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1-10)book18.org
作者:哈次哈次book18.org
標籤:#歷史 #奇幻 #母子 #適合女生 #制服book18.org
第1章 初遇book18.org
番茄的汁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時,凱薩琳正蹲在花園角落的藤架底下,夏末的太陽將石板曬得發燙,她光著腳,裙子撩到膝蓋上,手裡捧著半個還帶著露水的紅番茄。book18.org
這是夏末最後一批熟透的紅番茄,她在清晨露水未乾時就爬進藤架底下摘的,以便她蹲在角落裡偷吃。book18.org
她的母親極其嚴苛,為了保持身材,已經將她身上柔軟的緊身衣換成了鯨骨束腰,並嚴格控制她的飲食,她已經記不清上次這麼放肆地吃番茄是什麼時候了。book18.org
陽光被頭頂的藤葉切碎成大小不一的光斑,落在她被果肉撐得鼓起來的臉頰上,以及她小腿擠出的白皙軟肉。book18.org
她的腿已經不再纖細,開始淑女教育的同時,身體正以令她不知所措的速度變得陌生,胸脯偶爾酸脹,束腰收緊的地方時常疼痛。book18.org
凱薩琳討厭這件事,她故意用袖子擦嘴,光腳踩泥土,用誇張的蹲姿將裙子撐開成一張帳篷,假裝自己還是那個可以隨時蹲在地上吃任何東西而不會被任何人訓斥的年紀。book18.org
赫斯特家祖傳的銅紅色長卷髮蓬鬆著,垂散在腰後,有一縷塞在嘴角邊,被番茄汁粘住了,凱薩琳隨意將它扯出來,指腹蹭過下唇,留下一道水紅色的印子,如果母親看見,一定會狠狠批評她粗魯。book18.org
可她聽見腳步聲時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凱薩琳急切地吞咽,可嘴裡塞著的那一大口果肉卻因牙齒的咬合,攪出紅色番茄汁,從滿滿當當的嘴裡溢出來,順著下頜滑到脖子上。book18.org
她崩潰地擦掉下巴上的汁水,看著自己黏膩的雙手,她一定完蛋了。book18.org
「母親……」book18.org
凱薩琳僵硬地轉過頭,看見站在藤架三步遠的那道身影后鬆了口氣,哪怕逆著光,她也能篤定那身量絕不會是母親。book18.org
男人身形修長,卻並不瘦削,儘管穿著只是最尋常不過的亞麻衫,但寬闊的胸膛能撐起挺括的肩線。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好看的灰藍色的眼睛,是凱薩琳從沒見過的眼睛。book18.org
此刻那雙眼睛落在她臉上,從她嘴角的汁水移向她沾著草葉的光裸小腿,凱薩琳後知後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姿勢有多不體面,她的裙擺剛才被她扯到了膝蓋上方。book18.org
心跳怦怦響個不停,凱薩琳快速扯著裙擺蓋住自己的腿,然而嘴裡的番茄還在,她條件反射地吞咽下去了。book18.org
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咚,聲音響亮得不合時宜。book18.org
就在同一瞬間,她看見那個男人的嘴角扯動起來,口輪匝肌愈發明顯,形成一道淺紋。book18.org
他在笑她,凱薩琳臉紅著,只覺羞赧,可赫斯特家的人從不低頭,她揚起下巴,頤指氣使道,你是新來的帳房?book18.org
雖然比起帳房,他看起來更適合用臉吃飯,但凱薩琳忽略掉了這點,皺眉望著這失禮的男人,她伸出自己還沾著汁水的手,做出恩賜的姿態。book18.org
「還不扶我起……」book18.org
凱薩琳?凱薩琳你在哪裡?母親的聲音從花園入口傳來。book18.org
凱薩琳驚慌失措,也顧不上為難男人了,揪起裙擺從地上踉蹌地爬起,甚至想借著男人寬大的身形當做遮掩,可惜男人側過頭,對上了母親的視線。book18.org
安娜夫人停止呼喚自己的女兒,臉上血色盡褪,最後凱薩琳只看見臉色蒼白的安娜屈膝行覲見禮,擠出一句,殿下。book18.org
奧森國王只有一個兒子,而赫倫王朝也只有一個殿下。book18.org
凱薩琳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這穿著並不華貴的男人就是皇太子埃德蒙·赫倫,可驚訝轉瞬即逝,她又覺得憑藉男人的身姿和臉龐有這樣尊貴的身份並不奇怪。book18.org
「安娜夫人,不必行這麼重的禮,我只是路過。」book18.org
沒人會信服他穿成這樣,還光明正大闖進別人府邸里是「路過」,但安娜顯然不敢糾正他,匆匆直起身,跑了過來,拽住凱薩琳,語氣稍重。book18.org
凱薩琳,行禮。book18.org
凱薩琳被拽著彎了腰,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腳趾因為羞恥蜷曲起來,埃德蒙居高臨下,看著她試圖把腳縮進裙子陰影。book18.org
不,因為她的莽撞,他恐怕連她腳踝內側那顆紅色小痣都早早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赫斯特小姐。book18.org
他尚不知曉她的名字,於是用姓氏呼喚了她,亦或許他真正對話的對象是赫斯特家族,可在當時,凱薩琳並沒有讀懂這一層意思。book18.org
明天狩獵場,我缺一個拿箭袋的人。book18.org
凱薩琳再清楚不過這是什麼意思,這是邀約,儘管比起貴族男人們邀請女人的話術,更像是命令,可埃德蒙不是普通的貴族男人。book18.org
他沒有譴責她的無禮,甚至可能會覺得她可愛,要不然怎會邀請她,作為他狩獵場上唯一的女伴。book18.org
不等安娜替她答話,凱薩琳已經急不可耐地回答,「能為殿下效勞,是我的榮幸。」book18.org
急切如她,竟已經更失禮地微微抬眼,視線定在他襯衫紐扣的位置,就算是偽裝用的亞麻衫,也是量身定製的,銅製的紐扣,原來早有端倪,是她忽略了。book18.org
埃德蒙輕笑一聲,嗓音愉悅,凱薩琳對上他的視線,耳尖冒紅,又低下了頭,而他不再逗留,因為明天更值得期待。book18.org
等人走後,凱薩琳還有些恍惚,庭院安靜不過半刻,母親用力將白帕子按在她下巴上,語氣帶著她未曾見過的沉重。book18.org
凱薩琳,你知道他是誰嗎。book18.org
我知道。凱薩琳怔怔望著他離開的方向。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他是赫倫王朝除了奧森國王外最尊貴的男人,不僅如此,他英俊且紳士,還欣賞她冒失天性。book18.org
「凱薩琳!」安娜輕易看透了她的心思,緊緊攥緊她的手臂,用力到讓她發疼,「他有皇妃,還有兒子!你難道要去做他的情婦嗎?」book18.org
「我知道,母親。」凱薩琳抽出自己的手臂,表情還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只是去看看,一個狩獵場而已。」book18.org
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番茄,安娜說的是對的,埃德蒙比她大幾歲,剛成年就與表妹完婚,她絕不做別人的情婦。book18.org
