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土围子外的诀别:青砖、红砖与退路book18.org
那一夜,内室里烛火摇曳,熏香的气息混着人体的温热,浓得化不开。book18.org
董秀兰先是把小梅拉到跟前。小丫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抬眼。秀兰的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轻轻推了推小梅的肩:“去吧……今晚你留下,替我……替赵家……”book18.org
话音未落,赵振东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将小梅往外间推开,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都出去!今晚我只要我婆娘!”book18.org
小梅慌忙福了福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带上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屋里只剩夫妻二人。赵振东转过身,目光落在董秀兰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酒楼里指点江山的豪迈,也不是营里训兵时的凶狠,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战前男人最真实的柔软与贪恋。book18.org
他一步跨过来,把秀兰整个人抱起放在炕上,大手粗鲁却又小心地解开她的衣带。秀兰起初还想推拒,嘴里喃喃着“万一留下种子……”却被赵振东的吻堵了回去。那吻又重又急,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所有的担忧都碾碎在唇齿之间。book18.org
“别说了。”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语,“今晚什么种子、什么香火都不提。我只要你……完完整整的你。”book18.org
烛影摇晃,罗帐低垂。赵振东像一头被放出笼的豹子,又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疯狂都倾注在这一夜。秀兰先是僵着身子,后来渐渐软了下去,双手攀住他的肩,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不敢哭出声。她怕一哭,就再也收不回来。book18.org
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胡话,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给她盖新房,说要带她去奉天城里看电灯戏园子,说将来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取个响亮的名字……秀兰听着听着,眼泪终于还是滑了下来,顺着鬓角淌进枕头。她抱紧他,像要把这一刻的他永远刻进骨头里。book18.org
那一夜,夫妻二人极尽缠绵,直到五更天鸡叫,才在彼此汗湿的怀抱里沉沉睡去。book18.org
与此同时,后院厨房的灶火还未熄灭。厨娘老李嫂子正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柴,听见门槛上“咚咚”两声熟悉的脚步,头也不抬就笑了:“又来了?今儿个可不是平日,哨长明早就要拔营了,你小子怎么还不睡?”book18.org
乌古仑没吭声,只抱着那杆十三子快枪,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弯刀足在火光里投出怪异的影子。老李嫂子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开后,里面是一件月白缎子绣粉荷花的女人肚兜,边角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book18.org
“喏,”老李嫂子把肚兜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这是前年五姨太落下的,我偷偷收着。本想哪天给她送回去……今儿便宜你小子了。”book18.org
乌古仑的手抖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却终究没松开。他把肚兜攥在掌心,指节发白。book18.org
老李嫂子往灶台上又添了两个刚出锅的黄小米煎饼,夹了厚厚的五花肉,推到他面前:“吃吧。明儿一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这孩子,二十好几了,连女人都没碰过,老李嫂子我瞧着都替你急。”book18.org
乌古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没那个心思……”book18.org
“没心思?”老李嫂子哼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那你天天往这儿跑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多看五姨太一眼?今儿个出征在即,嫂子给你开开窍。拿着这个,闭上眼,好好想想她。权当是……给你送行的一份念想。”book18.org
