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 (8.1) 作者:银钩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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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里的罂粟花】

作者:银钩铁画2020-9-20发表于SIS

.第八章 未调味的布丁

(1)

人类生活的不幸和混乱,其主要原因似乎在于高估了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之间的差别——“贪婪”过高估计了“贫穷”和“富裕”之间的差别;“野心”过高估计了“个人地位”和“公众地位”之间的差别;“虚荣”过高估计了“湮没无闻”和“名闻遐迩”之间的差别。

——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

.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忘了提起:我自初中开始,就不是很喜欢参加聚会、聚餐、结伴出行之类的活动——也包括后来在警校时候的群p“大锅饭”游戏。虽然这样的活动我没少参加,但是我骨子里知道,自己是一个抗拒这种活动的人。

我想,住在我莽撞躯壳下的,一定是个生性凉薄之灵魂。

我对这样的活动产生抗拒的原因,不排除其中会有其他的参与者,抑或自己,会在活动的时候因为表面上的礼节、以及不想让集体扫兴而不得不去表现得惺惺假意之外,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即是我很不喜欢那种在群聚过后的那种孤独感:平时形单影只的,已经够让人难受了,而参加一次聚会,则会立刻让人沉浸在一种有人陪伴的、温暖的美好泡沫之中;可天下间终究无不散的筵席,尝过了温暖过后的身心,在寒风中,会比之前一个人迎风漂泊的时候,要更觉得寒冷。曾轶可不是有那么一首歌么:别让烟花燃烧后、绚烂后,剩不下什么;别让狂欢过后,只剩我一个,而我又不能表现出不舍。

现在的我,既有这种感觉。

小贾、小伊、小戚她们三个陪着我疯玩了三天之后集中补了半天的觉,晚上就归队了。今年圣诞节市中心要办奢侈品嘉年华,国内外不少的影视明星要来F市,又赶上圣诞节本就是两党开始上街宣传的日子,再加上之前蔡励晟——在不明真相的其他各界各个视角看来——差点被人暗杀还差点丧命,特警队的日子可不好过;

接着我本以为大头和牛牛这两个相对比较清闲派出所片警可以多陪我两天,没想到女子特警三人组刚归队的第二天,他俩这一对儿“男男”也被召回去加班了,而且他俩在接电话听到回去后马上要先出的一次任务的时候,脸色都奇怪得像是被糖醋腌制了一晚上的白萝卜一样。

后来我看电视才知道:蓝党请来的那位竞选顾问骊沫女士跑到首都去,参加了一档辩论类的网络综艺——名字叫啥我就不说了,我是挺不爱看的,满屏都是布尔乔亚的矫情和肤浅,可那些嘉宾也好、“导师”也罢,各个都摆出一副天然的高高在上状态,骊沫在他们中间看起来,倒是毫无违和。节目是12月20号上线的,在节目当中本来制作方和主持人也都是让骊沫以“女性情感专家”的身份对一些问题做出剖析和解答,从头到尾也没有询问关于任何政治方面的东西;可骊沫却并不放过在镜头前的一分一秒,找准了各种机会,对陆冬青教授和杨君实省长,以及红党现在的其他人、红党的历史和红党党纲加以各种阴阳怪气的讽刺,还有传统网络“女权大V”们的说话方式进行了扭曲和揶揄。那期节目上线半小时后,收视便立刻过亿,从网上的各种评论来看,大部分网友观众都对骊沫的那些言论十分买账,还有不少以前反感骊沫“收割女权韭菜”的人表示“黑转粉”——一条条夸赞的热评,跟骊沫那张圆如印度抛饼似的笑脸相得益彰。

按道理来说,大家都觉得骊沫在这期《XX说》上的表现,达到了对红党舆论战碾压式的完胜;可没想到,就在我跟一大帮人在自家醉生梦死的时候,12月21号,F市一帮红党的支持者,跑到了F市林檎机场的二号航站楼门口举着牌子静坐——骊沫虽然是个自封的“女权大师”,但是那些静坐的人里面的确是有女性在的,下到十七、八岁的学生,上到五、六十岁的阿姨,全都跟着男人们一起举着牌子,要求骊沫不准下飞机、不准踏上Y省的土地,还在出航站楼的时候,被人砸了鸡蛋。骊沫之前出名发家,就是靠着一些拉仇恨和挑动对立言论换来的,看从她发迹到现在,被人堵在机场门口扔鸡蛋,还真是头一遭。

当然,她的遭遇可以说是有预期的,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在当天全市近三百个居民社区当中,就发生了将近七百起由口角引发的邻里街坊之间的斗殴,男女老少都有,打起来后情绪上来,有赤手空拳的、有掐脸咬脖子的、有抄菜刀抡板砖的;两家打在一起的、几家合伙堵一家门的、一个单元分成两伙群殴的……各种荒唐各种糟心,数不胜数。这还不算自家人跟自家打起来的:爹揍儿子、娘骂闺女、兄弟互踹裆、姊妹扯头发、孙子气晕爷爷、奶奶弄哭孙女的,连襟见血、妯娌怒目,更是层出不穷。乱起来的起因,便是从前天晚上骊沫那档节目开始,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转基因食品、环境污染、失业和税收——最开始引起话题的男女平等方面的东西,似乎对那些家长里短的种种纷争倒是不大,然后又从这个聊到了红蓝两党的党争和前两天蔡励晟的刺杀案……结果到最后,全都成了人身攻击。

好死不死,12月21号这天还是个天色异常阴郁的星期五。在这天,跟骊沫一起下飞机的,必然应该还有位名叫潘多拉的外籍女士;仿佛全F市的人,以及家庭、礼仪、情感、美德之类的东西,在一夕之间全都跟着骊沫的那期网络节目崩坏了。看着F市就这样变得满目疮痍、家家分裂、邻里成仇的样子,对于大事件大环境一直都是怀着看热闹心态的我而言,我是很心痛的,我想去做些什么,我想去搞清楚F市究竟怎么了;但是这些事情,其实到最后都算不上可以立案侦查的“案件”,只能做“纠纷”处理,因此身为一名刑警的我也根本插不上手。即便是真正去调解、去劝说、去逮捕拘留的大头和牛牛两个,对于所有事件的根本,也显得有些云里雾里。

全市真正归于安静,是在12月23号的晚上下午两点半,省政府、省法院和省行政议会选举委员会,共同纠集含地方党团联盟与环保党在内的四个党派,于省行政议会厅举办的公开直播“特别质询讨论会议”之后。出席会议的不仅有议会委员长萧宗岷、两个副委员长、省法院大法官、选举委员会的正副主任,身为省长兼红党Y省省委书记的杨君实、副省长兼蓝党Y省党部主席的蔡励晟,以及红蓝橙绿四个党派的一干大佬、议员、官僚们,还出现了两个似乎不该出现的人——骊沫和陆冬青。

“海天琦女士,请问……”

“不好意思,这位老大爷,请您称呼我为‘骊沫’可以吗?谢谢。”

留着整齐的纯白色侧分头的萧宗岷,立刻把额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正气十足的国字脸上抽动了一下,还很疑惑地摘掉了那副黑色楠木镜框的老花镜——萧宗岷当行政议会委员长差不多也有六七年了,但是在这议会厅里站在自己面前管自己叫“这位老大爷”的,好像这还是头一次。

——不过这也算好的了:毕竟骊沫没像自己在网上发言时候那样,一口一个“屌子”“男蛆”的称呼行政议会委员们,已经算是给你Y省面子了。

“不好意思,海天琦女士,根据《国家宪法》《新民法》《行政议会法案》以及《选举法》,在这里我必须称呼你的合法姓名。”

“这位老大爷,请问您一下:‘骊沫’这两个字哪个字不合法了?还是说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不合法?”

一瞬间,萧宗岷这位老委员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两个副委员长和选举委员会的主任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忍俊不禁。议员席当中的红橙绿三党的人已经开始哄堂大笑,唯独蓝党众人没有一个笑得起来的。

“不好意思,”秦副委员长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开口道,“海天琦女士,看来我需要跟您解释一下什么叫‘合法姓名’:你平时在公众面前使用的‘骊沫’二字,只能算是您的‘艺名’,或者叫‘笔名’……”

“哼,你们不就是看我一个外来的,又是个女的,才故意这样说吗?我在沪港、南岛、粤州,什么公众场合没见过?我不知道这两个字在Y省这边是有忌讳还是怎样,但我的名字就叫‘骊沫’!这是我作为一个独立女性,给我自己赋予的名字!这是我抛却父权姓氏之后的立志象征!大家都这样叫我!怎么,你们当着摄像机,还想故意刁难我啊?我还以为挑字眼、文字狱、屏蔽敏感词这种事情,只有在两党和解之前才会出现……”

“这女人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她有精神病啊?”在警专时期每次基础法律考试都不及格的小C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道,“她是不是不知道行政议会是个什么东西?还以为这是她新书发布会呢?”

“她一再强调‘骊沫’这两个字可能对于Y省是什么忌讳,但瞧她这样,没准她的原名‘海天琦’对她来说才是什么忌讳还差不多。要不是因为她趟进咱们省选举这滩浑水里,然后有人爆她的料,我还真不知道她原名叫啥。”

我这边正说着,就这刚才骊沫的最后一句话,红党这边也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喂,这位女士,你说话注意点!小心闪了舌头!”

“这女的啥素质啊?叫她个原名还这么费劲!还往我党之前的政策上扯淡!”

“可不是嘛!前两天上节目上扯那么多捏造事实的东西还不够吗?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共妻’这种污名攻击我们?——喂,蓝党的弟兄,你们请的选举顾问就这水平的啊!”

说到“共妻”二字,小C突然很刻意地转头盯着我的脸,而我假装没听见也没看见什么,俯身拿起了茶几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大口,又剥了几颗开心果自己吃了起来。

眼看着议会厅里红蓝两党就要这么吵起来,骊沫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坐在正前方最中央的萧宗岷立刻拿起了面前的惊堂木,对着枕木案猛拍了一下,又对着话筒喝道:“肃静!”

然而议会厅里的气氛,依然没有任何安静下来的意思。

半晌,坐在红党席位区最中央的杨君实,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西装口袋中掏出来一块帕子,捂着嘴巴,洪亮地干咳了一阵:“嚯——咳咳咳!咳咳!”这家伙长了一双神像上关二爷的丹凤眼,眼睛虽然眯着,但双眼露出的炯炯目光,竟然比其他人瞪眼睛的时候还更凌厉有神。红党众人见了,虽然依旧对厅内正中心的骊沫和蓝党众人怒目圆睁,但是却没一个敢再喊出一个字的,即便是低估几句,也在迅速小声碎碎念叨之后,赶紧抹了抹嘴。

见红党这边全都噤了声,蓝党那边反而更加不依不饶了,每个人都提到了八个八度的声调继续冲着红党人士呼喊着。同样坐在蓝党席位区域正中央的蔡励晟,隔着大老远,冷眼看了看依旧用手帕挡着自己嘴巴的杨君实,沉下一口气厚,也对着蓝党众人朗声说了一句:“好了,大家冷静一下。咱们现在毕竟是在议会上,而且还有那么多镜头呢!都冷静一下!”

蓝党的区域内,顿时安静了一半,却使得另一半没想着消停下来的议员官僚们的声音显得更大更嘈杂。

“差不多得了啊!”

此刻,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剃着平头、身材发福的圆脑袋男人,适时回过身去,用他那高亢的烟酒嗓大喝了一句,望向众人的一对儿小眼睛还瞪得溜圆。这下子,蓝党众人也总算全都安静了下来。看了一下名签,我才发现这个男人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李灿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杨君实才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手帕从脸上移开,放在面前的写字台上,一丝不苟地把那张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又放回了胸前的里怀口袋中。而坐在议会厅最里侧的地方党团联盟与环保党的众人,在红蓝两党对骂的时候,本来就全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态度,见两党那边安静了,自己这边也不再交头接耳。

“行吧,‘骊沫’女士……”萧宗岷重新带上老花镜,看了看骊沫,有看了看手中的材料,继续对骊沫问询:“你现常住地址应该在沪港,对吧?”

“没错啊。”

“但我们通过沪港市检察院调查,您不是蓝党党员,也没有参加任何与蓝党有关的非盈利组织?”萧宗岷看了看骊沫。

而骊沫似乎没察觉到萧宗岷这句话是个问句,于是她只是理了理自己的发梢,睁着眼睛看着萧宗岷。

萧宗岷便继续问道:“那你既然不是从事政治和社会活动相关工作的人士,您对蓝党Y省党部延揽您作为蓝党地方选举的顾问,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您有没有怀疑蓝党这么做的正当性?”

我不太懂政治,但我突然嗅到萧宗岷,或者说省行政议会委员会的这个问题里面,有一个大坑。

“老话讲的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女性追求进步、追求卓越、追求权利,‘匹女也有责’。何况,蓝党花钱聘用我,跟我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住哪的、我对这个社会是什么看法,关系应该不大吧?至于您所谓的正当性,我不知道您是指什么?我身为一个作家、一个情感专家、一个女性,难道不能参与帮助政党竞选的工作吗?”

“骊沫女士,”坐在萧宗岷身旁的省法院大法官对骊沫耐心地说道,“本议会特别会议,是对您本着客观公正、以及对法律和国家负责的态度进行问询的。我们对您没有任何的特别意见,更没有挑动男女对立的意思,请您认识到这一点,并端正态度。”

“哼!我的态度很端正!倒是你们,如果真的没有挑动男女对立的意思的话,又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明呢?”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坐在高位的那几名对骊沫问询的人瞠目结舌,台下原本对其或愤怒、或担忧、或看笑话的议员大老爷们也都有点下不来台的意思。看来这个骊沫不但是对法律和政治没什么概念,而且她根本对这样的场合、对眼前的这些人是看不起的。

“你……”

大法官刚要发作,萧宗岷立刻拍了拍自己这位老同事的手背,开口道;“那我们就事论事好吧?”

