢。book18.org

  落地時,只雙腿微微一震,便穩住身形。book18.org

  井底,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book18.org

  去年我請師父為我畫了幾張摧土符,用以擴建此地,如今方圓已有二十來丈。book18.org

  我也便是在此處,養了幾隻吃人的山妖。book18.org

  第6章 御妖修仙,我的胡三太奶奶book18.org

  這窩山妖,並非是我養來吃人的。book18.org

  而是某一日,我抱著香香軟軟的師父睡覺時,忽然靈光一閃。book18.org

  這修仙世界妖滿為患。book18.org

  既如此,那我何不抓幾隻妖魔,充作苦力?book18.org

  若能馴服一批妖物,日夜不停地為我繪製符籙,我豈不是坐在家中便可財源滾滾?book18.org

  當然,這個念頭的產生,皆源自於我那「本命靈符」。book18.org

  本命靈符。book18.org

  這是符道練氣士獨有的手段。book18.org

  當符修引氣入體、踏入練氣境後,便可將一道符籙煉入己身,與自身氣機相合,化作本命靈符。book18.org

  本命靈符因人而異,一旦煉成便終身相隨,除非身死道消,否則無法更換。book18.org

  它並非尋常符籙那般用過即毀,而是可以反覆催動,威力也隨修為水漲船高。book18.org

  當然,本命靈符也有諸多限制。book18.org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本命靈符的種類,將直接決定修士日後的道途走向。book18.org

  譬如煉了「火符」為本命者,日後在火系術法上便有極大加成,卻也意味著與水系之道漸行漸遠。book18.org

  又譬如煉了「金剛護體符」為本命者,肉身堅韌,卻在攻伐之道上略遜一籌。book18.org

  總而言之,本命靈符的選擇,往往決定了一個符道修士的一生。book18.org

  而我選的,便是這「御妖符」。book18.org

  師父說,此符可馴服妖物,令其聽命於己。book18.org

  妖物品階越低、靈智越弱,便越容易馴服。book18.org

  反之,若遇上那等修煉有成的大妖,此符便如廢紙一般。book18.org

  此外,御妖符還有一樁限制。book18.org

  師父告誡我,在同一時辰內,以我這練氣一層的修為,至多只能馴服三隻妖物。book18.org

  若想馴服第四隻,須先解除與前幾隻的契約。book18.org

  「至多只能馴服三隻?」book18.org

  收回心神,看著眼前忙碌的十二隻山妖,我只是淡然一笑。book18.org

  師父啊師父,誰說御妖一定要用「御妖符」了?book18.org

  難道我就不能將鞭子交與妖怪,令妖管妖?book18.org

  踏入地下洞府,足音落在潮濕的石壁間,帶起空洞的迴響。book18.org

  我緩步而行,目光所及皆是我的得意之筆。book18.org

  這洞府被我劃分成了幾個區域。book18.org

  最外圍的是苦力區,囚著十二隻尋常山妖。book18.org

  它們灰皮皺褶,獠牙外露,正賣力地鑿穿土壁、穩固支柱、拓寬洞府。book18.org

  這些山妖皆是我從野外擒來的,靈智低下,只曉得吃和挖,偶爾還會互相撕咬。book18.org

  再往裡走,是豢養區。book18.org

  此處囚著六隻品相稍佳的靈妖,正兀自參悟著符籙靈韻,乃是我留作備用的「種子選手」。book18.org

  它們之中若有誰能顯露出足夠的靈性,便會被我提拔到核心區,受正式的畫符調教。book18.org

  而最裡面的核心區,便是我的心血所在。book18.org

  三隻符妖。book18.org

  能夠畫符的妖,必須具備一定的靈性,至少要能聽懂人言、模仿人族的動作。book18.org

  這類妖物在野外極為罕見,偶爾遇上一隻,還要費盡心思方能將其馴服。book18.org

  在馴服第一隻靈妖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塞給它一支毛筆,令它照著符紙臨摹。book18.org

  結果那蠢貨握筆的姿勢都不對,畫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活像鬼畫符。book18.org

  我不死心,又尋了幾隻靈妖,結果一個比一個不堪。book18.org

  可我沒有放棄。book18.org

  我沈念安,好歹也是築基大仙的親傳弟子,豈能被幾隻妖物難倒?book18.org

  於是我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教導。book18.org

  直到有三隻小妖終於能畫出畫出勉強堪用的引火符。book18.org

  那一刻,我險些喜極而泣。book18.org

  雖說它們畫出的引火符只能算下品,可好歹也是能用了。book18.org

  「哼,總算捨得回來啦?」book18.org

  一道又嬌又糯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嗔怪。book18.org

  我循聲望去。book18.org

  只見一隻嬌俏的小狐狸蹲踞在一塊蒲團之上。book18.org

  她昂著毛茸茸的小腦袋,兩隻尖尖的耳朵微微後壓,一雙絳紅色的眸子斜斜地睨著我,分明是在生氣,可那條蓬鬆的大尾巴卻不爭氣地輕輕搖晃了兩下。book18.org

  發現我在看她的尾巴,她立刻把尾巴往身後一藏,別過頭去。book18.org

  「本太奶奶才不是在等你呢!只是……只是剛好路過這裡歇歇腳罷了!」book18.org

  蘇雪棠。book18.org

  這是我用御妖符馴服的最具靈性的一隻妖物。book18.org

  她自稱「胡三太奶奶」,張口閉口便是「本太奶奶如何如何」。book18.org

  據她自己說,祖上乃妖皇,血脈高貴至極。book18.org

  她這一脈傳承數萬載,見過的大世面沒有一萬也有八千。book18.org

  對此我只是笑笑,並不戳穿。book18.org

  畢竟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她正被一群野妖追得滿山跑,狼狽得連尾巴毛都禿了一塊。book18.org

  彼時她縮在一個樹洞裡瑟瑟發抖,餓得皮包骨頭,兩隻眼睛卻還倔強地瞪著我,虛張聲勢地呲著小牙:book18.org

  「你、你是何人!?休要靠近本太奶奶!本太奶奶可是上古妖皇的後裔,你若敢動本太奶奶一根毫毛,本太奶奶的族人定不會放過你!」book18.org

  我當時險些笑出聲來。book18.org

  這麼點大的小東西,說話奶聲奶氣的,偏要裝什麼太奶奶。book18.org

  我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在她面前晃了晃。book18.org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動,可嘴上還在逞強:book18.org

  「哼,區區凡俗之物,本太奶奶才不稀罕……」book18.org

  話沒說完,肚子便極其不爭氣地叫了一聲。book18.org

  她整隻狐狸都僵住了,耳朵唰地紅。book18.org

  是的,透過那層薄薄的白毛,我能看見她耳朵內側泛起的粉紅。book18.org

  「……」book18.org

  「本太奶奶是看你態度還算誠懇,才勉為其難收下的!」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便賴上了我。book18.org