乌古仑没说话,只是把煎饼咬了一大口,油香在嘴里炸开。他慢慢把肚兜贴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茉莉香混着女人独有的体香,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粗重起来。book18.org
灶火噼啪作响,老李嫂子背过身去,假装忙着收拾锅碗,只留给他一点隐秘的空间。book18.org
在乌古仑紧闭的眼帘后面,五姨太好像真的出现了。她穿着那件水红旗袍,腰肢细得盈盈一握,正从回廊那头款款走来,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地上走路都摇晃的残废,而是骑在骏马上、腰挎弯刀的少年郎。他伸出手去,仿佛真的触到了她温软的腰身,触到了她耳后那一点茉莉香……book18.org
那一刻,他终于成了男人。book18.org
不是在女人身上,而是在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梦里。book18.org
次日黎明,霜露未晞。赵振东翻身上马,乌古仑摇晃着身子爬上坐骑,瞬间化作一道矫健的影,仿佛昨夜那点旖旎从未发生。book18.org
临行前,赵振东勒住马头,回望那座在晨曦中矗立的土围子。book18.org
“秀兰,记住了!”他大声喊道,“万一外头乱了,你别回新民老宅,就在这西佛镇待着。虽然这围子现在是半截青砖半截红砖,还没包圆,但这夯土可是我岳父带人用糯米汁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真结实!洋人的开花炮轻易也轰不开!”book18.org
董秀兰站在碉堡的高台上,拼命挥着手里的素帕。她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骑,渐渐消失在向东延伸的官道尽头。book18.org
那是1894年的初夏,大清朝最后的精锐骑兵,正带着中世纪的荣耀和近代化的快枪,奔向一场必死的伏击。赵振东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升官发财的坦途,而乌古仑想的,只是守护那份脆弱的恩情,以及昨夜灶火旁,一个永远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秘密。book18.org
在他们身后,西佛镇那座半红半青的土围子,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坐标,也是这个动荡时代里,三大家族最后的救命稻草。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甲午雷惊营口埠,孤子喋血正金行book18.org
一八九四年盛夏的午后,营口港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死死裹住。街上的海风仿佛凝固了,唯有老榆树上的知了发了疯似的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平添几分让人心焦的燥热。book18.org
日本横滨正金银行营口出张所里,此刻却难得清静。所长松本先生前天接到东京总部急电,为应对日益紧张的远东局势,已匆匆搭乘外轮前往天津汇报。宽敞的柜台后,只剩下十九岁的董小六和日籍职员杉田两人留守。杉田趴在桌上打着瞌睡,董小六手里虽攥着账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栅栏,投向内室。book18.org
松本夫人正系着围裙,低头整理和服与被褥。阳光从明亮的窗户洒在她白皙得几近透明的后颈上,透出一种如水般温柔的静谧美感。那是小六子从小到大,在那个满是泼辣姐姐和“胭脂虎”二姐的家里从未见过的景象。他痴痴地看着,竟忘了翻动手里的账页。book18.org
“哐当!”book18.org
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骤然撕裂午后的死寂。银行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头大汗、连一只草鞋都跑丢了的小伙子冲进来,扶着门框剧烈喘息:“不好了!董先生,出大事了!日本人……日本人把英国人的‘高升号’给打沉了!开仗了,彻底开仗了!”book18.org
董小六猛地站起身,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却是茫然:“日本人打英国人?那是洋大人之间的事,你慌个什么劲儿?”book18.org
在他那单纯的商贾脑子里,大清是主场,英国是巨头,日本不过是个东洋小国。他哪里知道,那艘挂着大英龙旗的轮船舱底,塞满了上千名满怀报国志的清军精锐。book18.org
小六子回头向被惊醒的杉田简单翻译了几句。杉田的脸色瞬间从睡眼惺忪转为惨白,他常年练就的职员敏锐告诉他:这种对公然的践踏国际公法,意味着野兽已经彻底出笼。book18.org
松本夫人也带着孩子惊慌地跑了出来。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忽然涌出无数神色狂乱的百姓,她下意识抓住小六子的衣袖,指尖冰凉。book18.org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子声。又有人在门外高喊:“日本人打沉了咱们的运兵船!几千个弟兄全掉海里喂鱼啦!中日开战啦!”book18.org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营口。董小六心生警铃,他望向窗外,只见五六个身穿皂服、斜挎佩刀的巡警正气势汹汹朝正金银行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拎砖头、扁担、眼神通红的流民闲汉。book18.org