“呵呵,那是最好了。”

“请问你在担任蓝党Y省党部进行竞选宣传顾问的工作时,有没有主动进行过、或被人授权、或被人暗示做出过任何操弄民意与舆论的行为?”

“哈哈!笑话,民意需要操弄吗?老话讲的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你们东北这块黑土地上,蓝党干得好、还是红党干得好,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蔡青天’‘韬勤先生’的大名,我在沪港的时候就听说过,否则我也不会在他们对我发出邀请的时候,立刻接受;我帮助蔡励晟先生竞选,纯粹看重的就是他的名声以及为人。”

“但是,根据议会记录,蔡励晟在七年前于K市工作,面对地方党团联盟前任副秘书长楚絮飞女士,对于K市经费预算削减提案的时候,曾经在质询与辩论的时候十七次攻击对方是‘泼妇’,尽管当时楚絮飞的态度的确过激并因此引咎辞去党团联盟职务,但是到现在蔡副省长也没有对当初楚女士的攻击进行过道歉——他这样的行为,与你平常秉持的‘女权’、‘女尊’主义不符吧?你是否听说过这件事?”

坐在议员席当中的蔡励晟脸色立刻变了,他瞟了一眼萧宗岷,但紧接着把目光完全投放到了骊沫的后背上。坐在前排的李灿烈见了,也是一脸严肃地看了看萧宗岷,不过他之前紧紧握住的拳头,却在此时很舒适地松开了。

骊沫抿了抿嘴,微微低下了头,咽下两口口水,便立刻对着话筒说道:“这件事我听蔡先生亲口说过……咳……这也是我在接到蔡先生对我的……呼……对我的邀请之后,我第一个问他的问题。蔡先生说过,他作为一个政治家,客观来讲,他……他其实非常欣赏楚女士,他也希望有机会亲自向楚女士道歉。只是楚女士现在移民新西兰,他们二位可能再也无法相见,蔡先生对此表示非常惋惜。”

“所以你的确是因为蔡励晟主席的为人?那我接下来的问题,想请骊沫女士您回答一下——第一个问题,您在接受蓝党Y省党部的顾问工作之前,曾经委托过‘墨林厢文学出版社’出版您的新作故事集;可因为在九月末十月初左右,墨林厢文学出版社的负责人段董事长涉及了一件系列杀人案被击毙,墨林厢也随即破产,于是您海女士为了出书而投进去的十万元新政府币,也跟着收到了损失,而据我们经由Y省检察院和沪港方面的调查,这十万元已经是您骊沫女士的全部存款,并且,您还有两百万元的负债;而在您接受了蓝党Y省党部的延揽之后,您的债务竟然一夕之间都还清了,把墨林厢剩余资产冻结的Y省商业银行,还给您转了十万元,您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据我们调查,在Y省商业银行把十万元资金转入您的账户之后,您在六小时之内,连续分别向南方S市的两家网络科技公司转账总共八万元,随即,直到今天,我们依旧可以监控到全网有上千万个IP归属地在S市的账号,在攻击红党、攻击杨君实省长、攻击红党Y省党委的竞选顾问陆冬青,请问骊沫女士,您如何解释这件事?”

“委员会,我有话要说……”蔡励晟终于沉不住气,按下了自己位置上的发言指示灯按钮。

“抱歉,蔡励晟先生,等下本委员会会给您发言的机会。”萧宗岷眯着藏在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蔡励晟,并示意身边的副委员长灭掉了蔡励晟面前的指示灯。

“我……我承认,我在接受蔡先生对我的邀请之前,是遇到了点个人的经济问题……我也确实是从这个工作当中,接受到很大程度的帮助……”骊沫瞬间变得有些结结巴巴的。

“完喽!”小C看着电视,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唉,掉坑里了——行政议会委员会想听的就是这玩意。”我也摇了摇头道,“想听啥,告诉人家啥,你说这女人是怎么忽悠的一群小姑娘,没事就跟她屁股后面在网上逮着谁骂谁的?”

“所以我是个女生,我也不爱看她那一套啊。话说你为啥那么反感她?她的水军和信徒们骂过你?”

“那倒不是……”

“那骂过谁?骂过夏雪平?”

我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唉我说小字母,你不是说好了,跟我一起过圣诞节,就不提这个名字的么?你咋还提?”

“嗬,我就问问!你干嘛反应这么大?至于吗?”小C像是故意撩拨我一样,一边说着一边狡猾地笑着,“好啦好啦,我不提了还不行?看电视、看电视——你说说,这全天底下能陪着男生看政治节目的,还是这么枯燥的议会直播的女生,能有几个?”

我故意跟小C没往下聊,继续看着电视,只见这时候骊沫又换了副得意而理所当然的神情,回答着萧宗岷刚才的问题:“……至于您刚说的,我给S市的两个网络公司转账——哼,你就是想指控我请‘水军’么?没错,身为女人,我说话也光明磊落的,那些就是我请的‘水军’;但请注意,‘水军’在我这,可是个中性词:蓝党可以聘请我做顾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聘请别人做我的顾问?他们便是我的‘顾问’。”

此时镜头特地给到了蔡励晟一个特写,蔡励晟的脸上基本上没什么表情,可仔细看三秒,就会发现蔡励晟的眉尖正在微微颤抖。刚刚跟红党吵架时候、听着蔡励晟几句话又安静下来的那批人的脸上,则是一个比一个难看。议会厅里的其他人,笑也不是惊也不是。而电视前的我和小C则都傻了——骊沫这真是人家问她什么,她就给人吐出来什么。难道这女人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既然你已经承认,你花钱雇佣了网络水军,你刚才为什么否认你自己操弄民意?”萧宗岷立刻追问道。

“哈哈,这就叫操弄民意了?这位大爷,我请问您,全国各地帮着各个党派、各位官僚们搞选举宣传、帮着发传单、贴宣传海报的志愿者们,算不算在做着‘操弄民意’的工作?有些议员、官员们在进行投票之前,还会走街串巷,搞车队游行,那帮着他们开车的司机,算不算在搞‘操弄民意’的事情?还有帮着各位议员、官员选举播出宣传片和广告的电视台、网站和报纸,算不算‘操弄民意’?”

“这些当然不算。但是你想说什么?”

“我们国家在两党和解、政体改革之前,就已经进入成熟的‘自媒体时代’了,即便在座的各位岁数大点,但是对于‘我即媒体’这句话,也并不陌生。一个个体可以是一个志愿者、是一个司机、一个竞选团队的参与者,同样,他自己也可以是个电视台、一个广播站、一个报刊杂志社。而网络水军,只不过是把某个人或者某类人的观点复制化、扩大化而已——报纸可以在不同国家和地方开设分社,我找几千万个水军重复我自己的观点又怎么了?何况你们去看,那些被我招来的水军营销号虽然发表了观点,但是到现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我的观点吧!这能叫‘操弄民意’?民意真的是那么好被‘操弄’的吗?那我又做了什么事情,会被你们指控是我在‘操弄民意’的呢?我用那些账号攻击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不好意思,现在咱们的选举,不就是这样么?全国之内,不同党派的代表、候选人都在干这件事,我又没有去拿刀拿枪攻击人,只是用言论而已,这不就是政体改革后制度的本质么?如果我连做出这些事情都算是一种错误、一种违规,那……呵呵,我只能怀疑,Y省行政议会是在质疑国家政治体制了吧!”

议员席位上顿时一阵嘈杂的交头接耳,蔡励晟这时候的表情才放松一半;李灿烈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蔡励晟。而一直在闭着眼睛假寐的杨君实,这时候才猛地睁开眼睛,缓缓坐直了他那来自鲁州齐雄之地的英朗身子板,警觉地看着骊沫肥硕的身躯,随即云淡又风轻地微笑了一下。

“这女人到底是有过人之处啊……这诡辩的水平,可比我把沈倭瓜气得肝颤的时候强多了!”看着电视上的骊沫,小C不由得称赞道。

我叹了口气,立刻抄起手机,特意查了一下《选举法》的原文:“操弄民意”在法律条文中确实算是重罪,但是法律条文里并没说可不可以让人找网络水军,即便是跟人都知道招揽网络水军这件事跟民意浮动脱离不了干系,但从现有的法律角度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人能拿这两件事直接划上等号;而且确实,自从两党和解之后,政治这件事,至少从表面来看,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什么“充分表达个人意见的自由”、什么“对比不同政治观点并作出决定”之外,剩下的本质上,就是在法律允许……不,更准确地讲,是在“法律没说‘不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相互攻击,甚至那些行为、言论,是否违反道德约束,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而坐在高台上的萧宗岷,一时间目光竟然有些涣散,他紧闭着嘴微皱着眉,用鼻子深吸了一股气,然后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好了,委员会方面的问询结束。下面是各党派发言与提问时间,请各个党派人士按照按灯顺序,依次进行发言,或对海天琦女士进行提问。”

随即又是蔡励晟第一个按下指示灯——就着刚才萧宗岷的提问,蔡励晟对骊沫的个人经济问题做出了解释:他承认骊沫的那些负债,确实是作为对骊沫的报酬,由蓝党Y省党部竞选团队和自己帮忙填补的;资金来源,则是除了在党内同志的同意下而动用的一部分商务赞助之外,还有自己和自己团队幕僚们的个人资金,自己的钱占大部分,而众所周知,蔡励晟妻子的家族企业,本身就是著名“燊玖制药集团”。蔡励晟承诺并保证,自己并没挪用任何一笔公款、使用任何一笔违法资金,且愿意受到司法部门、行政议会和地方选举委员会,以及Y省百姓的监督。

蔡励晟说完话后,他整个人才彻底轻松了下来,看似关于骊沫的是非也解释清楚了。但是接下来这段令人想上厕所的其他党派的质询,我个人觉得才是最要命的——其他党派的那些议员,尤其是地方党团联盟和环保党的人,搜肠刮肚想尽各种关于Y省本地的金融、教育、基建以及其他民生问题,对骊沫这个只关注竞选宣传,而不了解、也不应该由她来回答那些实际问题的骊沫,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代表真正负责Y省政务的蔡励晟和负责党务的李灿烈回答了一大堆。令我有些不解的,或者说稍微有些遗憾的,是在骊沫回答那些问题的时候,蔡励晟也好、李灿烈也罢,他俩没有一个人在听着骊沫发言,任由这个女人满嘴跑火车,自己则一个举着手机打着字、一个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写下几行潦草的字后迅速撕下经由身旁的人传来传去;反而,全场听骊沫说话听得比那些提问者还要认真的,竟然是杨君实。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骊沫那部分总算结束了。紧接着,另一个身着一套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与马甲,里面一件干干净净的、坐在电视前都会觉得耀眼的白色衬衫、外加一条胭脂红丝绸领带的男人从外面走进了会场——那便是陆冬青。陆冬青今天的表情极其深沉,可举手投足间,仍然透着一丝自信。摄像机镜头调转冲向议员席当中,本来是想拍个空镜头,但镜头的左下角正好扫到了杨君实。杨君实眨了眨眼,微微对着陆冬青走进来的方向点了点头,而下一个拍到陆冬青脸上镜头,正好晃掉了刚刚陆冬青的头部动作,两人瞬间的交流若有似无。

“行政议会委员会、选举监督们,省法院的法官们,还有在座的各个党派的各位议员,你们好。”这是陆冬青站到刚刚骊沫站过的位置上之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等镜头再转到议员席上去的时候,只见刚才干什么都有的各个党派议员们,全都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仿佛是一群狼见到一只狮子闯进了自家的洞穴一般——也包括红党的自己人。

“这就是你总提起的那个经济学教授陆冬青?”坐在我身旁的小C看到他以后,眼睛也顿时亮了起来。

“对啊,就是他。怎么了?”

“这个人,可比这电视上满屋子的大部分人,看起来都高贵多了。而且这家伙看着,就给人一种很聪明的感觉。”

“聪明的人也挂相。他们陆家可各个都是人才。”

“是啊,他堂妹陆楠珠,现在是大作家、服装设计师,质量可比那个骊沫高多了,娶了影后大明星,les圈里二十年来都是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儿;他堂弟陆北轩,现在是青年画家,最近刚刚在澳洲办了画展,听说八月份的时候,还娶了自己高中时候的老师……”

小C就喜欢关注这些新闻,而在小C对陆楠珠和陆北轩的八卦如数家珍的时候,在我心里则出现更多的是陆冬青一个人把一屋子红党老干部憋得说不出话时候的场景,还有我在档案上看到过的关于陆锡麟在“宏光公司”卧底是传出的一份份情报。

——当然,还有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戴着眼镜、脸上留着一条刀疤的男人,跟着那些事情,在我的脑海中晃动。

“你好,陆冬青先生——您没有什么特殊的笔名吧?”显然,萧宗岷对这位风度翩翩、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都充满着自信而并不自傲的大学教授很有好感,一开场,他便先对陆冬青开了个玩笑。

“没有。而且我现在的常住地址,就在F市。”陆冬青表情依旧深沉地说道。而话音刚落,议员席上便笑成了一片。

可在众人笑起来的时候,萧宗岷的脸上突然再次严肃了起来:“那好,陆冬青教授,同样的问题,我现在需要对您做出疑问:您不是红党党员吧?”

“没错。”

“那你有没有参加红党相关的一些组织,或者做过他们的志愿者,或是从事过协助他们工作的工作?”

“如果十二年前,我还在DL证券公司做部门总监时,揭发过DL证券的投资银行部资助当年Y省的政变集团的丑闻,并在此后协助相关部门对DL证券和前任Y省行政议会的陆副委员长进行调查和犯罪证据搜集的工作也算的话,那我有过相关的经验。”

“哦,不不不,两党和解和过渡政府时期的事情不算,”萧宗岷追问道,“政体改革之后,你做过相关工作或者参加过什么组织吗?”

“并没有。”

“那你平时在‘Y大’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讲课,再带带学生做点统计分析项目、写写论文。”

“没有在学校里担任任何的行政职务吗?”

“没有。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而且我对行政不感兴趣。”

“那您对红党的政治主张呢?”