  起初,她死活不肯承認是為了吃的才跟著我。book18.org

  非說是「本太奶奶見你資質尚可,念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勉強收你做個跟班」。book18.org

  後來我用御妖符與她訂立契約,她更是氣鼓鼓地嚷了三天三夜。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本太奶奶乃堂堂上古妖皇后裔,豈能鬱郁屈居人下?」book18.org

  「本太奶奶這是看在你日後必成大器的份上,暫且委屈自己」云云。book18.org

  可每到飯點,她又會準時蹲在我腳邊,仰著毛茸茸的小臉,眼巴巴地望著我手裡的肉。book18.org

  後來,我便把管理洞府的差事交給了她,她更是來了精神。book18.org

  平日裡她最愛做的事,便是蹲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視那些幹活的山妖,時不時發出幾聲威嚴的「哼」。book18.org

  若有山妖偷懶,她便會跳下去,繞著那山妖轉圈圈,一邊轉一邊數落:book18.org

  「懶貨!廢物!蠢笨如豬!本太奶奶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會畫符!你們呢?竟知道偷懶!丟人!給本太奶奶丟人!」book18.org

  山妖們被她罵得抬不起頭,卻又不敢還嘴。book18.org

  當然,為了我這小狐妖的安全,我特意為她畫了幾張用以保命的符籙。book18.org

  這也是我敢把此處全全交予她打理的原因。book18.org

  「阿念,你這幾日怎的這麼晚才回來!那些蠢貨笨得要死,本太奶奶一個人管得好辛苦的!」book18.org

  地上,小狐妖正仰著個小腦袋瞅著我。book18.org

  「幸苦了。」book18.org

  我面帶笑意的問道:「雪棠,今日的產量如何?」book18.org

  一說到正事,她立刻來了精神,蹦到我肩膀上,趴在我耳邊彙報起來:book18.org

  「小蛇那丫頭今日畫了七十二張靜心符,成符五十一張,廢符二十一張,比昨日強了一點點。」book18.org

  「小黃那小子畫了六十三張,成符四十二張,中規中矩。」book18.org

  「至於本太奶奶……」book18.org

  說到自己,她挺起小小的胸膛,毛茸茸的尾巴掃過我的面頰。book18.org

  「自然是成符了一百二十二張!」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我從袖中摸出一隻荷葉雞,遞到她嘴邊。book18.org

  她一口叼走,毛絨絨的小腦袋興奮的拱在我的頸側,蹭了蹭。book18.org

  「攏共二百五十七張成符,下品靜心符一張二枚符錢,也就是,五百一十四枚符錢。」book18.org

  「除去廢符及符紙的成本,算下來一日也能賺個兩百餘符錢。」book18.org

  尋常練氣符師一日畫兩百張符籙便算勤勉。book18.org

  而我這三隻符妖加起來,一日畫的符竟比一個練氣符師還多。book18.org

  雖說品質差了些,可也在逐步精進。book18.org

  就是這符妖養成的成本著實高昂了些。book18.org

  一隻符妖,前前後後能耗去我至少五萬符錢,而這三隻,便是十五萬符錢。book18.org

  這十五萬自然不是我憑空變出來的。book18.org

  師父每月撥給我一萬符錢,用作日常修行所需。book18.org

  我不願主動向師父要錢,故而前期這些錢,自是不夠的。book18.org

  真正出錢的大頭,是另一人。book18.org

  洛亦君。book18.org

  兩年前我機緣巧合下救了她一命,她出身洛家仙商,手頭頗有些積蓄。book18.org

  知曉我缺錢後,便三天兩頭往我這兒塞符錢,說是「報恩」。book18.org

  一來二去,也有數萬符錢。book18.org

  「待我將來修為再往上走走,總有一天能養個百萬隻妖。」book18.org

  「皆時,便再無人敢欺負我和師父了。」book18.org

  腳步一頓,我行至洞府深處,目光落在另兩隻符妖身上。book18.org

  小蛇盤在蒲團上,蛇信輕吐,細長的尾尖握筆,姿態已十分嫻熟。book18.org

  小黃蹲在一旁磨墨,呆頭呆腦的,瞧著憨厚。book18.org

  妖物若要化形,須引氣入體,凝聚妖丹。book18.org

  如今我這三隻符妖雖有靈智,卻仍是獸身,離化形還差得遠。book18.org

  可待日後她們修為漸深,凝成人形……book18.org

  我收回視線,舔了舔唇。book18.org

  如今我還是個處男。book18.org

  這女妖的滋味,我倒真想嘗嘗看。book18.org

  「早些長大罷。」book18.org

  回過身,我看向另一群山妖。book18.org

  養這群毫無靈智的妖物還有另一樁用處。book18.org

  喚妖符。book18.org

  此符可在百里之內喚來契約妖物,令其奔赴身側。book18.org

  平日裡我獨自行走,若遇上什麼兇險,便可用此符喚來這群山妖。book18.org

  它們沖在前頭廝殺,我在後頭撿漏。book18.org

  就算打不過,好歹也能替我擋上幾息。book18.org

  幾息光景,足夠我脫身了。book18.org

  周承遠那廝,不知其身上藏有何種護身法器。book18.org

  屆時若有一戰,我還得仰仗著這群山妖。book18.org

  夜深。book18.org

  我自袖口捏出一張御風符,沿洞府扶搖而上,躍出井口。book18.org

  月明星稀,院中梧桐蕭蕭,落葉堆了半尺厚,無人清掃。book18.org

  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泥土,我大步走出老宅,鎖上木門,繼而離去。book18.org

  長街,兩側檐角的燈籠早已熄了大半。book18.org

  一路行來,腦中思緒紛雜。book18.org

  符錢、符妖、周承遠、洛亦君……book18.org

  這除師父之外的人情世故,到真真是麻煩得緊。book18.org

  思慮間,不覺已穿過數條巷口,待回過神來,眼前便是師父的繡樓。book18.org

  繡樓二層。book18.org

  屋門虛掩,一線燈火自門縫透出,暖融融的。book18.org

  我抬手,輕推開門。book18.org

  軟榻之上,師父正倚著引枕,縴手支腮,翻閱一卷竹簡。book18.org

  燭火跳動,將她的側影投在素白的帳幔上,明明滅滅。book18.org

  喉頭微滾,我不自覺地咽下一口唾沫。book18.org

  只見師父銀髮未束,鎖骨微露,衣領半敞,隱約可窺見其胸前一抹圓潤的白膩。book18.org

  「師父……累了吧。」book18.org

  「徒兒給您揉揉腳。」book18.org

  第7章 我見師父多嫵媚,料師父見我應如是book18.org

  「安兒回來了。」book18.org

  簾內燭火昏昏,熏著一縷檀香。book18.org

  師父側倚在榻上,聞聲抬眼,見是我,美眸中便漾開一絲笑意。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我乖乖走上前去,在榻邊坐下,順手將師父脫在榻沿的繡鞋擺正。book18.org

