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ingbook18.org
2023-08-07发表于:southplus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 此生不弃 book18.org
两位女孩将扫帚柄搁在身上,在手上哈出一团白汽,用力地搓了搓。干燥的西风从楼梯口吹入,在多功能教学楼半开放的一楼廊柱间拐过,吹得庭院中银杏枯枝哗哗作响。 book18.org
“小鹤,你爸来接你吗?”李莉把扫帚靠在一楼的名人名言墙上。 book18.org
“不来,怎么啦?”孟鹤回答。 book18.org
“寒假什么时候能去你家玩啊?” book18.org
“哪天都行,我今年不回奶奶家。”孟鹤蹲下,在塑料簸箕上套了个垃圾袋,把纸屑和灰尘都抖了进去。 book18.org
“真的?那我明天就要去。”李莉走了过来,她的校服外面披着一件敞口的羊羔毛外套,把两只手叠着搭在孟鹤的一侧肩膀上。 book18.org
她扒拉着孟企校服领口,说:“小鹤,你喜欢你爸爸吗?” book18.org
“喜欢啊。”孟鹤后仰着躲开她冰凉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回答。 book18.org
“我也好喜欢他啊,你爸那么体贴,如果他是我爸,我才不找男生谈恋爱呢。”李莉自顾自地说。 book18.org
孟鹤仰头,抓住她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 book18.org
“开玩笑啦,你好吓人哦。” book18.org
“莉,明天你别来我家了。”孟企甩开她的手,扎好塑料袋,拎起簸箕和扫把就要走。 book18.org
李莉忙追上去,也不管自己的扫帚,把手塞到孟鹤后脖颈的衣服里,口中说着:“啊~别嘛小鹤~你要是不教我学习我就真的要死了。” book18.org
小鹤被冰的浑身一噤,说:“谁管你啊。” book18.org
“小鹤~好嘛~小鹤~” book18.org
孟鹤回头看她,没好气地朝她笑了笑,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李莉好像在玩火车游戏一样不肯撒手。孟鹤瞥了眼墙上,是一些写着劝学、惜时、坚持之类名言警句的发黄挂画,她仔细读着其中一句,暗暗记了下来:“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左传》”。 book18.org
张茗从操场方向跑进中庭,远远地朝两人喊了一声:“还聊呢,回去开班会了。” book18.org
“茗儿,你今年要回老家吗?李莉拉长声音喊了回去。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1 月 15 日,放寒假前最后一节课,冯老师简单做了做安全教育,然后将大把时间花在对每位同学的课业的叮嘱上,对孟鹤的要求自然是再多看看政治和历史。 book18.org
铃声响了,尽管还没全部说完,冯老师还是用最后总结收了尾,说出“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再见”并一挥手,当即就有男生向奔马一样跑出了教室。 book18.org
小鹤在靠窗的座位上收拾要带回家的课本、作业、复习资料,张茗和李莉过来打了招呼,四周的同学渐渐散去,转眼她已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名学生。 book18.org
孟鹤今天是值日生,她的口袋里躺着教室的钥匙。她将书包放在课桌上,缓步走到在教室讲台上,细细将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和课表擦掉。接着她又走到后黑板边上,擦掉期末冲刺的口号,擦掉板报上的文字,擦掉郁金香、旗帜一类的简单图画,然后放下了黑板擦。 book18.org
女孩看着粉槽里的几节粉笔头出神,两年半以来,她没被宣传委员的说动,没参与过黑板报的绘画,可能是因为害羞,可能是因为没时间,也可能是因为并不喜欢。 book18.org
然后她拿起一根稍完整的粉笔,按在黑绿色的毛玻璃面上,信马由缰地画起画来。起先她画了一只站立的熊,为它画上了长长的毛发,她被自己逗笑了。 book18.org
