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book18.org
沉默里。book18.org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book18.org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book18.org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book18.org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book18.org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book18.org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 。是阿梨吧。book18.org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book18.org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book18.org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book18.org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book18.org
那…book18.org
那，就这样吧。book18.org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book18.org
通话断了。book18.org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book18.org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book18.org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book18.org
薛意没再打回来。book18.org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book18.org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book18.org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book18.org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她的脚步顿住。book18.org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book18.org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book18.org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book18.org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book18.org
“我的抗压受挫能力挺强的，“book18.org
薛意低垂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她。book18.org
“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这种事来…“book18.org
“没开玩笑。“薛意唐突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可笑意敛起时，却不知怎么，惹得眼角泛红。book18.org
她别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复又开口：“对不起，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是这种人。book18.org
曲悠悠钝钝地埋下头。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机场了。book18.org
曲悠悠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泪水再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挡。就那么仰着面，让它们顺着眼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又温又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它，空空地看。book18.org
后来的一切记忆都被扯碎，被裂缝吞了似的。她到机场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找到座位，看着灰蒙蒙的跑道发呆。广播用英语和中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book18.org
空乘特意过来问她是否一切都好。book18.org
她有些莫名其妙，说，挺好的呀。book18.org
再后来飞到太平洋的上空，窗外全是白花花的云朵，看不见水面了。旁边的人又忽然给她递了包纸巾。book18.org
她发着愣，说了声谢谢。book18.org
才发现眼泪掉到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许多次也总擦不干净。最后把遮光板拉下来，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到过呼吸。book18.org
头痛欲裂地下飞机，已经是十几二十小时之后的事了。手机开机，时区突然向前跑了一两天。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在车上看了一路。book18.org
最底下的一条是薛意的，说：book18.org
一路平安。book18.org
进到家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妹妹有些兴奋，笑着迎接她，随后又把她拉进房间里皱起眉头说小话。说爸妈的状态都很糟糕，平时都不着家。book18.org
她洗了把脸，笑说没多大事。你姐这不是回来了，放心。book18.org
此后奔忙数月，再无联系。book18.org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book18.org
曲悠悠抹了把泪。book18.org
人在困苦的时候，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比如明天，比如爱情。畅想与怀念都是闲暇时候才配有的奢侈品。book18.org
薛意怔怔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惶然无目的地走了几步。book18.org
走到餐桌旁，阿梨像小企鹅一样前脚站起来和她贴贴，转了个圈圈要她扔小球球玩，她垂眸淡淡地笑，俯下身子好好摸了会儿，干脆坐下。book18.org
这会子反而两眼干干，薛意并不意外。book18.org
两天前她又去她的校园里呆了会儿，正好碰见她的朋友们。她们有些意外，说好久没见了。免不了问起她来，然后就听王青青青说，曲悠悠休学了。book18.org
薛意趴到桌面上，下巴搭到手臂上，手指依然穿梭在小猫咪的绒毛里，清浅地叹了口气。book18.org
“阿梨..“book18.org
“怎么办呢？“book18.org
“她好像..真的不要我们了。“book18.org
她阖上眼，安静地把头埋到臂弯里。book18.org
手机猝不及防地又响了。book18.org
她勉强撑起精神，抬头去接。好容易接起来，却是曲悠悠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呢？”book18.org
为什么失联这么久，为什么回不去了。book18.org
她好像真的生气了，边哭边怨她：“真就不长嘴的吗？”book18.org
薛意眨眨眼，呼吸零散。book18.org
“…”book18.org
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一个有过案底的人？book18.org
曲悠悠又抹了把泪，气极了。臭女人。还是一副不争气的死样子。还得是她来。book18.org
鼻子抽了抽，正准备开口。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女人的声音轻而潮湿，勉强收拢，拼凑出一个能出口的形状来。book18.org
时隔五个月，这是曲悠悠听她说的第二句话。book18.org
一瞬间泪水决堤，话也一股脑倒出来，说得乱七八糟。book18.org
“对不起，我知道我，我上飞机前还跟你说，让你给我点儿时间，我，我就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而且又要回国了，我难过得要命。”book18.org
“但，但我也不知道。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那些话是不是就为了把我劝退，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book18.org