  師父見狀,便將一隻白膩的足丫從薄被下伸出,擱在我膝上。book18.org

  足弓纖巧,五顆足趾圓潤飽滿,微微攢著,足心是嫩嫩的肉粉色。book18.org

  我低下頭,雙手托住師父的足踝。book18.org

  入手是燙的,大抵是師父方才沐浴過的緣故。book18.org

  「安兒在想什麼呢?」book18.org

  師父可愛的足趾忽然動了動,往我掌心裡蹭了蹭。book18.org

  我沒應聲,拇指抵上師父的足心,緩緩按下去。book18.org

  那一小塊皮肉,軟得似要陷進去。book18.org

  「唔……」book18.org

  一聲酣暢的鼻哼從師父那邊傳來,聽得我耳根一熱。book18.org

  感受著師父嬌嫩足心的那一片溫熱膩滑的觸感,我不知為何驀感口乾舌燥。book18.org

  給師父揉腳,這其實是我長大後便做慣了的事。book18.org

  師父日日操勞,符籙生意、靈材買賣、人情往來,每一樁都要她親自過目。book18.org

  到了夜裡,她常常腰酸背痛,足底發脹。book18.org

  我便養成了習慣,每晚歸來,必先替師父揉腳。book18.org

  「安兒的手藝,倒是愈發好了。」book18.org

  「都是師父調教得好。」book18.org

  「貧嘴。」book18.org

  師父嗔了一聲,嘴角卻帶著笑。book18.org

  她微微闔上眼帘,長睫輕顫,享受著我的服侍。book18.org

  我低著頭,專心替她按揉。book18.org

  以拇指輕輕按壓,打著圈兒,一點一點揉開那處的酸澀。book18.org

  揉到足心時,師父那五顆圓潤飽滿的小肉趾便會微微蜷縮起來,瞧著著實可愛。book18.org

  「輕些……那裡癢……」book18.org

  師父微啟的唇齒間溢出幾聲嬌嗔。book18.org

  「是,師父。」book18.org

  我放輕了力道,改用指腹輕輕揉按。book18.org

  「安兒,今日學堂里可有什麼事?」book18.org

  「沒什麼大事。」book18.org

  我一邊揉著,一邊答道:「玄先生考校了一回符作。」book18.org

  「哦?」book18.org

  師父饒有興致。book18.org

  我抬起頭,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歪著頭打量著我。book18.org

  「洛家那丫頭,又請我家安兒代筆了?」book18.org

  「師父怎知道的?」book18.org

  「為師還不了解你?」book18.org

  師父輕哼一聲,坐起身來。book18.org

  她伸出那隻玉手,纖細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頭來,與她對視。book18.org

  「我家安兒,也到了會替小姑娘畫符的年紀了?」book18.org

  我訕訕一笑,看著師父的臉,繼續揉著,不敢接話。book18.org

  師父見我這副模樣,倒也沒再追問,只是將另一隻腳也遞了過來。book18.org

  「換這隻。」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依言換了只腳,繼續按揉。book18.org

  燭火搖曳,室內靜謐。book18.org

  「安兒今年多大了?」book18.org

  「回師父,徒兒十六了。」book18.org

  「十六……」book18.org

  師父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有些恍惚。book18.org

  「當年撿到安兒時,為師也才十六歲。」book18.org

  「一轉眼,十六年過去了。為師都三十二了,安兒也長成大人了。」book18.org

  一邊說著,師父的拇指一邊輕輕摩挲著我的下頜。book18.org

  「安兒長得真快,再過幾年,怕是要比為師還高了。」book18.org

  「那還早呢。」book18.org

  我看著師父,嘿嘿一笑。book18.org

  燭光下,師父的面容依舊年輕,歲月似乎格外眷顧修仙之人。book18.org

  可那一頭白髮,卻時刻提醒著我,她曾經歷過怎樣的傷痛。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我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徒兒今日有件事要稟告師父。」book18.org

  師父收回手,正襟危坐,神情也認真了幾分。book18.org

  「何事?」book18.org

  「明德學堂那邊,玄先生今日宣布了一件事。」book18.org

  我頓了頓,組織著語言。book18.org

  「學堂大多數學子已引氣入體,玄先生說,明日要帶我們去一個小縣,除妖。」book18.org

  「除妖?」book18.org

  師父的俏眉微微蹙起。book18.org

  「是。」book18.org

  我點點頭說:「玄先生說,那小縣名喚三石縣,離淮陽城約莫三十里,近來鬧了妖患,縣中百姓苦不堪言,縣令請了明德學堂的先生前去相助。」book18.org

  「玄先生的意思是,此番除妖正好可作為我等學子的歷練,讓我們見識見識真正的修士與妖物交手是何模樣。」book18.org

  師父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三石縣……」book18.org

  她喃喃道:「那地方為師曉得,確實偏僻,靈氣稀薄,尋常修士不願去,妖物倒是時有出沒。」book18.org

  「是何種妖物?」book18.org

  「玄先生說是一群山鬼,約莫十來只,為首的那隻已經開了靈智,是練氣一層的修為。」book18.org

  「山鬼……」book18.org

  師父點點頭,面色稍霽。book18.org

  山鬼是最尋常不過的妖物,靈智低下,不善變化,縱是開了靈智的,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以玄先生練氣七層的修為,對付一群山鬼綽綽有餘。book18.org

  「玄先生親自帶隊?」book18.org

  「是。另有兩位練氣五層的教習隨行。」book18.org

  師父思忖片刻,終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也好。你在學堂里待了三年,整日裡只知道畫符,從未與妖物真正交過手。此番正好歷練一番,也讓為師看看,我家安兒的本事如何。」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嚴厲起來。book18.org

  「不過,安兒你記住。」book18.org

  「此番除妖,你只許在後面看著,不許衝到前頭去逞能,若遇上危險,第一要務是保住自己,旁的事都不要管。」book18.org

  「可是師父……」book18.org

  「沒有可是。」book18.org

  師父打斷我的話,鳳眸微眯。book18.org

  她朝我招了招手。book18.org

  我依言湊上前去,師父伸手,將我的腦袋按在她懷中。book18.org

  「安兒。」book18.org

  「為師這些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book18.org

  「可這世道險惡,為師不可能護你一輩子。」book18.org

  「總有一天,你要學會自己去面對那些風刀霜劍。」book18.org

  「可為師又怕……怕你受傷,怕你吃虧,怕你……」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我趴在師父懷中,聽著師父的耳語,嗅著師父的體香,心中竟莫名萌生出了一種禁忌的想法。book18.org