凱薩琳摸索著番茄的果皮,她會把握好分寸的,只是去赴約而已,沒人會拒絕皇太子的邀請。book18.org
然而,她還是為此心動了一整晚。book18.org
第2章 噩夢的開始book18.org
凱薩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跳到現在還沒平復,每次閉上眼就是埃德蒙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還有他唇邊那道淺淺的笑紋。book18.org
他看見了她的狼狽,卻還是邀請她一同前往狩獵場,就像她看的小說里寫的那樣,羅曼蒂克的相遇。book18.org
凱薩琳將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她太激動了,已經睡不著了。book18.org
如果黛拉在就好了,自己就能拽著她的袖子尖叫,黛拉一定會瞪大那雙黑黝黝的眼睛,然後跟她一起尖叫,兩個人滾在地毯上,笑得喘不過氣來,她們一向如此,分享所有秘密。book18.org
可惜黛拉今天被她的母親關在家裡接受淑女教育。book18.org
凱薩琳又翻了一個身,頭髮散在枕頭上,銅紅色的卷髮被蹭得毛躁,開始有些擔憂自己明天會不會有黑眼圈,於是強迫自己平復情緒,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第二天窗外剛響起一聲鳥鳴,凱薩琳就醒了過來,猛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跑到鏡子前,還好沒有黑眼圈,皮膚依舊白凈。book18.org
她鬆了口氣,又光腳跑到衣櫥前。book18.org
最裡面那一件,用柔軟的綢布包著,是她和黛拉一起挑的款式。book18.org
墨綠絨面,領口縫了一圈小粒珍珠,袖口是收窄的,方便抬手,凱薩琳將禮服取出,舉在身前,對著鏡子比了比。book18.org
墨綠色襯得她的紅髮像一團燒著的火,領口的珍珠一顆挨著一顆,她歪了歪頭,又側過身,看了看後背的剪裁。book18.org
可是她從沒去過狩獵場,那些貴婦們穿什麼,騎裝還是更輕便的裙子,這件會不會太隆重了。book18.org
但她又轉念一想,這是皇太子的邀請,是她進社交圈的第一步,首都薩本的姑娘們十六歲才正式參加社交會,她提前了兩年就能參加,而且還是皇太子親自開口,穿得寒酸才失禮。book18.org
她正對著鏡子左右比劃,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安娜,凱薩琳提著裙擺轉過身,剛想向母親展示自己的禮服,卻看見安娜身後還站著她的父親,赫斯特公爵。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一起,面色是少見的凝重,凱薩琳以為是自己舉止不夠淑女,匆忙將禮服放下來。book18.org
安娜沒有斥責她,而是關上門,緊緊攥著她的手,凱薩琳,我們今晚要離開薩本,回北方赫斯特本家。book18.org
凱薩琳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今晚?可我今天要去……book18.org
我已經替你傳信告假,身體不適。book18.org
凱薩琳的腦子嗡了一下,抽出手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您替我告了假?你知道我多早起來準備嗎?book18.org
她都已經挑好了裙子,結果卻被告知不能去狩獵場,而是北方寒地,那個一年到頭冷得伸不出手的地方。book18.org
我不走。凱薩琳難得強硬反抗安娜,我已經答應殿下了,我不能——book18.org
凱薩琳。赫斯特公爵的聲音陡然抬高,我說了,收拾東西。book18.org
凱薩琳從未聽過父親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眼淚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安娜不滿地看了赫斯特公爵一眼,走上前將凱薩琳摟進懷裡,她用手背擦著女兒的臉頰,聲音軟了下來。book18.org
還記得嗎?羅德叔叔也在北方。book18.org
想起那抱起她十分有安全感的高大身影,凱薩琳的抽噎停了下來,抬起濕漉漉的眼睛。book18.org
我真的能見到羅德叔叔嗎?book18.org
安娜安撫的動作頓住,暗自訝異於凱薩琳的聰慧,能知曉羅德身份敏感,與赫斯特家族的人無法走得太近,至少明面上要保持疏離。book18.org
王室不會允許守護北疆的騎士有任何政治根基。book18.org
安娜拂開凱薩琳被淚水打濕黏在臉上的頭髮,她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凱薩琳的。book18.org
寶貝,這次就聽我的話吧,只要平安回到北方,我以後再也不逼你穿束腰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一切都隨你。book18.org
赫斯特看著這一幕,偏過了頭。book18.org
凱薩琳隱隱感到不安,自從來到薩本,母親最看重的就是她的身段和禮儀,然而她望著面色沉重的父母,只是攥緊了裙擺,點了點頭。book18.org
赫斯特公爵看著她那副模樣,撫摸著她的頭,終於軟了語氣,去吧,把東西收一收,今晚就走,只帶必需的,別的不要管。book18.org
侍女來臥室打掃時,凱薩琳正拿著她那條天鵝絨髮帶在發怔。book18.org
小姐,您怎麼哭了?book18.org
凱薩琳搖頭,坐在床邊,她是捨不得,無論是梳妝檯上的珠寶盒,還是衣櫃里那排禮服,以及牆角堆著的幾雙新鞋子,她都想帶走,可她只能用一隻箱子。book18.org
我有些不舒服。凱薩琳跌躺在床上,歇一會兒就好了。book18.org
侍女連忙走過來碰她的額頭試探體溫,凱薩琳躲開了,轉過身,側躺在床上,手指摳進柔軟的馬尾毛床褥里,將蓬鬆的褥面摳出幾道指痕。book18.org
她不想走。book18.org
薩本有香料街,有巡迴的戲班子,有她盼了整整一年的秋季社交會,而北方的赫斯特本家,冷得要命,什麼都沒有,沒有黛拉,更沒有英俊的埃德蒙。book18.org
好吧,羅德叔叔也很英俊,但她的羅曼蒂克不屬於她的叔叔。book18.org
凱薩琳將臉埋進被褥里,狠狠捶了一下床,片刻後她突然坐了起來,抓過梳妝檯上的羽毛筆,蘸了墨水,扯過一張信紙。book18.org
沒錯,這屋子裡的東西就此荒廢真是可惜,還不如都送給黛拉。book18.org
她寫得很快,字跡潦草,如果是以往,安娜不知道要罰她抄多少書,可現今她們都顧不上了。book18.org
「黛拉,我要回北疆了,今晚就走,我的東西都給你,你隨時都可以來府上取,跟侍女說一聲便是。」book18.org
凱薩琳擱下筆,躊躇幾秒,又想起父親的臉色,提筆加了一句。book18.org
「別告訴別人。」book18.org
