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風雲錄 (4-5) 作者:魔雙月壁

簡體
.

【華山風雲】

作者:魔雙月壁2021/04/04發表於: sis

第四章

小鎮在山腳下,三面環山,沿著山脊的走向有一條河穿過,河流的分支連到了遠處的一灣湖泊。湖光山色交相生輝,路上不時能看見三兩南來北往的遊客。

大山腳下,夕陽落的很快,最後一縷陽光消失的時候,我隱隱開始為晚上的落腳處發愁。睡過荒郊野嶺和營帳,也睡過大別墅和酒店,習慣了隨處為家,卻為此處擔憂起來。我的根在這裡,卻完全是新的情況,人生地不熟又無朋友依靠,有些事情不是想想那麼簡單的。

許是看出我的憂慮,杜寶來卻說是要帶我到一個好地方。於是沿著鎮子的深處來到了後山的方向,我以為他會帶我到他家裡,沒想抬頭看到的卻是一間破敗的大院子。

杜寶來走在前面領著我,在一塊殘存的門板後,他摸出了一個藏起來的油燈,接著劃了跟火柴點亮舉到身前,「大哥,晚上要委屈你了。」

看來這就是他說的好地方了。借著泛黃的火光,院子裡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殘破的房子早已面目全非,一看就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一口古井已經被黃土填上,旁邊的大樹只剩下枯朽的老根,平坦的院子裡更是長滿了一地蒲草。

橫七豎八的門板和窗戶,被雨水沖刷的只留燃燒後的痕跡,通向正門的石板上也滿是青苔和茅草。古樸的晚清院落格局,這以前可能是個大戶人家,或者是某個書香門第,不過看到眼前的樣子,這個老宅被毀恐怕得有十年以上了。

城春草木深,可奇怪的是我總感覺這個院子的格局有些熟悉,但實在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時值冬季,茅草已經乾枯,剛好可以用來躺在上面。杜寶來將油燈掛在斷牆上,從角落裡又掏出了一條破被子,從熟悉的動作來看,他應該是這裡的常客了。

躺下了身體,滿天的繁星,耳邊不時還有南歸的大雁聲,離睡覺還早,我就和杜寶來聊起天來。

從聊天的過程中,我才知道,原來他以前還有一個生病的妹妹,他母親死的早,為了給他妹妹看病,家裡連田地和屋子也賣掉了,可惜還是沒能挽回他妹妹的命,直到最後他父親心力交瘁勞累成疾也走了。

我對他的遭遇並沒有多少興趣,如果你對中國有更多了解,應當知道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何止千百萬。來的路上注意到這後面不遠處就有一座華山的峰頭,於是我裝作好奇的提到了後山。

從他口裡得知,後山原來是藥材交易的地方。得益於華山獨特的地理氣候環境,小鎮一度盛產各種中藥材,不過昔日的市場早就毀棄不用了,如今那裡變成了亂葬崗......我還有很多想了解的,但杜寶來支支吾吾似乎不願意提這些以前的事情,想著暫且還是不要多事為好,我也沒繼續問下去。

又過了一會,遠處的山上傳來了敲鐘聲,清脆的聲音像是半山腰上傳來的,雖然好奇不過偌大的山上有寺廟也不足為奇。夜漸漸深了,杜寶來已經側躺了過去,習慣了墊枕頭睡覺,我便找了塊板子想墊在腦袋下,沒想剛拿在手裡卻被起身的杜寶來制止了。

他奪過了板子,小心的拂了拂上面的灰塵,透過微弱的油燈,隱約看到上面像是還刻著字,不過還沒看清就被他放到了牆角的空地上,接著他走過去吹滅了油燈。

這地方對他也許有什麼不同之處,客隨主便,我們沒有再說話,我脫了外衣墊在了頭下也側躺了過去。

天還未亮的時候,我就離開了。前路對我來說,一切還是個謎,我暫且還不想與人有過多的交集,而且就目前來看,杜寶來對我已經沒有什麼用了。口袋裡還剩最後幾個大洋,這小子看樣子也沒什麼壞心眼,於是我全都掏出來丟在了他跟前,然後小聲的穿上衣服,抬腳走了出去。

東方的晨曦已經破曉,走出了一段路,我又回頭望了望,青磚灰瓦紅大門,殘破的老宅在視線里仿佛又恢復了原狀,我搖了搖頭,轉身快步離開......

隨著白天的到來,鎮上開啟了新的一天。賣菜的農夫挑著擔子在街道兩邊叫賣,路邊的飯館已經擺好了桌子凳子營業,勞作上班的人們則提著包穿梭在街巷。要飯的老頭挨個門店討要一口飯吃,年輕的小伙子牽著水牛早早下地幹活。

「讓一下,讓一下……」隨著一聲急促的撕喊,幾個身披長槍的人騎著馬從路中央上疾馳而過,那沒來得及避讓的中年男人,小推車一歪活魚隨之灑落一地。

「賣孩子了,多乖巧的孩子啊……」婦女為了生計,不得不把幾個四五歲大的兒女栓在一塊,那著急的聲音,渴望著有人能上前買走。而不遠處的大門前,坐在轎子裡的小男孩背著書包準備去學校,他手裡拿著一塊肉餅吃著,面無表情的掀開了窗簾,對眼前似乎已經熟視無睹。在他的對面,一位面黃肌瘦的小女孩不知道為什麼在大聲哭泣。

兩邊的閣樓上,起床的婦女和姑娘們推開了窗戶,她們梳理著頭髮看著路上的一切,偶爾對走過的熟人露出一抹微笑。

街上的景象如幻燈片一樣播放,如此小鎮卻也如此精彩,要素過多,我走在馬路上已經忘了要幹什麼,直到幾隻鴨子呱呱從身邊走過......

