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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近/暖男 作者:張維芬

【桃花近/暖男】

作者:張維芬字數:25476

桃花近(其實叫「暖男」更為合適。)

作者:張維芬

本人加黃。雖然我對裡面的暖男、宅男稱謂非常反感。這兩種「標籤」都荒謬無稽,但還是保留。女主的情感需求在一個暖字,誰對她好,給他安全感就投靠誰。

那天晚上,月兒特別明,我又想起了千里之外那個破落的小區,小區的最後一排的一單元的樓頂,曾經的三年時間裡,每年的春暖花開時,每天的晨曦里,都會有一個穿著輕薄睡衣的女子站在那個陽台上,俯首看著樓下的一樹花開,一樹的粉。

那粉里有她的夢,她一直醉在那夢裡。

在她醉著的時候,時常會有個男人走過來,雙手從她的腋下伸過去,輕輕把她攬在懷中。

此刻,她就會仰起臉,眯起眼睛,讀著男人滿臉的滄桑,還有他眉宇間的那條川字紋。讀著讀著,她的心就疼了,每疼一次,她就會對自己說一遍:不能扔了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是這棟樓頂樓的租戶,是個文字寫得很好的男人,我把他叫做暖男,藥店裡的那幾個姐妹也叫他暖男。他每次去接我,她們都滿眼的羨慕,說:「暖男又來了。」

我喜歡捕捉那樣的眼球,也喜歡聽她們那樣喊,那裡面有我的驕傲,那是我僅有的驕傲,哦,不對,還有兒子,兒子才是我真真切切的驕傲。

想到兒子,我嘴角就勾了起來,明天就(農曆)十六了,是兒子定親的日子。再過一年半載,他們或許就結婚了。哦,結婚,真快!眨眼的工夫,兒子就大了,再一眨眼,孫子就該出生吧?然後,人們便會看到一個頭上挽著高高發簪的中年女性推著一輛兒童車經常出現在這座沒有桃花的縣城大街上,熟人問起,她就彎起眉眼一臉自豪地說:「帶著孫子去遊樂場。」

「你來吧,我會對你好一輩子。」三年前,暖男這樣對我說。

我和暖男認識是在一次筆會上,他的小說獲了一等獎,我獲了散文的三等獎,會議的時間是三天。第一天中午的那頓飯,我們隨意一坐,就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一桌子的人互報了姓名、來處,然後各自對自己的家鄉做了一番簡略介紹。臨到暖男說時,暖男皺了皺眉,低垂著眼帘,用他細長的手指摸捻著賓館那雙不銹鋼筷子。他的樣子像一個老者,(似乎)在跟晚輩們講述那些老去的日子:

「我的來處不是我的家鄉,我的家鄉很窮,我十六歲就一個人出來闖蕩,然後落戶在來處。我的來處也不富裕,但這個城市能幫我把夢想暫時托住,不至於讓它沉下去。」

不知為何,看著他的樣子,聽著他的講述,尤其是當他說到他的家鄉很窮時,當他說到他十六歲就獨自一人在外闖蕩時,他眉宇間皺起了一道川字紋。看到那條川字紋,我的心底竟然會滋生出一絲母愛,絲絲拉拉的疼了幾下。

或許是他抬起頭時看到了我眸子裡的那份溫軟,離席時他要了我的手機號碼。

第二天晚上,都在餐廳吃飯,我還沒放下飯碗,手機響了,我拾起一看,是他。我一邊接起了電話,一邊抻長了脖子四下搜索著他,整個餐廳搜遍了,也沒見他的蹤影。

「喂,你吃完了沒?」他像個老熟人,一開口就這樣,連最基本的禮貌用語都省去了。我笑笑說:「吃完了。你在哪?怎麼沒看見你呢?」

「我在賓館外呢。這麼美麗的夜晚,急著回屋休息嗎?」我一聽,知道他肯定是想約我一起走走,但還是明知故問:「你想走走?」他說:「如果你方便,我等你。」

那晚,我們像一對老朋友,肩並肩走在一個陌生城市的馬路上,他問我之前來過這座城市嗎?我搖搖頭,他說他來過兩回了,這是第三回。他還問起了我的工作,問到了我的孩子,還問到了我的那一位。問到那一位時,我仰起頭,舉起眸子,望了望路邊的路燈,大城市的路燈也和我的來處一樣,似痴如醉,朦朦朧朧著。

「他把人家老闆炒了。」放下眸子時我這樣回他。

「另謀高就了?」他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鏡子,臉扭向我。

「是的。做掌柜了。」說著,我勾起了嘴角。不知為何,本來做出了個笑的姿勢,卻差點哭了。我可是好久沒哭過了。曾以為眼淚乾了,不曾想那晚它差一點就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湧出來。

我當即咬了咬牙,狠狠地眨巴了一下睫毛,仰頭看了看星空,委屈這才沒了。再次面對暖男時,又是一臉的花開。

「做生意了?」之前從來不知道男人之間也有著好奇感,我看暖男有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現在想來,卻是探一番究竟。)

「做甩手掌柜。」吐出這句話,我感覺真是絮叨,這讓我想起了祥林嫂,祥林嫂的阿毛丟了,於是她見人就哭訴,一直哭得人見人躲,還不罷休。我呢,我從來沒對他人講過家中這個男人,可我在心裡跟自己說過無數次了,說得厭煩了,真的不想說了,不想再提到這個人了。

「好了,有關他的問題咱們不說了可以嗎?」我已經被這個男人折磨得身心麻木了,孩子那麼大了,他不聞不問,天天窩在家中,做著他的宅男,任親朋好友登門勸說也沒用,就連出門替我買個菜都做不到,為此我幾乎天天和他吵。

說白了,其實吵架就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不管我怎麼吵,他絕對不配合。漸漸的,我也懶得吵了。一個女人,如果連架都不想和你吵了,那麼你們之間的關係也就完蛋了。這是我自己總結出來的夫妻定律,這條定律應能用於任何情分上。

我在一個企業上班,加班加點,哪怕夜半回家,依然冷鍋冷灶。我不知道他是否吃了,即便吃,我想也是啃的涼的,他習慣了做掌柜,我不往家買東西,他保證不會嫌天天啃饅頭,也絕對沒意見。

好幾次我回家跟媽媽說:「我要離婚!」都被媽媽勸住了,媽媽讓我看在兒子的份兒上,這麼維持著吧。

我咬著牙,就這麼堅持著,一天天這麼走過來,竟然也習慣了,就當他不存在,回家後做著自己該做的,飯熟了,自己吃自己的,吃完了把剩下的飯菜放在飯桌上,他餓了就會過去吃。還不錯,吃完了知道給我刷刷碗。

筆會第三天的上午,組織者帶我們去了桃園。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一步踏進園門,那鋪天蓋地的粉仿佛從天而降,走在那些粉里,有些不真實感,這種不真實感是醉人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過的美麗。我的來處在戈壁灘的一個偏僻的小縣城,一年到頭刮著撩人的風,那一望無際的沙漠,見到一星半點的綠,都會讓人興奮半天。

「看你醉的。」從有了那天晚上的走走,我和他好像比他人近了些,每到吃飯時,他都會給我占個位置,然後招呼我過去坐。

我們坐著大巴來到了桃園,下了車,他就一直陪著我。我看到他擎著手機對著我不住拍著,我索性擺了一個姿勢,讓他好好給自己照一張。桃園好大,文友們蜜蜂一樣穿梭其中。

「我們可以合個影嗎?」他抬眼徵求著我的意見。我點點頭。我們找到一棵年歲挺老的樹,枝幹有我腰粗,那樹冠像一把粉色的太陽傘,我走過去,走到一樹粉紅的左邊,他也走過來,走到粉紅的另一邊,我們中間隔著那棵茂密的粉紅,雙雙看向前方。前方是我們隨便抓來的一個文友,他擎著我的手機對著我倆,連拍了好幾下。

筆會結束以後,我們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來處。暖男加了我的微信和QQ。有了暖男,有了我帶回來的那些粉紅的鏡頭,我的生活不再那麼枯燥,感覺戈壁灘的風也柔和了。

我和家中的那個男人依然無話可說,我搬進兒子的臥室已經快一年了,兒子從大學打來電話問我:「媽,爸還那樣?」我說是。兒子說:「媽,我爸他是不是一種病態?是不是讓他去醫院心理科找大夫看看呀?如今人們工作壓力大,這類病不少。爸爸以前不是這樣,是不是在原單位受了什麼委屈?」兒子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接上說:「他哪裡有病?他就是不負責任!」

和暖男認識一個多月,我從來沒問過他的生活,只知道他的家鄉很窮,他的來處也不富裕。

隨著聊天越來越多,漸漸的,我知道了,他原來是個單身爸爸。老婆離了,為什麼離,我沒深究,只知道他的女兒在讀高一。

暖男挺會心疼人的,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微信上給我留言,QQ上等著我——問我吃飯了沒?累不?