她將信紙對摺,封好並交給侍女,送去林登家,給黛拉小姐。book18.org
傍晚的風吹來,帶著夏末將盡時草木枯澀的氣味,凱薩琳換了一身出行的衣服,簡樸的厚呢裙,外面罩一件深色斗篷。book18.org
她站在府邸後門處,回頭望著隱在暮色里的赫斯特府邸,深灰色的石牆從兩排老樹之間露出一角,頂樓的窗子還亮著一盞燈,是一無所知的侍女在替她收拾剩下的東西。book18.org
赫斯特公爵拍了拍她的肩,凱薩琳才依依不捨地踩著腳凳上了馬車。book18.org
車輪子碾過碎石路,赫斯特府邸在搖晃的視野里漸漸縮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被樹林吞掉。book18.org
山路顛簸得厲害,坐墊上的細彈簧一下一下硌著她的後背,凱薩琳換了好幾個姿勢,怎麼也坐不舒服,只能皺著眉,額頭抵著廂壁上,安娜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頭。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凱薩琳原本不想睡的,她還在生氣,但母親的聲音太溫柔了,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拍著她的肩背,她的意識慢慢沉了下去。book18.org
尖叫聲將一切安詳劈開時,凱薩琳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book18.org
眼前是歪倒的車身,耳邊是馬的嘶鳴,她不知什麼時候被推出了馬車,安娜卻還倒在座廂的地板上,胸口插著一截斷箭,殷紅的血從箭杆與衣料的縫隙間漫出來,赫斯特公爵背對著她站在夜色里,被刀劍刺破胸膛。book18.org
「凱薩琳……快跑……」book18.org
凱薩琳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短促的氣音,意識混亂,可求生的本能和父親最後的呼喚促使她抬腿跑了起來。book18.org
她跑進一片林子,中途被樹根絆倒,又踉蹌地爬起來,拚命奔跑,躲避著身後的腳步聲。book18.org
火把的亮光已經很近了,凱薩琳喘息著哭泣著,直到一隻手從背後抱住了她的腰身,她被拽得向後踉蹌,背脊撞上一具溫熱的胸膛,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book18.org
「啊啊!救命!」book18.org
赫斯特小姐。凱薩琳怔怔回頭,是埃德蒙,他聲音溫潤,沒事了。book18.org
他抱著她,伸手將她臉上的泥土擦掉,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凱薩琳嗚咽著攥著他的衣服,斷斷續續說著。book18.org
「母親……還有父親……求您,救救他們……」book18.org
「當然,凱薩琳小姐想要的,我都會給您。」book18.org
埃德蒙一把抱起她,凱薩琳卻身體一僵,他的袖口上為什麼會有血,她猛地用力攥緊他的衣領,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他雙眼愉悅彎起,可眼底幽深冰冷。book18.org
凱薩琳忽然想起薩本曾有人這樣評價過埃德蒙——book18.org
「他的血統里有作為商賈之族雷德溫家的精明,然而更多的是延續了赫倫一世的殘暴。」book18.org
她曾以為那是謠言,可現在看來,是她愚昧至極,明明說這話的人再也沒出現過。book18.org
第3章 偷襲book18.org
柱廊客廳頭頂的穹頂很高,光線來自北面高窗,投射的光帶之間,埃德蒙姿態鬆散懶漫,斜倚在主座上,一條腿屈起,踩在座椅邊緣,身上那件米黃色的袍子鬆鬆垮垮掛在肩上,領口一直開到胸骨以下,露出結實白皙的胸膛。book18.org
只是原本完好的皮膚上今天多了數道細長的紅痕,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嘴唇上也有傷,下唇外側破了皮。book18.org
他說話時偶爾會牽扯到嘴角,疼痛讓他微微蹙一下眉心,但他渾不在意,甚至會用手指漫不經心地蹭著嘴角那道痂,那雙依舊清明的灰藍色眼睛落在下方的內侍官身上。book18.org
領頭的內務大臣維克多跪在堂下,手裡攥著的那捲文書早被手汗打濕紙張邊緣,他說話的速度不快,斟酌著用詞。book18.org
赫斯特公爵夫婦的遇襲案調查已經明了,盜賊是一夥北疆流竄至此的逃兵,劫掠商隊時恰巧撞上了公爵的車駕,所幸皇太子殿下在附近行獵,聞訊趕至,擊退盜賊,才救下了赫斯特小姐。book18.org
如今盜賊全部伏法,頭顱懸掛在城門示眾。book18.org
維克多說到這裡,略略停頓,咽完嘴裡苦澀的唾液,才繼續,凱薩琳·赫斯特小姐父母雙亡,本家遠在北方,並無親人在薩本,理應由王室收容撫育,至成年後再作安排……總之,調查結果顯示,盜賊與王室無關。book18.org
說話間,維克多的額頭又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這棟城堡是埃德蒙的秘密私產,位於薩本京郊,尤其陰涼,可他面對埃德蒙,還是汗濕後背了。book18.org
「與王室無關。」埃德蒙重複了這幾個字。book18.org
維克多渾身緊繃,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聽了那麼久,然而卻只給出這麼一句不明了的話。book18.org
埃德蒙支著臉,偏了偏頭,懶洋洋地掃過堂下跪著的其餘幾人,維克多身後還跪著文書官、書記員和兩個低階執事,全都彎腰垂首。book18.org
他們這些人,為了這份說辭,在偏廳里熬了幾個日夜,翻來覆去地推演措辭,既要撇清王室,又要堵住悠悠眾口,還要在紙面上把赫斯特夫婦的死做得像個意外。book18.org
人人都以為自己想出了絕妙的計策,可以讓此事體面地收場,將這樁事變成歷史裡一道不起眼的註腳。book18.org
而這一切,只因赫斯特公爵夫婦聲譽極高,從北方本家來到薩本不過兩年,就已經頗有聲望。book18.org
就為了給這群愚民一個交代,這群人真是想破了腦袋,埃德蒙覺得好笑,也當真笑了出來,胸腔里發出低沉的笑音,接著他輕飄飄地開了口。book18.org
「多此一舉,若有議論者,處以極刑。」book18.org
維克多汗如雨下,既是因為這位未來的國王過分殘暴,還因為他不小心對上了埃德蒙身旁那隻獨眼「怪物」的視線。book18.org
那人左眼的位置覆著一條窄窄的黑色皮革,腰間掛著一柄長劍,身形雄偉卻悄無聲息,一言不發,站在陰影里幾乎與暗色融為一體,那便是埃德蒙的劍衛,格雷。book18.org
「維克多,貴族人人都道你聰明絕頂,不如你來回答我一個問題。」book18.org
埃德蒙站了起來,長袍垂在地上,格雷如同雕塑一動不動,任由埃德蒙抽出那把沉甸甸的黑鐵長劍,劍刃出鞘的聲音在廳堂里拖出一道細長的金屬摩擦聲。book18.org
維克多低著頭,幾乎要認命般閉上了眼睛,埃德蒙輕鬆將劍舉起來,鋥亮的劍身映著他的臉。book18.org