鎮子的東邊有一片開闊地,那裡建了一所私立學校,學校規模不大,小學到初中卻是齊全的,鄉下能開得起學校,看來這建校的並不是一般人。當然能上得起學的,尤其能夠進入中學的學生,一般家庭也要相對寬裕才行,在城裡大部分的父母則是工商業或者知識分子家庭,窮人是萬讀不了書的,在農村情況可能會更糟糕。

鎮子的西邊開的有銀號錢莊和當鋪。錢莊規模較大者稱銀號,小者稱錢莊,多為兩種名稱並存。主要從事銀錢兌換,進而經營放款業務,有的還發行錢票、銀票。只是在共和革命後,沿海的大城市裡,其地位漸被銀行所取代,沒想到在這鎮上還保留著這一套體系。

街上的飯館和客店就更多了,招牌和橫幅隨處可見。考察了一遍風雷鎮,商鋪貿易往來較多,四面八方的來往人員也不少,可惜的是整個集市上就只得一家中醫館子,對於以盛產藥材聞名的地方,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可能是有某種天賦在身,十七八歲時我就已經讀過了許多中醫藥著作,不說精通但也遊刃有餘,加之大城市裡的成長條件,讓我對西醫的理論和方法也有所領悟。要想了解這個地方就得融入這個群體,於是想干便干,從銀號里兌了錢,又找了個合適的地方,我便在鎮上開了一家中西醫結合的小診所。

1929年南京政府取締中醫的政策遭到強烈抵制和反對,只得收回成命,但是提出了一點,就是必須對中醫師的資質進行考核,用城裡流行的話說,必須持證上崗,但在邊遠的鄉鎮地帶,南京的政策還管不到這裡,所以我的到來,並沒有引起什麼麻煩。

在中國最不缺的恐怕就是中醫了,但無論是就診的人數,還是醫生的生活狀態,中醫和中醫之間是大相逕庭的。有的混不上飯吃只能到藥店坐堂,或者自己開個小診所,僅能維持生活。但如果醫者打出了名頭和口碑,那家裡卻是可以做到門庭若市,而且診金也可以收的很貴,在天津或者北平,這樣的醫生看一次病診金一般是一塊銀元。

一般窮苦人家一塊銀元可能用十天半個月,這費用就相當高了。不過多數情況下不太知名的中醫費用就遠到不了這麼高。另外說到藥材,除了達官貴人用貴重藥材,一般都是比較便宜的。有時候胡同里窮苦人家的小孩生病了,也不去看什麼醫生,自己買點藥吃吃也就好了。

說到西醫,在城裡有很多私人開業的醫生,當然一般都是留洋為主的青年,更好的當然是有條件去醫院,偏遠的鄉鎮至是沒這個條件,況且他們也不懂什麼是西醫。

開始的時候,沒有什麼人過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很難讓人相信醫術的水平,更別提那些聽都沒聽過的溫度計、聽診器了。不過時間長了,還是會有人上門,畢竟這鎮上本來就沒有幾個能看病的大夫。

來到此地並不是為了賺錢,所以但凡是有病在身的人來者不拒,價格也公道,有錢多給沒錢少給,能用簡單的藥去醫治也不會玩套路。但錢是肯定會收的,我沒有聖母的心,還不想引起人的格外注意。如果碰到行動不便的人,當然也願意外出上門。

於是乎,漸漸來看病的人開始多了起來,尤其是那些年輕小姑娘,有了小毛病似乎更願意讓我問診。這可能因為我對她們而言是陌生人吧,女人婦科病那些事情,著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這其中也救過一些要過鬼門關的人。農村人喜歡偏方,諸如蔥姜蒜泡水洗屁股可以治痔瘡,刺腳趾急救中風十指尖放血即可痊癒,以毒攻毒拿蛇咬人,喝尿長生,淘米治療燙傷,捂被子治感冒等等。說到底他們還是愚昧無知,另一個原因是太窮了沒錢治病。

隔壁是一家裁縫鋪子,做工以旗袍和中山裝為主,時值隆冬,已經有人開始趕製春裝了。再隔壁,是做豆腐的鋪子,石磨磨出的白豆腐賣的還算不錯......得到了認可的同時,我也從他們那裡了解了很多,和周圍的人也開始有了一些交流,漸漸的了解了本地的一些風土人情。

作為弘農人的發揚地,古時的楊素、楊修以及楊堅等名人都是本地人,所以最開始有勢力的是楊家,其他還有王家和何家。約在十幾年前的時候,楊家最先衰落,接著是王家和何家也相繼式微。至於高家則是後來才得勢的,除了高家,鎮上還有劉家和張家也是有錢有勢……

這其中有一件事是比較特別的,兩個月後的一天,我被高家的人請了過去。待的時間長了,大抵也知道了,這高家大約是十多年前開始發家的,除了外面幾里路外的金礦,包括錢莊和當鋪,以及沿路的食鹽和茶葉貿易等等,都是他高家的買賣和產業。

不過就是這樣一個顯赫的人家,居然沒人能夠說得清楚其來歷,人們知道高家有個老爺叫高華,但見過的人似乎並不多。地主老財通常是一個地方最有勢力的人,我早就想一探究竟了,可惜令我失望的是,我是被轎子抬過去的,並且窗簾已經被封死。