“抱歉,我对政治也不感兴趣——我包容一切主张,但我从不会去信仰任何主义,除了实用主义和学术求真之外。”

“那您有过鼓动自己学生参加政治活动、参加政治团体组织的行为吗?据我们调查,从十年前您的父亲去世,您进入Y大担任教授、并同时在Y大、北方大学和F市师范授课之后到现在,从您课堂上走出去,又成为红党党员或为红党工作的,包括研究生和本科生,仅在Y省就有36.1%的比率;而去年的毕业生中,加入红党的占您教过的毕业生的总数为26.9%——这两个百分比对于毕业生的工作就业率而言,算是很高的数字了。”

“作为他们的老师,我确实对他们未来步入社会的规划提出过一些建议,但我并没有对他们进行什么强行的命令、逼迫他们去做什么事——去年还有52.3%的毕业生在毕业之后,进入了银行、券商、外贸和国企工作,还有10.5%的毕业生考了公务员。而在我的教书生涯中,从事以上这些工作的毕业生占到63.7%。萧委员长,我没记错的话,我教过学生的总人数应该为十万八千七百八十一人,如果我们就此做一个假设检验……”

“好了,我要问你下一个问题……”

萧宗岷板着脸,眼神有些阴冷地看了看陆冬青,又扫了一眼杨君实。统计学这方面,常年玩各种经济数据的陆冬青才是专家,但此刻他的脸上,也不敢有一点懈怠。

萧宗岷深吸了一口气,没抬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边写边问道:“同样的问题,刚才问过海天琦女士了,现在我要问你,陆教授:既然你刚才否认自己参与过红党的组织和红党方面的工作,你也并非从事过非正规的政治活动,那么这次为什么接受了红党方面的延揽邀请?而且,你对他们对你的延揽的正当性,有没有怀疑过?”

陆冬青低下头,闭上了双眼,沉默了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议会厅内从鸦雀无声,慢慢开始变得嘈杂起来。而就在有人要开始挑事起哄的时候,陆冬青突然睁开眼睛,低着头对话筒说道:“恳请议会定义一下,什么叫做‘正当性’?”

“根据一般惯例,”选举委员会的主任严肃地开口道,“全国范围内,党内事务不得由党外他党籍或无党籍人士担任;否则,会被视为扰乱选举……”

“过渡政府修订版的《选举法》,第三章第十条第三条增补脚注标明:‘该党派可任命相关专注人士进行负责关键事宜’。如果议会委员会与选举委员会方面,正好能找到一本《选举法》,可对我刚刚的转述进行查实验证。《选举法》中从未说明‘相关专注人士’必须是一个党派的内部人士,您刚刚所说的‘一般惯例’,只能是‘惯例’,而不是条例,更不是‘法律’。因此,对于红党对我的邀请,我并不觉得在‘正当性’上会有什么值得异议的。”陆冬青不紧不慢地说着,“至于您刚才的第一个问题——我担任红党Y省党委的选举顾问的原因,对不起,我想我有权不回答该问题。”

“我们问你的问题你不回答,你这是在藐视议会吗,陆冬青?”其中一个副委员长问道。

“《行政议会法案》,第四章第五条;《国家宪法》第三章第八十六条;《新民法》第二章第三条,都写明了,一个公民在任何时候都享有沉默和拒绝回答问题的权利。我不想回答之前那个问题,既是有法可依,又是受到法律保护的。”陆冬青有条不紊地回答着,然后又侧过头,专门专心盯着面前的萧宗岷,“我这个人对于政治、国家机关什么的,也不是很了解,但我清楚,省检察院跟省行政议会委员会算是并行单位;如果你们对我刚才说出来的、和接下来马上要说出的话有什么质疑,那么就尽管让检察院的人调查我好了。我接受一切正规调查。”

“那好,下一个问题:据一些非红党人士的举证表明,你陆大教授在参与策划选举宣传活动中,有‘操纵民意’的嫌疑……陆教授,您是个斯文人,我换个方式问你好了:请问你在担任竞选顾问的时候,究竟都做了哪些工作?”

“我只是帮着红党拉了几个广告合作,并且帮助合作企业设计了一些促销活动,当然还有一些调查问卷,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是否承认,那些由你——当然,还有你身边的那家不知名合作咨询公司——你们设计的那份问卷,是对大众有导向性的?”

“不好意思,我请问一下议会,以及在座的所有人,是否清楚什么叫做‘调查问卷’——根据百度百科,以及大多数社会学、人文学、经济学等学科教材上面的定义:调查问卷,‘是社会调查研究中收集资料的一种工具’,‘其实质,是为了收集人们对于某个特定问题的态度、行为特征、价值观观点或信念等信息,而设计的一系列问题’。打个比方,也就是说,我的那些调查问卷只是一盏盏空碗,它们是用来从被调查者那里化缘、盛菜盛饭的,而不是把已经装好的饭菜珍馐、或者泔水折摞倒给被调查者的。既然是这样,那我设计的那些调查问卷,又怎么会对大众具有导向性呢?”

“你设计那些调查问卷干什么?即便没有导向性,跟咱们省的这次地方大选,也没有关系吧?”选举委员会的副主任对陆冬青厉声问道。

“当然是收集数据,并进行偏好分析了。顺风车软件,会收集使用者当天衣服穿什么颜色;订餐app也会收集使用者平时实用什么品牌安全套的信息;我们设计那些调查问卷,即是帮助我们分析Y省人民对于社会议题的态度,也是帮助跟我们合作的那些企业更好地服务他们的顾客,这样可以一举两得,那我为什么不设计那些问卷呢?”

“但是在你通过那家乳饮料公司发出那套问卷之后的不久,所有生产人造肉的肉食品加工厂门口就爆发了诸多抗议和打砸事件。请问,这些事件是不是你策划的?”大法官拍案,对陆冬青质问道。

陆冬青却表现得异常无奈:“不好意思,大法官,请问您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事件是由我陆冬青策划的?是由我的那些问卷煽动的?敢问我的哪份问卷上面写了让被调查者闹事的内容?我们只客观记录态度和数据,并没做任何主观的鼓动或者意识形态输出。”

大法官显然有些急:“那随着那些问卷结果而蹦出来的文章链接呢?你敢说你……”

“不好意思,那些文章都是跟我们合作的企业自发刊登的,其内容也都是一些客观陈述和科普内容。根据《广告宣传法》上面的规定,那些内容完全在合法范围之内。大法官,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

“那之后的CBD闹事呢?”大法官气急败坏地追问道,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家伙、或者是他家里的谁,是否参与了当年对炙手可热的炒作商品“人造肉”的大笔投资。

“你觉得那件事,也是我,或者是我所协助的红党策动的?”陆冬青总算笑了出来,“恳请议会别再开我陆冬青的玩笑了:我曾经在有海外背景的券商工作过不假,CBD大抗议的那次事件中被波及的,也确实有我的老东家;但是,那次事件可是一起复杂的,涉及到沪港、首都还有多伦多湾街、纽约华尔街的、全球性的金融、外交与政治事件。我陆冬青不是如同拉斐特、赛斯那样的金融大鳄,我亦不是利家豪、郭英中、贺新那样的巨富商贾,我何德何能,可以在全球金融市场引起那么大的震动?而且,我请议会、选举委员会、和在屏幕前观看这次质询直播的诸位不要忘了,那次事件发生在我们F市的部分,到了最后,是由谁出面之后才平定的?”

萧宗岷深吸了一口气,饶有意味地打量了陆冬青半天,最后开口问道;“陆冬青教授,你必须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你是否利用了你设计的那些调查问卷,来操弄民意?”

“不好意思,我想再次请教一下议会:调查问卷设计,又是怎么能跟操弄民意产生联系的?如果能产生联系,那又该怎么样做到?在座的各位必然有很多是学过社会科学以及社会运动学的,想必大家都应该清楚,一份主观性很强的调查问卷,在给大众灌输设计者的思想时,不但不见得会让大众接受自己的观点,而且反倒会引起被调查者的抗拒性——这跟议会委员会的各位,对鄙人所做的工作的假设,大相径庭吧?”

这下子,质询陆冬青的这些老官僚们全都说不出来话了。

同样的两张长方体,一张是上面清清楚楚刻印下来的麻将,另一张则是什么都没写的多米诺骨牌。不像骊沫,那女人做的事情,其实都用不着这么一个问询会,只要是听说过骊沫这个名字的,恐怕三五岁大的孩子都知道她干了啥、她会干啥,她以往的那些支持者愿意挺她、买她的账,也纯粹是因为她输出的那些情绪化的理念对她们的口味进而愿者上钩,她自己对花钱请水军为舆论造势这种事,也毫不避讳;

而至于陆冬青,我相信,即使行政议会的这帮人,从头到尾监督着陆冬青和他团队的操作,也一定会有很多人搞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嘛,也一定还会有很多人只是云里雾里地知道,陆冬青通过七星山乳业发出的那份调查问卷、跟所有能够喝到七星山妙酸乳的地方出现的抵制人造肉、跟全国大部分发达城市出现的外国股票被证券被挤兑抛售,三者之间似乎有什么笼统的联系,而这里面到底是怎样的原理、再加上陆冬青对行政议会抛出来的这些问题,可能除了他自己,还有像是我初中那两位班长那样的、近几个月都不分昼夜地在陆冬青身边工作的那些人能回答明白之外,其他人,怕是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了。

委员会高位上那几个官僚大人们一齐望着陆冬青波澜不惊的那张脸,纷纷叹着气,随后萧宗岷示意自己左右手两边的同事关了面前的麦克风,几个人把头凑到一起去,交头接耳了好一阵,萧宗岷才重新打开了话筒,对议员们说道:“请问在座的诸位议员们,还有什么问题想问陆冬青教授的么?如果有,请按发言提示按钮依次序疑问。”

紧接着,在议会厅中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刁钻又火药味浓重的问题,仿佛汹涌波涛一般,排山倒海地冲着陆冬青碾了过来;而陆冬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着脚下旋转台的转动,像极了一座高耸险峻的山巅,陆冬青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巨浪呼啸,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那些滚滚奔涌的波涛冲到了他的脚下,却在一瞬间变成了细微的浪花——

“陆教授,有媒体猜测,前几天在我市发生的针对蓝党Y省党主席、副省长蔡励晟的刺杀事件,是由红党策划的;甚至这几天还有人匿名放出消息,把主谋的矛头指向你。陆教授,你可否解释一下,针对蔡副省长的刺杀究竟是不是红党所为?还是你个人所为?如果都不是,那你觉得真相是怎么样的?”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呵呵,您是心虚了吗?”

“请这位来自环保党的先生注意:刚刚我说过,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而且,在此我想再强调一点:接下来的提问当中,我只会回答与我担任的红党竞选总部总顾问一职的问题。其他问题,我一概拒绝回答。”

“——你!那你这种态度的意思,给人的感觉便是您知道些什么,您不愿意说,我理解的没错吧?”

“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而且鄙视您这种很无聊的臆测。您如果对相关问题真的特别关注,我建议您去Y省安全保卫局,和国家情报调查部F市情报调查局进行咨询——议会委员会,请麻烦把麦克风切换到下一位议员那里,谢谢。”

但议会委员会那些人,基本表现得都有点无动于衷,且并没有切掉那位环保党议员话筒的意思——只是在他多问了一句话之后,萧宗岷还是没忍住,闭上眼睛舒展开了眉毛,觉得故意把陆冬青挂在议会厅中间有点不太合适,主动用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切换到了下一个人。

而那个环保党议员问出的那句话是:

“我听说您这次出山帮着红党,是隆达集团的总裁张霁隆请的——十二年前你跟张霁隆刚认识的时候,我听说那时候你的女友,也就是你现在的妻子、桌安公关的高级副总裁黄韵歆,可比你跟张霁隆的关系亲近多了;哎,你妻子到底跟这个张霁隆有没有私情啊?”

——得嘞,到底把刚才我脑海里出现的这位给揪出来放在桌面上说事了。

就是这么一个问题,成为了第二天本地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而此刻的这个特别会议,却得在B版第一条才能看到。

我不知道这个异常没品德的环保党议员,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要对陆冬青问出这种问题,或许是他之前和陆冬青本人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或许是他之前暗恋黄韵歆——听说在陆冬青和黄韵歆恋爱结婚之前,全市追求黄韵歆的男人也挺多的,毕竟人家确实是个美女、也是个海归才女;或许是这个人在会议之前就被骊沫、李灿烈、蔡励晟,或者是Y省大学的一些跟陆冬青有嫌隙的、看他不顺眼的人给收买了。这句话问得,着实恶心。

而陆冬青却依旧平静地回答着,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就此事,我偷偷问过张霁隆。张霁隆很严肃地发誓道,他跟陆夫人之间真的一直什么都没有,甚至他和黄韵歆之间的交情,都浅得让人想象不到:他当年只是跟黄韵歆经常去一个健身房,当年健身房里倒是有三个健身教练对黄韵歆图谋不轨,被张霁隆发现后给他们仨收拾了一顿,提黄解了围;此后张霁隆倒是经常送黄韵歆回家,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跟陆冬青同居了,虽然是分房睡,两个人也没在谈恋爱。而张霁隆主动跟黄韵歆套近乎,纯粹是为了想要跟陆冬青交往,毕竟陆冬青的父亲在十二年前,还是张霁隆偷偷在Y大读硕士时候的商学院院长。之后,也是在送黄韵歆回家的时候,张霁隆才发现自己的前女友薛梦璃和自己曾经的大哥詹鹏就住在当初陆冬青和黄韵歆合租的同一栋豪华公寓,要不是当时黄韵歆劝着自己,张霁隆可能当时就会拿枪崩了那对狗男女。

“我跟韵歆姐的交情,其实仅此而已;再就是最近了,为了犒劳冬青哥,也是慰问一直在家一个人操持家务带孩子的韵歆姐,上周末我刚请他全家吃了顿饭。”

“然后……就没啦?”