“快!松本太太,带着孩子进夹壁!”book18.org
小六子在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冷静。他一把推开内室衣柜后的暗门——那是专为防火防盗留下的夹层。松本夫人含泪点头,刚带着孩子躲进去,银行大门就被巡警一脚踹开。book18.org
“抓汉奸!抓东洋鬼子!”book18.org
杉田一见巡警,便用日语颤抖却执拗地反复喊着:“万国公法!万国公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book18.org
带头的巡警皱眉瞪着他,扭头喝问董小六:“他嚷嚷什么?翻译过来!”book18.org
小六子忍着心头的慌乱,低声问了杉田一句,然后转向巡警:“他说……万国公法是什么意思。他问,万国公法是什么。”book18.org
巡警不耐烦地用警棍敲地:“少废话!到底什么意思?”book18.org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说……两国打仗,也不能迫害敌国的平民。这是万国公法。”book18.org
巡警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讥笑。带头的那位啐了一口:“万国公法?老子管你什么狗屁公法!日本人把咱们的兵船都敢沉,还讲公法?”book18.org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把杉田死死铐在墙边的铁柱上。杉田的西装被扯得歪斜,领带勒进脖子,他还在用日语反复念着那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微弱。book18.org
巡警头子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董小六脸上:“轮到你了,董先生。跟东洋人混得这么熟,日语说得比中国话还溜,滋味不错吧?”book18.org
小六子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我是中国人!正金银行是两国合办的,我只是做事而已!”book18.org
“做事?”巡警冷笑,一步步逼近,“日本人杀了咱们几千弟兄,你还替他们藏人、翻译、护着,这叫做事?这叫汉奸!”book18.org
话音未落,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小六子肩上。他踉跄倒地,还没爬起,拳脚便如暴雨般落下。book18.org
“我打不了洋人,还打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book18.org
一记沉重的木棍砸在膝盖,紧接着是更猛烈的围殴。小六子这个从小被五个姐姐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哪受过这种毒打?他蜷缩在地,疼得几乎昏死,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供出夹壁里的松本夫人。book18.org
“住手!我有腰牌!”book18.org
他颤抖着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和诰封腰牌——那是二虎当年花大价钱,通过赵大龙捐来的“正白旗都统后裔”身份。book18.org
巡警们愣住了。在奉天地界,旗人身份确实是块硬招牌。带头巡警正犹豫着要不要收手,围观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闲汉,显然平日里受够了旗人欺压,此刻找到发泄口,尖声叫道:book18.org
“旗人通敌,那是叛国罪加一等!老祖宗的地界都快让东洋人占了,这旗人少爷还给鬼子当通事,打!打死了有朝廷赏!”book18.org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戾气。book18.org
“对!旗人叛国罪加一等!”book18.org
巡警一琢磨:打个汉民还要走程序,打个“叛国”的旗人,却是表忠心的好机会。于是,第二轮更惨烈的围殴开始了。book18.org
不知过了多久,正金银行已被砸得稀烂。杉田像死狗一样被拖走,准备押往旅顺看管。董小六像一摊烂肉趴在血泊里,两根肋骨被踢断,膝盖骨裂,再也无法站立。book18.org
直到夜幕降临,喧闹的暴徒才渐渐散去。book18.org
小六子挣扎着,用指甲抠着地砖,一点点爬向内室,发出微弱的呼唤。夹壁门开了,松本夫人看着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小六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book18.org
“别哭……走……”小六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却透出一股死里逃生的狠劲。book18.org