羅德·赫斯特,你覺得他會相信你這套說辭嗎。book18.org
維克多瞬間汗毛直立,手裡的汗帕被捏得變了形,這個問題他沒有辦法回答,因為任何答案都是錯的,羅德根本不會相信這套他們為王室精心編纂的調查結果。book18.org
在成為北疆的「守護騎士」前,羅德·赫斯特原本只是妓女的兒子,在泥地里撿食為生,是赫斯特公爵將他從街巷裡拎出來,慷慨賜予他姓氏,然而也是這個姓氏,致使赫斯特公爵淪落到如今這個下場。book18.org
妓女的兒子在五年前進入邊境寒地服役時還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兵卒,結果短短五年間,連升至騎士,讓北疆防線固若金湯。book18.org
可王室不會允許守衛邊境的騎士與任何家族建立聯繫,為了王室的信任,赫斯特公爵奪回曾賜給羅德的姓氏,並承諾無國王命令,羅德永不踏足薩本。book18.org
可規矩終究只是做給人看的,赫斯特公爵夫婦與羅德感情深厚,之間從未真正斷絕過關係,他們以為自己做得隱蔽,以為王室不會知曉那幾封穿越半個大陸的信件,還以為兩年前他們將凱薩琳帶進薩本,將羅德孤身扔進北疆寒地,就能換來王室的信任與家族的平安。book18.org
身為赫倫二世的奧森國王儒雅隨和,體恤兄友弟恭,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埃德蒙則延續了他祖父赫倫一世的殘暴。book18.org
赫斯特公爵畏懼埃德蒙,企圖將凱薩琳從薩本送出去,然而埃德蒙從不允許任何人從他手裡奪走任何東西,哪怕他只是剛剛開始對那東西感興趣。book18.org
長劍抵著地面,發出一聲爭鳴,維克多明白這是埃德蒙給他回答的最後時間,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硬著頭皮回答。book18.org
殿下,公爵一死,家族必亂,赫斯特家族有幾個旁支已經遞了信來,願意效忠王室,我們的人會以協助料理後事的名義久留赫斯特的領地,逐步接管領地和民務,五年,不,三年內,赫斯特在北疆領地的根基會被王室徹底取代。book18.org
維克多深知自己是在答非所問,但這套拆分赫斯特家族權力的計劃遠比剛才那套面向民眾的虛詞要好得多。book18.org
羅德的軍力不斷壯大,名聲也在邊境傳開,士兵願意為他賣命,女人們在歌謠里傳唱他的名字,可他到底也只是一條拴著鏈子的狗,鏈子的那頭就攥在王室手裡,他不可能不顧凱薩琳的性命。book18.org
哪怕是賠上赫斯特家族的未來,羅德也一定會選擇赫斯特公爵剩下的唯一血脈。book18.org
埃德蒙低頭睨著跪地不起的幾個人,他們是這個王國最擅長織網的人,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計策看來也不全是無用。book18.org
他手一揮,長劍精準落回劍鞘里,維克多幾人終於鬆了口氣,起身時腿都發軟顫抖,差點連告退都忘了說,他們踉蹌著退出了柱廊客廳。book18.org
結果剛走過第一道廊柱,餘光里掠過一抹紅色,那頭蓬鬆的銅紅長卷髮,正貼著廊柱的陰影俯身蹲行。book18.org
維克多的瞳孔猛地縮緊,她應該還在臥室床榻上,而不是握著燭台,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他來不及思考她是如何逃出來,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轉過身朝來路跌跌撞撞地折返,嗓子因為恐懼和急迫破出一道尖銳的嘶喊。book18.org
殿下!小心——book18.org
柱廊客廳里,埃德蒙聽見維克多的喊聲,偏過頭,卻先看見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廊柱後撲了出來,手裡攥著燭台全力朝他刺來。book18.org
格雷站在原地,雙臂垂在身體兩側,一隻獨眼看著那抹撲來的火焰,沒有任何要拔劍阻擋的意思,而埃德蒙同樣一動未動,直至燭台距離咽喉只有一掌寬,他才偏過頭,看著那朝他衝過來的銅紅色發頂。book18.org
凱薩琳甚至來不及看他的動作,手腕就被單手牢牢扣住,整個人被往前帶了一步,腰背撞上主座的硬木靠背,四肢被牽制住,手中的燭台脫了手,咣當一聲掉在石板上。book18.org
「放開我!你這該死的禽獸!我要殺了你!」book18.org
銅紅卷髮凌亂地鋪散開,乾裂的嘴唇破開一個口子,她拚命仰起頭,像一頭被按住脖頸的幼獸,明明已經被制服了,眼底卻全是怒意,瞳仁里映著埃德蒙微微俯低的臉。book18.org
你是怎麼逃出房間的?埃德蒙笑看她的掙扎,語氣像是真的好奇。book18.org
凱薩琳別開頭,遠離他靠近的氣息,沒有等到她的回答,埃德蒙也不急,拇指順著她顴骨往下滑。book18.org
長頸被溫熱的掌心拂過,凱薩琳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接著領口被一把攥住,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臉面向他。book18.org
「埃德蒙——」book18.org
刺啦一聲,衣襟被撕開,袒露出遍布紅痕的肩膀和胸脯,凱薩琳蓄滿眼眶的淚水終於掉落下來。book18.org
第4章 第一子·囚籠book18.org
凱薩琳以為自己早就下定復仇的決心,可是在被剝光的這一刻,她恐懼了,那所謂的決心如此不值一提,她甚至向自己的仇人埃德蒙祈求。book18.org
「埃德蒙——」book18.org
衣料沿著鎖骨撕開,順著肩膀褪到臂彎,胸脯上印著昨夜留下的淤痕,青紫色的指痕從肋骨一路蔓延到腰側。book18.org
緊跟著她的喊叫之後的是維克多的腳步聲,他們極力壓低聲音,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凱薩琳竟覺得萬幸,然而埃德蒙微微側目,所有人立刻釘在原地,凱薩琳拚命尖叫起來,推拒著他的臂膀。book18.org
維克多不敢移開視線,他明白這是尊貴皇太子的命令,不過他並不能窺探太多,埃德蒙肩膀寬闊,能完整將凱薩琳籠在陰影里,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凱薩琳被按住後撲騰的雙腿,光裸纖細的小腿偶爾會踢到主座的扶手上,腳踝內側那顆紅色小痣在掙扎中一閃而過。book18.org
「放開我!你這該死的禽獸!我要殺了你!我要——」book18.org
尖叫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一聲短暫的嗚咽,埃德蒙脊背微弓,維克多這才意識到,那是埃德蒙的手探進了凱薩琳的裙下,那雙撲騰的腿不再掙扎,小腿肚微微顫著。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被掰開的蚌肉驟然暴露在空氣里,凱薩琳的身體猛地弓起,所有罵人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變成斷斷續續的哭腔。book18.org