她把拿粉笔的手抵在下巴下面思考了一下,接着她画了一只小鸭子,嘴巴又扁又大,脚却很细很小。她又画了涂白的鳄鱼剪影、穿裙子的女人的速写、一群细小的蝴蝶、一个中世纪插图风格的太阳。 book18.org
“孟鹤,”一个女声传来,“画得挺棒。” book18.org
女孩忙回头看去,她见冯老师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座位上,椅子朝后在看她画画。 book18.org
“冯老师。”她害羞地放下粉笔,托着红红的脸颊。 book18.org
“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book18.org
“刚刚,还不回去吗?” book18.org
“马上就走啦。” book18.org
“和我聊一会吧,孟鹤。”妇女眼皮耷拉着,身体有些前倾,坐在那儿。 book18.org
女孩点点头,双手背到身后。 book18.org
“老师有个故事要跟你说。” book18.org
中年妇女闭了闭眼,然后抬起头,缓缓地说了下去:“三年前,我们这个教学楼的楼顶,有个女孩,我带过的一届,你的学姐,跳楼了。” book18.org
孟鹤把手放到了身体前面,用右手抓住了左手手肘。 book18.org
“这之前,学校同学传她被自己父亲猥亵性侵,一时流言和精神压力向她涌来,最终没能承受住。” book18.org
女孩神情复杂地站在那,小心地打量老师的脸。 book18.org
“你知道了?冯老师?” book18.org
“平安夜那天,我折返回去了。” book18.org
孟鹤偏过头看了看门外,转身面朝黑板,一句话都不说了。 book18.org
“孟鹤……” book18.org
女孩抬着头看黑板上的画,明亮的光反射她的眼球上,她眨了眨眼,咬着下嘴唇。 book18.org
“和老师说实话。” book18.org
小鹤摘下眼镜,用眼睛的余光辨认了一下冯老师的位置。 book18.org
“你和爸爸现在在交往吗?” book18.org
沉默。 book18.org
孟鹤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大概过了好几分钟,她慢慢地拿起一根粉笔,在“熊”的图案上画了两道长长的线——一个“叉”。 book18.org
“孟……”冯老师的声音抖了起来,“你爸爸在你小时候有摸你的隐私部位吗?” book18.org
女孩再次挥笔,这次有些决然,有些迅速,有些用力,画在“鸭子”的图案上,发出“哐哐”的声音,“叉”很大,为了让身后的人看见。 book18.org
老师深吸一口气:“他精神控制过你吗?孟鹤,用孤独终老之类的话由威胁你,让你永远离不开他。” book18.org
孟鹤哼哼地抽笑出声,仍不说话,再把“鳄鱼”也“叉”去,第二笔时,粉笔断了。 book18.org
“他有把你妈妈投射在你身上过吗?告诉我。” book18.org
孟鹤举起短至指头长度的粉笔头,停在空中,迟疑了很久。她张开嘴,露出里头的白色牙齿,然后抿起嘴,双眉微蹙,眼珠左右微动。 book18.org
她开口了:“你一点都不懂他,冯老师。” book18.org
说完,她将在“穿裙子的女人”上打了“叉”。 book18.org
“孟鹤,你现在还是处女吗?”冯老师站起来,仿佛是想要抓住一线生机般,迫切地问道。 book18.org
“是不是处女重要吗?”女孩低头看着墙角,冷冰冰地反问,“这不是我自己的身体吗?” book18.org
“重要,也不重要,你的第一次是和你爸爸吗?” book18.org
女孩变得一动不动,如同一座美好的雕像,又像是从空气中隐去一样。 book18.org
“孟鹤!告诉我好吗?” book18.org
女孩闻声,缓缓地动了,在“蝴蝶”上打了个“叉”。 book18.org
“对不起孟鹤,我太心急了,我……我太害怕了。” book18.org
冯老师把手摁在脑门上,另一只手撑着课桌。 book18.org
“考试前,我和你爸聊过…争吵过,他……他说你不能没有他……他是你的精神依靠。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好像是把你当作物品一样,永远都不打算撒手。” book18.org
女孩转身回来,眼中是冬雪般的澄净,眼圈却像火一样红,她说:“老师,你好好想想,他为什么那么说。你以为我是无辜的那个吗?” book18.org
“他……在自毁?把责任全都揽走?可是,为了什么?你们……” book18.org