“没了啊,十二年前的时候,再然后我就进去了,蹲笆篱子蹲了八年呢。还能怎的?”

对于张霁隆来说,他和黄韵歆两个人确实没怎么样,他的内心倒也坦荡;对于陆冬青,从电视上我也看不出他的内心有没有变化、是怎样变化的;但是对于台下刚刚折服与陆冬青气质和话术的那些人而言,他们总算找到了一次可以足以让他们痛快地狂欢的机会:

“敢问陆教授,您一个名校大儒、海归精英,该不是也涉黑吧?”

“陆教授对于崛起迅速、发展蓬勃的隆达集团的内幕,了解多少呢?”

“听说张霁隆是咱们红党杨君实书记的准女婿——哼,一个省长的准女婿是一个前科累累的黑帮份子!请问陆教授,你现在既然替红党做事,又跟张霁隆交情匪浅,请问你对杨君实和张霁隆之间的事情清楚多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黑金交易、利益交换?”

……

围绕这些问题,议员们围着陆冬青,问了将近三十分钟差不多九十道问题,每道问题还都不是重样的——这在Y省行政议会建立的那天到现在为止,算是单人质询部分破纪录的存在。

而行政议会委员会,对此并没有任何想要阻拦的意思。

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好吧,这句话是他妈狗日的周荻跟我说的——人虽然恶心了点,但并不影响这句话本身的质量——他曾经说过:“当人们遇到比自己优秀的人时,我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认同和学习,而是想方设法的去毁灭他。”以前我总觉得这句话危言耸听了点,此时此刻,从陆冬青的身上来看,诚如此言。

而陆冬青依旧正襟危坐、泰然自若,且脸上平静如水地用同一句回答打发了他们:“我拒绝回答此问题。”——而且从那句冒犯意义昭然若揭的问题提出之后,陆冬青的话,也不再以“抱歉”作为前缀开头。

“二老公,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事:这些人问骊沫的时候,问的全是‘蓝党如果当选了,到底能干啥’;而他们问陆冬青的问题,全都是人身攻击的问题?”坐在一旁紧紧搂着我胳膊的小C突然对我问道。

“呵呵,你知道为啥么?”

“为啥啊?”

我故意打趣地说道:“那是因为面对蓝党,他们是既不确定‘蓝党能当选’,也不确定‘蓝党能干啥’;而面对红党,他们很清楚,‘红党能当选’,也清楚‘红党能干啥’——而他们还想改变这种状况,所以他们只好采用最廉价的方式。”

“哦,我懂了……”小C想了想,又说道:“那这帮搞政治的,也太恶心了吧!”

等那些好事的见陆冬青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慢慢的也都自觉无趣,有不少还没提问,便自行关了自己面前的发言提示灯。待议会厅里彻底安静了,萧宗岷这才下令,进行下一环节。

其实按照我观看正常特别会议,我觉得原本这些坐在议会厅里,穿着西装的一个个议员们心里的算盘,应该都是这样打的:把红蓝两党各自的竞选顾问找来,找几个问题刁难一下,然后扣上个“操弄民意”的罪名,并且逼迫红蓝两党各自把这两个选举顾问牺牲一下、弃卒保车,之后再探讨一下,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该向全国选举委员会申请,把Y省的地方大选推迟一下?一般来说这样的选举最晚推迟到一月末,不过对于政客们而言,从一月初到一月末,这多出来时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想要逆天改命也基本够了。所以本来这个会议,对于红蓝两党各自而言,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拔掉对家的那个竞选顾问、牺牲掉自己这边的军师,然后用别的策略干掉对手,虽说算是类似于《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和殷梨亭的一招“天地同寿”——两败俱伤的玩法,但在这种囚徒困境当中,只能这么干;而如果能把红蓝两党的两个竞选顾问锄了,联合在一起的环保党跟地方党团联盟,则可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们似乎都没想到,骊沫和陆冬青这两个,哪一个也不是好惹的;一个虽然无脑无知,但同时也无所畏惧,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理直气壮,就是能把一屋子人捶得坐不直身子;另一个看着无锋无刃,却更是深不可测,以无形化万物。一块顽石、一泓流水,满议会厅的衮衮诸君,手中竟没有一把刀能把它们切断的。而对于这些官僚政客们而言,如果最开始自己意欲拿到的借口没有拿到、自己想占领的理由高地没占领成,那接下来,就只能剩下一条路了:

扯皮。

而三方势力一起扯皮的结果,就是把原本的事情越扯越开、越扯越大,也越扯越乱。我平时也不大关注那差不多两三百的议员们,每一个人的八卦新闻、过去的光辉历史、和将来的雄图野望,所以在他们相互攻击的很多时候,讲真话,我确实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东家长西家短,谁曾经在做市政工作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跟男下属打过炮、跟女下属偷过情,谁曾经利用过公务船、公务飞机走私过酒水奢侈品,谁曾经在哪次采访的时候说漏了嘴、讲过什么胡言乱语傻话干话,全都仿佛被堵住反出的马桶一样,一股脑的涌了回来。

反正就是没有一句跟政策和竞选有关系,所有的内容,比他们刚才试图跟陆冬青玩心眼、设下问题陷阱那部分还要无趣。

“太没意思了,看点别的……”小C搂着我的胳膊,话刚说到一半,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番,她拿出之后看了一眼,又转头瞟了正盯着电视的我一眼,立刻穿好拖鞋,拿着手机躲到了阳台去接电话。

其实望着满屏恶臭,我也没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那一张张有点丑陋的老脸上,而刚刚我也用余光扫了一眼小C的手机,那电话是好长时间都没主动联系我和小C的大白鹤打过来的。说起大白鹤那家伙来,我现在真是愈发地感觉跟那家伙生分了,昨天晚上小C躺在床上,对着我准备吻上来的时候,我还跟她聊过大白鹤现在的事情,以试图去了解一下现在白铁心的内心所想。在小C的口中,大白鹤的性情变化主要发生在他认识了那个叫林霜晗的小女生之后,而一提到那个女生,小C除了生闷气之外,就只剩下自卑:

“那女孩嘴超级贱的,其实网监处的其他女网警们都不喜欢她,甚至也招很多本来喜欢她那个类型的男网警们的烦呢;她平时很少睡宿舍楼的,但是每一回她一会去宿舍之后,跟她同一个楼层的,准有吵架的,细细一问,还全都是她挑起来的!而且她好像心里也是有点在意我跟老白的关系的,没事到我面前找事我可以看在老白的份儿上不理她,但她嫌不过瘾,就欺负我们鉴定课那些实习助理法医们的茬。我来陪你之前的那天,一块就有三个小姑娘跑我这来跟我哭!我也真不知道,老白看上那个女孩啥了;可我知道那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个啥用呢……一个从小睡猪圈的、流浪到省城来还被毒贩子收养的女孩,怎么能跟人高官家的大小姐相提并论呢?我没人家有钱有地位,没人家会打扮、会穿衣服,甚至连长相都不如那女孩——人家的小脸比画上的美人还美,而我一看就是个村姑模样;人家的皮肤、脸蛋,那小脚丫,白得跟用奶糖炼出来的一样……那我每次看到她坐在沙发上伸着一对儿小嫩脚的自拍照片,我都恨不得扑上去舔两口;而我呐,你瞧瞧我这一身,跟刚从煤矿井里挖出来的似的!跟人家女孩一对比,显得我又黑又脏!”

“你瞎说!你吴小曦同学在我心里,可一直是个大美女——你的古铜肤色,说明你比那小破孩健康,再说,你的胸也比那小姑娘的大多了,而且你的腹肌、紧实的两条大美腿,可比那小丫头片子性感多了,那小丫头也就占个长得比较萝莉的便宜而已;而且你不觉得你的长相很有欧美范么——真的,你要是生在美国加拿大那些地方,本土出生的华裔,再加上你这身材,你这肤色,简直性感炸了你知道么?你早成了模特、大明星了!”

“哼,你夸我倒是夸出花来了,那这一晚上了,我都明示暗示多少次了,你咋一下都不碰我?”

“我……”

“行了啦,我知道你心里还没迈过去你跟夏雪平之间的那道坎。可在你何秋岩心里,就算把我捧上天去又有什么用呢?在白铁心的心里,人家喜欢的就是那个小林那样的女孩子……但我是觉得,老白自从跟那个‘奶糖精’在一起之后,人就变了不少:他以前就在你我、外加大头牛牛、小贾他们面前爱白话,在其他人面前多畏缩、多胆小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他以前也很讨厌沈倭瓜。你看他现在?成天屁颠屁颠的跟在沈量才的后面混!不过,倒是认识了不老少省厅、别的市市局的人,还有检察院、法院、还有税务局的人,而且在陌生人面前也变得能说会道了——对了,你十一月份跟夏雪平跑出去是出差还是放假那阵,临回来前一周,税务局局长过来合作参观,之后晚上在‘大唐华宴’摆桌,还是他安排的呢!过后好长时间他跟我说我都不信。咱们去那个什么‘豹哥’的夜店玩的那天晚上,我看朋友圈,才看到省税务厅稽查总署的大官又来市局这边蹭饭吃喝,他又跟着去了。那个小林也去了。”

“呵呵,毕竟那个小林家里,省厅对外联络办公室的么。”我冷笑了一声。

于是我算搞清楚,大白鹤目前的性情变化,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个林霜晗——那个小妹妹,一眼看去就知道不仅仅是个小“绿茶婊”,我不了解她,不敢说她能有多大本事,但我可以断定她至少也是个很难缠的人物。怨不得大白鹤会在小C应允他可以去找其他的女生的情况下,还对小C如此的疏离,也怨不得在我不去干涉小C跟他之间的生活以后,他却跟我之间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隔阂,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男生,包括我在内,如果心陷于这样的女生,原本的性情没有变化是根本不可能的——尤其她还是出身于那样的家庭:双亲供职于地方顶头的机关里比较中枢的衙门,但担任的又不是什么有权势的职位,这样一来,达官显贵的那些浮华的东西,那女孩会吸收得淋漓尽致,而名门望族们优良的品格,则半点都学不到。

——红颜祸水,虽然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我一直觉得人们把任何不好的事情都归咎于一个女孩子的身上,是一种很天真幼稚的想法,但我此刻,依旧铁了心地以为,大白鹤跟我和小C最近的嫌隙,都是那女孩造成的。

电视上的那帮议员们还在吵,小C此刻却一脸担忧地打完电话回到了客厅。

“怎么了?”

“晚上我不能陪你出去吃饭了,秋岩,我也得回去了。”小C边说边拾起自己丢在沙发上的袜子,脸上还不住地露出兴奋的喜悦:“我其实还有几件衣服应该刚洗完,但是没烘干呢,你帮忙烘干一下吧,然后等这两天哪天你要是精气神恢复了,去上班了,就帮我拿到鉴定课的办公室去就好了——老白刚刚告诉我,他跟那个小林分手了。”

“哦,是吗!”还真是想啥来啥,于是我随口说道:“那挺好。”

“好什么好啊,我这几天算是白陪你了不说,我马上又得回去看看老白去了——他刚才在电话里哭得跟个小朋友似的。”小C说着穿好了自己的外套,又那双手搂到我的脖子上,眨着自己那对黑亮的眼睛,目含水光微翘着嘴唇看着我:“可我舍不得你呀!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个么?”

“我都多大人了?我现在也会做饭了,家里还有这么多肉、菜——尤其是大头牛牛俩,把咱们家阳台搞得跟萝卜开会似的;家里其他的,也是啥啥都不缺。我能照顾好自己,没事的。”说着,我揽过小C的脑袋,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来我家这么多天,这是我除了晚上睡觉时候怕她冷把她搂在怀里之外,这么长时间第一次主动对她做出的举动。

“好的吧!看来刚从‘小C幼稚园’毕业的‘小岩岩’同学真是长大啦!看着你茁壮成长,老师我很自豪!嘻嘻!”小C这才幸福地笑了起来,接着又看了看我,满眼流露的牵挂与留恋。

“行啦,你就别担心我了。小C阿姨,快快回家去照顾照顾你们家的白铁心小朋友吧!”我也用着她的腔调对她说道,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用不用我送送你?”

“你送我什么呀!你的车子是都撞坏了吗?”

我这下才反应过来——这几天一直没干正事,在家除了吃就是睡,再跟着像发泄似的、也是想解忧浇愁,成天喝酒,醉生梦死,结果基本上把自己都给待傻了,自己车子撞坏的事情,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跟小C相互搂着的我,也才发现客厅里还有一大堆从夏家老宅处拿回来的书本,乱七八糟地摞在地上,旁边全是大包小包的果皮果核,再加上我这两天和小C一起吃零食、喝饮料后剩下的空瓶子跟包装袋——小C昨晚刚洗完澡的时候突然还说,因为这几天跟着我一起堕落,自己好像突然少了两块腹肌;餐桌、厨房那边倒是没什么垃圾,大头小贾他们几个离开的时候都把垃圾袋带走了,但是水槽里却堆了满满的一堆盘碟碗筷,而且还有三两只苍蝇在围着水槽飞。

“好吧,那你怎么回去?”