這樣的關懷對於我來說如沐春風。扭頭看看身邊,還有誰這般關心著我?父母老了,還要替弟弟照顧家,照顧孩子,沒時間顧我。

一切的一切,我都要學會自己扛,有苦,自己吞。本來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子,如今成了女漢子了。遇到了暖男,我的小女子情懷好像又回來了,委屈多了,眼裡的淚水也多了。(我)時不時說:「我想哭。」

暖男就打開視頻,輕輕說:「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暖男不問我為什麼哭,就那麼靜坐在視頻里,舉著哀怨的眼神看著我。我們從來不在視頻里說話,雖然我和宅男已形同陌路,可我們畢竟還是合法夫妻,我不想節外生枝。過後想想,如果我當初和暖男在視頻里大聲說話,會不會刺激到他?或許一刺激,他就會走出來,就不宅了。

「要不,你來吧。」一天,我再次對著暖男哭時,他敲打過來這麼幾個字,我對著那幾個字,淚流得更加肆意。

「我會對你好一輩子。」暖男又敲打幾個字過來。

隔著淚水盯著那幾個字,心裡亂成一鍋粥。我不知道怎麼跟兒子交代,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不道德,可我真的需要一個肩膀靠一靠了,真的累。有時我想,如果一夢不醒,該多好,再也不需要繼續強硬下去了,可又擔心,兒子學業還沒完成,(我)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呢?想到此,咬咬牙,日子還得走下去。第二天醒來,走在人前,又是一臉花開的樣子。

電話里,我跟兒子說:「媽媽對你有義務,但對他沒有。他要是有病,我不會這麼棄他而去,問題是他四肢健全,身體無恙,憑什麼讓我一個女人養著他?」

兒子大了,懂事了,他知道我話里的意思,也明白我和他爸早就有名無實。他說:「媽,你怎麼做,我都理解。」

兒子鬆了口,我便毫無顧忌了。

我們的離婚簡單快捷,一開始,以為他不會配合,沒想到我一開口,宅男竟然沒有一絲猶豫就點了頭。他點頭速度之快,讓我生出了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他的宅,好像是故意的,他是特意在激怒我,等我先開口提出離婚,這樣,是我負了他。真狡猾!

離了當天,電話里,我跟暖男說,我也單了。暖男問:「何(文人就是文人,說話都文縐縐的,改為」幾「,失卻他的文青病。依我習慣還是用」幾「)時來?」

我仰頭看看黃熏熏的天,望了眼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突然又想起了桃園,想起了那一大片的粉,便說:「明年桃花盛開的季節吧。」

當年在桃園暖男跟我說,他的來處好多桃樹,他的樓下就有一棵桃樹,桃樹曾經是一戶人家栽的,這戶人家搬走已經好多年了,桃樹就成了小區里大家的桃樹了。開花時,芬芳了整個小區。

「我有必要提前跟你交代清楚,我的住處是租來的,結婚時就沒房屋。我們這個城市也不富裕,工資普遍不高,我還是個合同工,合同到期,不定人家給不給續。我和前妻是自由戀愛,當初,我們都是為了愛情不顧所有的那種,可結婚不到八年,她就敗給了現實。她說窮可以,但不能沒有希望一直窮下去。她的希望就是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屋。可我們兩家都那麼窮,工作又不穩定,孩子又出生了,每個月仔細花銷也剩不下幾個,想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樓房,和登天差不多難。最後她還是走了,跟著一個來此做生意的南方人走了。走時,她說等日子過好了,就把女兒接過去,我想,只要女兒好,在哪裡也無所謂。看來過得也不是怎麼如意,要不然這麼多年音信全無?」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我沒插話。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女兒是我一個人拉扯大的,雖然缺少了母愛,可我沒委屈了她,所幸,女兒挺懂事,從不亂花錢。即便如此,存款依然寥寥。」

暖男說罷,我這邊等了半天,再無下文,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應。他是擔心我也會欺貧愛富,擔心我也會半路脫逃,所以提前聲明。這是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為自己,也為他人著想的男人,要不然他大可不必和我解說得這麼清楚,等我們生米做成了熟飯,他再說也不遲。真到了那時候,人也睡了(其實無謂虧與不虧的),即便我扭頭走掉,於他來說也只賺不賠。

我說:「我只要一顆心,其他我不在乎。」那一刻的我什麼也不圖,就圖一顆真心,圖個溫暖的懷抱。

「這個你放心,我保證會對你好,好一輩子。」暖男說著,發來幾個握著小拳頭的圖案,信誓旦旦。

離婚時我把房子讓給了宅男,我說:「記住,兒子將來若回到這個縣城,這個房子是兒子的,你可以住下去,只要兒子同意。」宅男不說話,只是點頭。他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我知道,他在裝!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好,他寧可把自己丑化成宅男,也要逼我離開。

我暫且住進了爸媽的老屋,老屋應該屬於弟弟,因為弟弟是我們家唯一的男丁,我雖然也是我們家唯一的女丁,女丁註定了要替他人家傳宗接代,所以別指望娘家的房屋和你有半毛錢的關係。弟弟說:「姐,你敞開了住。」弟弟的話或許我就此要老在家裡了。弟弟和我畢竟一奶同胞,他是真心疼姐姐,可我不能給弟妹當話把子,不能讓弟弟夾在中間難做人,所以我必須再次把自己嫁掉。問題嫁誰呢?當然要嫁個愛我疼我的。暖男是最好的選擇!我們雖然天各一方,心卻天天交流著,他是我的精神糧食,是我的希望。

盼望著,盼望著,春天終於來了。

「桃樹開始復甦了。」那日,暖男說。我望了一眼戈壁灘,依然保持著它的原貌,一望無際的沙漠,一成不變的風。

「桃花含苞了。」又隔幾日,暖男這樣說。(他後來又補充了一句:我想你的花苞了。快來吧。那一刻,我厭惡到了極點。但過後我還是很開心、也很享受。這種騷話我已經很久沒聽過了。)我望望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心想,這下該走了。

「媽,我在網上尋了一份工作,那裡離小凱上學的城市近一些,我們娘倆見面的機會也多一點。」臨走之前,我這樣對老娘說。

知女莫若母。娘知道我決定了的事無法更改,那雙被歲月模糊了的眼,汪起了一層霧,娘的嘴角動了動,轉過了身。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微微駝了背的身影,心一陣痙攣。我的親娘呀,不是萬不得已,我怎麼捨得離開您。以前的婚姻已經以失敗告終,女兒不想再在這片領域繼續演奏下去。這次選擇了遠方,就算她的將來也是不幸,山高水遠,也不會有人笑話我。

「這個,你拿著。」母親再次走到我面前時,塞給了我一個紅色塑料袋卷裹著的東西,我知道,那是母親的私房錢,母親怕被人看到,塞給我時前後左右望瞭望,我抬起手,準備拒絕,母親或許看出了我的意思,打了我的胳膊一下,接著狠狠地甩了一個眼神給我。我懂母親的意思,愧疚地接過了那個塑料袋,將其放進了挎包。低下頭的一瞬間,淚水再次滿了眼眶,可我不能當著母親的面讓它落下來,我不想母親繼續為我擔憂。

出發之前我跟兒子通了一次電話,我跟兒子沒有撒謊的必要,這次遠行,其一我是為了自己,其二也是為兒子,我希望兒子的將來比我好,最起碼離開戈壁灘,離開那些生硬的風。

我知道暖男那裡不富裕,暖男的條件也不咋樣,但比起戈壁灘,應該好一些吧。我對所有親朋好友的謊言,需要兒子的配合。不愧是自己的兒子,到底知道媽媽的難處,知道心疼媽媽。電話里他說:「媽,只要你幸福,我就幸福。放心,姥姥那裡,舅舅那裡,我會替你圓說。」

我拎著一個行李箱,行李箱裡裝著我一年四季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個筆記本,就這麼踏上了三千里外的遠程。

火車咣當咣當一路向東走著,暖男一遍電話一遍電話地催問:「到哪了?」本來,離他越來越近,離兒子越來越近,我該高興,可不知為何,我高興不起來。戈壁灘雖然荒涼,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四十多年呢。我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故土難離。

路上,兒子問我:「媽,到了給我個電話。」以前,我跟兒子說過,暖男居住的城市離他讀書的地方就七八百里遠,比戈壁灘近了好多,我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來看我。將來,也可以到那個城市安家落戶。兒子當時笑了,羞羞地說:「還早呢。」

一望無際的戈壁灘,越來越遠了。暖男所在的城市,越來越近了,夢裡的桃花,越來越近了。我仿佛看見,溫軟的春風裡,桃花正不勝酒力地醉著。

坐了大約有十九個小時的火車,終於到站了,人們陸續下車,陸續往站外涌,我也夾雜在人流里。遠遠的,我看見了暖男,此刻的他正抻長了脖子往人群里尋著。我心裡一暖,有人在乎著,真好。那一刻,對戈壁灘的不舍,統統丟到了腦後。

暖男騎著電動車來的,他接過我的行李箱,暖暖地問:「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肯定累壞了吧?」我笑笑,說:「不累。我喜歡坐車,咣當咣當的,像做夢。」他就說:「你還是像個孩子。」我沒再接他的話,心裡一陣酸楚,要真的像個孩子該多好,無須再操這麼多心,也無須千里跋涉奔你而來。