女孩睁着双眼,哭了,泪水滚落在她的外套上。 book18.org
冯老师快步走过去,把她搂进自己的肩怀。 book18.org
“求求你…冯老师……不要……把爸爸…带走……” book18.org
鬈发的妇女抬头抑住眼泪,看到黑板上画着的太阳,感到胸口一阵暖流,她知道那是女孩滚烫的泪水。 book18.org
“你爱他吗?孟鹤。” book18.org
女孩在她怀里用力地点头。 book18.org
冯老师从兜里拿出手机。 book18.org
“你会幸福吗?” book18.org
女孩再次点头。 book18.org
“就算是为了你爸爸,好好长大吧。” book18.org
确认删除? book18.org
确认。 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 预兆 book18.org
“小达令,还生气呢?”孟企一手抵着春联的顶部,伸出另一只手朝蹲在自己身下的小鹤摸去。 book18.org
女孩一脸不悦地躲开他的手,默默地剪下一段 20cm 长的透明胶带,固定住了春联的下端。 book18.org
“你误会我了。”孟企继续说。 book18.org
小鹤又剪下一样长的一段胶带,递给男人,说:“你就是想离开我。” book18.org
“爸向你解释过啦,我那是在唱白脸。”孟企抬头将春联上端粘紧。 book18.org
“你就是想惹冯老师生气,好让她拆散我们。”孟鹤把整个胶带卷塞他手里,扭头,叉手,气嘟嘟地闭着眼。 book18.org
“她不会拆散我们的,她也不会去报警,爸一开始就知道。” book18.org
“你凭什么这么说?” book18.org
孟企扯出长长一条胶带,固定住春联的一侧,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将胶带贴歪了一点。 book18.org
“冯老师是个好老师。”他回答。 book18.org
“你就不怕我一紧张害怕全都说出去了……”她抬头,满目忧伤地看着站在高处的男人。 book18.org
“那都是无关紧要的,我相信你,正如她也相信你。” book18.org
“我真的害怕,爸。”女孩深深地皱起眉头。 book18.org
孟企满脸痛心,她的孤单,她的无助,她的眼泪,都从何而来?她还要撒多少谎才能补满她与这个世界的空隙? book18.org
男人蹲下来,抚平她的眉间,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们已经分不开了,永远都是一对。” book18.org
“真的?”小鹤将不安从脸上抖落。 book18.org
“真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孟企看了眼坐在副驾驶座的孟鹤,女孩今天穿了纯白的羊羔绒袄子,大麻花辫缠在了围巾里面。她转过来对孟企笑笑,孟企空出右手去握住她的手指。 book18.org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座位里弹起来,又被安全带扯了回去。 book18.org
“爸,爸,我想起来一个事。”她突然激动地说。 book18.org
“怎么了,小鹤?” book18.org
“我的头纱呢?” book18.org
“在那个柜子里。”孟企指了指孟鹤面前的收纳柜。 book18.org
柜门“啪”地打开,掉出几张票单和无比洁白的网纱一角,女孩捧起它放在胸前,捏起小块布料在手心里揉搓着。 book18.org
“这么宝贝它啊。”他看了她一眼,见她在笑。 book18.org
“当然了!”孟鹤转过头来,“爸有什么珍惜的东西吗?” book18.org
孟企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啊。” book18.org
“人不能算啦。” book18.org
“那……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指甲,你呼出的气,你的……”孟企摇着头细细数道。 book18.org
“等一下!等~一下!爸你好变态哦。”孟鹤娇笑着用手去推男人的大腿。 book18.org
沾着你的落红的垫子,孟企心想,但没来得及说。 book18.org
“我们快回去吧,爸,莉要等太久了。” book18.org
“她期末成绩好点了吗?” book18.org
“好点了。” book18.org