  師父待我,從來不像尋常師父對待徒弟那般。book18.org

  她更像是……book18.org

  我的母親。book18.org

  不,比母親還要親近。book18.org

  從小到大,我便是在師父的懷抱里長大的。book18.org

  她喂我吃飯,替我換衣,教我識字,哄我入睡。book18.org

  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聲音,早已刻進了我的骨血里。book18.org

  而如今,我十六歲了。book18.org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師父抱著才能入睡的小孩。book18.org

  我開始注意到師父的美,開始會在替師父揉腳時想入非非。book18.org

  這些念頭,我從不敢讓師父知曉。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這是大逆不道的。book18.org

  師父於我,亦師亦母,恩重如山。book18.org

  我怎能對她生出這般齷齪的心思?book18.org

  「安兒?」book18.org

  「徒兒在。」book18.org

  「在想什麼?」book18.org

  「沒、沒什麼。」book18.org

  我慌忙坐直身子,不敢與師父對視。book18.org

  師父似乎並未察覺我的異樣,只是將一隻手覆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呢。」book18.org

  說著,她掀開被角,朝里挪了挪。book18.org

  我磨磨蹭蹭地脫了外袍,鑽進被窩。book18.org

  被窩裡暖融融的,帶著師父身上特有的女子體香。book18.org

  師父伸手,將我攬進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我的臉貼著她柔軟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穩有力的心跳。book18.org

  「明日去了三石縣,一定要小心。」book18.org

  「徒兒知道。」book18.org

  「遇上危險,第一時間撤退,不要逞強。」book18.org

  「徒兒記住了。」book18.org

  「還有……罷了,睡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燭火漸暗,室內陷入一片朦朧。book18.org

  我躺在師父懷裡,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漸漸有了睡意,但始終睡不著。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book18.org

  那上面還殘留著師父足丫的溫熱,以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淡淡麝香。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我將手指湊到唇邊,輕輕嗅了嗅。book18.org

  是師父的味道。book18.org

  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自己的指腹。book18.org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師父足心的觸感,滑膩,溫軟,讓人沉溺。book18.org

  「唔……安安……」book18.org

  師父在睡夢中輕輕呢喃了一聲。book18.org

  我渾身一顫,連忙收回手。book18.org

  可心跳卻像擂鼓一般,砰砰砰地響個不停。book18.org

  她在夢裡……喚我的名字。book18.org

  黑暗中,我抬頭看著師父,看著她微微蠕動的紅唇。book18.org

  忽然,我很想擁上去,在那微啟的紅唇上落下一吻。book18.org

  可我終究沒敢那樣做。book18.org

  ……book18.org

  翌日清晨。book18.org

  睜開眼,入目的是師父那張近在咫尺的睡顏。book18.org

  她的眉眼舒展,唇角微微翹起,睡得很沉。book18.org

  一縷白髮垂落在她臉頰旁,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book18.org

  我輕輕抬起手,想替她拂開那縷垂落的髮絲。book18.org

  可手剛伸到一半,師父便睜開了眼。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慵懶,卻已然清醒。book18.org

  築基修士的警覺,遠非尋常人可比。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訕訕收回手。book18.org

  「徒兒吵醒師父了。」book18.org

  「無妨。」book18.org

  師父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book18.org

  那一瞬間,她胸前的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抹雪白。book18.org

  我慌忙移開視線。book18.org

  師父似乎並未察覺,只是朝我擺了擺手。book18.org

  「先去洗漱,用過早膳便出發,為師待會兒去送你。」book18.org

  「不用了師父,學堂離這兒不遠,徒兒自己去便是。」book18.org

  第8章 三石縣book18.org

  明德學堂,前院。book18.org

  九輛烏篷馬車候在院門口,車身上均貼滿了鎮妖符。book18.org

  我到時,已有不少學子聚在車前。book18.org

  他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面上皆帶著些許興奮。book18.org

  畢竟對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而言,親眼見識真正的除妖鬥法,還是頭一遭。book18.org

  「念安!」book18.org

  洛亦君最先瞧見我。book18.org

  我循聲望去,只見人群里擠出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朝這邊奔來。book18.org

  月白勁裝裹著纖韌的腰身,烏髮高高綰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鵝頸。book18.org

  少女腰懸長劍,劍鞘隨步履輕擺,銀光明滅間,驚得旁人紛紛側身避讓。book18.org

  分明是閨閣里嬌養出的千金,偏生這一身打扮,瞧著倒頗有幾分江湖女俠的颯爽。book18.org

  「你怎麼才來?」book18.org

  她跑到我跟前,俏臉微微泛紅,蔥白的玉手搭上我肩頭,微微喘著氣,「我等你好久了!」book18.org

  自兩年前救過她一命後,洛亦君便時常來尋我。book18.org

  或是討教符籙之道,或是請我代筆畫符,又或是單純地找我說話。book18.org

  一來二去,這感情便愈發熟絡了。book18.org

  「有事耽擱了。」book18.org

  我撥開她的手,看向她腰間的那柄劍,心中微動。book18.org

  洛亦君是劍修。book18.org

  這在淮陽城裡並不多見。book18.org

  此地修士大多走的是符籙一道,只需勤勉畫符,積攢靈材,一步一個腳印便能往上爬。book18.org

  而劍修卻不同。book18.org

  劍道一途,講究心與劍合,以劍入道。book18.org

  修劍之人須得日日與劍相伴,時時以神念溫養劍胎,待劍胎圓滿,方能孕出劍嬰,引氣入體。book18.org

  這是一條極其艱難的路。book18.org

  萬名修士里,也未必能出一個真正的劍修。book18.org

  而洛亦君,便是那萬中之一。book18.org

  「周公子來了!」book18.org

  人群倏然靜了一瞬。book18.org

  我側身瞧去,便見人潮匆匆地向一處聚集而去。book18.org

  果然,在人群中,周承遠負手而立,一襲翠綠長衫,身姿挺拔,面如冠玉。book18.org

  學子們將他簇擁在側,正諂媚地與他攀談,他卻只是淡淡地應著,神色倨傲。book18.org

  仿佛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轉過頭來,穿過層層人群,與我四目相對。book18.org