「好了,上車。回家。」暖男把行李箱放在了他電動車的前踏板上,拍拍後座,讓我坐上去。我看看他的車,笑出了聲:「觀光車?」

「是的,還是免費的。」暖男不失幽默地說。

暖男租住的小區很破,房租肯定很便宜,幸虧他之前對我描述過,要不然我會驚大眼睛的。老舊的樓房了,山牆上的爬山虎都爬到樓頂了,乾枯的枝椏網一樣貼在上面。

小區不大,三排房,一排三個單元,暖男在最後排,五樓,也就是頂樓。排和排之間有個空隙,那裡應該種著各樣的花,要麼就是齊刷刷的草坪。

暖男這兒的空隙卻亂七八糟,有的地方被人們開成了菜地,菜地這個時候還在荒廢著。暖男說,人們在等節氣,什麼節氣下什麼種。有兩處菜地被碎草覆蓋著,我問過暖男才知道,那些碎草下邊是大蒜。沒有被開墾的地方,除了草,就是樹。那些草,看上去大病初癒的樣子,再過些日子,春風繼續刮下去,肯定就精神抖擻了。樹的種類不少,有石榴樹、香椿樹、櫻桃樹。暖男說,這些樹都有主人,唯一沒有主人的就是那棵桃樹。那棵桃樹如暖男電話里描述的一樣,已經滿身骨朵了。

「它就是你說的那棵桃樹嗎?」暖男在樓梯入口處停了車子,我立刻就搜索到了那棵桃樹。

「是呀。你過去看看吧。我先把車子放到底屋。」暖男把我行李箱拿下來,把車子拐進了樓梯口處的那個黑乎乎的樓道里。

我朝著那棵桃樹走過去,那一樹的骨朵,星星點點地紅著,它們對美好的未來充滿了期望,那期望,鼓鼓脹脹的,大有一觸碰就爆發的架勢。那天,風軟綿綿的,光線不咋樣,暖男從樓梯口出來時說:「這幾天都是多雲轉陰,要不桃花早開了。」

樓梯髒兮兮的,老舊的木質扶手連接處,都張開了口子,口子裡黑乎乎的,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了那些沿街乞討者,他們伸出手向你要錢時,那些指甲縫裡也是這麼髒。我雖然窮,但遇到一些老者,或者殘廢,或者孩子,還是難免發出慈悲的,他們接錢時,我注意過他們的手,幾乎都一樣。從一樓到五樓,飄窗的玻璃都不見了,南來北往的風任意地橫行著,隨便把一些塵土或塑料袋之類飄輕的垃圾也吹了進來,所以樓梯上堆滿了塵土,或許有人偶爾掃一掃,但掃起來的塵土依舊堆積在旮旯里,沒有人把它們送下去。

「沒人管理衛生?」我一邊走一邊問。

「本來就是一個沒有爹媽的孩子,現在又窮又髒更無人過問了。」暖男邊走邊說:「自己的臉也只能靠自己洗了。」

「既然洗,幹嗎不洗凈?」

「問題是這張臉是共有的,我一個人洗凈了有啥用?其他人又抹上了灰。」

「那就再洗!我就不信,你每天堅持洗,他人會不受影響。」

「那好,明天起這張臉交給你了。」暖男側過臉朝我笑著。

「這就給我下達任務了?」我挑著眉角問他。

「逗你呢。傻瓜。咱不管那麼多,各掃各的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說著話,已經到了五樓,暖男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暖男果然不富裕,全部家當估計用一輛三輪車就拉走了。他領著我參觀了他們六十平米的住處,兩臥一廚一衛一廳,女兒所在房間的床上蒙著一塊被單,被單的上邊放著兩隻大紙箱,他指著紙箱對我說:「那就是我們的衣櫃。女兒半月回來一次,回來時就把紙箱抱下來,當書桌。」他的房間也有兩個大紙箱,他說,這兩個大紙箱盛的全是書,女兒的,他的。紙箱上邊是一台筆記本,那是他的。他說他家最值錢的東西就這台電腦。

他家的客廳也是餐廳,一張長條木質茶几,上邊有個暖瓶,四隻杯子,其中一隻敞著口,另外三隻反扣著。還不錯,靠牆還有一張雙人沙發,皮革的,他說茶几和沙發都是房東的,人家嫌舊了,沒帶走。廚房除了一台液化氣灶,櫥櫃里還有四個碗,幾雙筷子。一個白色方便袋裡盛著幾包掛麵。櫥櫃里還有幾個皮紙袋,紙袋不大,上邊印著小米、大米、玉米面、麵粉。估計一個袋子頂多盛五斤,目前好像下去了一半。

「你家真乾淨!」參觀完了他的家,我找不到一句可以說的話,最後冒出了這麼一句。我這話有點一語雙關,窮得乾淨,還有,暖男收拾家還真是個好手,破舊的房子,他竟然收拾得窗明幾淨,這一點,讓我很舒服。我不喜歡邋遢的男人。

「嘿嘿,乾淨得有點不太現實。」暖男自嘲著。

我們就這麼住到了一起,沒有登記,也沒有婚禮,暖男請了他的幾個朋友,新的生活就這麼開始了。(頭天晚上我們就睡在了一起,雖然是第一次和前夫以外的男人待在一張床上,但我還是有一絲的羞怯,四十來歲的女人了。在那晚我們接吻時——我的吻技很笨拙,暖男也好不到哪去,我倆就像是豬啃食那樣的難看。自從我那個宅男宅家以後,我再沒有被男人的滋潤過,暖男的老婆跟人跑了後,也得不到愛情的灌溉。

現在我們就像苦難的人那樣,對愛情的滋潤無比的珍惜,吻到了後來,我們才找回了原來那種感覺——我將整個軟綿綿的胴體,緊緊的貼入暖男的懷中。緊接著,我看著眼前男人的厚唇,芳心大動,情不自禁的湊了上來,微微翹起的朱唇,像軟糖似的,一下子便黏住了暖男的嘴唇。

那裡很溫熱、也很柔軟,還帶著絲絲的濕潤。我知道那裡有我的口水。到了這會兒,暖男也反應過來,他火熱的舌尖恰如靈蛇入洞般的,探入我的口腔里,肆意禱搗,拚命的吸吮。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倆像沙漠上的仙人掌,開始瘋狂的吸取對方的水分,拚命的品嘗唾沫的滋味……

事後,我把頭埋在暖男寬健的胸膛,他那裡長了不少黑毛,我用手去撫弄,使得暖男有痒痒的感覺。我猜他應該也享受。我們躺了很久,很久,但在我看來,卻只有片刻的光陰。

「你多久沒做了?」暖男突如其來這麼一句,臉紅了一片,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只好反問他,「你呢。」

「很久了,」他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自從我老婆跟人走後,我……」說到這裡,他把臉對著我,用他寬大的手輕輕托起我的臉,「在這種時候真不應該提她。」他的右手繞過我的後背,從胳肢窩穿過,摟著我。

我感到我右邊的乳房有痒痒的感覺,特別是乳頭那裡,似乎有兩個手指在撩撥、在捏著。我平緩的氣息被打亂了。暖男看到我的情形,「還想再來一次嗎?」

我知道他不是在問我,而是他在對自己說。倆人都是久違的愛情滋潤。說實在話,我也渴望被人愛撫。但不知什麼原因,我的眼角出現了幾滴淚珠,楚楚可憐的神情嚇到了他。

「你不要哭。我不欺負你就是了。」暖男顯然也有點慌張了。我抹了眼淚,對著他笑,「你沒有欺負我,男女間的結合是很正常的,再說了——」說到這裡,我即便多麼渴望再被他溫存一番,但也不能說得太直白。低下頭紅著臉依偎在他胸膛上撫弄他的乳頭。

我想他會明白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們的結合,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生理需要嗎?情感需要嗎?但我相信,絕對不是生活需要。我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我這樣一個中年女人慾覓一個年齡相仿,條件不錯的男人為伴,做夢都別想。現今的男人,稍有點身份,稍有點積蓄,哪一個不迷戀青春年少?還等我這樣一個人老珠黃的女子去打替補?但是,我要是為了生活,絕對可以委屈一下自己,把尋偶標準降低一個層次,找一個退休老頭蠻可以吧?畢竟自己還不是太醜。可我思來想去,還是首選了情感。

「幫我找份工作吧。」兩天後,我這樣對暖男說:「你養不起我。」暖男看著我,面帶愧色,他把我擁進懷裡,喃喃著:「我給不了你一個滿意的生活,但我有一顆愛你的心。」我兩手從他的臂下繞過去,也攔腰把他抱住,迎著他的眸子說:「這就夠了。山珍海味不一定可口,有一份情滋潤著,粗茶淡飯照樣養人。」

暖男的為人還不錯,因為文字,結交了不少人,算起來,也算是當地一個小名人,也在大小刊物上發表過不少文字,自己還出過三本書。其實,這次奔暖男而來,其中也不乏仰慕他的才華這一說。他的文筆我是見識過的,語言老到,文字優美,很喜歡。有人說過,愛上一個人,多數是從欣賞開始的。我應該感謝那次筆會,感謝上蒼安排我們遇見。總以為,兩個有著共同愛好的男女生活在一起,應該是幸福的。