“张茗呢?” book18.org
“她啊,也大差不差。” book18.org
孟企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车前方人行横道上蜂拥的行人,抽着空档揉了揉孟鹤的头发。他感叹着一个事实,就是与小女孩在一起,时不时就会听到一些平时从来不会用的词汇,这对他来说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有的新奇体验,他按耐住了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冲动。 book18.org
“我很好奇,鹤,你们仨的爱好好像和同龄人不太一样?” book18.org
“那是爸爸不知道,茗追星追得很凶的,只是在我们面前不怎么说。 book18.org
“你和莉没有喜欢的明星?” book18.org
“没兴趣。”她歪着头,鼓着嘴唇说。 book18.org
“还有莉,也是一堆男女生朋友的,经常找她一起玩竞技类型的手游,但是她总是很快就会腻,到头来她还是找我和茗。” book18.org
“原来是这样,你们几个自己就是个社交圈了。”孟企若有所思地说。 book18.org
孟鹤看了他一眼,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都是绕着爸爸你转的。” book18.org
“啊?别胡说啊。”孟企差点把刚吃的午饭都喷了。 book18.org
“有点吧。”小鹤点点头。 book18.org
“那我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book18.org
孟鹤拿出手机看着,瘪了瘪嘴:“她问我们怎么还不回去。” book18.org
“行,东西也都买完了,今天都是小年了吧,她倒是来得勤快呢。”说着,绿灯亮了,孟企踩动油门,车子开了出去。 book18.org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孟鹤一阵小声嘀咕。 book18.org
午后,天气有回暖的势头,白色的阳光穿过车前窗打在两人身上,女孩放下手机,目光恢复了一如以往的天真。 book18.org
她有些躁动地看着窗外,商圈中心,路边的各色店铺都摆出或挂起黄色与红色的装饰,来自不同方向的户外音响放着的喜庆歌曲掺杂在一起,她摇着头若有所思。路上提着礼品盒的行人越发多了起来,在车窗的深色玻璃外变得模糊,形成一股股带着拖影的浪流。 book18.org
“爸,我 30 号来姨妈,我们买药吧。”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 book18.org
霭霭的蒸汽不间断地从炒锅、汤锅、高压锅、电热锅中溢出,两个灶上的火也似乎没有停过,抽油烟机声、切菜声、锅碗叮当声、铁勺刮锅声混合在一起,让置身厨房的人听不清彼此说话。 book18.org
孟企端了碗莲子八宝糯米饭,搁在朝南的案台上,然后又去看顾锅里暴沸的鱼汤。由于过于挤挨,孟鹤被赶出了厨房,她趴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和姚健同看着一大砂锅的土鸡汤咽口水。 book18.org
姚健突然开口问小鹤:“今年怎么不去那边了?” book18.org
孟鹤刚想说话,在一旁搅着电热汤锅的孟企回答了他:“他家大姐,午韶说我俩是外人,说如果小鹤不把名改回去,就别进他们家门。” book18.org
姚健皱眉:“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得,今年三十小鹤你们几个上健哥家吃。” book18.org
孟企老妈走了进来,把一大盆饺子放在桌上,说了句:“还是得去。” book18.org
孟红盈索性菜也不做了,撂下锅铲,一脸兴致勃勃地倚在厨房玻璃推拉门的门框上,说:“凭什么啊?血缘关系不是摆着呢吗?” book18.org
小鹤朝姑姑和奶奶看了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把嘴努向一边。 book18.org
“老头……打算把房子写到小鹤名下。”孟企说着。 book18.org
孟红盈翻了个白眼,说:“所以还是利益。” book18.org
“亲家母同意他这么搞吗?”姚健问。 book18.org
孟企把一碟酱肘子端上桌,回了句:“不知道。” book18.org