“结果我一落地，我爸快死了，我妈妈重度焦虑抑郁，小米，小米我妹妹，没人照顾。家里，家里公司也出事了。一回家就要收拾一大堆烂摊子，我一点都不敢停下来，也走不开。”book18.org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分过手，隔着这么远，你又说了那种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怕。我一会儿怕，我要没爸爸了，我妈那个样子也很吓人。一会儿又怕，你是不是唬我呢，是不是就找个理由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又想，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姐姐，又有钱，又漂亮，我一点儿也比不上人家。家里现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破产了。你要是真，真坐过牢，那我可千万不能再破产了，不然我怎么养家啊，你有案底不好找工作的，不能找个没钱的——”她打了个哭嗝。book18.org
“我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跟你好好说的，可我怎么都想不好。然后你一句话也没有，你一句话都不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book18.org
“不然，不然怎么都不联系我。我知道我也没联系你，但是，我是想着等家里和公司里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至少理出个眉目了再联系你的。我一定会的。 结果一个月两个月不好，三个月四个月也好不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可能好不起来了。”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问题很严重，我实在是分不出神，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book18.org
“所以我就想，我们隔了这么远，我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大堆烂摊子，你也出不了国，过不来。不然，就算了吧。我也不想，不想你跟我一块过苦日子。“book18.org
“我还想过，或许我多年之后好起来了，还能再回美国找你去。我看人破镜重圆的网文里都这么写的。”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呜咽：“可如果我是作者，我不想这么写..呜呜..”book18.org
“因为我又一想，那破镜重圆能重圆，得是因为它本来就圆。可咋俩还没圆呢，怎么重圆啊。” 她语无伦次，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也试过往前走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book18.org
薛意眼眶濡湿，红着鼻尖，失声笑了。book18.org
“再说，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在里面呆了几年。”曲悠悠擦了擦鼻涕，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只要别是杀人放火我都行。当然，我知道你就算杀人放火也有你的理由，“book18.org
她又越哭越凶，“你说给我听，我，我受的了。应该。我底线可以很低的。王青青，青说我为了你底线都没了。”book18.org
“可即便想通了这些，我还是没有勇气，回来找你，跟你说，我想明白了，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book18.org
“医生说我爸情况控制不好的话，剩下不到一年了。我妈整夜整夜失眠。他们俩要是都倒下，我们家又得背好多债，我还得照顾小米。她前两天刚上初中，我不想像当初我爸妈抛下我们俩那样，再抛下她。”book18.org
所以..你就选择抛下我了。book18.org
薛意的声音从突然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不可觉地轻颤。book18.org
“不，不是的。我不能拖累你啊。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在人生低谷的时候再把你拉下水。贫贱妻妻百事哀，我不想我们过得辛苦，想看两厌。book18.org
你在超市打工我已经很心疼了。我还心疼，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book18.org
我宁可把在美国的日子当作一场梦。把梦留在那里，我也能好受一点。book18.org
对不起——她的声音全碎了，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先亲了你。是我先搬进你家赖着不走的。现在又吊着你几个月，没好好讲清楚。book18.org
你去找那个姐姐吧。她拿开手机擦了一把脸，又贴回去，她对你肯定还是有感情的。你没跟她走，她一定还惦记着你。我是嫉妒得要命。可是，她才有能力照顾你。她也知道你以前的事，不用你费劲解释她就都能接受。book18.org
你们好好的。只要你开心，我也祝福你。book18.org
曲悠悠嗷嗷哭，涕泪横流，顾不上门外走廊会不会有人经过了。像小时候被罚站哭过头了那样。book18.org
哭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久到她甚至开始想，时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book18.org
哪怕是诀别，或是纠缠，只要她还和薛意还未剪断，只要她们再理还乱。book18.org
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听着。等到她的哭嗝渐渐平息一点，才带着鼻音与笑意轻轻唤她。book18.org
“悠悠..”book18.org
“我…”book18.org
薛意顿了顿，忽然发觉几滴泪不受控制地下落，溅到曲悠悠当时买的那条棉麻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book18.org
她用手去擦，棉麻有些粗，磨着指腹，触感生疼。book18.org
“我的假释期，她说。book18.org
“到下个月底，就结束了。”book18.org
电话那头失去声音。book18.org
等把所有手续处理好了，薛意深深地吸了口气。book18.org
胸腔里的碎片拼不回去，但她还是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个句子的形状：我去找你。好不好？book18.org
62、book18.org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book18.org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book18.org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book18.org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book18.org
“好吗？”book18.org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book18.org
眼泪糊了满脸。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book18.org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book18.org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book18.org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book18.org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book18.org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book18.org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book18.org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book18.org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book18.org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book18.org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book18.org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book18.org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book18.org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book18.org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book18.org