雖然坐在裡面沒法和外面交流,但憑著感覺,也知曉我定是到了一個很大的院子裡。不想節外生枝,中途沒有搞事情,很快轎子便在一處僻靜處停了下來。屏退了左右抬轎子的人,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簡單的和我溝通了幾句,接著就讓我下了轎子,直接迎我到了屋子裡。

這裡看起來是一件臥房,木製的門和窗戶糊了窗花,舊式的房子很考究。里頭的人已經坐在了床上,但是上半身被拉了帘子遮住了,這人可能是有什麼隱疾,所以不想讓人看到他的面貌。

進到屋裡,那人關上了門,接著是良久的沉思後,才開口說明了意思,不過卻支支吾吾的說的很隱晦。我現在的身份是個郎中,便以醫生的角度詢問了幾句,於是男人才放下了芥蒂,掀開了床上人下身遮蓋的衣服。

好傢夥,床上看起來的人原來只是個道具,但是身體輪廓卻刻畫的卻很清晰。怪不得一直搞得這麼神秘,沒想是這麼個不太能張揚出去的問題。

我還是很震驚的,道具是木製的,雖和人體結構多少有所出入,但已經能清晰的看到木腿中央的部位只刁成了萎縮的一小塊,隱隱只有豆粒那麼大。這一看就是小時候被什麼撞擊致殘過,能留下一條命算是萬幸了,更別提真實的人能留下什麼子嗣了。

很難想像世上會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更別提還是在高家,不過這終歸是別人家的事情,我充其量也只是個看客罷了。男人出於考量沒有說明這個人的具體年齡和細節情況,不過就算說了好像也沒啥用,扁鵲在世也無能為力吧。我說了情況,治是治不了的,但開了一些藥方,至少可以在天氣寒冷時,能緩解一些後遺症留下的不適。

請我來應當是抱著期待的,不過應該也是有心理準備,所以也沒有為難我。走的時候還是坐轎子送出去,男人叮囑我要忘記今天的事情,然後從帳房取了十塊大洋給我,有錢人家還真是闊綽,相信在風雷鎮這個數已經夠普通人家小半年的支出了。

「雨芳,你去把穎兒叫來,我有事問她。」

「是。」

轎子沿路回去,還沒出院子的時候,卻聽到外面傳來一句婦人的聲音。女人聲線婉轉如黃鶯出谷,讓人深在浮世中,卻有皓月當空,清風徐徐之感。高家有樓宇大宅子,但深沉的卻更像是一座古墓,從進來就有一種壓抑感,也只有這婦人的聲音能讓人生出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之感。

婦人的聲音陌生卻又似很熟悉,此去高家一無所獲,但我卻記住了那個聲音......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月,轉眼已經到了1932年的春天。春節前的時候,曾去縣里給義父義母發過電報問候,之後有空的時候也去了幾次山上。可如今已經開春了,離我來的時候已經整整3個月了,醫了很多人,也認識了一些人,可對於最想知道的那件事還是一頭霧水。

外出就診的時候,曾試著詢問過十幾年前的鎮子,可都沒有什麼收穫。軍閥戰爭打了一場又一場,對人口的破壞性很大,老人留下的不多,新人又沒有什麼記憶,就算知曉一二的人好像也不願意去回想當年的事情,我只能嘆息早知道就應該留下杜寶來在身邊了。

我對此毫無辦法,一點線索也沒有,一度還以為是義父他們弄錯了,不過就在著急之時,轉機竟然出現了。

鎮上一直有去縣裡來往做生意的人,我時常會拖他們從縣裡帶報紙回來。呆了三個月,外面的世界變化的也挺快,上個月底日軍大舉進攻上海,十九路軍正在堅強抵抗,本月初的時候,日軍攻占了哈爾濱,東三省徹底淪陷,這會兒,小日本正在準備成立偽滿洲國......

上午去給汪家少爺看病,下午又治了一個胃不好的人,這會兒閒暇讀報紙的時候,許久不見的高小姐找上門來了。

「我聽說喜歡看報紙的人都有文化和主張,你是城裡來的?」大戶人家的小姐嬌生慣養,連說話都帶著一股戾氣,她進來就是這麼一句不痛不癢的,接著進了屋裡旁若無人的翻看起架子上的各式藥品。

這小姐脾氣大,不過這次沒有帶上家丁倒是令我意外了,報紙遮住了我的臉,我不確定她是否知曉我就是第一次來的時候頂撞她的人,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是來看病的,我並沒有答話。

「看報紙的醫生,我問你話呢......」她轉了一圈並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便有些不耐煩的要奪我的報紙,不過還是被我手一抖沒有抓住,但這下她也看到了我的臉。她顯得有些意外和吃驚,「怎麼是你。」

「有病看病,沒病還是回吧。」淡淡的應了一句,我頭也不抬的繼續看報紙。

她應該意識到我是有身手的人,沒有再動手動腳,而是嬌蠻的道,「哼,我看你是外地來的,才不跟你計較,今天我是來看病的,你怎麼能隨便趕人走。」

「別人的病在身上,你的病在這裡......」說著我還抬起手指了指腦袋。

「你敢說本小姐腦子有病?」高小姐很生氣,不過好像也發現對我無可奈何,轉而氣沖沖的道,「呵......我聽人說你很會治病才找上門來的,你這樣將病人擋在門外可是有違醫者仁心啊,或者還是說你醫術不精,怕在我這砸了招牌......」