女孩突然开口:“我不要去,绝对不去。” book18.org
“嗯,不是咱们的,咱们就不要。”孟企点着头回厨房。 book18.org
孟红盈看着自己哥哥,目光追着他说:“那多可惜,相当于给小鹤存老一笔钱了。” book18.org
老太这时走到孟鹤旁边,捧着她的脑袋两边,用慈爱的声音说:“还是得当面说说清楚。” book18.org
五个人围到餐桌旁,开始享用晚餐。 book18.org
********** book18.org
大年初三这天,孟企还是载着孟鹤来到了乡下。大雪仍在飘,面包车的轮胎费力地破开深至小腿肚的积雪,他把车停在路旁,熄了火。 book18.org
“爸会补偿你的。” book18.org
女孩撅着嘴,看起来随时都会闹起来。 book18.org
“随便什么,我答应你三样事。” book18.org
“你说的。”女孩突然换上一副和缓的表情,脸上满是温暖且灵动的笑意。 book18.org
“我要什么都可以吗?”她想了一下,又问。 book18.org
“滚床单什么的就不必许了,那都是爸爸想要。” book18.org
小鹤讪讪地嘿嘿笑着,说:“爸,你不准离开我。”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有事不准瞒着我不说。” book18.org
“好,好。” book18.org
“还有一个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book18.org
“我回去给你打张欠条。”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那我们下车吧。” book18.org
在迎面扑来的大雪中,孟企在前边走着,小鹤在他身后一手扶着羽绒服防风帽,一边踩着孟企的脚印往前走。 book18.org
走进高四层楼农家自建别墅楼房的大门,屋里只有午盛强和王寿春两位老人坐在客厅里,两人看到孟企与孟鹤的身形,面上分明露着些喜色。 book18.org
午韶在昨天就带着孩子老公回去拜年了,午秋水已然临盆,早好几天就去了市妇幼院做最后一次产检,这也是孟企此行来的目的之一。 book18.org
孟企捏着午盛强干枯突节的双手,见他气色好了不少,灰白的胡茬已从满是斑和褶的脸上完全修去,深褐色的皮肤反射着明朗的光。他的眼睛中又有了些锋利的色彩,但已经不再总是怒气冲冲,他的双眼幽邃、深沉,直直地看着孟鹤。 book18.org
“爸,”孟企在他耳边说,“和小鹤说说话吧。” book18.org
接下来的时间里,孟企和不停剥着茶叶蛋的王寿春起劲地谈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半个多小时后,商量有了结果:不接受房产的赠与;两人仍是小鹤的亲外公外婆;孟企和孟鹤每年都会来看二老几次。 book18.org
一旁的孟鹤也与午盛强聊得甚欢,两人正对着古诗,你问一句,我背一首,小鹤时不时流露出崇敬的眼神,甜甜地笑出声来。 book18.org
随后四人整备衣装,朝着市区,妇幼医院的方向驾车而去。 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 母亲 book18.org
午秋水的预产期为 2 月 5 日,和孟鹤的开学时间没隔几天(2 月 8 日),3 号的一大早她因加剧的宫缩反应办了住院手续。午家两位家长到的当天下午先去医院看了女儿一眼,午秋水已然破了羊水,剧痛中无力和爸妈见面说话,因此一行人随车去了孟企家住下。 book18.org
当晚,3 号 22 点多,徐千峰的一通电话告知岳父母:已经开指,现在进了产房,让大家等到明天上午再来。 book18.org
孟企隔日上午 5 点就起了床,安排早饭妥当,载着小鹤和二老去了医院,几人在车上吃了早餐。医院大楼里灯火通明,千峰在妇产科病房外接到了一行人。 book18.org
“爸妈,你们来得也太早了,爸不是身体还不怎么好么?” book18.org
“没啥事,醒得早。”王寿春回答。 book18.org
“吃饭没?姐夫?小鹤?”徐千峰问着二老,然后看向挨着站在一起的孟企与孟鹤。 book18.org
“就是给你俩送早饭来的,孩子呢?”王寿春从编织袋里取出不锈钢保温饭盒,塞给他。 book18.org
“观察室呢,喝着妈妈的奶,就只有她吃得饱饱的,”青年两手接过,“再过一个小时母女俩就该送过来了。” book18.org