「不要什麼?」埃德蒙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帶著懶散的笑意。book18.org
凱薩琳顫抖著,脖頸處繃出細長的筋絡,昨夜被反覆侵入的記憶湧入腦海,撕裂的疼痛久久不散,那裡至今還腫著。book18.org
「求……求你……」book18.org
凱薩琳攥緊了他微微敞開的袍子邊緣,她仰起頭,眼淚從眼尾滑進鬢髮里,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隨便……隨便哪裡……不要在這裡……」book18.org
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說完後肩膀就塌了下去,額頭抵著他堅硬的胸膛不肯抬頭,埃德蒙看著她蜷在自己懷裡的樣子,偏過頭,朝維克多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所有人退了出去,腳步聲在穹頂下迴蕩了好幾秒,空曠的柱廊客廳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他們兩個。book18.org
可埃德蒙還壓在她身上,凱薩琳咬著嘴唇,知道這已經是他最後的容忍,她本該繼續反抗,可她不敢了,她怕他再將那些人叫回來,凱薩琳別開臉,淚流不止。book18.org
那天的柱廊客廳里,她聽見自己的嗚咽和呻吟在穹頂間撞出迴音,硬木靠背硌得她後背生疼,可她不敢言語,唯恐他再搞出其他花樣。book18.org
她攥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嵌進肉里,不明白他為何執著於這酷刑般的性愛,而埃德蒙用愉悅的喘息回答了她。book18.org
他托著她的後腦,揩掉她不斷湧出來的淚,凱薩琳卻哭得更凶了,更令她絕望的是她越哭,他便越用力,像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眼淚可以流。book18.org
霍頓莊園裡的時間是模糊的,這座城堡的名字還是凱薩琳從侍女溫妮嘴裡知道的,溫妮接受的是平民教育,無法知曉這聽起來好聽的名字在舊貴族語言里意思其實是圈養的母鹿。book18.org
美麗的霍頓莊園藏在薩本京郊的山谷里,與世隔絕,只有一條路通向外面的世界,莊園裡的每一條走廊都鋪著厚地毯,每一扇窗都釘著鐵柵欄,每一間臥室都擺著過分柔軟的床。book18.org
埃德蒙將她關在這裡,日日來,夜夜來,從不間斷,也從不敲門,他像個發情的畜生,不管她是在吃飯還是睡覺。book18.org
而凱薩琳從不停止掙扎,用指甲撓,用牙齒咬,用枕頭砸,用所有能抓到的東西打他,埃德蒙每次都輕飄飄躲過,接著將她按在身下。book18.org
凱薩琳,你知道自己罵人時眼睛特別亮嗎。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正掰她的手腕,將她翻過去,凱薩琳的臉被迫埋進枕頭裡,含糊不清地罵他禽獸和畜生,詛咒他遲早下地獄,埃德蒙從背後侵入她,氣息滾燙地落在她的後頸,低低地笑著。book18.org
凱薩琳嘗試過逃跑,可霍頓莊園太大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她逃不過埃德蒙身邊的獨眼「怪物」。book18.org
為此凱薩琳哭過很多次,她逐漸明白了一件事,霍頓莊園不僅僅是囚禁她的監獄,還是埃德蒙專門為自己定製的玩具匣子,所以埃德蒙才會享受她的掙扎、逃跑和眼淚。book18.org
或許是情緒問題,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起初凱薩琳沒有在意,她將晨起時的噁心視為飢餓,將腰背的酸痛歸責於埃德蒙。book18.org
直到有一天她吐了三次後,溫妮叫來了宮廷醫生,白鬍子的老者用手按在她小腹上按了很久,站起來朝她彎了彎腰。book18.org
「凱薩琳小姐,您有身孕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您懷了皇太子的孩子。book18.org
凱薩琳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平坦得和昨天一樣,她伸手摸了摸,耳邊嗡鳴不止,她忽然想起之前埃德蒙曾捧著她的肚子說這裡會有一個孩子。book18.org
她當時以為他在說瘋話,凱薩琳將被角攥進手心裡,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月事都是兩年前才來的。book18.org
他會死嗎?book18.org
醫生愣住,小姐說誰?book18.org
這個東西。凱薩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活著,我會死嗎?book18.org
話落,她便趴在床邊吐得頭暈目眩,胃裡的酸水倒流,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就此死去,就此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恐懼,這一定是埃德蒙新的折磨手段。book18.org
他在她身體里種了什麼活的東西,或許是某種魔物,吸她的血、吃她的肉,最後從她的肚子裡鑽出來,那些遊記里不是沒有這樣的故事。book18.org
她帶著這樣的惶恐,孕期那幾個月里都在床上度過,她的孕吐太嚴重了,什麼都吃不下。book18.org
凱薩琳吐到眼前發黑,癱在埃德蒙的臂彎里艱難地喘息,她不禁懷念起安娜,開始想母親也是這樣將她生下來的嗎,她終究不肯相信孕育一個人需要如此痛苦。book18.org
「你是不是在我的肚子裡……塞了魔物的種子?」就像故事裡那樣。book18.org
埃德蒙怔了一下,轉而笑起來,將她摟過來,下巴擱在她頭頂,胸腔里的笑音一陣一陣傳進她的耳朵里,凱薩琳愣愣地貼著他的胸口,覺得有些恍惚,她忘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再反抗踢踹他。book18.org
是懷孕導致的健忘嗎?book18.org
她聽過一些傳聞,說女人懷了孩子之後會變得笨拙,所以她一定是被肚子裡的東西弄壞了腦子,否則怎麼會靠在他懷裡,還覺得安心。book18.org
凱薩琳心裡痛苦,她無法忘記父母的死去,家族的覆滅,然而她又無法控制地依賴埃德蒙的臂彎,因為埃德蒙發現了新的樂趣,他享受她的脆弱,於是在她懷孕後變本加厲,不允許任何人與她講話,霍頓莊園像一座孤島,她能面對和依賴的人只有他。book18.org
終於這場折磨在生日到來前的一個夜晚迎來尾聲。book18.org
凱薩琳臉色蒼白,用力攥緊床柱,汗水把額發浸濕,身邊侍女們進進出出,她痛苦的尖叫持續了好久,下面一陣撕裂般的墜脹後迎來一聲啼哭。book18.org
「是個男孩,小姐。」book18.org