…“book18.org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book18.org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book18.org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book18.org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book18.org
“我没哭。”book18.org
“胡说八道，我明明听见了！呜呜呜——“book18.org
薛意吸着鼻子，轻轻地笑：“我是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就也陪你走一个。”book18.org
曲悠悠破涕为笑，又边笑边哭：“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一天天的不学好。”book18.org
你说呢。book18.org
沉默了一会儿。听海底的光纤轻轻鸣动。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好想你啊。book18.org
“…”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book18.org
薛意的声音囫囵地沉入地心，又支离地浮出海面，“悠悠..”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说：“我喜欢你。”book18.org
“很喜欢..”book18.org
“很喜欢。”book18.org
曲悠悠屏住呼吸，听她说得磕磕绊绊。book18.org
“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我做了错事，判了三年，网上可以查到我的court case。”book18.org
“等你..等你有时间了，你愿意的话，我全都说给你听。”book18.org
心尖麻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胀痛。曲悠悠像被寺庙里的钟声擂了一记，古老，深沉的震动，震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book18.org
“还有..”book18.org
薛意停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你先招惹我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你没有亲我。book18.org
我骗了你。book18.org
曲悠悠愣住了。book18.org
“你喝醉之后很乖，靠到我的肩上就安安静静睡着了。” 薛意的声音很轻。这时候说起来，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其遥远的事。book18.org
“只是不小心，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坠。”book18.org
薛意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的耳垂。触感依稀。book18.org
“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该受着。”book18.org
“…”book18.org
“但..”book18.org
“但万一你要是，”book18.org
“不介意我是这样的人。”book18.org
“我想跟你在一起。”book18.org
63、book18.org
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book18.org
南屿！book18.org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book18.org
吃饭去！我请你！book18.org
南屿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book18.org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book18.org
今天怎么回事。book18.org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book18.org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book18.org
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book18.org
不对。book18.org
曲悠悠她这是..book18.org
回来了？book18.org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book18.org
什么情况？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book18.org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book18.org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book18.org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book18.org
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book18.org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book18.org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book18.org
啊？“book18.org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book18.org
“我..我没回。“book18.org
南屿：？book18.org
曲悠悠：…？book18.org
什么叫没回？book18.org
我挂了。book18.org
南屿：？？？book18.org
哦哦哦，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我就说你等会儿，然后就，就先挂了…book18.org
先挂了？“book18.org
“又先挂了？南屿重复了一遍，表情十分精彩。book18.org
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就…book18.org
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book18.org
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汗流浃背了她。book18.org
赶紧给人说一声啊！南屿指节敲敲桌面。book18.org
哦，哦哦——曲悠悠掏出手机，解了锁，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book18.org
又把手机放下了。book18.org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嘟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害，她，她都等几个月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吧…book18.org
南屿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book18.org
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你别别别！book18.org
“她她她那边…早该睡了吧。book18.org
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你还舍得让人家等？book18.org
hmmm——book18.org
曲悠悠投降，那，那我给她发个消息。book18.org
南屿抿了口小酒，靠着椅背看着她，不着急。book18.org
曲悠悠捧着手机，琢磨了会儿。book18.org
睡了吗？book18.org
隔了不到十秒，那头就回了。book18.org
nobook18.org
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加州凌晨三四点了，没睡。book18.org
快睡。她打。book18.org
睡不着。book18.org
曲悠悠咬了咬唇。book18.org
对不起…今天下午忙忘了，没及时回你。book18.org
“…我光顾着开心了。”book18.org
那头隔了一会儿.book18.org
“开心什么？”book18.org
像明知故问。book18.org
曲悠悠盯着这行字，耳尖发热。抬头看了眼南屿。她正挂着玩味的笑，拿过酒单翻起来。book18.org
她把手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book18.org
你先睡，等睡醒了我告诉你。book18.org
那头秒回。book18.org
不好 ?book18.org
曲悠悠忽然觉得薛意像个小孩子。book18.org
小孩子又说。book18.org