午盛强探头探脑地朝空荡荡的产妇病房看去,徐千峰见此笑了笑,打开饭盒,留下装小米粥和鸡蛋羹的盒子,一口一口吞着加入核桃碎的蒸米糕。 book18.org
“几点生的?”老太问。 book18.org
青年咽下早饭:“4 点过 10 分。” book18.org
“对了,”他突然说,“给你们看看。” book18.org
徐千峰掏出腋下夹着的一堆纸张,亮出其中一张给大伙看。小鹤凑上去一瞧,上面是一对红彤彤的小脚印,大概只有 10cm 长,一前一后,布满细细的掌纹。 book18.org
孟鹤看向孟企,眼神像是在问“我的呢”,孟企忍不住一微笑,点点头看她。 book18.org
等吃得差不多饱了,徐千峰一拍手,说“我去交一下新生儿疾病复查的文件,爸妈你们在病房里等我一下,说着就朝电梯方向跑走了。 book18.org
孟企在二老耳边说了几句,然后用手轻轻碰了碰小鹤的肩膀,走向楼梯间。女孩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才刚一拐进安全通道的铁门就拉住了男人的手,两人慢悠悠地甩着手下楼。 book18.org
“我们出去等会儿吧。”孟企牵着她朝医院外走去。 book18.org
“爸,小宝宝刚出生的时候有多大啊?” book18.org
“等一会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book18.org
大雪在凌晨时分停了,天还未亮,也还没人铲雪,医院建筑前的走道上已满是宽宽的车辙和脚印。孟企看向身边的女孩,她戴着那顶有绒球的毛线帽,深黑色的长直发从帽子里伸出来,披在背上。她一脸好奇地看过来,眼镜、鼻尖和嘴唇被白色路灯照得闪亮。 book18.org
孟企突然蹲下来,抓住女孩的手臂让她贴到自己背上,一个使劲将她背起来,踏着松软的雪地走向大门口的道闸。 book18.org
“重吗?”走了许久,小鹤在他耳边发出黏腻的口水音。 book18.org
“48 公斤真不是盖的。”路面没雪的地方结了点薄冰,两个人的重量更是让滑倒的概率加倍。 book18.org
孟鹤对准孟企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啃。 book18.org
“怎么长这么大了,你。”孟企感慨地说。 book18.org
我出生的时候多重呀?爸爸。” book18.org
“你是足月生的,6.1 斤。” book18.org
“好轻!” book18.org
“是吗?轻不轻你一会儿就知道。” book18.org
孟企背着她穿过车辆川流不止的马路,在医院对面的一家中等规模的超市前面放下孟鹤,手牵手走了进去。 book18.org
“爸爸,买什么呀?” book18.org
“主要是这个,还有些水果,咱们也不能经常来看小姨,买点东西给她。”说着他拿起两罐圆柱罐装藕粉,给女孩瞧了瞧。 book18.org
“我也想喝。” book18.org
“那回家前给你买。” book18.org
两人逛到了城市另一头,孟企又提了一箱牛奶放到购物框里,看着眼前小鹤悠哉地转着身子前进,不知不觉走到了水果区,孟企挑了一把熟成到长了芝麻点的香蕉。 book18.org
他走到堆满橙子的货架前,拣了整整好 12 个大小差不多的橙子,把这一塑料袋橙子交给孟鹤,说:“宝宝差不多就这么大。” book18.org
“这么大?”孟鹤眼睛都圆了,“怎么出来的啊?” book18.org
“就硬生下来,如果不剖腹产的话。”孟企微笑着看她。 book18.org
“大概你出生一年以后社会上才推广起无痛针,当时我在坐在门外听你妈妈……喊了两多小时。”孟企拿过橙子,递去称重,不到 6 斤,“还没算上这之前宫缩时痛苦的十几小时。” book18.org
孟鹤托着下巴深思熟虑了一番:“我果然还是不想要小宝宝。” book18.org
************** book18.org
回到医院时已是 6 点出头,天幕刚脱墨,呈显出青金石般的颜色,干冷的空气闻起来有清新的气味,小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大楼前车底下啾叽的麻雀吓得飞走。看着积雪从冷杉枝头掉落,看着干净的雪地上有有被风吹出的纹线,看着一辆车从大门外进来,倾轧着雪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两人走进室内。 book18.org