“我叫个计程车就好了,你也别担心了。”小C想了想,低下了头,又微微抬起看着我:“你要是不放心我的话,这几天你就到我家去住吧。正好我和老白也能一起陪着你。”

“哦……那倒是不用。”我深吸一气,想了想,觉得就我现在的状态而言,我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阵子的,我便继续对小C说道,“你上车之后把车牌号发给我,下车了再给我发个消息。”

“嗯,好吧。你放心吧,我身上也带着枪呢。”

我陪着小C到了门口,走在积雪上的小C每五部必然回过头一次,再对我充满期待地望着,并且温柔地对我摆着那只小手,然后再转身、再五步、再回头……我此刻心中微微颤动,似乎可以察觉到她正盼着我跑出门或者把她叫回来,给她来一次拥吻作为这个再普通得不能普通的道别。

但最终我还是果决地关上了门。

就算是我跟她关系亲密到可以当着大白鹤的面前不分昼夜地做爱,还是不用戴套、想插哪里就插哪里,她也毕竟还是人家大白鹤的女朋友。她是不属于我的,我心中也始终清楚这一点。

——大头、牛牛、小贾、小伊、小戚,再加上吴小曦,能跟我推心置腹的朋友也就这几位了,结果现在,人家又各有各的事情。

空荡荡的家里,又剩下我自己一个了。

相聚后再分散,这感觉,恰似恋爱与分手。

仔细数数,到现在为止,我大概十五天没跟夏雪平联系过了。

小C走后,我拿着手机点了两张蔬菜披萨和四罐“肥宅快乐水”。而从刚才最后一个议员问完陆冬青问题,到现在少说差不多也快半个小时了,议会厅里的景象,却依旧像此刻正盘旋在我家厨房水槽上访那几只苍蝇一样杂乱无章、嗡嗡扰人——只不过我家的苍蝇总共也就不超过五只,而电视屏幕上,那可是近三百只苍蝇。

但就在此刻,乌央乌央的苍蝇群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猫头鹰的声音——这只猫头鹰正在咳嗽。

紧接着,这群苍蝇全都安静了。本来他们可能都还在等着这阵咳嗽的声音终止,但咳嗽的声音真的终止之后,议会厅里依旧没有半点声响。

“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哟,抱歉了……萧委员长,我能说两句吗?”杨君实慢悠悠地把手中的帕子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折好,慢悠悠地对着自己面前麦克风说道。

“杨书记,您当然……”

却不等萧宗岷把话讲完,杨君实已经对着麦克风继续说道;“首先辛苦在场的诸位媒体朋友。以往的时候议会很少给直播,你们之前都还再三抱怨,觉得好像是我们这帮‘肉食者’欺负你们,不给你们新闻;想必今天大家也有所体会了吧。我还真想问问诸位摄像师朋友和记者朋友们:下次再有行政议会直播,你们还来么?”

席位上除了红党众人之外,其他党派的议员们对于杨君实的这句话都有些不以为然,但却也没人敢如同刚才那般混乱的骂战当中一样,不由分说抢过自己的麦克风、或者直接扯破了嗓门,直接对着杨君实破口大骂,依旧是没人有胆子说一句话,全都盯着他归正饱满的额头、炯炯有神的双目、上薄下厚的嘴唇,以及下巴上的那颗痣——现在的人可都是迷信的,红党的领袖下巴上恰好长了痣,对于那些非红党的政治人物来讲,他们会莫名地从心底觉得敬畏;倒是那些扛着摄像机、照相机或手握录音笔的记者们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于是电视屏幕的画面也跟着有些发颤。

正笑着,杨君实又开了口:“快过节了。”

只听他说了四个字,那些记者们,便又都收起了笑容,重新端稳摄像机、拿好录音笔。

“快过节了——马上就圣诞节,紧接着是元旦,很快就又到了春节,紧接着还有元宵节。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除了去过几次首都和沪港、还有跟咱们相邻的这几个省之外,全国上下别的地方真就没怎么去过,所以我也不说别的地方,就说咱们东北、咱们Y省:论起往年来,从十二月二十几号,到二月初那么几天,在咱们Y省这地方,往往应该是家家户户最幸福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喜欢过节,下雪了可以去看雪、滑雪,不下雪的时候可以去滑冰、逛街,玩累了、觉着冷了,端杯热乎咖啡、果汁,或者整一锅热面条、酸菜汤、小鸡炖蘑菇配米饭,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别提多舒坦。可今年呢?貌似是因为这几天的某个网络综艺节目,全Y省的万家灯火突然变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昨天晚上,我临睡前看报纸,还看到了父子俩因为聊起来最近的一些事,竟然动起了刀子;刚才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女孩,跟我小儿子那么大,二十岁出头,‘扑通’一跤跪倒我车头前了,要不是我的司机眼疾手快,真兴伤着那姑娘,等我下车,才发现大老远她男朋友跑过来,喘得肺跟不上心跳似的,仔细一问,才知道,也是因为那么些事,小两口吵架竟然吵到那女孩想轻生自杀——这种事情在最近三天里,简直不计其数。全国不少地方的人,本来就看不起咱东北人,如此一来,咱们Y省,又都快成了全国的笑话了!在座的各位,不管哪党哪派的,咱们敞开了说一句:都是Y省本地人吧?纵使又不是的,在你Y省、在咱们东北生活的,起码也有小二十年了吧?好些人还都是咱们Y省省政府的、各个市的父母官。我问诸位一句,您诸位也扪心自问一句:看到咱们Y省一夕之间变成了这德性,你们不伤心吗?在电视前、电脑前、收音机前的各位,你们问你们自己一句:你们自己的小家,还有咱们Y省的大家,全都变成了现在这等模样,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你们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真的就这样喜欢跟自己的亲朋、家人们窝里斗吗?”

杨君实把话问过之后,很特意地停顿了十五秒钟左右,这期间坐在议会厅里的所有人,无论党派,无论职务高低,也包括行政议会委员会那些公务官员和扛着设备的记者们,全都相互看看,但也都没说话,只是安静的议会厅里,多了此起彼伏的叹息。

停顿过后,杨君实又继续发言:

“咱们现在的体制,如果追溯到过去,那就得论到古希腊城邦雅典去,雅典人发明了投票制度:投票的目的,是为了稳定,是为了在有纠纷和争执的时候,让意见变得统一,而不是让投票成为由头,反而去制造更大的纷争;放到咱们这,古时候也有类似的东西,就是现在大家常说的‘共和’——周天子引发暴动出逃,共伯和与周定公、召穆公共同执政,有事大家商量着来,谁有道理谁说的算。共伯和、周定公、召穆公的‘共和’,就好比现在咱们这里三种政治主张的人士,可我觉得,在人家古人议事的时候,周定公和召穆公,肯定不会瞎猜自己家门口有人打砸放火,就必然是共伯和派人干的;而共伯和为了自己说得更算数,就跑到百姓那里继续煽动暴乱吧?”

接着,杨君实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地方党团那头刚有人想出声,没想到杨君实却对他抬了抬手,眼睛却对那人看都没看一下;等杨君实放下杯子后,继续说道:

“刚才诸位吵架吵得,可真叫一个火热。我也不论你们各家是为了什么吵的,这样继续吵下去,终究是没意义的,而且就算吵到来年清明节、劳动节、儿童节去都不见得能吵出什么结果来。何况还有这么多媒体朋友,还有咱们行政议会的委员会的各位陪着一起苦熬;我大概看了一下,咱们现场所有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也差不多三十五岁左右,早不是十六七岁可以不吃不喝、点灯熬油跟人抬杠的年岁了——刚才我为了打比方、举例子,提到了些许食物的时候,我看好些人都忍不住咽唾沫了,呵呵,坐在我一左一右的老米和老虞,这俩人儿的肚子,早都饿得敲出摇滚乐的鼓点了。再像刚才那么吵下去,你们有谁受得了?”

“而且,呵呵,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吵架。”说到了这里,杨君实微微闭上了眼睛,用鼻子轻轻呼出两股气,接着猛地睁开了眼睛,抬手轻拍了一下桌子:“眼看就要到了圣诞节了,而且毕竟我也做了四年的Y省省长、一方封疆大吏,那么今年圣诞节,我也就满足你们各人的愿望吧——萧宗岷委员长,行政议会委员会以及选举委员会,我作为Y省省长以及下届省长的候选人之一,我想向选举委员会委托,并转述国家选举委员会:申请,推迟Y省地方竞选。”

杨君实此言一出,整个议会厅立刻炸开了锅。

“哟我操!书记,您真想好了吗?”

“老杨,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杨君实左右手边的两把椅子上似突然生出硬刺一般,扎得米铭扬和虞孟覃两个人根本坐不住,连连对着杨君实的耳朵小声叨咕了一通,二人声音虽小,不过他们的话还是被杨君实面前的发言麦给收了进去。

而议员席上的其他党派的其他人,脸上除了惊愕的表情之外,面部肌肉筋膜也都喜不自胜到僵硬住了,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笑。

委员会主席台上的几位,也是一脸困惑——在其他地方议会当中,也有过申请推迟选举的例子,但是在那些先例中,提出推迟的往往都是那些觉着自己党派势力可能要吃亏的,才会采用这种类似敲桌子捂碗、不让开饭的方式延迟一系列的政治活动,然后再利用推迟的这段时间进行一系列的炒作——在那些先例当中,也确实有这样翻盘的。所以往往在先前的民调当中领先的党派,都害怕对手们会提出申请选举延迟。十二月初时候,在Y省广播电视集团做过的那次民意调查结果里,红党的支持率是46%,对杨君实和红党新任的吕主席的支持率则是61%;而对蓝党的支持率、以及对蔡励晟和其副手、蓝党谭副主席的支持率,均是百分之38%。在这样可以预期的压倒性的胜利之下,杨君实突然主动提出要推迟省长大选,在任何人看来,应该都是一场政治自杀。

只有坐在台上正中央的萧宗岷,摘下了那副老花镜后,双目中露出了一种似鹰隼般犀利又阴鸷的神情——我在怹家公子萧叡龄的眼中,也见过这副神情,可这父亲的眼神要比儿子的更让人不寒而栗。他直勾勾地盯着面无表情、但身上每一处都透着早已运筹帷幄至足够境地的杨君实,恰似看破一切一样:

“杨君实书记,这次申请,是您自己的个人意愿,还是你们红党全体的决定?我想这样一个决定……”

“是我的个人意愿。而且萧委员长,您不用有任何的疑虑:我是现任的省长,还是红党Y省的党委书记,我的决定就是党委全体的意思。”

此言一出,红党的众人率先闭嘴了。其他党派的议员们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杨君实目视着萧宗岷,手中同时摆弄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悠悠说道:“在座的各位也都发现了,最近省里和党里的事务都让我忙得有些焦头烂额,再加上最近天气甚寒,鄙人最近的身体也不免有些小恙。今年的十二月甚是凶恶,这不蓝党的主席、咱们的副省长蔡励晟先生也受了伤,才隔了这么几天,我想蔡先生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呢。我俩又要忙各自的党务、又要准备选战,省里的政务却也不能耽搁——一个病号、一个伤员,非要按照原来的竞选日期继续把选举下去,确实是多多少少有点操之过急。”

说到这,杨君实突然望向了一直在表情凝重微微低着头的蔡励晟:“怎么样,老蔡,我的申请,你同意吗?你不会有别的意见吧?”

没等蔡励晟开口,蓝党议员席的前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杨书记,您要是想这么做,而且还不是玩笑话,那当然没问题……”

“李秘书长,不好意思,我在跟蔡励晟副省长讨论问题,”李灿烈必然是没有想到,在自己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杨君实竟然微微瞪了他一眼,并把他的话打断了,“我没有对你冒犯的意思,灿烈,但毕竟贵党在Y省,现在是蔡励晟主席说的算吧?他还是我竞选对手,也是本届选举中的主角之一;而且我是省长、他是副省长,选举这方面的事情虽然属于立法事务,但也关乎Y省的政务和民生,我和他都得对Y省负责,所以我有事当然要跟他商量。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咱们开玩这个会之后,你跟我约个时间,咱们在省政府大楼里面说。”接着,杨君实对蔡励晟又问了一遍:“老蔡,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李灿烈听完杨君实的话,狠狠地捏住了手中的杯子,但转眼一瞧周围的摄像机和照相机镜头全在对着自己,因此他有什么情绪,一时间就只能憋着。

蔡励晟转头看了看杨君实,缓了片刻才微笑着对杨君实点了点头:“我没有任何意见。”旋即又转头看向萧宗岷:“行政议会委员会,选举委员会,我支持红党杨书记的申请。”

“那就好办了。”杨君实弯曲着食指轻叩着桌面道,“我想地方党团和环保党方面的朋友也不会有什么异议,那么这件事,咱们就这么定了吧。”

一番话说完之后,行政议会委员会和地方选举委员会的几个官员,几乎都不会开口说话了。

但他们还是就着推迟选举的申请搞了个投票:三百人当中,总共有286人赞成,只有12票反对,2票弃权。这样的话,杨君实这则自杀性的口头提案通过,然后直接由Y省地方选举委员会打报告给国家选举委员会,简单审核一下之后,只需要短短三天,行政议会委员会就会正式公布,Y省大选延期到一月末,按照以往惯例,最晚不会超过28号。

在这天议会直播结束以后,全Y省境内的民事纠纷、尤其是家庭纠纷的数量迅速骤减,在圣诞节那天凌晨,牛牛发了个朋友圈,庆贺自己跟大头总算是可以安心放假休息了。F市的一切也似乎回归到平静之中。

只是看样子,Y省的这场大戏,距离结束还远远不到时候。

而对于我自己,胸口被人挖空的感觉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这竟是我从出生之后到现在所遭受到过的最痛苦的感觉,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也觉得自己必然一时半刻不会从这种感觉中剥离出来;可是看看水槽上方那些飞舞的苍蝇,再从客厅窗户的玻璃反光,看到这几天基本上没好好收拾过得自己的邋遢样子,我觉得自己是总得做点什么的,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这种难受的心境、而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一般。

否则,夏雪平就说对了。

只有孩子,才会在失去心理依靠的时候才会自己跟自己任性,让自己变得哀愁、变得自闭。十年前她离开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看样子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到底是没有半点长进。

——当然,那时候至少还有美茵跟我作伴。

成熟的人在摆脱内心痛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简单地洗了把脸、又刷了牙,换上了毛衣棉裤、外套棉靴,走着去了超市,买了一瓶新的洗涤剂,一块新的百洁布,又买了一把电蚊拍,还有两张速冻的蔬菜披萨饼,一盒速泡红茶。

回到家里之后,先给电蚊拍充了电,把披萨饼垫在烤盘上,放进了烤箱里。接着挥着拍子,电死了那些苍蝇,然后一只一只地清洗干净了那些油渍早就琥珀化的脏盘碟碗筷,然后又放到了洗碗机里加热消毒。披萨烤好了,我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这是我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喝到非糖类、非酒精类的饮料。

吃饱喝足,我又打开了美茵的房间。美茵的东西,包括那台之前被陈月芳监控全家的电脑、她偷拿的那几只我存了几个T的色情片的硬盘都拿走了,那些家具倒是全都留了下来。我便把夏雪平没拿走的那些从夏家老宅搬回来的、书匣子上还带着福尔马林气味的书本全都存放到了美茵的屋里,摆放到她的书架、书桌和壁橱里。

紧接着,我又把楼上楼下都打扫了一遍、用吸尘器清理了灰尘、又用墩布拖了地。

——这算什么呢?算是跟过去这如梦似幻的四个月的自己做个告别么?