  「沈念安,聽聞你也要去三石縣?」book18.org

  周承遠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book18.org

  「自然,這是玄先生的安排,周公子有事?」book18.org

  我回了他一個笑容。book18.org

  「無他。」book18.org

  周承遠收回視線,漫不經心道:book18.org

  「只是提醒你一句,三石縣可不比學堂,屆時若遇上危險,可別躲在玄先生屁股後面哭鼻子。」book18.org

  他身旁的幾個學子聞言,皆是一陣竊笑。book18.org

  「……」book18.org

  我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與他爭這口舌之利並不明智。book18.org

  此人心機深沉,我若與他起了口角,正中他下懷。book18.org

  不過,此番三石縣之行,倒要看看他藏著什麼底牌。book18.org

  「念安,勿要衝動。」book18.org

  洛亦君這時悄然湊近,玉容微側,在我耳畔呵氣如蘭:「周家在淮陽的勢力盤根錯節,待至無人之地,再做打算。」book18.org

  「我曉得。」book18.org

  我朝她點點頭,轉而問道:「玄先生呢?」book18.org

  「還在裡頭,說是要再備些符籙。」book18.org

  話音未落,前院大門吱呀一聲打開。book18.org

  「諸位。」book18.org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鶴髮童顏的身影自門內走出,身後跟著兩個中年男子。book18.org

  正是玄先生,以及學堂里的兩位教習。book18.org

  「此番去三石縣除妖,並非兒戲。」book18.org

  玄先生環顧眾人,目光威嚴。book18.org

  「妖物兇殘,不比你們平日裡在學堂演練的木樁,若有誰自覺承受不住,現在便可離去,老夫不會怪罪。」book18.org

  沒有人動。book18.org

  玄先生點了點頭,繼續道:book18.org

  「好。既然諸位學子都有膽色,那老夫便將此行的規矩說清楚。」book18.org

  「一切行動聽從號令,不得輕敵冒進。山鬼雖是低等妖物,可也不是你們這些雛兒能輕易對付的。」book18.org

  「聽明白了嗎?」book18.org

  「聽明白了。」book18.org

  眾人齊聲應道。book18.org

  「好,出發。」book18.org

  玄先生大袖一揮,轉身便上了馬車。book18.org

  兩位教習緊隨其後,眾學子魚貫跟上。book18.org

  我混在人群中,默默盤算著此行的收穫。book18.org

  練氣一層的山鬼,其妖丹雖然品相不佳,可若能弄到幾顆,拿回去喂我的符妖,倒也不虧。book18.org

  三石縣。book18.org

  距離淮陽城三十里,地處東荒腹地,四周皆是連綿的山巒。book18.org

  這裡土地貧瘠,靈氣稀薄,尋常修士不願踏足,故而妖物橫行。book18.org

  我們一行人趕了半個時辰,方才抵達三石縣的縣城。book18.org

  說是縣城,其實不過是個大些的鎮子。book18.org

  夯土的城牆,低矮的房屋,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見幾個行人。book18.org

  偶爾有一兩個凡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見是一群修士,又飛快地縮了回去,仿佛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book18.org

  「這些凡人,怎的如此怕我們?」book18.org

  洛亦君偏過螓首,低聲問我。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book18.org

  修士在凡人眼中,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book18.org

  他們能呼風喚雨,能移山填海,能殺人於無形。book18.org

  對於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凡人來說,修士與神仙無異。book18.org

  而神仙……是用來敬畏的,不是用來親近的。book18.org

  「玄先生。」book18.org

  縣城的城門口,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候在那裡,見我們到來,連忙迎了上去,滿臉堆笑。book18.org

  「您可算來了!小縣等您等得好苦啊!」book18.org

  這便是三石縣的縣令了。book18.org

  他是個白白胖胖的男子,留著兩撇八字鬍,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慣了的。book18.org

  可他在玄先生面前,卻卑躬屈膝,連頭都不敢抬。book18.org

  「下官乃三石縣縣令,恭迎諸位仙師大駕。」book18.org

  胖縣令躬身行禮。book18.org

  「妖物可曾再犯?」玄先生淡淡問道。book18.org

  「是是是,回仙師的話,昨夜又有一戶人家遭了難。」book18.org

  胖縣令的臉上露出一絲愁苦之色。book18.org

  「那山鬼不知怎的,起初只是夜裡出來偷些雞鴨牛羊,縣裡的『鎮妖司』去圍剿過幾次,皆是鎩羽而歸,後來……後來那些畜生竟開始擄人了。」book18.org

  「昨夜死了幾人?」book18.org

  「一家五口,無一倖免。」book18.org

  胖縣令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book18.org

  人群中,傳來幾聲抽氣的聲音,有幾個學子的臉色明顯變得難看起來。book18.org

  對此,我的心情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這種事,我早已經歷過。book18.org

  「帶我去看看。」book18.org

  玄先生說道。book18.org

  胖縣令連忙應是,在前面引路。book18.org

  我跟著人群,穿過幾條狹窄的巷道,最終在一座破敗的院落前停下。book18.org

  院門敞開著,門板上有幾道觸目驚心的爪痕。book18.org

  血腥氣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book18.org

  「嘔——」book18.org

  有人沒忍住,蹲在路邊乾嘔起來。book18.org

  我皺了皺眉,用衣袖掩住口鼻,往院子裡走去。book18.org

  院子裡是一片狼藉。book18.org

  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碎成一地的木屑。book18.org

  牆角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地上到處都是凝固的血跡,還有一些……book18.org

  不知是什麼的碎肉。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洛亦君跟在我身後,待看清那一地狼藉,她俏臉瞬間變得慘白,原本紅潤的櫻唇失了血色。book18.org

  「內臟。」book18.org

  我淡淡道。book18.org

  「山鬼吃人只吃血肉,內臟它們嫌腥,會丟掉。」book18.org

  洛亦君玉手緊緊捂住嘴,柳眉緊蹙,飛快地別過臉去。book18.org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上的痕跡。book18.org

  爪印。book18.org

  很亂,至少有十隻。book18.org

  個頭不一,最大的那隻,爪印有巴掌大小,應當便是那隻開了靈智的領頭山鬼。book18.org

  「這群山鬼如今多半在巢穴中休息,距此不會太遠。」book18.org

  玄先生說著,轉向身旁的兩位教習。book18.org

  「傳令下去,讓學子們休整一個時辰,我們便進山。」book18.org

  兩位教習領命而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牆上的那幾道爪痕上。book18.org

  十隻山鬼。book18.org

  一隻開了靈智,練氣一層。book18.org

  其餘九隻,頂多也就是引氣入體的程度。book18.org

  以玄先生的修為,收拾它們綽綽有餘。book18.org

  可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book18.org

  縣城通常會配有三名至少練氣三層的鎮妖官作護衛。book18.org

  而山鬼其實是一種極其膽小的妖物,他們修為孱弱,通常只敢在深山老林里出沒,躲著縣城走。book18.org

  可它們今兒個怎會突然變得如此大膽,敢跑到縣城裡來殺人?book18.org

  而且是一連殺了好幾戶人家,仿佛……book18.org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驅使著它們。book18.org