溫妮笑著把襁褓遞過來,凱薩琳嘴唇毫無血色,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紅彤彤的皮膚皺在一起,像個凹癟的果核,連眉毛都沒有,鼻子倒是像埃德蒙,但放在這張臉上奇醜無比。book18.org
好醜。她喃喃道。book18.org
溫妮溫柔地解釋,小姐,剛出生的孩子都是這樣的。book18.org
拿走。凱薩琳扭頭將臉埋進枕頭裡,我不要看見他。book18.org
埃德蒙果然給她種了魔物,否則她怎麼會看見這麼丑的東西,還會傷心地淚流不止,聽著溫妮離開的腳步聲,她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溢出,浸濕睫毛,流進她的嘴裡,又咸又澀。book18.org
愚蠢的她在分娩後的此刻才遲鈍意識到,埃德蒙並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仇人,她竟然因為懷孕的不安就遺忘了這件事,亦或許是親密無間的接觸讓她逐漸忘記失去父母的痛苦。book18.org
於是她抗拒和埃德蒙接觸,她甚至已經不在乎是否會被當眾處罰。book18.org
凱薩琳瘋狂地摔著東西,妝檯上的瓷瓶一個一個砸在地上,碎片濺到埃德蒙的靴尖上,他站著沒動,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發瘋。book18.org
面對他的冷靜,凱薩琳冷冷一笑。book18.org
「你不是喜歡脫我的衣服嗎!就像脫一個妓女的衣服!」book18.org
凱薩琳旁若無人地扯著睡裙系帶,領口滑下來,露出一側肩膀,侍女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格雷站在門邊,那隻獨眼望向了別處。book18.org
「他們不敢看我,那就叫維克多過來,就像你那天脫我衣服一樣。」book18.org
凱薩琳站在碎片中間,臉上掛著淚,冷冷地嗤笑著他,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埃德蒙沉默了很久,凱薩琳差點以為自己的挑釁奏效了。book18.org
可她忘了,埃德蒙總有辦法懲罰她,尤其當她生下那個孩子後,他只會有她更多的把柄。book18.org
她恨那個孩子嗎,她當然是怨恨的,然而恨也是需要力氣的,當時的她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因為應對埃德蒙就已經自顧不暇了。book18.org
「將塞德里克的搖籃搬到外面。」book18.org
凱薩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book18.org
嬰兒的啼哭從窗外一聲接一聲地傳過來,尖細的嗓音像一把鋸子,反覆不斷地拉扯著她的神經。book18.org
「啊啊啊!!」book18.org
凱薩琳用枕頭捂著頭,跪在床上瘋狂地捶打被褥,拚命尖叫,試圖蓋過嬰兒的啼叫,可她的嗓子先啞了,哭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埃德蒙站在床尾,靜靜看著她。book18.org
凱薩琳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她跪在床上,匍匐著爬過去,揪住他領口的袍子,將他往下拽,聲音沙啞。book18.org
「你聽不見嗎……塞德里克在哭……他已經哭了很久了……」book18.org
埃德蒙任由她拽著他,面無表情。book18.org
凱薩琳眼淚和頭髮狼狽地糊在臉上,她嘴唇抖動著,「你是他父親……就算不是他父親……」book18.org
就算不是親人,聽到嬰兒的哭聲,又怎麼能無動於衷,但她說不下去了,她怨恨埃德蒙的一切,可她現在對塞德里克的憐憫到底是出於一個母親的本能,還是她那沒有泯滅的善良人性。book18.org
然而無論哪一種,痛苦最終都流向了她,這讓她覺得委屈。book18.org
「埃德蒙……」她攥緊他的衣服,祈求般將額頭抵在他胸口,「救救他……那是你的孩子啊……」book18.org
埃德蒙垂眼看著趴伏在自己胸前的人,伸手捏住凱薩琳的下巴,將她的臉從頭髮里撥了出來。book18.org
凱薩琳。book18.org
他嗓音平靜。book18.org
那是我們的孩子嗎?book18.org
凱薩琳一愣,她知道他是故意的。book18.org
他就是要她親口說出來,承認那是她與他兩個人的產物,耳邊的哭聲驟然拔高一度,塞德里克的狀態已經不容她再猶豫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凱薩琳眼淚滾下來。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她想別開臉,又被他扳回來。book18.org
是我們的孩子,塞德里克……是我們的孩子。book18.org
溫妮抱著熟睡的塞德里克走來,小姐,塞德里克殿下睡著了。book18.org
凱薩琳靠在床頭,眼下泛著青色,她盯著嬰兒攥緊的拳頭,忽然感到一陣惡寒。book18.org
滾出去。book18.org
她抓起枕頭狠狠砸向床尾的帷幔,歇斯底里地喊著。book18.org
「滾出去!那不是我的孩子!」book18.org
房間裡侍女們驚呼著躲閃,溫妮抱著襁褓里的塞德里克退到牆角,凱薩琳跪在床上,抓起第二個第三個枕頭扔過去,直到床上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她痛哭流涕,趴伏在床上,銅紅色的長髮鋪散在雪白的被褥間,露出纖細的後頸,單薄的脊背隨著抽噎起伏著。book18.org
她恨埃德蒙。book18.org
她恨塞德里克。book18.org
第5章 繼子book18.org
「赫斯特公爵夫婦的女兒凱薩琳沒有被王室教養,而是被皇太子囚禁了。」book18.org
薩本的謠言傳進王宮時,維克多正在整理王室的帳目單,文書官站在門口通報後,維克多立刻起身,走在通往議事廳的走廊上,兩側石牆縫隙里有滲進來的竊竊私語聲,隔著一座城堡、三道圍牆和一整條國王大道,他本該什麼都聽不見,可他今天聽見了。book18.org
那是謠言爬到城牆根底下的聲音。book18.org
議事廳四壁無窗,只靠穹頂垂下的鐵質燈架照明,燭火在厚實的石牆之間顯得暗淡,將角落裡垂首站立的文書官們籠成一團團模糊的影子,陰影更深處站著格雷,他站在那裡多久了,卻沒人知道。book18.org
埃德蒙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上,面前攤著幾份羊皮紙,是文官們抄錄的傳聞。book18.org
散布謠言的人手法很乾凈,查不到源頭,但傳播路徑是從北疆進入薩本的,借著商隊和巡迴戲班子的嘴,半個月之內就鋪滿了首都,且措辭精妙。book18.org
謠言說得似是而非,沒人敢直接指控,但每個人都清楚如果凱薩琳是被囚禁,那麼赫斯特公爵夫婦的死則另有隱情。book18.org
羅德·赫斯特。埃德蒙灰藍色的眼睛映著燭火。book18.org