我对自己问着,越是质问,就越睡不着。

可是跟告别是不可能的——看着被摆放在床头的、我在夏雪平之前睡过的床下,发现的那只她并没带走的飞机杯的时候,我这样想着。夏雪平不在我身边了,何美茵也不在我身边了,在这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当然,我并不是要对这只飞机杯做什么,毕竟人的心情的确是会影响性欲的,我现在的确没心思做那事。

我又打开了美茵的房门,从书桌上取了那本外公的小说手稿《沉重的促织》。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倒是想看看这本没多少人还记得、但是看过的人却将其奉为“当代第一奇书”的小说,到底有多么有意思。

我一屁股重新坐在床上,等我刚把小说手稿拿在手里,一张照片突然从最后一页掉落到了我的枕头上。那张照片看起来,少说也是四五十多年前照的,像素远不及现在各种手机拍摄的清晰,就更别提去跟专业的照相机比;照片整体的颜色也泛黄到像是被茶水浸泡过一样。

照片上一共有九个人,坐在中间的一男一女在当时看起来少说也都将近五十岁了,我唯一能完全确认的,就是年轻时候的、留着短寸头、站在最中间、在阳光之下眯缝着眼睛的外公。他再年轻一点的样子我是没见过的,只是从前不久我在艾立威送给我和夏雪平的那张储存卡上所看到的照片,到我小时候印象里他的容貌,再到后来我从警校档案室里看到的什么活动记录、报纸剪报、办案实录之类的材料上来看,外公一辈子好像就没怎么变过样,一直都是个帅气俊朗的模样,而在这张照片上,外公那时候看起来更加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多了一丝活力,少了不少威严。等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上面还写着一行字:

“晦惘之年,苦劳之进修课业终毕。然人生幸事,莫过修习于有才德之师,同伴于贤良清醒之挚友。深夜终将过去,明晨必然光明。

——毕业典礼,敬余等尊师贾敏;敬王一民副院长。同宗岷、宇超、秋娅、雨慧、嘉、文。辛亥年春末,于首都。”

其他的人,我还真不认识是谁——王一民的名字我之前好像听说过,贾敏我似乎也有些印象,但这却是个有些略微大众化的女性名字,剩下的我基本上不认识;但是另外有两个名字却不由得让我全身一震;

我立刻再次翻过来那张照片,按照外公写下的姓名顺序,找到了对应的人,仔细一看,站在相片上最左边那位跟外公个头差不多、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面带一脸温暖微笑的男人,正是刚刚电视上那位不苟言笑、满脸皱纹雀斑的萧宗岷——好多人都说他的儿子萧叡龄从外表看起来像一只熊猫,但在这张照片上的萧宗岷,看起来倒是更像一只熊猫,尤其是在他的白色衬衫上还套了两只黑色套袖,加之那副黑框眼镜,活脱脱像是刚从竹林或动物园中走出来的、要么就是刚刚演完儿童剧从台上走下来的。

而站在外公身边的那个把两束长长牛角辫搭在身前的红布裙子女生,竟然真的是那个阴险变态的仲秋娅老太太——没想到照片上的她看起来竟然是那么漂亮,白白净净,就像是用奶油瓦贴的皮肤;看上去还多少有点欧亚混血的感觉,就像是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并且,她站在外公身边,眯着眼睛微笑的样子看起来可爱又腼腆,倒是给人一种邻家女孩的感觉,而外公稍稍站在她身后一点,就像一个大哥哥照顾着自己妹妹的感觉一般。

我真没想到仲秋娅老太太从那么久就跟外公认识了;而至于那个萧宗岷老爷子跟外公之间还有交情的事情,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

他们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什么呢?在他们之前,又发生过什么故事呢?

——这些疑问,却全都随着我真正翻开那本小说手稿之后,被我忘到脑后去了。

而等我合上那本书稿后,才发现已经是5:23。我花了一夜,就看完了外公所写的《沉重的促织》。我看的速度虽然很快,但看完一遍,实在意犹未尽。

外公简直是个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天才——

故事以一场网络直播的阅兵式开始。故事里的主人公吕冰岩,正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看着这场国庆阅兵式。

吕冰岩原本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学生,大学毕业以后以为自己找了一份证券销售工作,却没想到那家名为“Procanada”的“证券公司”其实是一家传销“老鼠会”集团,而在美国,这种组织运营模式属于法律灰色地带。吕冰岩无法承受传销集团日复一日的压榨,趁人不备从传销集团出逃。但是他在美国的驾照、自己护照和工卡、储蓄卡全都被扣押。无奈之下他住进了自己之前认识的一个装修工的家里,同时一边帮着装修队打下手、一边挂失了自己的所有证件并重新申请。不曾想,在那些重申的证件刚拿到手里,跟吕冰岩同住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女画家竟然是个间歇性精神病,病症发作时把吕冰岩错认成自己的丈夫、强行发生了关系,而在性行为结束后却马上反咬吕冰岩一口、认定是吕冰岩强奸了自己并且报了警。在警局内,吕冰岩见到了特工组织“A组织”的大佬克莱伦斯,克莱伦斯想吸收吕冰岩,并要求吕回国去为“A组织”工作。吕冰岩起初未同意,但克莱伦斯还是通过运作让警局释放了吕;可当吕冰岩出狱之后,却接到父亲的电话——自己的母亲竟然被查出了癌症,并将不久于人世。母亲绝症的治疗费对吕家已经算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而在美国身无分文的冰岩此刻连购买回国的机票都是个问题。无奈之下,吕只好接受了克莱伦斯的资助,且在未接受任何训练的情况下开始为“A组织”工作。

此刻,国内仍然是红党一党执政的体制,但在满地红旗之下,到处藏污纳垢,老百姓不思进取,商人唯利是图;红党内部各方面蠢蠢欲动、外部也四面杀机,内外勾结,于是在首都、沪港和南港都爆发了规模不小的示威游行——正如我出生之前国家的局面一样。可即便这样,书里也写了不少在现实当中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比如我们的国家居然可以不畏他国威胁,放弃了GPS导航系统,而发射了十几颗卫星,建立了自己的精准导航系统“玄武”;比如我们的国家医学人员,居然会发现了有机硫化花青素,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要知道现实当中,似乎六十多年了,却基本上没人敢想着这份荣誉;比如在书中吕冰岩回国之前,美国已经跟我国打了四次公开的货币战争,虽然到最后的汇率依旧是维持在1:7左右,国家经济看似没好到哪去,但也算是守住了金融系统的基本盘,倒是美国自己的经济状况越打越糟糕,还让很多我国的商品,尤其是社交娱乐软件在全球流行,气的钱德勒·宾总统在记者会上直骂人——哈哈,外公为啥要让美国总统叫这个名字呢!

而在吕冰岩回国不久后,“A组织”突然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在树林、公园、动物园、菜市场这些地方随意投掷一种被改造后的玉米粒。经过吕冰岩跟克莱伦斯三番五次的询问,才知道那些玉米粒的内部已经都是植入了病菌的,人体直接服用不会有什么事情,但如果被菜市场的家禽和随处可见的飞鸟食用之后,就会发病,而那些家禽和鸟类的肉、蛋被人吃了,或者吃了被那些鸟类、家禽的粪便、尸体而提供过营养的蔬果、野菜,那么那些带着病菌的肉蛋果蔬就会让人患上一种特殊的呼吸道炎,且在人与人之间传播流行。“A组织”的目的,就是想利用这场流行病毁掉整个国家。如果吕冰岩可以完成任务,成功地把那些玉米粒投放出去,克莱伦斯承诺,将会给吕冰岩一笔巨款,并带着吕冰岩的妈妈到美国去治疗癌症。

吕冰岩很想救治自己的妈妈,但同样,他知道如果让自己手中的那些玉米种投向各地,那将让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人失去生命。就在吕冰岩的纠结之中,那荼毒人间的呼吸道炎已经开始在全国各地出现病例,在一番自我斗争之后,吕冰岩主动找到了父亲的朋友,该市警察局长夏云天,并向其坦诚了一切,交代了克莱伦斯的行踪,还上交了自己手中未曾投送出去的有毒玉米种。很快,科研人员迅速地通过吕冰岩上交的那些玉米种进行研究,并生产出了疫苗和特效药;安全部门的人员,也根据吕冰岩的供词,抓到了克莱伦斯以及“A组织”在国内的各个情报人员,并且抓捕了一批与“A组织”交往密切的官员。吕冰岩因此将功赎罪,被无罪释放。

在外公的书稿当中,故事的最后,仍然是一场直播的阅兵式。在阅兵式直播当中,吕冰岩的母亲与世长辞。但到最后结尾那一处,确实会给人一种故事仍未讲完的感觉。

——而看完书的我,真的忍不住大声叫唤了一句:“外公啊外公!这本书不禁,还能禁哪本呢?”

整本书看似在批判红党在两党和解之前,社会多么黑暗、民生如何凋敝,可实际上书中各处描写到人物的台词,无一不在表达外公对红党热爱的是多么的深沉——在那样黑暗、凋敝的环境下,国家还能建立自己的卫星定位系统,还能拥有发展得越来越迅速且完备的科技,还有那么多的各行各业、各个年龄层的人愿意在关键时刻拥护他们的政府、还有那么多的士兵、医生、警察、学生为了那样的社会、那样的国家献上忠诚、献出生命,那样的国家难道不可爱吗;而书中同时又把那些想趁着削弱红党实力而图谋自利的那些官员们,讽刺得淋漓尽致——“等红党倒了,我就转投到蓝党去;蓝党不要我,我就跑到黄党;再不济还有白党、黑党;那到时候党派遍地,会当官的确寥寥无几,我还会怕没人用我?等改换了门庭,地皮那可是大块大块的炒、银子那可是大把大把的捞,比现在不痛快多啦!”当这个无主语的台词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瞬间闪现的,就是蓝党Y省党部那位秘书长、十几二十年前从红党投到蓝党阵营当中的李灿烈。而当年从红党内部反出的官僚们,简直不要太多。外公这么写他们,他们的脸上能不疼?

而另一个这本书必须要被禁掉的原因,便是因为这本书,居然本质上其实是一本色情小说。可这似乎完全不是一本为了让人精神愉悦的成人小说,因为本来就没什么欲望的我,在看到那些色情描写的时候,却在连想着上下文情节的时候更加的撸不出来——尤其是那个女疯子强行跟吕冰岩做爱的疯狂的、恶心的、粗暴的动作,而且一边骑在吕冰岩的身上、用锋利而肮脏的指甲抠着男主的肌肉,一边时而愤怒、时而悲恼地背诵着《圣经》,同时还漫无目的地朝着四周吐着黄绿色的口水,这样的场景,在我心里,差不多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何况,主人公的名字里还有个“岩”字……

——我说外公啊,您老可真会取名……

不过,一直让我觉得没什么政治信仰的外公,居然是个十足的红色理想主义者,这还真叫我挺意外的。

紧接着,我又想到了那个气质阴冷而熟悉的男人。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于锋?

应该是吧。

那他当年背叛国家、刺杀了红党前任一把交椅廖京民的时候,内心深处作为红党忠诚拥趸的外公,必然会特别伤心吧。

那照这么看来,那个于锋也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应该说,在夏雪平身边出现的、和已经出现过的男人,都非常可恨。

一觉睡到十一点半之后,我去理了发、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吃了东西。下午我便先去了情报局,后去了警察局。

叶茗初见了我,先是把我训了一顿,毕竟我是“一二〇五/神剪”专案组的成员,但是在我生病发烧之后到现在的这几天,自己并没有亲自跟专案组请过假;接着她才对我嘘寒问暖,大概问了一下我和夏雪平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竟然会同时请病假——这时候我才知道,夏雪平几乎跟我同时同步地请了病假,叶茗初以前跟夏雪平认识、明子超是岳凌音的老交情,他俩也都去看过夏雪平;而夏雪平现在,也确实没跟周荻住在一起,确实是住在岳凌音家的高档公寓的。并且,作为国家情报调查部总部的特派员,她也查到了我之前跟夏雪平回到夏家老宅搬东西、结果出了车祸的事情。可即使在国情部特派员面前,有些事情,我也是不能明说的,于是只好跟她随便扯了几句谎,说我是跟夏雪平提到了过去家里的一些事,然后我依然觉得夏雪平对我的关心不够、自私,她又觉得我幼稚、不够理解她,于是我俩就大吵了一架;至于她生病、还搬出去住的事情,我是不知道云云。

说完之后,我特意看了看叶茗初的眼神——而在一刹那间,我又反应过来,在她的眼里,我的表现必然是特意地在躲她的眼神。叶茗初听了我的说辞,看她的表情,必然是不会全信的,可她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只跟我交待了一句:“雪平也不容易,你确实应该理解她。”

“是。”

紧接着,叶茗初想了想,貌似有什么话到了她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转了好几下眼珠,她才对我说道:“雪平一直以来确实太累,到今天我和凌音还在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才会回来上班。你跟那个女真小公主的行动小组,今后都由我来负责了。”

“嗯。”我点了点头——本来我就正愁怎么面对夏雪平呢。“欸?那夏雪平她以后呢?”