那晚,他們當地的幾個文人墨客一起小聚,把我也拉去了。他說:「你也是文人。」我笑,我算什麼文人,你們都是作協會員,我什麼也不是。他說:「你的詩歌和散文寫得都不錯,不比我們差。」那晚他喝多了,回家後他告訴我,好多姑娘看了他的文字千里而來,可見了現實中的他,見了他的落魄,又都遺憾而去。說這話時,我們已經橫在了床上,月亮雪白雪白,屋裡的燈已經關上了,月亮透過半截窗簾的上端,把光柔柔地灑了進來。他嘴巴冒著酒氣,把我摟得特別緊,大概是怕我也像那些姑娘們一樣,飛了。他含糊不清地說著:「你是唯一敢留下來的女子,我必須對你負責!」他說完,把帶著酒氣的嘴巴就送到了我的腮處,我的兩條腿像蛇一樣纏著他的腿,說:「我不會向你要責任,也沒有權利向你要責任,這個世界,誰也不欠誰的。繁華的人世,冷漠的群體,讓我們躲在這個旮旯里,相互取暖吧。」

(聽完我的話,他把我抱得好緊,堅實的胸膛壓得我豐滿的乳房微痛又刺激。他的手由後背開始滑落我的臀部,我樂意享受這樣的愛撫和撫弄。我的全身開始發熱。從他在我的臀部那裡無情的蹂躪、狂捏時,我就有了反應,後來他一度在我的菊花和陰道里來回調逗,使得我的腹部和兩腿間無比的灼熱。

我開始用下體往他的下體處磨蹭,在我的幫助下,他那裡早已膨脹起來,盡管那條巨龍很大,也很溫熱,但對我來說,更令我瘙癢難安。我的私處有了涓涓溪水。與此同時,他也在我的上身發起了新一輪的攻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男人會這麼喜歡吮吸女人的乳房,他啃著我的乳房,舌尖在乳尖那裡掃視、調逗,很快我的乳尖就硬了起來。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被動折磨,於是我起身反擊,將他壓在我的身下,以女上位的姿態騎在他身上。

我從他額頭一路往下吻,途中經過鼻尖、嘴唇、乳頭,還有陰毛,最終在他的老二那裡停了下來。鼻涕蟲早已充血完成,變成了一條巨龍。看著這黑黝黝的東西,我一口吞了下去。那東西在我口腔里異常的堅硬。任憑我柔軟的舌頭在裡面如何打轉,也無法使他底下高貴的頭。看著口水順著陽具流了出來,我已經面漲通紅。

算了,想像力不夠,就這樣寫吧。

當我用手把陰唇扳開將老二納入我的身體時,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那種感覺是很難形容的,是需要細細品味的。各位試想下,這麼一個蠢蠢欲動的傢伙,最終還是被我的陰道包覆在裡面,就像是孫悟空逃不出如來的手掌心那樣,再堅硬的東西也得有柔軟的東西來克制。

那一刻,我才覺得身為女性是多麼的偉大。暖男的老二在進入我身體後,他開始了激烈的抽插,而我也擺臀扭腰來迎合他的舉動。不相上下的較量,使得這場性愛遊戲更加白熱化,不單只使高潮更加強烈,更能觸動感官。)

暖男還有一條好處,就是不抽菸。我厭惡煙味,因此不喜歡抽菸的男子,戈壁灘的那個男人也不抽菸。

我的工作在一個禮拜後落實了,一個連鎖藥店的營業員。是他朋友介紹的。

我們從來不談及錢,感覺只有俗人才談錢,才把錢掛在嘴上。我們都是文人,文人應該比俗人文明,窮也要窮得光明磊落。曾有人說過:自古文人多清貧。這樣看來,貧,在我們這些人身上好像天經地義,所以我們不應該怕貧。

我們平日的開支很隨意,窮日子自然也沒有什麼大的開銷,就是柴米油鹽,誰方便誰往家買。他女兒半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我們就多加幾個菜,算是奢侈一回。他女兒喊我阿姨,小姑娘挺可愛的,第一次見面時,我包了一個紅包給她,沒有多,二百元。她不要,我說:「見面禮。阿姨沒多,一點心意。」暖男在邊上對他女兒說:「阿姨給你就拿著吧。」女兒很聽話,接過紅包說了聲謝謝。

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陽台上,俯首去看那棵桃樹。在我來到這兒的第三天,那些花骨朵就零零星星地打開了,我接到工作的那日,幾乎滿樹都開了,暖男說,她們是趕著來給我祝賀的。那一樹的粉,成了這個破舊小區的亮點,像九天仙女,撐開了她的粉色裙擺,安靜地立在春天裡。

我所在的藥店在這座城有三十多家,幾乎每一條街道都有,每個藥店三兩人,我們這個店面大,安排了五個人。藥店的工作輕鬆,但是營業時間長,從早上開了門,一直要堅持到晚上九點。暖男風雨不誤,只要沒有特殊的事,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去接我。

從遇到暖男,至來到他的身邊,我就感覺自己不是生活在現實中,挽著暖男的臂彎,走在路燈下面,好幾次我都站住腳不動,這時暖男就停下來問:「怎麼啦?」我說:「你掐我下試試。」第一次這麼說時,暖男撲哧一聲笑了,笑著抬起手,輕輕在我腮處拍打了兩下,說:「傻樣。好好的,掐你幹嗎?」我說:「咱們是在現實中嗎?」暖男這才反應過來,他一把抱起我,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轉了好幾個圈,放下我時,他氣喘吁吁地說:「醒了沒有?」我笑著繞到他身後,趴在他的背上,兩手纏著他的脖子,撒嬌說:「但願長醉不要醒。」

因為喜歡文字,兒子讀高一時,我就買了一台手提電腦,那時宅男還沒完全宅,只是更換了一次工作,這段時間,他脾氣極差。我說我要買台電腦,他沒應聲,兩眼翻了我一下,我只是隨便跟他說說罷了,他應不應聲都阻止不了我,錢是我自己賺的。離開戈壁灘,我把這台電腦也帶上了,它是我行囊中最貴重的物品。

一樣的愛好,真好!如果晚上不值班,我和暖男就各自趴在各自的電腦前敲打著文字,敲打完了,他給我看看,然後幫我修改一下,發出去,混個雪糕錢。經他修改的稿子,一般有去無回,當然,都是些豆腐塊,發在報紙副刊,或他們當地的一份刊物上。

一分錢也是錢,這是榮耀,不是錢的問題,這話是他說的。我明白了,文人為什麼不談錢,因為在他們眼裡,榮耀勝過一切。我還不算個文人,還沒覺得榮耀有多重要,但我正在往文人這條路上靠,等我真正成為文人的時候,或許也會把榮耀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這個城市的雨特別多,那一年,下的雨有戈壁灘十年之多。在這個多雨的季節,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年齡,自己的來處,忘記了種種不快,像一個熱戀時期的女子,沉醉在那個陌生城市。我喜歡雨天,從看了戴望舒的《雨巷》,我就喜歡上了雨天。我也想像詩中那個女孩一樣,擎著花傘,到雨中去走走,不能渴望遇到一個和我一樣喜歡著雨的男子,至少可以讓自己天馬行空遊走一次。

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場雨,落在了夜裡。正好到了藥店關門時分,外邊突然下起了雨,沒有雷聲,也沒有閃電,雨從黑漆漆的天空突然就落下來了,雨絲在路燈的映照里,泛著銀色的光。暖男電話里叮囑:「別焦急,我正趕過去呢。」暖男臨下班前說,今晚朋友請客,不能接我了,讓我自己回家。我們的家其實離藥店不遠,三里路吧。

「不是吃酒去了嗎?」我問暖男。

「這不下雨了嗎,回來拿傘去接你。」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是樓下那一樹粉中的一朵,為了趕一場花季之約,不管不顧地開了。我千里迢迢而來,不就是為了趕一場和暖男的約會嗎?只不過,那樹粉隨著春天的離去將無影無蹤,我們的約會卻無休無止。閉上眼睛,我能想像得到,在我們老去的那一天,暖男依然會緊緊地拽著我的手,哆嗦著腳步,陪我走在路燈下,慢慢地回憶著我們的相識相愛和相伴。我們的一生,或許會一直這麼貧下去,但我們有情滋養著,有愛呵護著,我們知足了。

姐妹們一個個都走了,她們中的兩個也是被自己的老公接走的,其中一個步行,拿著兩把傘,他們家就在藥店左邊不遠處,也就幾步路。另一個姐妹的老公開著車,隨便把另外兩個姐妹一起接上了。本來他說讓我一起上車,可我堅持等暖男,姐妹們知道我和暖男的感情,丟下一句俏皮話,走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向外邊。外邊的雨嘩嘩地落著,落到柏油路面上,擊起一層水花,水花細小,小得肉眼看過去像煙霧,像薄紗,朦朦朧朧的,有半尺高,風兒撲來,把它扯了一下,它順勢就偏離了方向,朝著風追去,那個樣子簡直像夢。此刻的路燈更加迷離,這個雨夜在它的迷離中格外醉人。

暖男終於出現在了雨中,他挽著褲腿,腳下是塑料拖鞋,我找了一條毛巾,給他擦了一把臉,他額頭亮閃閃的,估計走得太急。

暖男左手撐著一把傘,右手拿著一把傘,我關了店門,一回頭,他已經為我打開了右手的那把傘。我沒接他遞上來的傘,一閃身,躲到了他的那把傘下。

「不行,雨太大,這樣會淋著。一人一把。」暖男強調著,又往我手裡塞那把傘,我依然不接,人偎在他的胸前。暖男擰不過我,把那傘收了起來,用胳膊把我往身前攏了攏。我們倆就這麼往前一步一步挪著,雨花濺到露著的小腿上,涼絲絲的,這感覺真好!走著走著,我突然停下了,我一停下,他也不能再走了,路被我擋住了。他問:「咋了?」我仰起頭,對著他「哧哧」笑著。他假裝唬著臉道:「趕緊走路,要不都成落湯雞了。」