「那你倒是說你都有什麼病?」

高小姐很漂亮,年齡不大也活脫脫的小美人一個,如果性子能收斂一點,就更惹人憐愛了。不過這姑娘也不只是胡攪蠻纏,遇事也還是很會說話的麼。她來我這裡已經有了一會,這引得街坊四鄰遠遠的朝我這邊觀望,他們估計都知道高小姐不是個容易伺候的主,這回可能都在想看我出醜吧。

「看什麼看!沒見過人生病?」這丫頭朝著好事的人們就吼了一嗓子,那些人也很知趣,紛紛的避退了去。

「有病的不是我。」她轉過頭來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低了很多。

不是她那就是另有其人,這下可犯難了,說實話我並不想得罪她,漂亮的女人嬌蠻一些無可厚非,況且她是高家的人,說不定以後用得著。但一想到上次被轎子請去的經歷,我就很不舒服,好歹我曾經也是在大帥府長大的人,難以忍受那種待遇,趕忙開口道,「得,你不會是要我出診吧,那我可不接這個病......」

「放心,不需要你上門。」隨著交流的深入,高小姐語氣也收斂了很多。

「那這病我怎麼看?」這回輪到我好奇了。

「吶,都寫在上面了。」她見把我難住了,便遞給了我一張紙條過來。

原來紙上已經寫上了症狀,這家人還真夠逗,似乎除了這姑娘,都不願意被人見。白紙黑字這姑娘寫字還挺好看,我拿到跟前看了又看,還是看出了些許端倪,雖然沒見著本人,但也奇怪怎麼會有人有這種毛病。

體溫下降伴隨四肢無力的情況,我幾乎是下意識的開口問道,「生病的人是個女的?」

「不要問,不該你知道的就別問了,也不許你和別人說......你只管開藥就成,我等著拿回去呢。」高小姐顯得嚴肅,又很著急,看來這個人也許對她很重要,才會這麼有耐心的和我溝通。

我搖了搖頭,打消了腦子裡的某個片段。然後就在紙的背面,寫上了那幾位藥材,都是依稀想起來的方子,我也不確定管用不管用。

吹面不寒楊柳風的季節,女人會犯一些稀奇古怪的毛病也屬正常,如果再碰上女人每月來那個,可能還會產生宮寒。但就所見所聞來說,我好像也沒聽說過別的女人有這毛病,古書上也沒見過哪裡有記載,我確實黔驢技窮了,只能認為這也許與各人體質有關。

我寫的太快了,高小姐拿起看了看,表情充滿了懷疑,「這個管用嗎?」

我想搖頭說不一定但還是點了點頭。如果非要去解釋這種稀奇古怪的症狀,我在西醫上倒是略知一二,一般情況下這種罕見病,常是與遺傳有關,要麼就是某種過敏所致,再或者就是生育期間染上了什麼......當下時值季節變化,我更確定了我的想法。

她將信將疑的趕著回去,只是走的時候,我又在她耳邊交代叮囑了幾句。

「如果你的方法沒用,我會回來找你算帳的……」於是她丟下了幾個銀元在桌子上,快步離開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一時竟有些惆悵,這倒不是怕她真會回來找我麻煩,而是縈繞我的另一件事情,就在我陷入沉思時,裁縫店的老闆娘過來了。

「段先生,高小姐沒有為難你嘛?」裁縫店的老闆娘已經和我很熟了,高小姐一走她便走了過來搭訕起來。估計在他們的眼裡,高小姐要把我的小店弄到一團糟才算是正常的,所以她才會這樣說吧。

「小姑娘一個,就是頑皮了一點,有人約束管教的話,人品應當不會太壞吧。」我只算客居此地,也不知該作何態度,只能實話實說。

「為富不仁矣......她可是鎮上有名的小魔星,也只有段先生你這個外來人會這樣看她吧。」

底層人一直是被壓迫的對象,哪個有錢人都是吸血鬼,這趙老闆娘是鎮上人,他們對高家平時估計就有苦難言吧,所以她這麼看,我只但笑不語,算是認同這個觀點。

「這高小姐身體怎了啊?怎麼還跑來看大夫了。」

俗人的通病,都喜歡打聽事情,不過我卻不以為然的回道,「高小姐身體無恙,她不是來看病的。」

「呵,不看病來找你幹嘛啊,該不會這高小姐是看上你了吧,我們都可知道她還沒有對象呢……」

自認為我確實一表人才,但這個說的太遠了,我忙尷尬的回道,「她可是高家的小姐,我只是一個窮大夫,老闆娘你說笑了。」

她見也打聽不出個什麼來,便轉回了正題,開口道,「段先生,我過來是想和你說,你定的衣服已經做好了,我現在就給你拿過來。」

春天來了,半個月前訂的西服和夾克,做的還很快,她拿了過來我試了一下,款式尺寸尚可,雖比不上城裡服裝店裡賣的,但做工還算精良。

西裝和夾克在民國都是一種維新的象徵,在中上層非常普及。政要、商人和知識分子甚至上班族都會穿著。和傳統的長褥卦相比,這種打扮,不僅時髦也很實用。至於中山裝,則是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的最愛。

穿在身上總體還算滿意,我便去屋裡取了錢,老闆娘接過數了數,最後像似忠告一樣才離開,「段先生,你是外面來的人,有些事情你現在還不了解,還是少和高家沾上才不會吃虧......」