維克多頭又低了一度,殿下,再壓下去只會讓傳聞變成定論,民眾不相信無端的謠言,但他們相信被反覆壓制的謠言,我們每割掉一條舌頭,就有十張嘴在暗處張開。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維克多咽了一口唾沫,他太清楚埃德蒙的性格了,他蔑視民眾,像蔑視一群會發出噪音的牲畜,在埃德蒙眼裡,殺一百個人和殺一個人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可今時不同往日,北疆的鄰國正在邊境集結軍隊,他們就算將傳謠的人頭掛滿城牆,一旦國內先亂起來,內憂外患下,王室的統治岌岌可危,羅德也正是看準這個時機,精準地散步了這個謠言。book18.org
維克多知道埃德蒙想聽的不是這些廢話,而是方案。book18.org
殿下,破除謠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讓凱薩琳小姐出現在公眾面前,只要她站在國王大道上,穿戴整齊,說一句'我很好',所有謠言不攻自破。book18.org
殿下,破除謠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讓凱薩琳小姐出現在公眾面前,只要她站在國王大道上,穿戴整齊,說一句'我很好',所有謠言不攻自破。book18.org
然而凱薩琳絕不會屈服,只要抓住一丁點機會就會將真相公之於眾,維克多對此太清楚了,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格雷,準確地說,他們都很清楚這點,凱薩琳被關在霍頓莊園裡一年多了,哪怕生下塞德里克,旺盛的生命力也一如既往。book18.org
霍頓莊園裡,凱薩琳抓起最後一隻瓷瓶,舉過頭頂,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在石板上炸開,其中一片飛濺到牆角的帷幔邊緣,割出一道細口子。book18.org
侍女們縮在門邊,溫妮護著懷裡的塞德里克,不過幾月的孩子仿佛已經習慣耳邊的吵聲,被那聲巨響震得只是眨了一下眼,並沒有哭泣。book18.org
凱薩琳喘著氣,站在那堆碎片中間,低頭看著塞德里克,他長得越來越像埃德蒙了,甚至連那種對一切都不為所動的神情,都像從他父親臉上拓下來的。book18.org
她厭惡他,可她發現自己每次摔完東西之後,會下意識地看一眼他的方向,確認他的安全。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噁心。book18.org
滾出去!book18.org
溫妮如獲大赦,抱著塞德里克匆匆退出了房間,凱薩琳獨自站在空曠的房間裡,窗戶依舊被鐵柵欄封死,但凱薩琳看著窗外,意識到一件事。book18.org
她已經三天沒有看見格雷了,那個獨眼的怪物往常總是會站在她的身後,像一截釘進地里的樁子,可這幾天不見人影,而且不止是格雷,埃德蒙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以前他幾乎夜夜都來,最近卻隔三四天才出現一次,每次來也都只是坐一會兒。book18.org
凱薩琳盯著鐵柵欄外面那條唯一通向外界的路,薩本一定正有事情在發生,她是對的,薩本深巷裡,格雷正將最後一個活人的舌頭從嘴裡割出來。book18.org
地上已經躺了四具屍體,牆角的排水溝里滲著暗紅色的水漬,那人跪在地上,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格雷彎著腰,握著一把窄刃匕首,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一條魚,接著將那截沾血的軟肉扔進排水溝里,巷口站著幾個黑披風的人,格擋著外面的視線。book18.org
格雷擦拭匕首時,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深灰色外袍的年輕執事跑了過來,又被黑披風攔住,他喘著氣抬高聲音,格雷大人,維克多大人請您立刻回宮。book18.org
王宮的氛圍比往日更加凝重,維克多手裡舉著的燈盞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book18.org
「您不應該繼續殺人的,格雷先生,這會讓事態更加嚴重。」book18.org
「殿下想要的,沒人能阻攔。」身旁的格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著他輕哼道,「不過維克多先生還是多考慮考慮自己吧,但願您這次能想到更好的辦法,而不是說出讓那位小姐出現在公眾面前的蠢話。」book18.org
凱薩琳出現在公眾面前的結果會比謠言本身更不可控,她說出的話一定比羅德散布的那些更致命,這是侍女溫妮都知道的事情。book18.org
維克多抿著唇,一言不發,他清楚知道這一點,可他那日說的話是真切想要凱薩琳能夠配合埃德蒙,至少這樣她能夠換取一些自由,不會被永久地囚禁在霍頓莊園。book18.org
還是那間壓抑昏暗的議事廳,維克多躬身向前,殿下,此時應當由王妃出面。book18.org
室內安靜片刻,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細響,北疆的軍情已經等不了內務閣籌謀更完美的方法。book18.org
王妃聲譽極好,從不參與宮廷紛爭,如果她出面澄清赫斯特小姐確實在接受王室教養,只是身體抱恙不宜露面,表達對王室最大的支持,民眾相信王妃,這遠比任何強壓手段都有效。book18.org
出乎意料的是,埃德蒙沒有任何猶豫,等到維克多進入皇太子府邸時,才明白原來埃德蒙早就想到了這個法子,他只是需要一個傳話的人,尤其是對患了絕症的王妃。book18.org
在府邸看到的每一個人都用白布捂著口鼻,維克多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僕從們端著銅盆進出,盆沿搭著染血的布巾,空氣濃重的薰香都蓋不住那股鐵鏽味。book18.org
艾莉·雷德溫患有肺結核,已經病無可醫。book18.org
艾莉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肩上搭著一條羊毛披肩,臉頰上塗了一層薄薄的紅水粉,試圖遮掩過於蒼白的底色,但靠近了看,顴骨下方還是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灰色。book18.org
維克多彎腰行禮,視線掠過她身側的小小身影,萊利安·赫倫站在母親膝蓋旁邊,面罩上方,一雙與艾莉如出一轍的深褐色眼睛安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萊利安穿戴整齊,被收拾得如同一尊精美的木偶,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父親,然而埃德蒙沒有到來,格雷也只是站在門外,沒有進來。book18.org
艾莉咳了一陣,用帕子掩著嘴,及時擦掉咳出的鮮血,維克多先生,您專程來一趟,是殿下有事要我做吧。book18.org