「咱倆現在像不像連體人?」我笑著問他。

「我的姑奶奶,大半夜的,又下著大雨,咱們回家再連體好嗎?」我知道這傢伙又壞了,這些日子來好事了,沒讓他動,他說再憋下去就成太監了。我笑他:「這麼多年你也沒太監了?」他說:「問題是這麼多年沒有人坐懷,我一個人亂不了,現在不行了,一個大活人,還是一個韻味猶存的女人,天天夜裡這麼摟著,誰能不亂?我又不是柳下惠。」

「我還想在街上走走。」走到小區門口了,我依然不想回家,不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脫掉了鞋子,赤著腳跑到了雨里。

「瘋丫頭,冰著。」他喊了聲,伸手欲抓我,我早跑遠了。就這樣,我前邊跑,他後邊追,追了十幾米,我終於停下了。從來不鍛鍊,氣喘吁吁的。結果倒好,我透了,他也透了。

那年的暑假,兒子來了,暖男的女兒也放假在家,家裡就兩個臥室,沒法住了。他說:「要不我們來個組合吧。我們兩個男子漢一間,你們女生一間。」我一聽,只能暫時這麼住了。

我們四個人都喜歡麻辣,飯食上不用太操心。

兒子從上了大學,就在一升上大學那年給他買了幾身衣服,後來再也沒添過,還好,兒子的個頭高中畢業時已經一米八幾了,這幾年,也沒怎麼見長。再開學就大三了,我不想兒子在同學面前一直那麼寒酸著,心裡一直盼著他來,陪著他去商場轉轉。

那天休班,吃早飯時我對兩個孩子說:「吃了飯領你們去商場轉轉。」本來晚上散步時我就跟暖男說過,明天想陪兒子去商場買件衣服。暖男說:「買吧。應該的,孩子大了。」那晚的月亮不是太明,一會躲進雲里,一會又鑽出來,我挽著暖男的胳膊,仰著臉,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

「你那裡錢夠了嗎?」走了一段路,暖男嘣出這麼一句話來。我依然仰著臉,看著掛著幾顆星星的天際,城市的天空,本來就沒有什麼看頭,可那晚,我喜歡把眼睛放在上面。

「夠了。」我輕聲回復著暖男。挽著他的那隻胳膊,鬆鬆垮垮的。

我們回家時,兩個孩子依然各自窩在各自的房間裡,各自趴在各自的電腦前。暖男一踏進門就溜進了洗手間,我走到兒子的身邊,手不由己地撫上了他的頭。兒子回頭看了我一眼。進了大學,兒子好像一下子長大了不少,他剛才回頭看我那一眼,目光深邃,活像一個老者,能洞察秋毫。我知道,兒子對這個家並不滿意,雖然他不說。

「佳佳就不去了吧。你們去吧。」叫他女兒一起去,這件事我沒有提前跟暖男商量,本來沒打算叫上她的,可是,我如果和兒子兩個人單獨去了商場,回來時又給兒子買了衣服,姑娘看到會咋想?肯定以為,到底不是親媽。既然走進了這個家,既然打算和暖男過一輩子,他女兒這盤棋,我不能馬馬虎虎。

我用眼的餘光掃了一下佳佳,佳佳正抬著兩隻眼睛看著她爸,神色里全是疑問。我又掃了一眼兒子,兒子低著頭,吃自己的飯。我擔心四人之家弄得不愉快,趕緊把暖男的嘴給封住了:「你上你的班,又不要你陪著,管得夠寬。」其實我心裡對暖男也生出一絲不滿。他肯定是怕我在他女兒身上花了錢,他沒法回報我。我心想,既然不想欠我的,幹嗎不甩出幾個錢來給我們,哪怕幾十元都行。

來到這裡一年多了,樓下的桃花開過兩度了,電話里我跟兒子說:「凱,桃花又開了,你來看桃花吧。」兒子說他大學校園裡到處是花,有桃花,還有迎春花、櫻花,兒子讓我抽時間去他大學看看,那才叫花開滿園。我答應了,可我一直沒去過。話說無錢寸步難行,我不是無錢,只是錢少。把錢花在路上,不如給兒子寄去。

路過樓下那片草坪時,我指著那棵已經掛了桃子的樹對兒子說:「凱,那棵就是我跟你說的桃樹。春天裡,它是這片小區的眼睛。」佳佳聽我這麼說,笑了,道:「阿姨你和我爸一樣,什麼東西到了你們的嘴裡,都有了靈魂。」我笑笑,說:「本來嘛,草木皆有情,只是人未懂。」

兩個孩子都挺懂事,買衣服,一聽價格,推著我就走,我說:「大了,應該買件像樣的衣服。」兒子說:「其實我不用買。那些衣服都不錯,都好好的呢。」佳佳也跟著說:「阿姨,你還是給你自己買件吧,我也有衣服。」

我們又上了三樓,一眼看見真維斯和美特斯邦威在搞活動,終於,兩個孩子在那裡買了一身,總共花了不到五百元。

「阿姨,等將來我掙了錢,也給你買。」佳佳這姑娘真討人喜歡,我和暖男之間能夠這般恩愛,一半也因了這個姑娘。如果小姑娘不懂事,在我們之間橫挑鼻子豎挑眼,恐怕我們不會這麼和諧。看得出,小姑娘挺喜歡粘我兒子的,一口一個哥哥喊著,讓兒子給她講大學的生活,還問兒子是否有女朋友。問到這句話時,兒子抬眼看了我一下,我這才發覺,兒子大了,到了談戀愛的年齡了。

「凱,談了嗎?談了就告訴我們一聲,讓我們也沾沾喜慶。」我鼓勵著兒子說。

「談了一個,貴州的。」兒子羞答答地說著。

「哥,手機有她的照片沒?拿出來讓我和阿姨給你把把關。」佳佳從小跟著單身父親長大,沒想到性格這麼好,暖男應該知足了。比起佳佳,兒子小凱就沒有那麼活潑,小小的年紀,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作為母親,看著心疼。很想單獨陪陪兒子,陪他一起順著馬路走走,或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趴在電腦前忙活著。可家裡還有一個小姑娘,生怕冷落了她,生怕她心裡說:「到底人家才是母子。」

那個暑假,兒子在這裡待了半月,半月後他就回了戈壁灘,那裡還有他的一堆親人,他要回去看他們。

臨走之前的那個夜晚,小雨淅瀝地落著,佳佳把兒子喊到了她那間屋,請教小凱一些問題。我知道,佳佳是不捨得兒子離開。從小孤零零長大的她,很希望自己有個姐姐,或是哥哥,兒子又有大哥哥的范兒。小凱在的日子裡,佳佳好幾次都讓小凱陪著出去看夜景。這孩子懂事,知道家裡的經濟情況,從來不讓小凱帶她去肯德基、麥當勞這些地方。看著也怪可憐的。一個雨天,暖男說那是這座城市有史以來下雨最多的一個夏天,每個禮拜幾乎都會落一場。那天,我給了小凱兩百元,悄悄對他說:「領著佳佳去肯德基或麥當勞吃頓去吧。」兒子抬著眼看看我,不接那錢,說:「有必要嗎?」兒子的話多層含義。其中肯定有對老媽的疼惜,生活這麼拮据,非要去那麼奢侈的地方嗎?我拍拍兒子的胳膊,笑笑,說:「去吧,你也沒去過,兩個做伴去嘗嘗。」

兩個孩子肯定沒吃飽,那樣的地方,才花了九十元。回家後,兒子把剩下的錢又給了我,接過錢的那一刻,我的淚差點掉下來,作為父母,感覺太虧欠孩子了。

因了雨,屋裡不再那麼悶熱,我和暖男對坐著,他坐在小凱剛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我坐在床上。自從兩個孩子回到了家中,我們兩個把各自的筆記本都收起來了,偶爾玩玩,就在床上,那兩個用大紙箱壘起來的電腦桌都讓給了孩子們。

雨淅淅瀝瀝地落著,我起身,走向陽台,陽台是半敞著的,下面一半牆體遮擋著,上邊露天。有風兒吹來,把細細的雨絲飄到了身上,真涼爽。

「怎麼出來了?」暖男緊跟著我的腳步來到陽台。

「這兒涼快。」我望著無邊無際的夜,這樣說著。其實我是想躲開兩個孩子,雖然他們在另一個房間裡,可我擔心兒子的耳朵依然留這邊,那麼細心的一個大男孩,我相信他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技能。

「兒子明天就走了。」我盯著樓下那棵桃樹喃喃著。小區里的路燈微曛著,根本照不到綠化帶里的這棵桃樹,我能用肉眼看到它的輪廓,是借著從他人家窗戶里散出來的光亮,那滿樹的綠和夜色融為一體,站在五樓往下看,黑黑的一團。如果在一樓,我想,我能聽到雨打在它身上的唰唰聲。我喜歡聽雨,總感覺那些聲音是誰自言自語。

「知道你捨不得兒子走。」暖男靠近我,拾起我的一隻手握著。夜裡,我們經常十指相扣,掌心對掌心,我說:「我喜歡這樣,這是心和心的交流。」暖男從此後就這樣扣著我的小手。