  「念安。」book18.org

  洛亦君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book18.org

  她不知何時已經緩過勁來,正一臉擔憂地看著我。book18.org

  「你還好嗎?」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我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book18.org

  「走吧,先去休息。」book18.org

  第9章 鬥法book18.org

  一個時辰後。book18.org

  「此番進山,爾等切記,只許觀摩,不許動手。」book18.org

  待一一交代完畢,玄先生這才領著我們踏出三石縣,沿一條野逕往北邊的山裡頭走。book18.org

  山路難行。book18.org

  荊棘藤蔓纏繞,枯枝敗葉沒足,腳下不時有蟲蟻驚起,在朽葉間窸窣作響。book18.org

  每走一步,都要費上好大力氣。book18.org

  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哪裡吃過這種苦?不過走了半炷香,便有人開始叫苦連天。book18.org

  我走在隊伍中段,不緊不慢。book18.org

  洛亦君跟在我身側,時不時用手為我撥開擋在面前的枝條,倒是不曾抱怨半句。book18.org

  「念安。」book18.org

  她忽然頓步回首,俏臉上神色微凝,玉手已按在了劍柄上。book18.org

  「周承遠一直在看你。」book18.org

  我聞言,不動聲色地往後瞥了一眼。book18.org

  果然,周承遠正落在隊伍後方,與幾個學子低聲交談著什麼。book18.org

  山林間光影斑駁,他半張臉隱在樹影里,神色晦暗不明,時不時往我這邊瞅來。book18.org

  「隨他去。」book18.org

  我收回視線,淡淡道。book18.org

  「可是……」洛亦君柳眉微蹙,欲言又止。book18.org

  「聽我的。」book18.org

  ……book18.org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在一處斷崖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崖下是一片密林,林中隱隱有黑氣繚繞,腥臭之氣順風飄來,熏得人直皺眉。book18.org

  「看來,山鬼的巢穴便在下方。」book18.org

  玄先生指著崖下的密林,有意無意瞅了周承遠幾眼。book18.org

  「此地陰氣匯聚,正適合山鬼棲息。爾等在此等候,老夫先下去探探虛實。」book18.org

  說罷,他周身靈力涌動,衣袖無風自鼓。book18.org

  下一瞬,一道金光自他眉心飛出。book18.org

  那是一張三寸見方的符籙,通體金黃,符文流轉間隱隱有雷霆之威若隱若現。book18.org

  本命靈符!book18.org

  我心中一凜。book18.org

  傳聞玄先生的本命靈符名為「九天雷紋」,乃是以九道天雷淬鍊而成,一旦祭出,可召雷霆萬鈞,摧山裂石。book18.org

  此刻,那張金色符籙化作一道流光,托著玄先生的身形,如一片落葉飄然落下斷崖。book18.org

  兩位教習見狀,各自催動法器,散至周遭隱秘處護法。book18.org

  一時間,崖上只剩下我們這些學子。book18.org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的。book18.org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崖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book18.org

  嘶吼聲、慘叫聲、術法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樹葉簌簌而落。book18.org

  「是玄先生動手了!」book18.org

  有人驚呼。book18.org

  眾人紛紛涌到崖邊,探頭往下張望。book18.org

  我也湊上前去。book18.org

  但見崖下的密林中,雷光沖天。book18.org

  玄先生一身玄袍獵獵作響,周身環繞著數十張符籙。book18.org

  那些符籙如游魚一般在他身側穿梭,隨他口令化作只只雷蛇,將前處齜牙的山鬼一一劈得焦黑。book18.org

  這便是符修的戰鬥方式。book18.org

  以符為媒,以靈力為引,驅使符籙攻伐。book18.org

  修為越高,能同時操控的符籙便越多,威力也越大。book18.org

  玄先生是練氣七層的修士,同時操控數十張符籙已是極限。book18.org

  只見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book18.org

  那張本命靈符忽然大放光明,雷紋流轉間,一道道紫色雷弧從符中湧出,在他周身織成一張雷網。book18.org

  有山鬼不知死活地撲入雷網,頓時被電得渾身抽搐,黑毛焦卷,慘叫著倒飛出去。book18.org

  「那便是山鬼?」book18.org

  洛亦君看著崖下那些黑影,面露好奇。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山鬼是一種低等妖物,形似猿猴,卻生著一張無眼無鼻的鬼臉。book18.org

  它們渾身覆蓋著黑色的短毛,四肢粗壯有力,指間生著鋒利的爪子,最善於攀爬跳躍。book18.org

  尋常山鬼只有引氣入體的修為,十隻二十隻聚在一起,也不是修氣士的對手。book18.org

  可眼下這群山鬼的數量,似乎比我想的要多上不少。book18.org

  「一、二、三……」book18.org

  我默默數著崖下的黑影。book18.org

  整整十七隻。book18.org

  「怎麼這麼多?」book18.org

  洛亦君也察覺到了不對。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只是皺眉望著崖下的戰局。book18.org

  玄先生的符籙雖然凌厲,可那些山鬼卻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前仆後繼地往上撲。book18.org

  有幾隻山鬼被雷符炸得皮焦肉爛,露出森森白骨,卻依然嘶吼著往前沖,直到被徹底燒成灰燼才肯罷休。book18.org

  這不對勁。book18.org

  山鬼是種極為惜命的妖物。book18.org

  它們狡猾多疑,見勢不妙便會遁走,寧可捨棄同伴也要保全自身。book18.org

  尋常情況下,見到這等陣仗,早就四散奔逃了。book18.org

  可這群山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完全不顧生死。book18.org

  「看那邊。」book18.org

  我指著密林深處。book18.org

  洛亦君順著我的目光望去,便見一棵老樹下,蹲著一隻體型格外壯碩的山鬼。book18.org

  那山鬼比旁的同類大了足足一圈,肌肉虯結,眼中泛著幽幽的綠光,正盯著戰場中央的玄先生。book18.org

  「那便是開了靈智的那隻?」book18.org

  「應該是。」book18.org

  我盯著那隻山鬼,心中隱隱有些不安。book18.org

  它太沉得住氣了。book18.org

  按理說,身為首領,見到同伴被屠戮,它該第一時間衝上去、或是逃跑才對。book18.org

  可它卻蹲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著什麼。book18.org

  「砰——」book18.org

  就在這時,崖下傳來一聲巨響。book18.org

  玄先生一掌拍出,一張雷符化作一道碗口粗的雷蛇,將三隻山鬼同時劈成焦炭。book18.org

  紫金雷霆轟然炸開,激起漫天塵土,聲勢驚人。book18.org

  那隻壯碩的山鬼見狀,忽然仰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book18.org

  下一瞬,剩餘的山鬼如潮水一般退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book18.org

  戰鬥結束了。book18.org

  「今日斬殺山鬼十一隻,余者遁入深山,暫且不追。」book18.org

  玄先生從崖下飛身而上,面色如常,只是袍角沾了些許血漬。book18.org

  他落在崖邊,目光掃過眾人,期間在周承遠的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此番除妖,算是讓爾等開了開眼界。回去之後,各自寫一篇心得,三日後交與老夫。」book18.org