【未完待續】

第五章

我並沒有把老闆娘的話放在心上,孑然一身,小時候沒有死掉,戰爭中也沒有死掉,生死早已看淡,再說也只有我欺負別人,誰想讓我不快活也沒那麼容易。

我回到了屋裡,拿起報紙繼續看了起來,沒想一會兒外面卻傳出了一通喧囂聲,接著就是幾聲清脆的槍響。可能是以前打槍打慣了,我對槍聲太敏感了,聽聲音像是鎮子中心街道上傳來的,我放下手中的報紙連忙走到了外面。

「別看了,是山上的土匪來了。」裁縫鋪的老闆娘也露出了頭,不在意的對我說道。

「土匪來了,那你還不關門躲起來?」早就聽說山區土匪多,這土匪打劫,人們不應該躲起來才是嗎。

「不用啦,這伙土匪目標明確,劫富不劫貧,我這小本生意賺的那點錢,可還不夠人家塞牙縫呢。」老闆娘倚在門框,雙手抱在胸前,十足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姿態。

呵,盜亦有道啊這是,那我倒是想看看這些土匪都是什麼人了。

隨著砰砰的幾聲槍響,聲音已經越來越近。這子彈可不長眼睛,路上的三兩行人趕緊避讓,推著小推車的大爺也及時躲進了車底下。

「讓開,想活命的都趕緊給老子讓開......」

幾聲叫喊聲後,三四匹快馬已經飛奔了過來,跑在最前面那個是個壯漢,粗鄙的聲音就是他喊得,馬背上拴的包裹估計就是搶劫而來的財物。緊接著又來了兩匹,前面一匹坐著個年輕的男子,一手拿著長槍一手握著韁繩,樣貌並沒有細看。而真正令我驚訝的,是後面那匹,上面坐著的居然是個女的。

只是那麼看了一眼,心裡就開始患嘀咕起來,這不起眼的鄉下難道盛產美女?這女土匪還是個漂亮角兒呢。精緻雪白的臉蛋,烏黑綁起的頭髮,身材也是一流,如果下了馬估計也不會比我矮多少。

青春靚麗的身影,也只有高小姐可以和她相比。不過看模樣,她比高小姐應該大幾歲,能和土匪混在一起,膽識當然更不用說了。

落在最後面的那匹馬應該是負責殿後的,一陣馬過的呼嘯聲後,約莫幾十米外,又是幾匹快馬追了過來。鎮上呆了幾個月,連我也熟悉了,看這穿著和打扮,應當全是高家的打手。

被追的人時不時朝後面放一槍,那追的人也隔一會朝前面開槍,雙方都是沒有訓練過的人,打槍完全沒什麼準頭可言。不過還是能區分出,高家的武器射程要優於土匪,果然隨著一聲急促的慘叫聲,落在最後面的那個倒霉蛋應聲落馬。

眼看著同伴倒地,那女土匪握住韁繩慢了一下,她轉過臉的表情很不忍又很無奈,就這停頓的當口,後面追趕的人又近了一些。稀疏的槍聲一直沒有停,這麼漂亮的女人要是一槍沒了還真可惜呢,遠遠的看著,我真為她捏了一把汗。

不過女土匪也不是吃素的,她惡狠狠的咬了咬牙,緊接著撒了一地的鐵蒺藜出去。我還是小看她了,這人可是土匪啊,刀槍上過日子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弱小,我的擔心實屬多餘。

後面的那批人沒法再追了,馬兒趟進了一地的鐵蒺藜里,自然是受驚的抬起了雙蹄停了下來。幾人紛紛翻身下馬,有人抓住了之前被擊中倒在地上的那個土匪,有人則去揀地上的鐵蒺藜。

「你快回去稟報少爺和老爺。」「你去把這個人帶回嚴加拷問。」「你再去盤點一下損失......」下命令的是個領頭的,吩咐完那三個人就各自走了。

喧囂的聲音已經消散,路上躲起來的人才敢走了出來,抬眼看了看,有幾個人歪歪斜斜的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湊近了一看,有幾個估計是躲避不及摔到了,還有一個則慘一些,小腿被流彈貫穿出了許多血,看樣子他們是來找我的了,我趕緊迎了上去給他們包紮救治。

中彈的是個老者,他被人攙扶著進了屋,褲腿已經被鮮血染紅,我趕緊給他止血。血是止住了,但這最怕的是感染,於是我又給他上酒精消毒。

「啊......痛.......」那人吃痛的咧著嘴慘叫。

棉球擦了一遍,我又趕忙取來了金瘡藥,不過剛打開蓋子,那人便急忙的阻止道,「醫生,別,別上藥,你這藥,我可付不起那錢。」

已經打春了,天氣漸漸回暖,傷口得及時消炎,不然化膿了就麻煩了,我不由分說的抬起他的小腿,沿著傷口撒上了金瘡藥,嘴裡也安慰道,「你這是被他們的槍打中的,反正也不貴,可以讓他們出這個錢。」

外面還有三個人,他們還沒走,屋裡的幾個人自然聽出我說的是去找外面那幾個人索賠,一時都呆住了,只聽其中一個人道,「小伙子,你讓我們問他們要?你沒開玩笑吧。」

上好了藥,我又從架子上扯了塊白布給他包紮了一下,鎮上的人估計是還怕高家的勢力,所以才顯得如此畏懼,將白布繫上,我便回道,「這槍是他們開的,你們是受害者,你且坐著,我去給你們說說理。」