陽台上沒有燈,臥室里的燈也不是太明亮,暖男雖然扣著我的手,可他是看不清我臉的。不知因何,他的話一落地,我竟然掛出了兩行淚。

又一陣風兒吹來,雨絲飄到了我的臉上。我抬起另一隻手抹了一把,暖男看到了,說:「回去吧,別冰著。」我說你先回吧,我再站一會兒,喜歡這樣的夜。暖男沒有離開我,一直陪著我。直到兒子從佳佳的房間返回來,暖男才說:「小凱要休息了。」

第二天,兒子一大早就爬了起來,我也早早醒了,佳佳還在熟睡,暖男也起了。我拿出自己的那張銀聯卡,對兒子說:「凱,走,陪媽出去下。」我拿卡時故意當著暖男的面,他沒問我拿卡幹嗎,我讓兒子陪我一起出去時,他也什麼沒說。兒子看看我,摟著我的肩就往外走。

昨晚剛下了雨,雖然雨不大,可這雨下得太勤了,水泥路面上有的地方積水不少,得踏著路基石才能過去。兒子問:「媽,這麼早,出去幹嗎?」我說:「媽不會用取款機,你幫媽取幾個錢。」兒子一聽,知道我要給他錢,停下來說:「媽,我不要錢,身上還有呢。」我拉起兒子的大手,這隻大手和暖男差不多大,小時候,我經常把它握在我的手心裡,現在,我只能牽著他的手指了。我說:「不是給你的,給你姥姥的。」兒子這才挪開步子繼續陪我往前走。

我的卡上沒太多錢,每個月除了零花,還要給兒子打生活費,一年多了,積攢了不到兩萬。我取了三千元,給老媽帶去兩千,剩下的一千塞給了兒子,我不想讓兒子手裡緊,不想他感覺自己比他人差,有媽媽在,他就有人疼。

路上,兒子問我:「媽,你真的幸福嗎?」我抬眼看看兒子,笑著說:「最起碼這個男人知道心疼媽媽。」聽了這句話,兒子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兒子伸過胳膊,攬住了我的肩。那一刻,我無比幸福!想起了小時候我牽著他的小手,大雪的早上,我送他去學校,我前邊走,他後邊踩著我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走著,不曾想瞬間他就大了,現在,竟然知道攬著媽媽的肩了,媽媽成了他的保護對象了。

日子一如既往地過著,兒子後來再也沒來住過,寒假裡,我說:「來媽媽這兒過節吧?」兒子說,他和爸爸回奶奶家過。也是從那次開始,兒子再也不要我給他寄生活費了,他說宅男給他打過去了。打死我也不信,那個宅男?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能否餓死,還會顧及兒子?所以不管兒子電話里如何說辭,我依然每個月給他打六百元的生活費。一次視頻聊天時兒子把他網上銀行的餘額截圖給我看,說:「媽,你看看,我卡上是不是很多錢?所以你以後別打了,我真的花不完。爸爸現在走出去了,開始賺錢了。爸爸有技術,賺錢比你輕鬆。」我依然不相信兒子的話,以為兒子在敷衍我,有可能向同學暫時借借,存到卡上來忽悠我。我不想讓兒子半工半讀,畢竟他還有媽。

一天,我將電話打給了老媽,話里,我提到小凱的生活費,提到了宅男。老媽聽我提到宅男,嘆了口氣說:「凱他爸現在好了,賺錢了,每個月都來看我,給我買好多東西。」聽老媽這麼說,我才相信了兒子的話,宅男終於走出去了。他是怎麼走出去的呢?當初那麼多人勸說都無效。

暖男的女兒佳佳也上大學了,雖然我不是她媽,可我走進了這個家,暫且不管它是否合法,我已經充當了這個家的女主角兩年之久。上大學該置辦什麼,對於已經送走了一個大學生的我來說,不需要過問。可以說,在佳佳身上,我問心無愧。當然,我不能每個月給她打生活費,因為我沒有這個義務,她有她爸爸,有暖男,暖男的卡上肯定比我的錢多。兩年多了,我們的日子類似AA制。我要每個月給兒子打錢,再說,佳佳每個禮拜回來,我或多或少都要表現一下,要麼塞幾個小錢給她,要麼給她買點她喜歡吃的帶著。我做的這些,暖男都看在眼裡,所以他一直說:「你真是我的福氣!」

暖男領著我去他老家過了一個春節,他的家鄉真的如他在那次筆會上說的,很窮。那彎彎曲曲的泥土小路,依然是我兒時見過的光景,他父親和母親的穿著,依然保留著六七十年代的風貌,他家的院牆是碎石頭砌成的,西邊的那堵牆中間還有個大缺口,他媽媽說,是去年的一場暴風雨給衝垮的,透過這個缺口,能看見牆外的麥田。我去的那個冬天沒有雪,所以小麥干黃干黃地臥在地里,如同沒了生命的草。他爸爸揣著袖子蹲在門前的牆壁那兒,太陽暖融融地罩著他,我們走近時,他還在打盹。

我也算半個兒媳婦了,新媳婦初次見公婆怎好意思空著手?根據暖男提供的信息,我給他父母每人買了一件新衣服,也給兩個嫂嫂每人買了一件,其他吃的,都是暖男花的錢。他們家還算和睦,兩個嫂嫂挺和善的。老媽曾經跟我說過:一個家庭和不和睦,就看這個家庭里的女人們,女人們要是慈眉善目,就不會差。

那裡的居住條件很差,雖然一冬沒下過雪,夜裡的冷卻讓人受不了。兩個嫂嫂和哥哥們吃過飯聊了一會兒都各自回家了。公婆知道我們要回來過節,提前幾天就給我們把西炕收拾好,把被褥也早就拆洗過。山村窮,但不缺燒的,街門外堆著好幾個大草垛,還有一堆干樹枝。

土炕燒得滾熱,鑽進去真暖和,可夜裡的風透過破門破窗呼呼往裡灌著,我說冷,凍頭。暖男就把他的鴨絨服給我遮擋在頭頂,這樣總算不冷了。那個春節,雖然身體跟著受了些罪,但心裡是暖的,那些人都沒有太多的話,但舉手投足間,總能覓到對你的親和。

臨走的那天早上,一家人都站在街門外目送著我和暖男,那個情景,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送親人當兵的鏡頭。鑼鼓喧天裡,一家人擁擠在村口,淚眼簌簌地目送著親人一步步遠去。

我的淚再次滿了眼眶,朝著他們頻頻揮著手。他母親突然邁著小碎步跑過來,一邊跑一邊說:「等等,等等。」暖男朝著他媽迎上去,我原地站著,遠遠地看見他們在那裡說著什麼,兩個人邊說邊朝我這兒看,然後一起向我走來。到了跟前,暖男說:「媽有話要跟你說。」

我趕緊朝老人伸出手,老人握著我的手,然後把我摟在懷裡,只聽她伏在我耳邊小聲說:「老三家,我看出啦,你是個好閨女。媽也沒有什麼東西給你,這只手鐲是我姥姥給我媽的,現在我把它給你。」說話時,她已經將手鐲放到了我口袋裡,我剛要直起身子掏出來,她拍打了我一下說:「別掙,別讓你兩個嫂嫂看見。她們沒有。」

「媽……」我只喊了一聲,就語塞了。我知道,他母親這是對我的認可,這是把兒子託付給我了,是讓我好好替她照顧好這個兒子,照顧好她的孫女。我心裡暗暗發誓:「放心吧媽。我會好好愛你兒子的,會替你把那個破家撐起來的。」

十一

在一起的時間久了,浪漫漸漸少了,不過我們依然很融洽。偶爾不順心了,我抬起手看看婆婆給我的那隻手鐲,看著看著,我就把暖男拉進了懷裡,從心裡生出一種疼,那是真的心疼,疼這個男人。

「咱們什麼時間登記?」那次喝了酒,暖男又問這個問題。

我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都放在家中,就帶了身份證。暖男好幾次催我,讓那邊的人給寄過來,把證辦了。可我覺得證件只是一個證明,那是給他人看的,真正的愛不需要那些東西來作證。再說,我離開家鄉眼看著三年了,雖然視頻里經常和老媽聊天,但總不是待在身邊。每次暖男提到這事,我就說:「我已經見過你的親人了,你也要跟我回去見見我的親人,等咱們回去時拿上它,回來補辦也不遲。」

日子過得飛快,窮日子富日子都很快,眨眼,兒子小凱大學要畢業了,兒子電話里說國慶要帶著女朋友回戈壁灘,我說:「那路過這兒時讓我看看。」兒子答應了,且叮囑我不要為他們的住處擔心,他在網上預定了如家酒店。

那些日子,我心裡半喜半憂,跟暖男說:「小凱眼看就畢業了,你能不能托托關係,看看把他弄到這兒來,找個工作先混著飯。」暖男答應著,說好。

兒子的女朋友長得不錯,挺懂事,給我帶了一盒面霜,說是韓國的,給暖男帶了一個剃鬍刀。第一次見面,我本來想給她買條金項鍊,暖男說:「萬一人家看不中款式呢?」一聽暖男的話,也是,就給她包了一個兩千元的紅包。