等不及了。book18.org
小孩子委屈巴巴，又令她心疼起来。book18.org
确实已经让她等了太久太久。book18.org
想了想，她问：哪天回来？book18.org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分钟。没有回。两分钟。还是没有。book18.org
曲悠悠放下手机，和南屿喝完杯中酒，再点了一杯，又忍不住看一眼。book18.org
没有新消息。book18.org
心往下沉了一点。book18.org
人呢？book18.org
…book18.org
薛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阿梨跟在后面小跑。book18.org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假释结束的预计日期确认函，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手续和机票。book18.org
旧金山飞南城...十月底的航班还有位子。book18.org
点开日历，算了一下手续流程的时间。最快——book18.org
手机亮了。book18.org
人呢？book18.org
她有些慌乱，赶紧拿起手机打字：在查机票——book18.org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book18.org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book18.org
“我也等不及了。”book18.org
薛意抱着手机怔了会儿，失了笑。book18.org
干脆打视频过去。book18.org
手机突然震起来，曲悠悠看了眼屏幕，瞬间红了脸。book18.org
抬头看南屿。南屿正端起新的一杯酒，还没来得及问，曲悠悠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book18.org
我，我接个电话哈。book18.org
南屿冲她摆了摆手。book18.org
曲悠悠快步走到餐厅临江的露台上。夜风贴着江面拂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book18.org
那头一片漆黑。book18.org
过了两三秒，屏幕里的光渐渐聚焦。阿梨的脸先出现，圆圆的脑袋凑到镜头前，嗅了嗅，亲她一小下，又跳走了。然后画面晃了晃，对准了一个电脑屏幕。book18.org
机票页面。book18.org
旧金山到上海。十月二十日。book18.org
曲悠悠眨了眨眼，用手挡住镜头。book18.org
让我看看你。book18.org
暌隔多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喑哑质地。book18.org
曲悠悠又咽了咽喉头：我不。book18.org
不是等不及了吗？book18.org
这两人也不知怎么了，这时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得亏彼此还能莫名听得懂。book18.org
…book18.org
曲悠悠靠到露台的栏杆上，江风吹得几丝碎发轻舞。启唇深吸了一口江面夜间的薄雾，透过朦胧，远远看见江面的几盏航标灯，红的绿的，一明一灭。book18.org
是啊，是等不及了。满心满眼的想念，全都要溢出来。绵绵无绝，恨不得充塞江河湖海，泛滥成灾。book18.org
可她嘟囔了句：也不是就完全等不了了…book18.org
手指从镜头上慢慢挪开了一点。book18.org
露出半张脸。目光明亮，鼻尖微红，风吹得眼角湿了一点。也可能不是风。book18.org
她低头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像是自言自语。book18.org
只是想着，以后可以每天都见到这个人，还有很多日子要跟她一起过。就觉得——book18.org
再等这么一小会儿的，也没什么了。book18.org
薛意没说话。book18.org
她们的世界好安静。book18.org
曲悠悠把手机举到江风里，让薛意听一听南城九月的夜。book18.org
蟋蟀，人声，远处的船笛。book18.org
两端的呼吸相连相接，一起一伏，尘埃渐落。book18.org
所以，别着急。book18.org
我会一直等你。book18.org
像你等我那样。book18.org
64、book18.org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book18.org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book18.org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book18.org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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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book18.org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book18.org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book18.org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book18.org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book18.org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book18.org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三声谢谢。book18.org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book18.org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 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book18.org
曲悠悠抬起头。book18.org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book18.org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book18.org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book18.org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book18.org
随即又问：怎么说？book18.org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 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 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 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book18.org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book18.org
听得懂吗？book18.org
hmmm…曲悠悠摇头。book18.org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book18.org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book18.org
“..然后呢？book18.org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 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book18.org
“问题在于，南海见放下脚，坐直了身子，这种产品从设计到落地，中间还有合规审查、客户适当性披露、管理层签字审批，一堆环节。最后判刑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基金的交易主管，也判了五年。book18.org
但，南海见看着曲悠悠，案子里还有一个主要合伙人，负责投资人关系和产品推介的，却没有被起诉。反倒是在调查阶段转为配合证人。book18.org
曲悠悠没有说话。book18.org
我朋友就觉得有点奇怪。做技术和策略的人承担了主要刑责，而把产品推给客户卖，也是点头签字的主要责任人，反而全身而退？按照正常的责任链条，最少也应该是共同承担。除非——这个合伙人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词，指认策略端是明知违法而设计的。book18.org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book18.org
曲悠悠问：那个合伙人..book18.org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Court case里用的是initials，姓名首字母。L，L。book18.org