「嘿,小伙子你別去......」

擔心的話語傳來,我已經走了出去。那個領頭的還在,我試著上前理論了幾句,想要給受傷的人討個說話和賠償,但顯然吃了癟。

「你是這兒新來的醫生?」領頭的男人扯高氣揚,語氣有些不耐煩,「知道我們是誰嗎......」

「段某不知,但他們是被你們所傷,這道理還是要講的。」

「講道理,講道理你應該找那幫土匪要錢去。」男人很不屑,根本沒把我當回事,說話還拉長了聲音。

強壓下心火我忍住沒有發怒,繼續好言道,「那幫人的武器太落後了,他們身上的槍傷一看就是你們這漢陽造的傑作,找他們似乎不太合適......」

「沒看出來,小子懂的還挺多啊......」他這個時候才算認真打量了我兩眼,又在面前踱了幾步,接著將手攀在我的肩膀上,笑眯眯的開口道,「不過我勸你最好還是少管閒事,免得引火燒身,你說對不?」

這傢伙還有點手勁,換做平常人估計已經開口喊痛了,不過對比我遇到過的那些練家子來說還是差了一些。算是讓了他一個回合,等他說完話我才將手放在了他的一隻肩膀上,「城門失火也會殃及池魚,常在河邊走難免會濕鞋,他們都是有妻兒老小的人,這點錢對你來說不是個事,對他們來說卻能救命,夥計,給別人一條路也是給自己留後路啊,大家都好說不是......」

聞言對方並沒有回話,而是憋住了氣想和我叫勁,漸漸地我加重了手裡的力量,他再這樣下去不認輸,我還真怕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這男子的臉色開始漸漸變得難看起來,恰逢此時,裁縫鋪的老闆娘跑了出來,只見她扯開了一副勸架的嗓子道,「幾位大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段先生他是外地來的醫生,對我們這地方的事情還不熟悉,有話可以商量沒必要動手......」

「段先生。」

老闆娘扭頭給我使了個眼色,顯然想大事化小,於是我才漸漸鬆開了手,那人顯然也想順著台階下,跟著也放開了我的肩膀。

「小子,以後當心點。」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不是很情願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洋丟在了地上。

「我們走。」說完他便帶著剩下的幾個馬仔轉身離開了。

「段先生,你闖了大禍,這些人都是記仇的主,你鬥不過他們的,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吧,這裡不適合你......」老闆娘顯得很擔憂,言辭也很懇切。

街上更是站了好多人駐足,像我這樣敢於虎口拔牙,這個鎮上估計是第一次,他們紛紛圍觀,再紛紛散開。一個個面無表情臉色默然,那是一種長久以來的悲愴和無能為力,他們可能是在為我可惜,也可能是對下一場風雨即將來臨的正常反應。

彎腰撿起了那枚大洋,心想對付幾個小毛賊,剛才也許是有些衝動了。我擦了擦便轉身回了屋裡。

「醫生,你沒事吧?」屋裡的這幾個人估計也看到了外面的事情,一個個表情也是很嚴肅。

「沒事。」我的骨頭可硬著呢,說著我還做輕鬆狀的聳了聳肩膀,然後將手裡的那塊大洋遞了出去。

「醫生,謝謝你為我們包紮和出頭,但這錢我們可不敢收啊......」老頭說完顯得面有難色,沉默了一會然後還是開口了,「年輕人,聽老朽一句話,高家人不好惹,你還是趕緊收拾收拾東西出去躲躲吧......」

我好好為他醫治槍傷,沒想到他竟也會這麼說,我不免有些失望,但也沒有發作。

「這幫狗東西,太欺負人了......」終於有人看不下去,拍了拍桌子大聲嚷了出來。

「哎,要是當年楊老闆還在,風雷鎮就不會是高家一手遮天了。」另一個人也嘆息起來。

「你說的是那個楊錦嗎?我聽說他當年可是賣大煙的......」

「胡說,我從來就不相信楊老闆會賣大煙。」

楊錦。我隱約記得我父親的名字里好像就有一個錦字,雖然媽媽當年喜歡喊他遠山,但我一直都記得有那麼個字。我也不是很確定的裝作好奇問道,「你們說的楊老闆是誰啊?」

「楊老闆啊,他早就死了。」

「聽說當年他家裡失火,大火燒的很慘,就連他自己也是屍骨未存,好在後來有人在後山給他立了塊碑......」

我的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後山不是亂葬崗嗎?」

我這還是從杜寶來那裡聽來的,他們當然比我更早知道那邊是亂葬崗,屋裡沒有人再說話,我仿佛明白了什麼。

心中藏著事情,我一直沒法平靜下來,那個楊錦究竟是誰,他會不會是我的父親,為什麼人們都不願意去提當年的事情,還是有太多疑問縈繞在心頭,一頭霧水現在更迷了......不過好的是,那天過後還沒有人來找我的麻煩,我現在心情不好,如果有人趕來找麻煩,我想我一定會打爆他的頭。

這樣過了幾天,高小姐再次找上了門來。這個小美女長得著實吸引人,就算她繼續耍脾氣,我想我也不會打爆她的頭,況且她今天過來確實又和善了許多。從第一次見她飛揚跋扈,到現在也才三次,但她每一次都要比前一次像個姑娘,她的轉變我看在眼裡,但卻感動不起來,江湖之大人心否側,就像前幾天的那個土匪,如果她下了馬放下槍,誰又知道她竟是土匪呢。