他們住了一晚就走了,早上吃罷飯,暖男對我說:「我上班了。你去送送他們吧。」我能不送嗎?那是我兒子。兒子千里迢迢而來,我做母親的沒地方容納他們,送都不送,還稱母親嗎?暖男和我說話時,我已經進了廚房,他以為我沒聽見,又探著頭叮囑了我一遍。我一邊低垂著眼帘刷碗一邊應道:「知道了。」

刷完了碗,我電話問兒子吃了沒?兒子說已經在趕往我這兒的路上了。我說你們別往這趕了,我下樓,咱們在職教中心那裡見吧。職教中心離他們住的那個如家酒店不遠,離我這兒也很近。主要是職教中心往西一拐就是集貿城,集貿城有當地特產賣,我想買點特產讓兒子帶給老媽。本來我可以早早把這些東西買回家,可暖男租住的是五樓,拎上去很費勁,居住面積又那麼小。

臨上車前,我把紅包掏了出來,給女孩,女孩怎麼也不收,沒法子,我又給兒子,兒子也不要,我生氣了,唬著臉道:「嫌少嗎?」說出這句話時,眼淚竟然出來了,那一刻,百般滋味。見我這般模樣,兒子趕緊接過去遞給了女孩,女孩說:「阿姨,不是你說的那樣,不是嫌少。於凱一直說您不容易。於凱很牽掛您,還跟我說,等將來生活好了,就把您接到身邊,好好享福。」聽了女孩的話,我的淚落得更快了。兒子攬過我的肩,大手在我的肩上摩挲著,一下一下。我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子,仰起臉看著眼前的兒子,兒子垂下眸子看了我一眼,就把眼神移開了,他雙目漫過我的頭頂,扯向了我身後更遠的地方,我看到兒子的眼圈紅紅的。

孩子們終於離開了這個城市,離開了我。望著火車漸漸遠去,我的心也跟著走了,人豎在站台,看著火車走後留在西方的那片空白,心也空空,腦也叫空空。這時手機響了,我掏出來一看,是兒子的,趕緊接了起來:「媽,回去吧。好好愛自己!」

十二

寒假過後,孩子暫且不需要回校了,在家實習。暖男託了好多關係,都沒幫上忙。兒子電話里說:「媽,你別操心了,爸爸已經給我找到了實習單位。」兒子是學設計的,當初是宅男幫他報的志願,宅男一直覺得自己這行不錯,可沒想到,最後他把自己連同技術一起給宅了。宅男給兒子找了當地的一家大型建築公司,以前也是國企,現在成了股份制,兒子暫時去了那裡實習。宅男肯定是託了好多關係,要不然那家公司不會隨便收人的。看來宅男真的不宅了。

桃花又開了,每天早上起來我依舊喜歡站在陽台上往下看,可心情不是往日了,看著那一樹的粉,滋生不出任何情懷。更沒有走下去近距離地品它們的興趣。它們只是一團粉,在晨風中張揚著。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一樹的粉,那一樹的粉里,竟然有張臉,那是三千里之外老媽的臉。老媽雙目痴痴地望著我,眸子裡全是淚花。老媽病了,弟弟來電話告訴我時,老媽已經出院了。我的心卻依然吊著,幸虧老媽沒事,要是這下子去了,我相信自己的下半生將在懊悔中度過。

「我要回去照顧老媽。」昨天夜裡,我這樣對暖男說。暖男半天沒吱聲,摟著我的那隻胳膊緊了緊。

「我要回戈壁灘。」我再次聲明著。

「什麼時間走?」暖男問得有氣無力。

「這兩天。」我盯著窗簾上方的那片空白,陰天,沒有月亮,空白和夜色融為了一體,漆黑漆黑的。

「住幾天?」他扳過我的身子,把一條胳膊伸到我的脖子下,那隻摟著我的胳膊依然使勁攬著我。這樣一來,我們的身體幾乎成了連體。我頭伏在他的胸前,再次聽到了他的心跳,怦怦的,一下一下很快。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耳處,溫乎乎的。

(我感到我的情慾又要湧上來了,暖男很喜歡用這招。在我還算清醒下,我回答他:)

「看情況吧。」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間回來,兒子準備五月中旬定親,這麼遠的路,我不能來回折騰,既然回去了,就要等到兒子定完了親再回來。兒子定親的事我之前就跟暖男提過,那時老媽還沒病,他應該不會忘記。

「要不我請幾天假陪你一起回去看看?順便把證件帶回來,咱們把手續辦了。」暖男肯定是擔心我在家住的時間太長。

「我總要等到兒子定完了親再返回的。」我再次提醒著他。這次暖男跟得挺快:「那就等些日子再回去吧,時間還早著呢。再說,你媽不是已經出院了嗎?」原來他沒有忘記時間。

「不行,再等下去我會垮掉,自從接到小弟的電話,我就沒睡個安穩覺。別忘了,我媽就我一個女兒呀。」隔著夜色,我看著暖男的臉,黑咕隆冬里,五官都分不清。

牆上的石英鐘前幾天我剛換了電池,在這寂靜的夜裡,它還醒著,「嘀嗒,嘀嗒」,很有規律地走著,速度和暖男的心跳差不多。

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整個空間,只有石英鐘在「嘀嗒」著,(仿佛是在監視我們在無聲的較量著。)

(到最後我還是心軟,摟著他,兩腿也貼在他的私處。他似乎也有了反應,儘管很冷飯,似乎在對我回老家很不滿。我知道他一直很擔心我這次回去不回來,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催我辦結婚證,為的就是把我拴在他的身邊。這種小心思我怎會不清楚。但我因為前一段婚姻關係的破裂,使我覺得婚姻證不過是一張紙罷了。有了它不能保住婚姻的美滿,沒了它也不能說明這段感情沒相愛過,又何必多次一舉呢?

我知道婚姻證是一張有法律保障的契約紙,最終保障的還是女方的權益,可作為當事人也覺得無謂,那麼對我來講也就是可有可無的了。

可是對暖男來說,這張紙是無比重要的,他是怕我離別。不管怎麼說,我都要證明我是喜歡他才跟他在一起的。

我吻著他的臉,告訴他,等辦完了兒子的定親,立馬就回來。吻著吻著,他好受了一些,也開始主動。

他把我身上的衣服脫光,無情的蹂躪我的奶子,用牙齒咬我的乳頭,我痛的發生了呻吟聲,我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我由著他。可是,我低估了他。

他給我口交時,從未有過的溫柔,令我的身體一下全放鬆了,就在這時他卻咬我的小陰唇。那裡敏感、薄弱,以他的鋒利的牙齒,是很容易咬出血的,我這下再也受不住了,大喊著叫他別這樣。他非但沒有聽勸,反而像換個人似的,開始粗暴起來。

他把我推倒在床上,很粗暴的把他的陽具強行塞入我的陰道里,要是以前,他會很溫柔的操作,生怕把小陰唇也塞到裡面去,這樣會很痛的。可是,他不顧這些了,我的小陰唇塞進陰道不說,他很粗暴的抽送起來,令我非常的痛苦。他一邊幹著我一邊捏著我的下顎,惡狠狠地說「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為什麼!」

一連三個為什麼,我有話說不出。不只是因為下體的痛,還有心痛。他為什麼這麼怕失去我,這是我從未想過的。而我從來不覺得這次回去會有什麼區別?

他那晚乾的我痛哭流涕,卻依然無動於衷。直至他把精液射到我的子宮裡面才拔出,陽具沒有清理便抱著我睡了。)

很久很久,我聽到了他的(抽泣聲),他哭了很久才打起呼嚕聲,然後我把他的胳膊拿開,轉過了身子。(那一夜,我也哭了。)

第二天早上,見我盯著樓下那一樹的粉在看,暖男跟我搭訕,見我沒應聲,走過來攬著我,在我耳邊呢喃著:「不走了,好嗎?等桃花謝了再走,到時候我請假陪你回去。」(似乎昨晚的事從來沒反應過一樣,他不提,我也不問。)

「桃花已經開始了凋零。」我盯著那一樹的粉看著,一陣風兒撲來,吹落了幾瓣粉。那零星著的花瓣,是不是花兒們的心事?它們在風中纏綿著,糾結著,不知道何去何從。聽到我說到凋零二字,暖男趕緊往樓下看,那些花瓣已經落於地上。五層樓上,那零星著的花瓣落在地上根本看不清,要是草坪里的草都蔥綠起來,那些粉白就顯眼了。古老的小區,破落的花壇,草兒雜亂無章,在桃花盛開的季節里,大多數草依然在酣睡。粉白落在了黃褐色的泥土上,我都看不清,暖男的眼神又不是太好,更無處尋覓了。

十三

我按照原計劃動身了,臨走之前,我答應暖男,等他去接我,他什麼時間接我,我什麼時間回來。暖男說:「那好,你今天走,我明天就去接你。」

和來時的心情一樣,離家鄉越來越近了,離兒子和老媽越來越近了,卻高興不起來。上車之前,我看見暖男的眼裡一片混沌,我的心被刺了一下,趕緊展開一個好看的笑給他,他依然沒笑,鎖著我的眸子,不言也不語。