在这个暴乱的夜晚,他散尽身上最后一点金表和余钱,托人找来昔日油坊里的几个忠心老乡。一辆铺满厚厚稻草的马车,悄然停在银行后门。book18.org
“六爷,您受苦了。”老乡看着他的惨状,忍不住抹泪。book18.org
“去……去西佛镇。”小六子躺在马车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断裂的肋骨,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松本夫人和孩子,勉强挤出一丝凄凉的微笑。book18.org
他曾经嫌弃二姐的火辣,嫌弃家里的吵闹,更嫌弃那座半红半青、土里土气的土围子。可现在,在战火即将席卷整个辽东的时刻,那座用糯米汁一锤一锤砸出的坚固夯土围墙,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圣地。book18.org
马车在深夜的官道上疯狂颠簸。book18.org
小六子看着天边孤悬的冷月,心想:姐夫在前线拼命,二姐在家守寨,而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少爷”,竟以最狼狈的方式,带着仇敌的妻小,一瘸一拐地撞进了这场注定毁灭所有人的甲午之年。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山谷里的“十三响”,与辽东的喋血残阳book18.org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辽东的初冬来得格外暴烈。平壤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辽河,溅起的血色浪花还未平息,日军第一军便如入无人之境,渡过鸭绿江,攻占了边关重镇九连城。大清苦心经营多年的边防,在近代化的炮火面前仿佛纸糊一般。然而,当这些身着深蓝色制服、背着村田式步枪的东洋士兵试图继续向辽阳推进时,他们才真正撞上了这片土地最锋利的獠牙。book18.org
辽东的山地密林,成了淮军溃兵的坟墓,却成了满军骑兵的猎场。这里的满军将领,如依克唐阿、长顺,皆是本地土著,麾下士兵多是像赵振东这样在山里长大的旗丁。他们对每一条山涧、每一处密林都了如指掌。日军那整齐划一的方阵,在蜿蜒崎岖的谷地里根本施展不开,而满军的游击战法,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钢针,扎得日军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惨痛代价。book18.org
摩天岭下,一处无名山谷里,寒风呼啸,仿佛厉鬼在林间穿梭。赵振东伏在冻得坚硬的红松林后,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身边的乌古仑,那双弯刀腿此刻死死扣住战马肋部,怀里抱着保养得发亮的毛瑟枪,眼神锐利如鹰。book18.org
“哨长,来了。”乌古仑低声耳语,轻得像枯叶落地。book18.org
谷底,一支约百余人的日军辎重队正艰难前行。他们拉着沉重的炮弹箱和粮草,皮靴踩在薄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带队的日军军曹正不可一世地挥动指挥刀,浑然不知死神已至。book18.org
“放!”book18.org
赵振东猛地一拉手中麻绳。预先被锯断大半、用粗绳悬在高处的十几棵百年老红松,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山坡轰然倒下。巨木撞击地面的轰鸣在狭窄山谷中来回激荡,激起冲天雪浪,更精准地封死了日军前路。紧接着,后方退路也被预伏的倒木彻底堵死。book18.org
“冲!”book18.org
赵振东不给敌人任何喘息机会。他大喝一声,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下斜坡。乌古仑紧随其后,马术发挥到极致,在乱石密林间闪转腾挪,始终侧身挡在赵振东斜后方。book18.org
当日军还在手忙脚乱寻找掩体、试图拉动步枪栓时,赵振东已冲到二十步之内。book18.org
“咔哒——砰!咔哒——砰!”book18.org
温彻斯特1873型杠杆连发枪在山谷中咆哮开来。不同于日军单发的村田枪,这支“十三子快枪”简直是那个时代的机关枪。他无需重新瞄准,只需飞快推拉杠杆,每一响都伴随一名日军倒下。book18.org
一名日军士兵试图挺刺刀冲向赵振东,却被侧翼的乌古仑一枪爆头。乌古仑的枪法准得吓人,几乎不看瞄准星,全凭马背上磨练出的本能。book18.org
“哨长,看那个带刀的!”乌古仑大喊。book18.org
赵振东眼中凶光毕露,纵马跃过一辆侧翻的辎重车,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右手弃枪拔出腰间马刀,借着冲力一个横劈。那日军军曹连惨叫都没发出,半个肩膀已被削去,那柄精良的日制军刀当啷落入雪中。赵振东猿臂一伸,在疾驰中使了个“海底捞月”,将那军刀稳稳抄在手中。book18.org
“放火!撤!”book18.org
眼见日军护卫队已被击溃过半,远处援军的哨声已起,赵振东毫不恋战。士兵们将携带的火油坛子狠狠砸在粮草和炮弹箱上,几支火把扔下去,山谷瞬间腾起巨大火球。book18.org
“轰——!”book18.org
那是辎重车里弹药被引爆的巨响。赵振东带着骑兵哨,在浓烟掩护下迅速遁入密林深处,像一阵风般消失得无影无踪。book18.org
深夜,摩天岭以北的秘密临时营地里,赵振东坐在一堆微弱篝火旁,就着火光,给家里的老爷子赵大龙写信。book18.org