我還在屋裡配藥,她哼著曲,手裡拎著東西徑直走了過來。她沒有走進門內,而是敲了敲門框以引起我的注意,接著倚在門邊道,「喂,醫生,你先把手裡的活放一放,再把衣服整理一下,有人過來找你。」

「看病?」我當然不會去聽她的吩咐。

「不看病就不能有人找你?」她挑釁的反問了一句。

她這話讓我一個激靈,不會是那群喪門星找上門來了吧,抑或是她要來找我算帳,不過看她也沒帶人過來,我便試著問道,「誰要來找我啊?」

「你別緊張,是我媽媽……」她這時候一點也沒了孤傲的樣子,竟還從拎著的包裝里拿出了一個蘋果旁若無人的啃起來,「你的方子很管用,媽媽非要我帶她過來答謝你。」

早就覺得高小姐的母親應該也是個數一數二的大美人了,無它,女兒這麼漂亮,媽媽自然也不會差,我還真想一睹芳容呢,不過好像沒看到有人啊,便忍不住道,「那你母親人呢?」

「吶。」

高小姐自然沒看出來我心中對她媽媽有不敬的意思,她還涉世未深,男人的那些小九九她可能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扭過頭傳了個眼神給我,我便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街道對面果然有一女子像是和她的丫鬟一起走了過來,女子雙目顧盼,踏著碎步越來越近。

怎麼會是她!我幾乎是呆立當場,腦袋一陣眩暈。

只見女子著一身碧綠的翠煙衫,外面罩了一件毛呢袍子,下身則是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袍子很長一直蓋到了小腿處。遠遠的望去,只覺女子肩若削成腰若約素,肌若凝脂氣若幽蘭,嬌媚無骨入艷三分,風髻露鬢,淡掃娥眉眼含春。臉上的肌膚細潤如溫玉柔光若膩,櫻桃小嘴不點而赤,嬌艷若滴,腮邊兩縷髮絲隨風輕柔拂面憑添幾分誘人的風情。而靈活轉動的眼眸慧黠地轉動,幾分內涵幾絲柔情,女子的身材高挑,腰不盈一握,美得如此無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間煙火。

我就想怎麼會有人和她有過一樣的症狀!要不是小時候有一次父親不在,而那時候都是我陪在母親身邊熬藥,然後又在晚上被她抱著暖身,我怎麼也不會記得那熬的幾味藥材到底是什麼。

十六年了,媽媽的容顏幾乎沒有什麼變化,要不然我也不會一眼就能認出她,美比花嬌身形窈窕,足見她的天賦有多驕傲。除了那雙剪水眸子裡似乎多了些湖水,她還是那樣美,那樣令我動容。

「媽媽,你知道兒子有多想你嗎,十六年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你,就連夜裡被夢叫醒也是你……」

「喂,醫生,你沒事吧?」高小姐為我的異常感到詫異,她在我面前揮了揮手,想把我從失神中提醒。

我就差哭鼻子了,但還是被高小姐的聲音及時提醒了。她還不知道她媽媽也是我媽媽,我由衷的想到,但立馬才意識到這樣一個艱難的事實——我母親也是她媽媽,那媽媽不就是高夫人?而這個高小姐只是我同母的妹妹。

我承認我很想媽媽,但此時一種莫名的悲哀卻油然而生,父親生死未卜,他們當年經歷了什麼,爸爸還在不在?就算爸爸不在也還有我,她現在怎麼可以成了高夫人,而且還為別人生了孩子。

只是片刻間,我的思緒已飄向萬里,我見到了彩虹,卻看不見明天,心中不免由喜轉悲,隨之產生巨大的失落,那滋味很難用言語來表達 。

「我沒事,你母親人挺漂亮哈……」我怕母親進來會認出我,有太多事情需要搞清楚,我現在還不想也不能和她相認。但我還沒想好怎麼解釋,現在這個樣子很難不被聰明的媽媽看出問題,於是我抹了抹眼睛,著急的道,「我是醫生,行醫治病是分內之事,並不需要回報,你帶你媽媽快回去吧,免得春寒料峭再次復發,我今天還有別的病人需要出去,就不送你了。」

辛好當初看上這個房子時,特意自己開了個後門,眼見媽媽過了街道越來越近,我趕緊從後面溜了出去。

「嗨,你等等,你這人怎麼回事啊!」事發突然,高小姐並沒有搞清楚怎麼一回事,她眼見著我從後門鑽了出去卻沒辦法攔住,只能嘴裡嘟嚷著直跺腳,她雖然很氣憤卻也沒有貿然追過來。

「穎兒,那個醫生人呢?」

好險,我才踏出去幾步,裡頭就傳來了媽媽略顯焦急的聲音。語氣雖然焦急,但聲線還是那麼好聽,果然是那天高家院子裡碰到的那個女子,怪不得會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因為小時候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啊。

「媽,他…他出診去了。」

「這樣啊,要是聽你的早點過來就好了……」媽媽語氣中有難忍的失望。

出門的時候後門被我虛掩上了,她們應該不會走過來,就算走過來,屋後也剛好有個草堆可以躲一下,於是我也停下了腳步,想著還是先看看情況吧,就沒有跑遠。走到屋檐下,在紙糊的窗戶上戳了個洞,我將眼睛望向了室內。