  眾人齊聲應是。book18.org

  我卻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望著崖下那片狼藉的密林,若有所思。book18.org

  那隻開了靈智的山鬼,始終沒有出手。book18.org

  它在等什麼?book18.org

  又或者……它在試探什麼?book18.org

  「沈大公子。」book18.org

  一個聒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book18.org

  我回頭,便見周承遠正笑吟吟地看著我。book18.org

  「方才見你一直在觀察那隻領頭的山鬼,可是瞧出了什麼門道?」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我淡淡道:「只是覺得那山鬼有些古怪。」book18.org

  「哦?」book18.org

  周承遠笑道:book18.org

  「說來也巧,在下方才也覺得有些不對。那山鬼分明有出手的機會,卻偏偏按兵不動,倒像是在……等著什麼人的命令。」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換上一副關切的小人嘴臉。book18.org

  「對了,聽聞沈兄的師父是沈家大小姐,沈雲辭?」book18.org

  我眉頭微微一皺。book18.org

  「周公子想說什麼?」book18.org

  周承遠笑了笑,前進一步。book18.org

  「只是忽然想起,家父前些日子與淮陽城的幾位長輩喝酒,席間曾提起過沈雲辭,說她年過三十,卻至今未嫁,著實可惜了那般花容月貌。」book18.org

  「……」book18.org

  我面色一沉。book18.org

  周承遠卻仿佛沒有看到我的臉色,自顧自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家父還說,那沈雲辭當年若非為了養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如今怕是早已嫁入我周家為妾了。」book18.org

  他說完,將手搭在我肩上,笑容愈發溫和。book18.org

  「沈兄,在下並無惡意,只是替你那位師父感到惋惜罷了。」book18.org

  我斜過頭,看著他那隻令人作嘔的手。book18.org

  殺意在胸口翻湧。book18.org

  只需一張符,一張火符,我便能讓這隻手從他身上消失。book18.org

  可我忍住了。book18.org

  周承遠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轉身離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雙拳緩緩握緊。book18.org

  洛亦君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旁,劍眸厲蹙,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咬牙道:book18.org

  「這個周承遠……到底想幹什麼!?」book18.org

  「我不過是拒了他周家的提親罷了,他怎能屢次三番的這般對咱們!」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隻冰膩的縴手復上了我的拳頭,白嫩的五指輕輕嵌入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相扣。book18.org

  她側過臉,在我耳邊壓低聲音:book18.org

  「念安,咱們不能再等了,錯過今日,便再沒有機會了。」book18.org

  聞言,我閉了閉眼,將胸口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book18.org

  「不急。」book18.org

  「畢竟,某人已經按耐不住了。」book18.org

  第10章 洛亦君book18.org

  回三石縣的路上,洛亦君始終沒有鬆開我的手。book18.org

  她走在我身側,柔荑緊握,掌心傳來的緊膩感讓我漸漸平復方才的衝動。book18.org

  「念安,你剛剛說,某人按耐不住了……」book18.org

  洛亦君忽而側過螓首,一雙劍眸盈盈望來:book18.org

  「是指周承遠?」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微微頷首,看向隊伍前方那道翠綠的身影。book18.org

  周承遠提起我師父,絕非無的放矢。book18.org

  師父當年為了我拒婚一事,讓周家顏面盡失,成了淮陽城裡的笑柄。book18.org

  而去年,洛亦君又為我拒了一次。book18.org

  幾番下來,周家若是知曉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恐怕不會那麼輕易的放過我。book18.org

  周承遠今日來此除妖,多半和我與洛亦君一樣,另有圖謀。book18.org

  而他方才既然敢當眾挑釁於我,便說明他已有了倚仗,我還需再多試探一下他的虛實。book18.org

  「不過念安,你剛才是不是真想動手了?」洛亦君的另一隻玉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上。book18.org

  聞言,我笑了笑,並沒有否認。book18.org

  方才那一瞬,我確實動了殺念。book18.org

  可那也只是一瞬。book18.org

  衝動是修士的大忌。book18.org

  尤其是對上周家這等龐然大物,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book18.org

  「人多眼雜,待回去再說。」book18.org

  說著,我想要抽回手。book18.org

  可洛亦君卻攥得更緊了些。book18.org

  無奈,我只好抬頭,尷尬的望了一眼天色。book18.org

  舉目所至,暮靄沉沉,烏雲壓頂,似有風雨欲來。book18.org

  今夜,怕是不太平。book18.org

  隊伍回到三石縣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book18.org

  玄先生原本打算連夜趕回淮陽,可那胖縣令卻執意要留我們住上一宿,說是要設宴款待。book18.org

  玄先生本欲推辭,卻架不住那胖縣令一番聲淚俱下的懇求,只得勉強應下。book18.org

  「也罷,今日斬妖耗費不少靈力,便在此休整一夜。」book18.org

  玄先生如是說道,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周承遠。book18.org

  周承遠的嘴角微微勾起,隨即又恢復如常。book18.org

  這一切,被我盡收眼底。book18.org

  宴席設在縣衙後堂。book18.org

  說是宴席,其實不過是幾張拼在一起的八仙桌,擺滿了大盤小碗的鄉野菜肴。book18.org

  胖縣令親自張羅,忙前忙後。book18.org

  「諸位仙師,此乃本縣特產的清蒸山筍,還有這紅燒野豬肉,雖比不得淮陽的珍饈,卻也是小縣最好的招待了。」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殷勤地給玄先生布菜。book18.org

  玄先生端坐主位,象徵性地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碗箸。book18.org

  兩位教習陪坐在側,亦是如此。book18.org

  學子們則分坐在下首的幾張桌上,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book18.org

  周承遠坐在離我最遠的那一桌,身旁圍著幾個諂媚的同窗,不知在說些什麼,引得那幾人頻頻側目往我這邊瞧來。book18.org

  我不予理會,只伸手夾上一筷子山筍,送入口中。book18.org

  嗯。清脆爽口,帶著一股山野的清香。book18.org

  「好吃嗎?」book18.org

  洛亦君坐在我身側,見我動了筷子,便也湊過來嘗了一口。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我又夾了一筷子筍尖,放入她碗中。book18.org