他在信中写道:book18.org
“……淮军那些南人,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在平壤城下见着东洋人的开花炮就一触即溃,把洋大人的脸都丢尽了。但我满军勇士皆是本地子弟,身后便是祖坟与妻儿。在此辽东山地,东洋人那铁管子(大炮)施展不开,我军每日袭扰,斩获甚丰。book18.org
今日伏击日寇辎重,缴获军刀一柄,依克将军已许下,此役归去,便实授我佐领之职。book18.org
阿玛放心,有我等在此,日寇断然打不进辽阳。这辽东的山,就是他们的坟场。”book18.org
写完信,赵振东将信交给一名心腹小兵。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仔细包裹着那双“弯刀足”上冻伤的乌古仑。book18.org
“乌古仑,等回了西佛镇,让你嫂子给你做顿大肉。”book18.org
乌古仑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哨长,只要你能当上佐领,我喝口稀的都香。”book18.org
赵振东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心中充满从未有过的盲目乐观。他并不知道,这种基于本土防御的小胜,在整体国力崩塌面前多么脆弱。他更不知道,他所守护的这片土地,即将迎来更冷、更黑暗的严冬。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摩天岭的血雪,与换命的馒头book18.org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辽东的战局仿佛一盘被暴力掀翻的棋局,子力四散,杀机四伏。就在赵振东还沉浸在山谷小胜的余温里,幻想着实授佐领、衣锦还乡的时刻,一个足以让盛京将军府彻夜惊醒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全线:日军第二军已于花园口强行登陆。book18.org
这不是寻常的试探性上岸,而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巧妙避开了满军在辽东山地苦心构筑的正面防线,直插清军整个侧后。旅顺危在旦夕,金州门户洞开。奉天衙门里,大员们手忙脚乱地调兵回援,纸面上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却掩不住前线雪崩般的溃败。book18.org
与此同时,摩天岭正面的日军也敏锐嗅到了机会。他们不再满足于此前小股的袭扰,而是拉出了自开战以来最密集的山炮群,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锁住辽阳咽喉的群山之巅。炮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山脊上的积雪簌簌落下。book18.org
“轰!轰!”book18.org
两发开花弹精准落在摩天岭侧翼一处关键高地上。驻守那里的并非精锐淮军,而是临时从直隶拉来的成建制“新兵”,大多连枪栓都没拉利索。火光还未熄灭,阵地后便冒出成片蓝色的号衣——不是反击的冲锋,而是漫山遍野的溃散。士兵们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丢盔弃甲,哭喊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book18.org
“这帮饭桶!”赵振东藏身山脚红松林中,看得目眦欲裂,“那是眼眼位!丢了那里,整个摩天岭就成了口袋,等着让人往里赶!”book18.org
军令如火:满军骑兵哨,必须在日军占领顶峰前夺回阵地。book18.org
这是一场肉体与死神的赛跑。日军步兵已猫着腰,借着炮火掩护,从南坡吃力向上攀爬,刺刀在雪光中闪着冷芒。book18.org
“上马!冲上去!”book18.org
赵振东猛拽马缰,胯下那匹通人性的青马长嘶一声,蹄铁敲击在冻硬的乱石坡上,迸出密集火星。乌古仑紧随其后,弯刀腿死死卡住马刺,整个人俯低在马背,减少风阻。四条腿终究比两条腿快。几十名满军骑兵顶着呼啸的流弹,生生在陡峭山坡上杀出一条血路。当他们冲上山顶时,第一批日军的军帽才刚刚露出南坡脊线。book18.org
“打!”book18.org
赵振东翻身下马,温彻斯特1873瞬间开火。乌古仑与一众精锐趴在滚烫的炮弹坑里,利用快枪射速优势向下倾泻弹雨。冲在最前的日军应声而倒,后续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得趴在雪地不敢抬头。两边开始了惨烈的对射,枪声密集得像爆豆,硝烟混着雪雾,呛得人睁不开眼。book18.org
然而,这种“旧式勇武”在近代化炮火面前的优势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book18.org
“咻——咻——”book18.org
刺耳尖啸从日军后方阵地传来。山炮经过微调,开始新一轮炮击。这一次,他们用了最阴狠的空炸引信。炮弹不再撞地爆炸,而是在满军头顶数米高处轰然炸裂。无数滚烫的铁锈色弹片如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哨音呈伞状向下覆盖。book18.org
“趴下!”book18.org