“她跟周荻会带领情报二处和八处的探员,展开专案组这边另外的工作——在你和雪平休病假的这几天,情报局这边又发现了些新情况,”说到这,叶茗初也很特意地看了我的眼睛一下,“所以接下来原本周荻课长带的那两个孩子,将由子超亲自带领了。何秋岩,具体的东西,我就不方便跟你透露了,你应该明白这是纪律。”

“呵呵,是,纪律……我明白。”我淡然地笑了两声。尤其是叶茗初多看我的那一眼,让我觉得,搞不好夏雪平跟周荻之间的事情已经得到了情报调查部官方的承认了,搞不好还可能是他们授意的呢!下一步要干嘛?在一起假装情侣吗?

——那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呢?被官方发了绿帽?也对,官方严重不会觉得我跟夏雪平之间会有什么事情的。

要是这样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惨的——女真小公主不就是么?她跟周荻那可是实在夫妻。做人就是这样,一想到有人比自己惨,就会幸灾乐祸。

跟我大致讲完最近的安排之后,叶茗初就让我先回警局看看,毕竟按照往年的数据,年终岁尾的时候情报安全方面发生的案子不会很多,反倒是一些刑事案件发生得比较密集。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情报二处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眉头紧锁着,忙活到根本没有时间跟彼此打招呼。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又想了想情报局的那个可笑又严格的保密制度,我便也什么都没问就离开了。

市局这几天倒是没什么事情,除了有差不多正好赶上的五十几份文件等着我处理,外加年终工作总结——这玩意以往都是夏雪平一个人来写的,今年夏雪平被借调,我现在又是代理,于是这个枯燥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好在平时对于文案方面比较拿手的王楚惠大发善心,帮着我写了九月份之前、我还没来到重案一组时候的所有内容,并且还详细地给我解说了写这玩意的模板把九月份到十二月份的案子填写到工作手册上就好,而且还是只用手写就可以而不用打字,虽然有点累手腕,但是省眼力。

但我对这个女人还是不太放心,等到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我特意把菜鸟七人组里的章渤叫到了身边,询问了一下王楚惠最近的动向。没想到一向在我面前不太敢说话的章渤却对我回了一句:“那个……秋岩学长,我觉得你,还有浩远哥、佳期师姐、许师兄,你们几个……是不是对楚惠姨有啥误会啊?其实,楚惠姨人挺好的,挺温柔的……我这几天,总能听浩远哥和许师兄跟佳期师姐私底下谈论楚惠姨不好的话……那原来浩远哥跟佳期师姐跟楚惠姨关系多好啊?也不知道现在咋变成这样了,浩远哥跟佳期姐的事情也不是她给捅到佳期姐前夫那去的,楚惠姨也挺委屈。反正我觉得,秋岩学长,这事儿你得管管。”

“怎么了?我说,章渤,我问你啥了,你一下子跟我憋出这么多的嗑来?我不就是问了问,‘你注意没注意到你王楚惠师姐最近都在忙什么?她最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我是不是就问了你这两个问题?我也没别的意思,王楚惠也是我的前辈,还是夏雪平这么多年的下属、战友。‘不对劲’这三个字,也可以指我问问她最近身体和心理状况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会很大,是不是?我就问问关于她的事情,你干嘛这么激动?”我冷笑了两声,看着面前的章渤——这小子之前可是一直对王楚惠有点不搭哏的。

“我……秋岩学长,我……”

“你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拍桌子道,“说吧,王楚惠跟你是不是有点啥事啊?”

“我……学长,这……这事儿不赖我……那天晚上傅穹羽没回去寝室,大晚上的敲门我以为是他回来了,我正打游戏呢,没想到是楚惠姨……我……其实我从小就没妈,年纪大的女人对我来说,其实挺有吸引力的……而且,其实楚惠姨挺漂亮的,身材还……我就……那天晚上其实陆思恒找我泡酒吧来着,但我打完篮球之后我有点累就没去……要是去了的话就没这事儿了……”

——得嘞,菜鸟七人组里到底在王楚惠的胯下沦陷一个。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就王楚惠这样的特别喜欢年轻小鲜肉的肉食女,不在新人实习警里面吃上一两个,那还是她么?而且我也是他这个年龄过来的:平时嘴上要么觉得自己是柳下惠、唐三藏,要么觉得自己什么女人都能通吃,文能控萝莉、武可定人妻,结果真遇到个女人那就只有被人征服的份儿,何况还是王楚惠这样一身媚骨淫肉、骚水色气遍布周身的半老徐娘呢。

“几次啊?”我冷冷地问道。

“你……你问的是那天晚上啊,还是除了那之后到现在一共……”

“……”我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章渤红着脸,扭捏地看着我:“反正那天晚上我没数……第二天累得其实腰都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尾巴根那边还酸……之后到现在,一共两次……那个……学长……楚惠姨对我其实挺好的……”

“行啦行啦,滚吧!”

我白了一眼章渤,想着之前他还在我寝室门口跟着秦耀起哄,准备欺负夏雪平;结果现在就被王楚惠用了两次,就调教得跟个小媳妇似的……可真没出息!

章渤低下了头,我又看了看他,见他刚要迈步,我冷静了一下之后,又叫住了他:“你等会!”

“咋了,学长?”

“搬把椅子,坐——你就把夏雪平那把椅子搬来就行。”

章渤立刻战战兢兢地把椅子推到我面前,然后端坐好。

我四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严肃地对章渤问道:“你知不知道王楚惠结婚了,她是个有家的女人,她儿子就比你小没几岁?”

“我……学长,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楚惠姨的身子让我挺舒服的……”

“我不想听这个!”我转念一想,再一看面前这小子长得一米七八挺大的个子,却佝偻着后背、低着头、玩着手指头的样子,又问道:“我说,你小子在她之前,该不会是个处男吧?”

“嘘!学长!”章渤一下子更紧张了:“学长,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秦耀陆思恒他们几个……我之前一直吹牛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把邻居家大学生姐姐给睡了、还差点给人家搞大肚子、现在人家还把着我要跟我结婚!他们都不知道……学长,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了……”

——年轻女孩总愿意装自己是处女,而年轻男孩总愿意装自己不是处男……唉!

“行行行!你这破事我给你往外抖搂什么?我说了能得到什么?现在对你来说要命的,不是你之前是不是处男的问题——你跟王楚惠上了床,这算是破坏人家家庭,你知道吗?我可告诉你,风纪处那边好像马上要新出一个内部法规:在咱们市局的警员,包括你们这帮实习学警在内的,个人生活作风有问题的,那可是要送到省里去进行内部审查的,尤其是性关系方面的问题;这次可不是他们的人胡闹,对于Y省警察风气的整饬,可是省政府和省警察厅、与司法调查局共同决定的。之前你们跟方岳马庆旸有矛盾,我还能帮你化解,如果是涉及省政府了,咱们局长和副局长到时候都说不上话,你清楚么?”

“啊?那我岂不是……”章渤立刻慌了。

“但是你放心,”我立刻拍了拍章渤的肩膀,“你别害怕。之前风纪处那帮混球想揍我,你跟秦耀他们舍了命地替我去拼命,我算是欠了你们几个一个人情。看在这个份儿上,你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替你保密——王楚惠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把你俩的事情说出去的,她是个女人,还是个人妻,怎么也是要面子的;再剩下就看你自己了。”

“这您放心,秋岩哥!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绝对管住嘴!”

“你觉得你管注嘴就有用了啊?办公室里、还有你们宿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王楚惠,你知道吗?何况你俩要是这第二次,在外面开过房的话,那可能知道你们的事情就更多了!”

“那……那咋办啊!”

“这就看你表现了。你要是平时表现好一点的话,努力工作、为人诚实,如果有同事给你穿小鞋的话,我还能帮你挡着,你要是跟王楚惠继续有什么事情,我也管不着,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要是表现不好,继续相以前那样吊儿郎当、混不吝,那到时候,可就……”

“学长,你放心!我……我一定努力工作!勤勤恳恳!我也一定诚实、忠诚!——对局里忠诚!对秋岩学长您忠诚!”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再问你:王楚惠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呃……除了我俩利用上班时间去开了一次房,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半左右,就在后面那个‘龙庭’酒店之外,真就没啥事情了。我说的是真话!”

“嗯……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那,我就跟秦耀他们一起训练去了啊,秋岩学长。明天上午下午都有比赛……”

“行,你去吧。”

“那我……真去了啊?”

“去吧。”

“我真去……”

“滚!烦劲儿!这么磨叽……”

我低下头,不禁在心里暗笑。

刚才这一套,完全是之前徐远硬给我和夏雪平分配出远门的任务那一幕给我的启发。对于这样的招数,我第一不屑,第二也不会。不过,此次把这些招数都用在章渤这小孩身上,我的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特别痛快舒爽。

章渤悻悻离开后,没写几行字,办公室里又从门外一路到我办公桌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

“忙着呢?看你这样,你是恢复精神了?”

市局那么多的女人,老天爷,你哪怕让这位走到我面前的是王楚惠、或者那个啥事都愿意多嘴的、从徐远老家过来的做清洁工的远房亲戚也好,可偏偏你却叫来了赵嘉霖。

“有事么?”我停了下笔,没抬头,说了一声之后继续奋笔疾书。

“想聊聊吗?我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我……我可以陪陪你。”赵嘉霖拉开刚刚被章渤搬过来的夏雪平的椅子,没等我的允许,直接坐了上去。

我放下了笔,看着赵嘉霖不咸不淡的眼神,然后我像是在躲避、又像是把周荻跟夏雪平之间的事全都故意归咎于她而对她无端产生厌烦恶心一样,迅速侧过了头,然后我看着夏雪平那张干净又基本上空无一物的办公桌,直挺挺地坐着发了会儿呆。随即,我叹了口气,才对她调转过来问道:“你陪我干嘛啊?咱俩都绿油油得跟两大盆植物一样,在一起又有啥好聊的?”

赵嘉霖冷笑了一声,右侧过脸看着窗户上的冰霜,苦涩地上扬着嘴角:“你现在心里一定很痛苦吧?你知道我心里现在什么感觉吗?我特别开心。”

“你要是来幸灾乐祸的,就请你出去吧。我还有工作没完成……”

她突然伸出手,把一杯热奶茶放到了我的面前——我这时候才看到她手上原来一直在拎着一杯红豆热奶茶。“我开心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身边,总算是能有一个人可以了解到我的痛苦了!”赵嘉霖撇着嘴巴,嘴角抽搐着,没说几句话,眼角已经出现了泪珠。她接着哽咽着说道:“喝吧,给你的。人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喝点甜的东西会好受一点。”

“谢谢。”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面巾纸,“喏,算是还礼了。”

没把纸巾递给赵嘉霖之前还好,并且其实我看的出来,她就是带着一杯热饮来串门,也是故意想要在我伤口上撒盐的;可等我一把纸巾塞到她手里,没想到她的情绪居然彻底崩溃了。晶莹透明的泪珠把她那弯翘的眼睫粘在了一起,前一秒还见谁都是燎着火焰的硕大明眸,一下子被泪水润得清澈了不少,平常必然是恨不得躺着休息还得端起架势的身子,突然变得柔弱了起来。

“以前这个时间……呼……本来我都会给他买一杯热饮料,每天都是按照甜品店里的饮品栏上的名字给他换着买……今天买完了我才想起来……呜哼……他从家里已经搬出去三天了。”她接着瞪起那双还在不住往外泉涌的泪眸,痴怨地对我问道:“夏雪平也从你家搬出去了,对吧?”

看着她流泪哽咽的样子,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无动于衷。唯独庆幸的,是她送我的这杯饮料,还有很大几率不是周荻平时最爱喝的那个口味。“咱们专案组的岳处长和叶特派员告诉我,夏雪平住在岳处长那儿。”我也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哼,”明明在哽咽,这女人却强行对我嗤之以鼻,“你的意思,是觉得……他俩可能不会住在一起、不会见面吗?住岳凌音家怎么了……住在谁家里他也可能去找夏雪平的!之前他还跟我住一起呢!你是觉得你俩还有希……”

“住不住一起,我也不管了。”我侧过身去继续写总结。

“嘁!想管你也管不了!”她看着我,边擦着眼泪边说道。

我没说话,只是闷着头黑着脸写着总结,哪曾想不一会儿,赵嘉霖那略带磁性的悦耳声音,突然在我耳畔更近一点的位置响起,三两句话,被她那细腻的玉嗓说得谨慎悄声,但也用尽了嘲弄和挑衅之意:

“还搞恋母乱伦呢,何秋岩!你可真是个小色鬼!你说我要是再恶毒一点、心一横,把你跟夏雪平的事情抖出去了,她是不是跟周荻也都玩完了?”