曲悠悠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整改通过通知书。book18.org
不过，南海见的语气松下来了，不管怎么说，高智商金融犯罪，这种罪也不是一般人能犯的。你们家那位是真聪明啊——二十六岁坐到华尔街对冲基金这种位置上的人，全美能有几个？“book18.org
“…”book18.org
“哎，只不过聪明用在这上面，代价确实也大。book18.org
…book18.org
难得有一天能够提早下班回家，小米还没放学。周姨今天休息。book18.org
曲悠悠坐到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开court case和南海见发的一堆相关资料，从最基础的金融衍生品多空策略看起。英文文件读起来很慢，好多术语她得一个一个地查。book18.org
不过有些东西即便不懂术语，她也读得出来。book18.org
比如量刑那一页，defendant Xue，三年。白纸黑字。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book18.org
二十六岁的薛意，首席量化策略师。二十七岁被起诉，判刑入狱。二十九岁出来，去超市搬货。book18.org
这中间的三年，她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book18.org
曲悠悠合上电脑，去了厨房。book18.org
昆布提前泡了一晚上，厚厚的一片，在水里胀开了，边缘微微发白。她把昆布剪成小块，和水一起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book18.org
做日式高汤急不得。水要从冷的开始烧，火候要小，昆布释出鲜味的温度在六十度左右。等水面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昆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的时候，就得捞出来了。不然等水沸了，它就会发苦。book18.org
再放木鱼花，关火，等它自然沉降。book18.org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琥珀色。厨房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不想。book18.org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book18.org
姐？book18.org
小米换了鞋走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探头看厨房：今天你做饭啊？怎么有空回来亲自下厨了？book18.org
今晚家里有客人来。曲悠悠把昆布捞出来，放到一旁的盘子里。book18.org
谁呀？book18.org
曲悠悠往锅里撒了一把木鱼花，看着它们在热汤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book18.org
在美国认识的..一个朋友，今晚从美国飞过来。book18.org
顿了一下，她稍稍改口。book18.org
我的..女朋友。book18.org
小米以为自己没听清：“男朋友？”book18.org
曲悠悠转身看着她，口齿清晰：“女朋友。”book18.org
“你，你谈恋爱啦？”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小米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她那一心只想搞钱的姐姐谈恋爱了，对象还是女人。book18.org
啊啊啊你你你——book18.org
你——book18.org
那那那她她她——book18.org
曲悠悠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关了火，把木鱼花滤出来，金色的高汤清澈见底。book18.org
她叫薛意。曲悠悠捞了两碗乌冬面，加上味淋酱油葱花海苔芝麻溏心蛋，浇上高汤，放到餐桌上。等会儿见到了记得叫姐姐。book18.org
小米机械地坐下来，拈起筷子，又放下。book18.org
那，她今晚住家里吗？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那那妈妈妈知道吗？book18.org
这阵子整改验收忙，曲妈不放心，厂区市区两头跑又累得慌，干脆住在厂里了。曲悠悠依然两头跑，虽然累了点，但是厂里家里好歹都照顾得到。book18.org
曲悠悠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book18.org
哦、哦哦。小米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又抬头，她人好不好？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那就行。小米又吸了一口面，这次认真嚼了，好吃。book18.org
吃完晚饭，小米回房间写作业。曲悠悠洗了碗，又在电脑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八点，她放下电脑，开始在家里转悠。book18.org
家里的卫生都打扫了。主卧的床单换了新的，手感很软。洗漱台上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毛巾，拖鞋也备好了。窗户打开透了一下午的气，桂花的味道还在室内的空气里隐隐悬浮。book18.org
那是一棵晚桂，这个季节的最后一茬，花期再不来就该谢了。book18.org
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客厅，把茶几上的杂物收了，水果摆好了，沙发上的毯子迭好了。book18.org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book18.org
航班延误。book18.org
原本八点多落地，现在预计接近十一点。book18.org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点开薛意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自己下午发的——book18.org
一路平安。book18.org
又坐立难安地等了两个小时。小米写完作业洗了澡，探头出来说姐我先睡了，她嗯了声。book18.org
十点，出门，开车去机场。book18.org
南城的夜还算温柔，路灯橘黄色，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她开得不快，但手心有些潮湿，握方向盘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倍，握得骨节发僵。book18.org
到了机场，航班的信息屏又刷新了。再次延误一个半小时。预计零点十一分到达。book18.org
曲悠悠在到达出口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周围零星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book18.org
她太累了。这一整天，以至于这几个月来，从早到晚堆积的奔波劳碌，逼着她将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开一些。book18.org
她侧身躺到长椅上，蜷起身子，用胳膊枕着头。book18.org
广播偶尔响一下，播报不知道哪个航班的登机信息。机场的白光亮得刺眼，她用眼睑去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book18.org
不知道过了多久。book18.org
广播又响了，这次近了些，像是有人附耳说话。她恍惚睁眼，坐起来。book18.org
出口的闸门开了，一大波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book18.org
曲悠悠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站起来，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book18.org
来接机的另一簇人群涌上去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笑着接过行李，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张望。有旅客匆匆出门打车，有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困得直点头。book18.org
每个人都很有目的。book18.org
可她的人呢？book18.org
曲悠悠踮了踮脚，在人群里寻找。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从面前经过。心跳越来越快，遏制不住地焦灼起来。book18.org
一直找到人群渐渐散了，出口又渐渐安静下来。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准备低头拨号——book18.org
恍惚间，身后有人叫她。book18.org
悠悠。 book18.org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09 16:45:04编辑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