「穎兒,你見過醫生,快給媽媽說說,那醫生有多大年齡?長的什麼樣……」母親急切的問起來。

「誰知道他多大啊。」高小姐可能有些不高興,她敷衍了一句,將吃完的果核仍在了地上,然後晃悠的一腳踢了出去。

「我在問你話呢!」僅有的記憶中,母親極少發怒,但高小姐的漫不經心卻引來了母親的發作。

高小姐雖然不高興,但問話的是媽媽,她還是回答道,「聽說他是外地來了,好像姓段,看起來比我大那麼幾歲……媽媽,一個醫生,我把他叫回家問話不就行了嗎,真搞不懂,你幹嘛還要親自過來。」

高小姐不知道內情才會這麼說,當然以母親的聰慧,她應該也不會輕易的將實情說出來。母親聞言若有所思,但並沒有回答,而是顯得著急又期盼,她站在門口東張張西望望,邁著蓮步瞧了又瞧,那神情恨不得我立馬出現在她眼前。

想不起來媽媽今年有多大,但歲月這把無情的印記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從她那清秀的容貌中,很難辨別出她的真實年齡。濃密的眉毛向上揚起,彎彎的像是夜空里皎潔的上弦月。長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對朝露一樣清澈的大眼睛蘊含著萬般柔情。英挺的鼻樑下,秀氣的嘴唇如玫瑰花瓣般迷人,還有那白皙的皮膚,十幾年了,卻仍如當初般潔白如玉。

媽媽不但身材苗條,人長得更是楚楚動人,美到就連我這個兒子都很難不多瞄她幾眼。作為男人,眼前的婦人確實令我生出遐想,而且得知到她現在的身份是高夫人,我真的很難再以母親的眼光看她。曾經的她對我是那麼的溫柔慈愛,而現在我卻感覺到她已離我好遙遠……

等了片刻,媽媽神色漸漸變得黯淡有些失望。

高小姐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可能是想到了我臨走前提到復發的話,只聽她朝那個看起來像是下人的女子道,「芳姐,你帶媽媽先回去吧,我留下再等一會。」

那個叫雨芳的女子點了點頭,於是高小姐又對媽媽道,「媽媽,你身體才好先回去吧,我等醫生回來再幫你細細問問。」

這麼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媽媽只得點了點頭,然後被雨芳扶著離開了。眼看著母親走遠了,我才鬆了口氣,還在想著要不要回屋,沒想就聽到了高小姐的聲音。

「別躲了,人已經走遠了,你還不出來?」高小姐顯得又好氣又好笑。

媽媽已經走了,那再回屋好像也沒什麼問題,於是我拍了拍衣服,從後面又溜了回來,「你怎麼知道我沒走遠?」

「包都沒背,你出個屁的診。」大小姐就是容易發脾氣,「話說你這醫生怎麼回事啊……」

我沒有直接回話,而是插科打諢道,「剛才那是你母親啊?」

「是啊,你不都聽到了。」

「那敢問高小姐你今年多大啊?」我差點忘了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不得不想知道她今年有多大,因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敢打聽我?」

「當然不是,就是感覺你們母女兩都挺漂亮的……」怕她看出我是特意問的,說完我還做了個咧嘴笑。

「那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人……」

媽媽既然想打聽我,那何不順水推舟暫時斷了她的念想,免得她說不定哪天又跑過來。這樣既可以隱瞞真實身份,又可以以新的身份示人,想到此我便爽快的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叫段啟生,辛亥年生人,從東北逃難過來的……」

「那你跑得可真夠快的。」日本人占領東三省這麼大的事情,高小姐估計也略知一二,所以她才會帶著諷刺的語氣這樣說吧。

「你母親來找我幹什麼啊?」我又試著問道。

「我也奇怪啊,她一看到你寫的東西就想來見你,還是我攔著才拖到今天過來的……」高小姐說著說著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接著朝我道,「你們不會認識吧?」

「你媽媽比我大多了,我怎麼會和你媽媽認識,我才第一次來風雷鎮。」

對她來說,我說的都是事實,就算懷疑她也不會相信,當然更不會知道我和她媽媽的關係也是母子。

「那我媽媽要是下次再來,你可不能跑了。」

高小姐還是比我小了一些,她只想讓媽媽見到我,完全沒意識到我既然不認識她媽媽為什麼還要躲起來,不過她想不起來更好,我趕忙點頭稱是,以免等會她反應過來。

「那今天就算了,我可警告你啊醫生,就算下次你跑,我也會把你抓回來。」高小姐留了一句近乎威脅的話,轉身要走。

「你還沒告訴我你多大呢。」她一直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我見她要走,趕緊問了起來。

「民國五年生人。」乾脆的留下一句她就離開了。

我還以為她矯情不會回答呢,沒想到還答的這麼爽快。我急切的要算她的年齡,義父收養我那年是公元1915年民國四年,高小姐是民國五年,也就是1916年出生的。烘的一下,我感到內心受到了嚴重打擊,才一年而已,她就投靠了別人的懷抱,並且懷了別人的孩子......她還是我要找的那個記憶中溫婉賢淑的母親嗎,這個遲來的事實對我來說實在是有點殘酷了。

媽媽出現又走了,十六年什麼都改變了,我很想她可是又讀不懂她,夢裡一會是她可親的笑臉,一會又是她依靠在別人身邊的樣子。

媽媽已經不再是那個媽媽了,我又想到了父親,我不能就這麼沉靜下去,來的目的就是要弄清楚當年的事情,現在媽媽找到了,可是當年的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她現在成了高家夫人,還有了另一個女兒,我心裡那個溫柔的母親,已經變得陌生,而我自己似乎也不再是自己了,我發誓定要把這其中的來龍去脈查個清楚。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