与屋外的安静相反,医院大楼里仍是一片吵吵嚷嚷,挂号处已排起长长的队,来自各年龄层的护士、病人、家属不停在大厅内来来去去,白色的通道灯、窗口的红色 LED 屏、墙上的紫外灯、天花板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映照着这个让人应接不暇的小小世界。 book18.org
产妇病房在 3 楼,楼梯很长很长,孟企握着小鹤温暖的手心,一阵迷惑和闷闷的感觉环绕在脑中,像是不知何时走入了某种循环。 book18.org
走进病房的时候,一种不能再熟悉的感觉攀上心头,他想起那是一个由蝉鸣、微风、星光组成的夏日的深夜,午华垂着头仰卧在靠窗的病床上,一躺就是三天。她总是侧着身体朝下扭着,头发扎起裹在一顶蓝色小檐帽里,看着怀中穿着粉色连体衣的小鹤,眼神有些忧虑,但更多的是欣慰。 book18.org
小鹤,鹤,孟鹤。她呢喃。 book18.org
孟企无声缓步地朝她走去,她迷人地笑起来,注意到了他。她支起疲惫的身体,靠在枕头上,把那个丑丑的小宝宝递给他。 book18.org
他将宝物搂进胸口,心里。 book18.org
记忆里午华何时不见了,只剩纸尿裤、木质摇铃、毛线小袜子、扭扭虫、奶瓶、旋转床铃的小火箭、爽身粉、字母积木块、体温计、小鸭毛绒玩偶、浴盆……和这个永远被他捧在手中的小女孩。 book18.org
孟鹤脱开孟企的手,跑着进去,来到午秋水的床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小不点。孟企将藕粉等礼物放在一旁桌上,转眼看到徐千峰的妈妈也在病房里。 book18.org
孟企扭头打量着周围,试图寻找一丝回忆中的影子,他看到隔壁空荡荡的床位,脑中突然涌出画面,那是午华卧床的第二天,一个面临早产的孕妇被急冲冲地推到午华隔壁床上,他记得孕妇的老公喊出的一个名字……江雪…… book18.org
“宝宝叫什么名字?”孟鹤的问话打断了孟企的回忆。 book18.org
“徐心游。”午秋水抿着嘴看她,脸上带笑。 book18.org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午盛强直着点头。 book18.org
“小鹤?你来抱抱。”秋问。 book18.org
孟企忙说:“小心点啊。” book18.org
午秋水笑吟吟地看向他,说:“谢谢你带的东西和早饭,姐夫。” book18.org
孟鹤用手肘托起宝宝,脱口而出一句“她好重啊”,然后嘿嘿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不敢有什么动作。过一会儿,慢慢地她转身过来,轻轻抬起眼睛,怀中抱着婴儿,用如弯月的笑眼盯着孟企瞅。 book18.org
孟企看了看她怀里,孩子,孩子,好小一个,皮肤红红的,嘴唇薄薄的,尚睁不开的眼皮鼓鼓的,一节一节的手脚肥肥的……看起来就像小蛤蟆。 book18.org
“小蛤蟆”在她手中动了动,捏了捏乒乓球大的小爪像是在寻找什么,孟鹤赶紧把宝宝还给了她妈妈,又贴在病床上絮絮地聊了一阵。孟企过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说:“不打扰你和宝宝休息了,小鹤我们回家吧。” book18.org
告别千峰一家和小鹤的外公外婆,孟企与她去了趟超市,然后回到医院停车场,开车回家。 book18.org
路上,女孩一直在看自己的右手小臂,一句话也不说,目光熠熠。 book18.org
“有酸奶的味道,宝宝身上。” book18.org
“嗯,我还记得。” book18.org
“爸。”她朝他喊道,双手的指腹贴在一起,放在脸前。 book18.org
“我们以后可以领养一个小孩吗?”女孩说得没什么底气。 book18.org
孟企沉默着,车过了好几个红绿灯,才用不自然的嗓音说:“好啊。” book18.org
孟鹤的脸上轻轻浮出笑意:“要女孩。” book18.org
她交替着踢着腿,把头上的绒球摇得不停打转。 book18.org
孟企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心想着领养小孩也不是说领就领那么容易,但他没说出来。 book18.org
孟鹤突然把身体斜靠在座椅上,说:“爸不能插手,我来养。” book18.org
“依你。” book18.org
“让她叫你外公。” book18.org
车里响起了女孩脆铃般的笑声。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