那個樣子會定格在我腦海里一輩子,一想起這張臉,心就會疼一下。暖男這一生,一直在跋涉,十六七歲就開始流浪,直到如今,這個城市裡依然沒有他的半片之瓦。

火車上,一對男女在吵架,他們就在我的前排,女的長得不錯,年輕漂亮,男的有些滄桑,看上去比女的要大好多,一開始我以為是父女,從他們的吵架中我才聽出來,原來不是。男的聲音很輕,怕人似的,女的不怕,聲音時大時小。

「全是鬼話!什麼愛不愛?愛不是用嘴巴說出來的。大叔,別忘了,現在人們檢驗愛的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看你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錢!有句話不是說嘛:愛你的男人,會努力賺錢給你花,不愛你的男人,總說自己的錢不夠花。平日我不說,是在等你的主動,等你的表現。其實我也不是一個拜金主義者,但我要看到你的誠意,可你呢?誠意在哪裡?我爸爸癌症住院,你連一句話嚇得都不敢說,你說出來我真的能要嗎?一年多了,你在我身上花過多少錢?你自己算算去吧!」女孩說完,把臉扭向了窗外。

我也跟著女孩把臉扭向了窗外。火車正經過隧道,隧道里的燈雪亮。我品著女孩的話,理著我和暖男走過的三個年頭,不覺笑了。三年來,暖男在我身上又花了多少錢呢?我一來到這個城市的那個夏天,他給我買了一條裙子,再呢?好像沒了。

正想著,兒子打來了電話,兒子電話里問我到哪兒了,還說他爸前幾天帶他們看了房子,房子在長歲路和新濟路交叉口那兒,新開發的小區,地里位置雖然偏點,但物業不錯,周邊現在已經建起了新濟幼兒園和新濟小學,離上海路中學也不遠。兒子電話里很興奮,說:「媽,等你回來,我帶著你去看看。」聽了兒子的話,我應該高興,兒子終於有自己的房子了,可不知為何,高興不起來,輾轉了四年,又回到了原地。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天天刮著生硬的風的小城。腦海里緊跟著又冒出了那一樹的粉,什麼時間戈壁灘也能開出一樹粉?

晚上,暖男給我發簡訊,問我到哪兒了?休息了沒?我看到時已經凌晨了,那個時間他肯定沒醒,我就沒給他回。上午八點半多一點,手機又響了,一看,暖男單位的座機。這個男人,真會過日子,平日裡給我個電話也是單位的座機,偶爾我用手機給他電話,他都責怪我:「不會過日子!店裡沒有電話?!」他說話的口氣像個長輩,我有時候笑他是葛朗台,他說:「你沒吃過苦,不知道什麼叫苦日子。」他比我大不了幾歲,活像自己走過了千山萬水。一般情況下我不喜歡和他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感覺再說下去我就要回到舊社會了,拖著棍子去討飯了。他電話里問我怎麼了?我說平安無事,怕驚了你的好夢,沒回。

火車「咣當咣當」地繼續往西走著,戈壁灘越來越近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我不習慣接聽陌生電話,盯著它,直到它快響完了,斷定不是吸費的,才接了起來。誰知道剛接起來,還沒等我開口,那頭就說:「紅玉,快到了吧?」多麼熟識又陌生的聲音,他讓我著實驚了一跳,那顆心一下一下往外躥,躥到嗓子眼處,把我的話都給噎住了。

當我從車上走下來時,宅男已經等候在站口處,這個場景,和三年前暖男在那個城市的站口接我時一樣,也是抻長了脖子尋著。宅男明顯地胖了。人真是奇怪,明明夢中都記不起他的樣子了,一旦相見,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的行李很簡單,比當年離開時還簡單。當年我帶著一年四季的衣服走了,今天,我只帶了幾件隨季的衣服回來了,走之前暖男說了,兒子一定完親他就來接我,回到那個開著一樹粉的城市裡,伴著他的愛,一直走到夕陽紅。

「凱呢?」面對著宅男,不知為何,我心裡多少有點愧疚感,雖然我的離開是他造成的。

「他暫時有事走不開,怕你焦急,讓我來接你。」三年不見,宅男竟然開上了比亞迪,雖然不值錢,可小凱電話說他還準備給兒子買樓,三年,他哪裡賺這麼多錢?

路上,他告訴我,一家私人設計院聘請了他去,底薪三千,五保投著,然後按照設計平數提成,平均一個月五六千。我問他是怎麼走出去的。他扭頭看看我,我目向前方。我看到他把臉又扭了回去,專心開著車。對於我的問話,他好像沒聽見。

車窗外,無邊無際的沙漠,野風肆無忌憚地刮著。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水泥鋼筋結構的城市了,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路邊栽了幾棵綠化樹,目前還不到綠的時候,就算到了時候,那綠也永遠不是暖男那個城市的嫩綠,嫩得好吃的樣子。這裡的綠,看上去都灰撲撲的,像個走到命運盡頭的老者,沒有一點生氣。

「這三千元你拿著。在家這段時間手裡不能沒有錢。」快到家時,宅男從兜里掏出了一個信封給我。我不要,放到了他的腿上。他又給我送了回來,說:「你的情況我知道,凱都告訴我了。」

「我有錢。」我不能要他的錢,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拿著吧。就當我是你大哥。」宅男以前也說過這話,那時他還沒宅,沒宅之前對我也不錯的,要不然當初我怎麼會看上他。

「不要!」我很堅決。宅男沒有再堅持。

十四

回到家的第一個晚上,暖男視頻里問我:「你媽咋樣了?」我說挺好。老媽走過來和暖男說話,我把視頻對著老媽,暖男嘴巴很甜,趕緊喊了一聲阿姨。老媽戴著老花鏡,對著視頻里的暖男說:「謝謝你呀!那麼破費幹嗎?我都出院好些日子了。賺個錢不容易,買那麼多營養品。」我盯著視頻里的暖男看著,看不出他的臉有何變化,不過他的眼神在躲躲閃閃。我想他應該難為情,畢竟那些東西都是我買來給他撐面子的,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錢。

宅男如同老媽所說,每個禮拜都會過來一趟,給老媽買這買那。從我回來了,宅男來得更勤了,多數情況下是被兒子拉回來的,看得出來,兒子在給我們製造機會。

日子好過了,時間也過得很快,一天一天,不覺,到了五月。五月三號是我的生日,暖男在電腦上給我送了一朵玫瑰,還給我送了一個粉色蛋糕,他知道我喜歡粉。宅男也給我送了禮物,他給我買了一條鉑金項鍊,他是托小凱給我的,小凱送給我時,正是酒席的一半,宅男也在場。那頓生日酒是兒子拿自己實習工資置辦的,他想邀請誰是他的權利。未過門的媳婦也來了,給我買了一條絲巾。弟弟和弟妹,老爸老媽,還有小侄女,一家人都齊全了。兒子拿出那條項鍊說:「媽,讓我給你戴上吧,這輩子,你還沒戴過金項鍊呢。」 兒子說著,眼睛又紅了。我以為是兒子買的,把頭伸過去,任由兒子給我戴上了。

「媽,這是爸爸的一番心意。爸爸得知了你的生活不易,從此後不讓我要你的生活費。爸爸在你走後住過一段時間的院,他不讓我們告訴你。出院後不久,爸爸就出去工作了。」兒子的話音一落地,我抬著眼去看宅男,宅男正好看過來:「他真的是病了?」我看著宅男,問話卻是衝著兒子去的。

「姐,姐夫那段時間真的是心理障礙。」小弟的話讓我內心本來的那點愧疚感瞬間放大了無數倍,我掃了一眼全場,全場人都在看著我,包括那個十幾歲的小侄女,他們的眼睛告訴我,我的那場出走,好像就是一場不負責任,我把一個有病的男人拋棄了,現在,他們在等我懺悔,等我向宅男說一聲對不起!

「我去趟洗手間。」我起身離開了現場。等我再次走回來時,蛋糕已經切開了,蠟燭也點上了,兒子說:「媽,你許個願吧。」我看看兒子,又看看那個女孩,心想,媽的心愿就是祝你們平安幸福!工作順利!我又看了一眼老媽和老爸,我也希望這對生我養我的人能長命百歲。我又看了一眼宅男,我想對他說聲對不起!希望他今後好好的。我也希望弟弟一家平平安安。那一刻,我竟然沒有想到暖男,忘了給他也許個願。

為了兒子定親的事,那些日子,宅男沒少往家裡跑,就在兒子定親前的那個晚上,他問我:「什麼時間走?」我說:「兒子定完了親。」我沒告訴他暖男會來接我。他說:「讓我送你回去吧。」我看看他,說:「沒必要。你找個人吧。」他堅持說:「我找不找人你別管,讓我送你回去。」

「為什麼?」我抬著眼,回來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看著他,他的眉宇間充滿了自信,眸子裡我讀到了一個男人的責任。他又回到了之前,又是那個周身散發著陽剛之氣的男人了。

「我要去看看那個他,看看你們的家,如果他能給你幸福,對你負一輩子的責任,我就把你留在那裡。如果這一切他都給不了你,我會把你再帶回來。」聽著他的話,讀著他的眸子,他現在比之前好像多了一份霸道,但是這份霸道卻讓我很自豪,很受用。如果他早些年這麼霸道,我斷然不會離開他。女人,應該都喜歡男人這樣霸道著。

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破落的小區,還有租住在閣樓里的那個男人,那個乾乾凈凈的家,還有,樓下那一樹的粉,有隻蜜蜂在那一樹的粉里嗡嗡著,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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