“你敢?”我狠狠地说了一句,一转过头,却正好跟赵嘉霖几近贴到我脸上的面庞对上,甚至我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近错觉还是真的有,我感觉我的鼻尖跟她的鼻尖已然相互掠过。

赵嘉霖满嘴都是挑衅跟嘲弄,可她的脸上的确挂了两行委屈的清泪,口鼻中也不断向外喷着愤恨的气息,一双大眼睛,更是透出怒不可遏,她对我的感觉应该算是既同病相怜,又把夏雪平跟周荻的双双出轨与她自己的无能迁怒移情到了我的身上。可她越是怒不可遏,从她双眼中淌出的泪水也越多,反倒是把那双眼进浸润的越来越明澈——我的天,她长长的眼睫要比夏雪平的好看许多,甚至超过了我遇到过的所有女人,浓密又直挺,仿佛白千层叶的花梢;而从她口鼻中喷出的那些愤怒的热气,全都打到了我的脸颊上,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却将我的脸颊薰得越来越暖和。甚至,有一股从她口中呼出的,还带着些许蓝莓跟橙子甜的热气,很清晰很明显地在她那双仿佛裹了草莓果酱一样的嘴唇间喷洒出之后,直接窜进了我的嘴里;却还没等我察觉过来、或是来不及下意识地想要品尝、又跟着理智地想用牙关锁住那一口热气流的时候,它又窜回了赵嘉霖的嘴唇间;并且,从她额头上搭下来的留海上偶然长出些许的几根头发,已经贴在我的脸上刮着,进行着危险的试探。

于是,在我意识到这一切的同时,她也终于反应过来,我跟她之间的距离,竟突然变得这么近。

紧接着,我俩近乎同步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又近乎同时地把脸和身体转向了办公室门的方向;但反而这种同时同步的举动,似乎让我和她各自都觉得更为尴尬。所以,我跟她又似乎很默契地保持了差不多两分半多钟的沉默。

我想了想,抬起了头,看向了那杯热红豆奶茶,然后转头看向了她;而她竟然也在同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迷离又慌乱的东西,她的脸上,也扑上了一层桃粉桃粉的色泽。

不得不承认,红着脸时候的冰格格,真美。

“你……”“我……”

我俩在此刻又同时开了口——两个原本彼此看不起、不搭噶、遇见之后要么不说话要么没好话的人突然变得如此默契,再这一刻已经到了一种恼人的程度;就仿佛在大街上走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对头碰,彼此都想给对方让路,结果左右躲闪,却一直在跟对方进行着镜像顶牛,一开始第一下会让人迷惑加吃惊,两三次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点搞笑、或许捎带着点可爱,而第四五次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烦了。

“要么你先说吧?”她对我说道,并遏制住了自己眼中的涓流,拿起纸巾拭干了眼眶。

“你就说吧——反正我也是想问,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得赶紧把这个什么破工作总结对付完了。”我对她问道。

“我其实来找你,也本来不是要跟你聊周荻和‘那个谁’的事情的,”赵嘉霖低头说道,“我爸答应了,要跟你那个什么霁隆哥见一面,他还邀请你跟着一起去,定在12月31号,就在我们家一起过元旦了。”

“啊?请我一起去你家过元旦?”

“嗯。每年的元旦在我家也算得上是个挺大的事情,我爸我叔叔他们又都喜欢热闹,总希望在这一天来得人越多、家里越热闹越好。你那天原本有什么安排吗?不值班吧?”

“没什么安排……正好,夏雪平搬走了,我妹妹也搬走了。我自己守着一个房子也没啥意思。”

“行,那就这么定了,12月31号。等下我把我家地址发给你,时间你去跟那个张总裁一起商量一下吧,什么时候都行。”接着,赵嘉霖便匆匆站起了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踢到了夏雪平的办公桌一脚,然后走到了门口。

我摇了摇头,刚准备提笔,没想到那姑娘却又表情冷酷地回过头:“喂!”

“怎了?”

“也没啥事。”赵嘉霖表情冰冷地看着我,语气却柔和地说了一句:“就是看你平时没啥心眼、大大咧咧的……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你一个丑男生,照顾好你自己……身上一股烟味,呛得我鼻子难受!”

说完这个,赵嘉霖才离开。

而我望着冰格格的背影,半天也没反过来劲儿。她最后的那句话,就像是被她在我的心脏上丢了一只蚂蚁、一片羽毛、一把面包屑一样;接下来一连好几天,只要是我的心脏每每挑动一下,她跟我面对面相距只有不超过五厘米时候的画面,还有她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就会在我的脑海中晃荡。

可随即紧接着,周荻在日记中写下的那些东西,以及夏雪平那天跟我的吵架、她离开家前那个晚上坐在我阴茎上搂着我脖子伤心流泪的样子、还有那天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就会跟着出现。

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夏雪平,我也尽量在躲避着赵嘉霖。我对她什么危险的念头都没有,我相信她也不会。可是以现在这种情况,我和她只是在一起碰见,这本身就很危险了。

但其实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秦耀章渤傅穹羽这帮小子,打篮球打进了决赛。

事后的庆功宴上,队长秦耀喝得七荤八素地站在他们这帮小年轻实习警员们订的餐厅大包房的表演台上,豪情四溢地拉着我的手说:当初就是为了我的一句话,要求他们拿个冠军回来;就因为我的一个支持、一句要求,他们死撑着走到了决赛。

我听了,只能摆出一脸假笑:因为当初打死我我都没相信,秦耀这几个小菜鸟临时选练出来的一个看似杂牌军一般的篮球队,最后居然真能拿出回来个冠军。

我当时给他们下的那项“军令状”,纯属没过脑子;而全是范围内的其他不少的球队,到了角逐全市16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各种理由各种方式开始退赛了,也正因如此,原本定在1月3号的决赛就被提前挪到了12月25号——我后来才知道,年年决赛都定在1月3号,但是年年都会在圣诞节前后提前结束。而年年都有强队退赛,于是,年年冠军,都是胡敬鲂亲自担当主教练、又下场兼任队长的省厅球队夺得。

除了今年。

稀里糊涂,上半场直接打了个98:24。虽然我被叫到了现场第一排观看比赛,但是我整个人还是沉溺在一种隐隐的痛苦之中,所以上半场是如何把省厅队打成这种惨状的,我基本上没注意——甚至中间好几次沈量才让自己保卫处的几个马仔找我咬耳朵说悄悄话,让我及时通知秦耀他们“注意控制一下场面”,我也没醒过来,没发觉沈量才的真意,只是把原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作为替补和助理教练的陆思恒;

而这个分数,这似乎是省厅篮球队,得到了胡敬鲂担任副厅长以后,从没得到过得惨烈成绩。

在后来的酒桌上,根据姚国雄和郑睿安的佐证,中场休息的时候沈量才,还特地去球员更衣室找了秦耀等人。

沈量才跟秦耀他们说了什么,他自己再后来也一直没跟我透露,秦耀他们篮球队的人也根本不跟我提,每次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跟我笑着打哈哈,然后就把话题岔过去;

只是,在沈量才找他们谈话之后的下半场,最终比分,为113:2……

——并且,省厅队得到的那两分,还是省警察厅那帮官僚大员们从体育学院请来的那个裁判员,横挑眉毛竖挑眼,硬送给省厅的一次罚球。

等比赛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满场被秦耀跟傅穹羽轮番溜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敬鲂,脸色都是黑的,那家伙瞪了被簇拥着的秦耀等人、又瞪了我一眼后,就被自己身边的人抬着胳膊弄到了休息室里去了。据说连着给他吸了两箱书包那么大的氧气,打了三瓶葡萄糖输液,胡敬鲂这家伙才恢复了体力。

聂仕明厅长,一如之前省厅在“桴鼓鸣”案子结束之后给我特意“安排”的那场记者招待会上的表现一样,看着篮球场上的狂欢,微微一笑后便匆匆离开。

我则一直到看着秦耀举着那块金盾形状的喷金漆奖杯、搂着杨沅沅在领奖台上亲嘴、同时我从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比赛主办方、同时也是省厅活动处处长的手里接过了那烫手的两百万支票的时候,我才如梦方醒:支票上“支付人”一栏虽然白纸黑字写着“Y省警察厅‘金盾杯’篮球大赛组委会”,但我估计鬼都知道实际上拿出这两百万将奖金的到底是谁。原本人家想的是,只给我重案一组一百万作为肉包子,打我何秋岩这条狗,并且必然最终是想让我对人家摇尾巴,另外的两百万,人家拿出来之后还准备揣回去,然后在全省的众警察面前,一个是树立威信,二是丰富自己的公众形象;现在可好,我不仅没当这条狗,还直接从人家身上咬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还把人家的脸给挠破了。

百因必有果,胡敬鲂的报应,至少在包括胡敬鲂的所有人看来,就是何秋岩我。换成我是胡敬鲂,我也肯定不会放过何秋岩这小子。

“组长……嗨!反正现在也不是办公室,秋岩哥,咱们就不管你叫组长了啊,都管你叫‘哥’和‘学长’啦!反正我秦耀是个浑人,你何秋岩就是我大哥!——大哥,咱们篮球队十个人,一起敬你一杯!”

“敬我啥……我没跟着干,受不起。”

“那咋的,你给咱们机会让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了这么多场球、还没怎么管我们让我们自己训练!这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对我们相当好的啦!咱们在警院,你也知道的,想打篮球比在学校里想打野炮都费劲呢!而且咱们这次打球还能有奖金拿!我之前那帮同学要是知道了都得嫉妒死、天天盼着咱们几个出车祸那种你知道嘛!来,敬你,秋岩哥!”

“你们可以的,胡副厅座那么大的官儿,你们几个也不留手,甚至下半场我看秦耀你小子还给人家晃摔了好几次!还盖了人家好几次帽儿!”

“操!秋岩哥,你就说痛不痛快!这就叫‘拳怕少壮’!打球也一样——妈的,我之前就看他总好像追着你屁股后面给你穿小鞋!咱们哥们从上次跟马庆旸那帮人干架之后,还听财务处的几个姐姐说,在你之前那老小子也总找夏组长的麻烦!跟秋岩哥你、跟阿姨夏雪平组长过不去,那就是跟咱们兄弟几个过不去!就是跟咱们重案一组过不去!这种事情,你能忍、夏组长能忍,咱们不能忍!”

“那你们就不怕他胡敬鲂给你们几个穿小鞋?——仇忠诚你们几个倒是无所谓了,在市局、在重案一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秦耀、章渤、傅穹羽、陆思恒,你们四个呢?名义上你们还都没毕业呢!”

“那咋了?啊,他胡敬鲂那么大的官儿,真能因为这么一场篮球赛跟我们几头小蒜过不去?他咋的也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他要真能干出来这事情,那他可真有出息!而且咱们这么说:就算是他因为这么一场球,跟我们过不去,不让我们在重案一组待着了、不让我们毕业了,或者压根就把我们踢出警察系统扒了我们这身黑皮,那我们也干了!反正咱们年轻,痛快就完事了!实在不行,逼急眼了,他怎么对付咱们咱们就怎么对付他!”

其实这是没必要的,我的确不害怕胡敬鲂,可这前提在于我不主动惹事,他对我颐指气使;但是现在是我的手下让他下不来台,他必然是要对我有所行动、采取措施的,即便这并没有任何道理,但是在官场上,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我和我的人不懂事。

可问题在于,每个人平均两万块钱的年终奖金,实在是太香了——在重案一组一个普通刑警的工资才多少啊。

所以在其他人忙着狂欢的时候,一回到市局,我便立刻带着申雨彬跟栾雪莹两个平时跟财务处那帮文职女警关系相处的不错的,跟着一个财务女警去到附近的银行迅速兑换了出来,又安排她们把钱平分了,转到了重案一组名下的每个人的工资卡上——我是真怕胡敬鲂会玩跳票。

“夏雪平的要转么?”财务女警对我问道,“夏雪平现在的工作关系在F市情报局那边,理论上来讲她这个月的工资由情报局出,当然我们这边也有给她支付津贴。”

栾雪莹也对我说道:“学长,我们算过了,每个人两万块钱,其实正好够;但就是原本咱们自己一组的活动经费就得从四万变成两万了……”

我仔细想了想,对财务女警说道:“这样吧,给夏雪平一万块钱作为奖金,然后从我的账上分一万给她吧。她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重案一组的组长,我也好、白浩远胡佳期王楚惠也好,都是她的代理;重案一组活动经费只留三万块就够了。然后把我剩下那一万块钱平分给篮球队的这十个——他们在场上出汗出力,有受伤的还跟着出血,应该多拿点。”

“啊?那你一分钱不留啊?”申雨彬睁大了眼睛对我问道。

“不留了。你们其他人毕竟没案子的、不值班的之前还给他们去加过油呢,我可真是啥都没干,我拿钱干啥?”

她们并不知道前一阵子我因为救了蔡励晟,还从蔡励晟那里拿了张卡,所以我根本不愁花钱。再说,钱这东西,没有的时候必然要争要留的,但是有钱之后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好吧。”

财务女警刚敲下回车键,沈量才就追过来了。

“秋岩,你赶紧的,你把……”刚说没几个字,沈量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名财务女警一眼,眉头顿时紧紧皱起,“你小子,何秋岩,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把奖金发完了?”

“报告副局长:都发了,一分钱不剩。”我很清楚沈量才追过来的意思,“奖金是兄弟们努力比赛得来的成绩。我寻思着赶紧发了,让大家安心过个元旦,然后好好工作好好办案子。明年再接再厉。”

沈量才紧闭双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狞笑着看着我道:“哼,手真快,哈!”

——这是差不多近五六天以来,最让我开心的事情了。

然而,喝到微醺的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橙黄色路灯下飞舞的雪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两百万,如果这世界上有时光机,或者能够穿越时空的办法,而想穿越一次的花费正好是两百万的话,那份奖金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任何人分的。我一定会穿越到过去,穿越到夏雪平认识周荻之前就带走她,带她离开父亲、离开舅舅、离开外公,并且我永远都不会让她认识谁是于锋。我只要她,和一个只有我和她在的地方。

“先生,您到了……先生,您到家了,该付车钱了。”

“嗯?哦……不好意思,我刚才喝得有点多。”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那张蔡励晟送给我的卡插入POS机付着车费。同时,我却发现在我家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头发油腻腻、乱蓬蓬的,没有一个月,那至少也有一周多没洗了;身上的衣着看起来也很单薄,整个人趴在我家门口,朝着猫眼和我家的窗户玻璃不停地往里面看;而且还背了个又重又鼓的蓝黑大号旅行背包,双脚上黑色的运动鞋也磨损得很严重,仿佛这是个以乞讨为生的、四海为家的流浪汉——只是这样的人,住宅区门口的保全门卫也能放他进来,而且不去别人家直接在我家门口驻留,这当真让人奇怪。

不过也是,想暗算我和夏雪平的人都被放进来过,而且,虽然我很生夏雪平那十几岁时,被前男友于锋拍下来的那些泳装照和泡温泉照的气,但是我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些照片还有那森林精灵水晶樽之类的东西,总不能是自己飞到我的床下的——这小区的安保,基本上就是个笑话, “我说这位先生,您找谁?”我晃悠着身体下了车,把手警惕地按在怀里的手枪上,对那人问道。

“哦,才回来啊?呵呵。”那人听到了我的话,立刻转过身对我说道,然后又苦笑了一声。

“老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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