  「多吃些,今夜怕是要熬一熬。」book18.org

  洛亦君怔了怔,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點頭應下。book18.org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book18.org

  不似那些閨閣女子的小口小口,她吃得乾脆利落,三兩口便將那筍尖隨米飯咽下,末了還舔了舔唇角。book18.org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側過臉來。book18.org

  「看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我移開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book18.org

  茶水是粗茶,入口澀而無香,遠不及師父泡的靈茶,可我此刻卻沒心思計較這些。book18.org

  洛亦君忽然放下筷子,玉指在桌沿輕叩了兩下:「話說,那隻山鬼的事,你怎麼看?」book18.org

  我放下茶盞,沉吟片刻。book18.org

  「開了靈智的山鬼,按理說應當會第一個逃跑,或者衝上來搏命。可它卻藏在樹後,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是說……有人在控制它?」她微蹙清眉。book18.org

  「不好說,但無論如何,咱們今夜都得小心行事。」book18.org

  說罷,我將一塊紅燒肉夾入她碗中。book18.org

  「唔……」book18.org

  洛亦君忽然低頭,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頭看了看我,嘴角莫名微微翹起。book18.org

  「念安今日,倒像是我相公了。」book18.org

  我聞言一時語塞,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book18.org

  「吃你的去。」book18.org

  洛亦君掩嘴輕笑,那笑聲如銀鈴一般,引得旁邊幾個學子紛紛側目。book18.org

  「笑什麼笑。」book18.org

  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卻不自覺地燙了起來。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我,劍眸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笑意愈發濃了。book18.org

  「本小姐就愛笑,怎麼啦?」book18.org

  我索性不再理她,低頭專心對付碗里的飯菜。book18.org

  洛亦君見狀,也收了笑,安靜地吃起飯來。book18.org

  堂中觥籌交錯,人聲嘈雜,可我耳邊卻只聽得見她偶爾咀嚼的細碎聲響。book18.org

  不知為何,心緒漸漸安定下來。book18.org

  宴席過半,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book18.org

  堂外雷聲隱隱,悶沉沉地滾過夜空,偶爾一道閃電撕裂雲層,將窗欞映得雪白。book18.org

  「看來今夜有大雨。」book18.org

  胖縣令抹了把額上的汗,肥臉上堆著諂笑。book18.org

  「諸位仙師,小縣已命人備好了廂房,待會兒便請諸位移步歇息。」book18.org

  玄先生點點頭,站起身來。book18.org

  「老夫先去看看。」book18.org

  說罷,他與兩位教習一同離席而去。book18.org

  堂中頓時熱鬧了幾分,學子們放開了手腳,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一時間杯盤狼藉。book18.org

  我借著眾人喧鬧的掩護,悄然起身,朝堂外走去。book18.org

  洛亦君緊隨其後,與我一前一後出了後堂。book18.org

  「去哪?」book18.org

  她快步跟上來,與我並肩而行。book18.org

  「透透氣。」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徑直朝縣衙後院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縣衙不大,後院便是一片空地,堆著些雜物柴禾,牆角種著幾株老槐,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book18.org

  我在槐樹下站定,仰頭望著那片被烏雲遮蔽的夜空。book18.org

  閃電再次亮起,照亮了她的側臉。book18.org

  洛亦君站在我身旁,鬢髮被夜風吹得微亂。book18.org

  「念安……」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book18.org

  「問。」book18.org

  「你對我……」book18.org

  她欲言又止,貝齒輕咬下唇。book18.org

  「呃,你應該是喜歡我的,對吧,念安。」book18.org

  我聞言默然許久,反問道:「你怎知我是喜歡你的?」book18.org

  洛亦君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坦然。book18.org

  「因為只有你,只有你那時不顧生死救了我!」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是的,兩年前的那件事裡,我確實救了她。book18.org

  但我並不是因為是她而救的。book18.org

  可我沒想到,她會因此而喜歡上我。book18.org

  洛亦君往前邁了一步,與我之間的距離忽然拉近了許多。book18.org

  夜風送來她身上淡淡的體香,不是脂粉的甜膩,而是一種乾淨的、猶如雨後青草般的氣息。book18.org

  「我……」book18.org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臉頰在夜色中也隱隱泛起紅暈。book18.org

  「我不是那種為了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許的女孩子。」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她咬了咬唇,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book18.org

  「可是,若是你的話……我不介意。」book18.org

  話音落下,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book18.org

  「洛亦君。」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book18.org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book18.org

  「我……我不知道。」book18.org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book18.org

  「我只知道,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book18.org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book18.org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book18.org

  我輕輕拂過她的鬢角,將那幾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她耳後。book18.org

  她的耳廓很薄,此刻泛著淡淡的粉色。book18.org

  「等此間事了,我們再痛痛快快的聊。」book18.org

  我給她畫了一個大餅。book18.org

  洛亦君抬起小腦袋:「當真?」book18.org

  我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望著我,唇角慢慢漾開一抹笑意。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我清了清嗓子,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先回去歇著,今夜我若下定了決心,便教你一起動手。」book18.org

  「好!」book18.org

  回到廂房時,雨終於落了下來。book18.org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細雨,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book18.org

  不多時,雨勢便大了起來,密密匝匝地傾瀉而下,將整座縣衙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book18.org

  我原是打算與洛亦君分開住的。book18.org

  畢竟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傳出去對洛亦君的名聲總歸是不大好的。book18.org

  可她卻不肯。book18.org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book18.org

  她抱著劍站在門口。book18.org

  「周承遠就住在隔壁,今夜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劍快。」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罷了。book18.org

  女孩子是永遠都拗不過的。book18.org

  「那便依你。」book18.org

  我推開房門,率先走了進去。book18.org

  廂房不大,一張木床,一方矮几,再添一盞油燈,便將屋子填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我在矮几旁坐下,洛亦君則抱劍走到了床前,打量著四周簡陋的陳設。book18.org

  「這三石縣,當真是窮。」book18.org

  她蹙著眉,用隨身布錦拂去床板上的浮灰。book18.org

  「連張像樣的被褥都沒有。」book18.org

  「你若嫌棄,大可去與旁的女修擠一擠。」book18.org

  「誰說我嫌棄了?」book18.org

  洛亦君瞪了我一眼,將劍橫放在膝上。book18.org

  「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睡不好。」book18.org

  說完,她似乎覺得這話有些不妥,連忙別過臉去。book18.org

  「咳,總之,今夜你睡床,我在地上打坐便是。」book18.org

  我聞言,失笑搖頭。book18.org

  「好,我不與你爭,我先睡。」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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