赵振东大喊,但已迟了。惨叫声瞬间盖过风声,原本守在阵地上的几十名满军,一眨眼就有半数被弹片撕裂。鲜血溅在雪地上,先是冒着热气,又迅速冻成暗红冰渣。赵振东只觉左肩像被火红烙铁横划一记,半边衣服瞬间湿透。他闷哼一声,顾不得查看伤口,继续拉动杠杆还击。book18.org
日军见火力减弱,再次吹响冲锋号,尖利的军号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book18.org
“哨长!子弹打光了!”乌古仑嘶吼着,他的战马已被炸碎,那双畸形腿在雪地里笨拙挪动,拉起赵振东就往北坡撤,“撤吧!守不住了!这是给人当靶子打啊!”book18.org
后撤比仰攻更难。日军占领山头后,居高临下开火。五六个矫健的日军尖兵挺着刺刀,顺着雪坡滑下,试图截杀这几个残兵。book18.org
赵振东与乌古仑且战且退,跑出几步便猛然转身,对着追兵射出枪膛里最后几颗子弹。就在两人险些被合围的刹那,侧翼一块巨石后,突然响起一连串沉稳枪声。book18.org
一名日军尖兵应声栽倒。book18.org
“这边走!”book18.org
一个满脸胡茬、身穿满军蓝号衣的汉子从石后闪出。他射击节奏极好,每一枪都精准预判追兵落脚点。三人形成微妙的三角掩护,你退我打,我打你退,终于在日军大部队追下之前,遁入密林深处。book18.org
那汉子一抹脸上的硝烟,对赵振东抱拳:“赵哨长吧?我是依克将军麾下参领府的福全,富察氏,海城人。”book18.org
赵振东按着肩膀伤口,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汉子,喘着粗气道:“福全?我想起来了。你是海城大房旗庄的?当年我们在牛庄开‘老赵烧锅’,你家庄子上的红高粱,每年都是第一批运到我家的。”book18.org
“正是。”福全冷哼一声,望向山头火光,“赵哨长,咱旗庄的高粱喂出了咱这把子力气,可架不住后头那帮爷把咱卖了。”book18.org
三人逃出死地,在摩天岭后方一处山口,遇上了正在收容溃兵的满军督战队。book18.org
雪地里,几个身穿破烂号衣、面色蜡黄的淮军被反绑着跪成一排。那是刚才从山头阵地逃下来的“逃兵”。book18.org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book18.org
领头的老汉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已是血肉模糊。他身边跪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军装肥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套住,正嚎啕大哭,裤裆湿了一大片。book18.org
“大人,求求您!我们不是兵啊!”老汉哭得声嘶力竭,“我们就是运河边上的农户,带着儿子出来赶集……那天遇到拉夫的,说穿上这身衣服站一个时辰,就给三个热乎馒头……我们以为领了馒头就能回家,谁知道就被拉上大船,运到这冰天雪地里啊!”book18.org
“大人,我儿才十三啊!他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一辈子没杀过生……杀我吧,求求您放了他!”book18.org
周围满军士兵默然无语。福全在一旁看着,牙齿咬得咯吱响。book18.org
“斩!”book18.org
监斩官面无表情挥下令牌。刀光一闪,两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少年的泪痕还没干,眼睛还睁着,仿佛在问:为什么?book18.org
“呸!”book18.org
福全对着两具尸体狠狠吐了一口,转头看向赵振东,眼里全是悲凉与愤恨。book18.org
“赵哨长,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大清’。”book18.org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枪机:“淮军那帮大佬,手里握着几万人的粮饷,可到了开拔时,账面一万精锐,实则只有三千。为了填‘空额’,他们在路边、码头、集市,随便拉些流民农户,给三个馒头就换上一身军装。”book18.org
“这种人,哪里会打仗?他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听见炮响没尿裤子就是英雄了。”福全指着远方山头,“东洋人那是实打实的洋枪洋炮练出来的,咱们这边是‘馒头换来的死鬼’。这仗,怎么打?”book18.org
赵振东看着肩膀渗出的血,再看看脚下那具少年的尸体。他心中原本那股“旗人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在这一刻被一种彻骨的荒诞感击得粉碎。他想起家书里写的“乐观”,想起自己筹谋的“佐领”,忽然觉得可笑得可悲。book18.org
“福全,”赵振东沉声问,“如果辽阳守不住,你回海城吗?”book18.org
“海城?”福全惨笑一声,“家里的旗庄怕是早让东洋人占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多杀几个东洋鬼子,给那对被馒头害死的父子报个仇。赵哨长,咱们得去沈阳,去找你岳父。如果这世道要崩,咱们得在那座土围子里,给自己留个种。”book18.org
那一夜,摩天岭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一切罪恶、荒谬与热血,统统掩埋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