維克多低頭行禮,儘量簡潔地把來意說了。book18.org
他沒有提及任何有關這段禁忌關係的詞彙,對凱薩琳的名字也絕口不提,只說王室需要澄清謠言,儘量將這件事說得像一場例行公事的配合。book18.org
我會出面的。book18.org
這在意料之中,沒人敢拒絕埃德蒙,維克多正要行禮告退,艾莉卻抬起手,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搭在萊利安的肩上。book18.org
但有一個條件。book18.org
維克多微微睜大了眼睛,他大概知道這位即將病逝的母親想要為自己的兒子謀個去處,維克多暗自思忖著如何將萊利安送離薩本,艾莉的母家和埃德蒙的母親同屬於雷德溫家族,雷德溫作為商賈大家,精心培養萊利安已經足夠了。book18.org
不是送回雷德溫家。艾莉又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唇上,是送到那位赫斯特小姐身邊去。book18.org
王妃殿下——維克多的後背頓時出了汗,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的格雷,那裡的人影紋絲不動。book18.org
艾莉垂眸看著萊利安,「我知道那位赫斯特小姐一定很不情願。」book18.org
埃德蒙已經足有一年沒有回過這裡,他們偶有見面,也是因為宴會社交需要,她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咬痕和抓痕,那力道並非是情趣,如傳言那樣,赫斯特公爵的遺孤被囚禁了。book18.org
或許是命不久矣,一向溫柔怯懦的艾莉說起埃德蒙,屢屢語出驚人,「說實話,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殿下需要用這種方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維克多擦了擦額頭的汗,他不敢評價,更無法給出任何回答。book18.org
維克多先生,我無法接受萊利安被遺忘。book18.org
艾莉撐著座椅扶手站起身來,身體搖晃了一下,萊利安和侍女連忙伸手去扶,艾莉擺了擺手,轉而將雙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將他往前推了推。book18.org
萊利安抬頭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維克多,任由母親推著他往前走。book18.org
萊利安也是王室的血脈,請維克多先生不要忘記這一點。book18.org
直到走近他並不熟悉的維克多,萊利安才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回頭看了母親一眼,艾莉微笑著點了點頭,於是他伸出手,主動握住了維克多的手指。book18.org
維克多低頭看著萊利安純凈的眼睛,向艾莉鄭重鞠了一躬,我會盡力向殿下轉達您的訴求。book18.org
我知道維克多先生答應的事,就一定會辦到。book18.org
建國大典那天,薩本城的主街上鋪滿了鮮花,國王大道兩側的窗戶全部打開,探出密密麻麻的人頭,號角吹了三遍,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過來,擠在廣場上,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頭,女人們踮起腳,每個人都想看一眼高台上的皇太子夫婦。book18.org
埃德蒙站在高台正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肩部用銀線繡著赫倫王朝的龍紋,他的身後站著一排禁衛軍,奧森國王依舊缺席,朝臣們早已習慣,誰都知道國王在將風頭讓給即將繼位的兒子。book18.org
艾莉站在他身旁,寬大的袖子垂到手腕,遮住消瘦的臂膀,頭髮高高盤起,臉頰上塗了厚厚的紅水粉,遮蓋住灰白的病容。book18.org
年輕英俊的皇太子與溫婉大方的王妃並肩而立,接受萬民歡呼,鮮花和彩帶落在他們腳下,紅底金紋的赫倫王朝旗在風中揮舞。book18.org
艾莉微笑著,朝下方的人群輕輕擺手,身旁的埃德蒙也在微笑,她側過頭,視線微微抬高,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下頜線和側面的輪廓,日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副過於好看的五官鍍上一層暖光。book18.org
謝謝殿下,允許萊利安去找他第二個母親。book18.org
霍頓莊園裡,凱薩琳站在客廳中央,抱臂盯著面前那個矮小的身影,萊利安站在她三步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背挺得筆直,淺藍色的外衣熨得沒有一道褶子,他仰頭看她,安靜得出奇,遠沒有溫妮懷裡的塞德里克吵鬧。book18.org
凱薩琳看了萊利安很久。book18.org
這不會就是埃德蒙說要給我的十六歲生辰禮吧。book18.org
她當然不期待埃德蒙的禮物,無論他送過來什麼,她都只會砸得稀巴爛,可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難倒了凱薩琳。book18.org
維克多低下頭,謹慎措辭,他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激怒凱薩琳,沒有提起萊利安的名字和身份,甚至避開了埃德蒙。book18.org
這是王妃艾莉的孩子,王妃身體抱恙,暫時無法照料殿下。book18.org
凱薩琳一時頓住,怔然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萊利安,突然心情有些複雜。book18.org
儘管她還不懂得如何做一個母親,但她有自己的母親,見過一個正常的母親是怎樣做的,無緣無故的,艾莉不會讓萊利安離開自己身邊,因為安娜就絕不會讓還是孩子的自己離開她半步。book18.org
這可能是艾莉作為母親對她的祈求,可凱薩琳無法接受,萊利安的身體里有一半的血屬於埃德蒙。book18.org
更何況她憑什麼要接受,她是被關在這裡的,凱薩琳有些生氣。book18.org
愛住哪裡住哪裡,不准進我的房間。book18.org
萊利安來到霍頓莊園的那天晚上,久違不見的埃德蒙也回來了,然而他兩手空空,並沒有那所謂的生辰禮。book18.org
凱薩琳看見埃德蒙還活著只覺可惜,她恨不得他就此死去,不要出現在她十六歲之後的人生里。book18.org
埃德蒙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慢條斯理解著她的睡裙,凱薩琳蹬著被褥往後縮,可他一扣她的腰就將她拖回來,翻身壓在上面,她在肉體嵌合中逐漸軟了身子。book18.org
在她高潮時,他吻她的唇,貼著她的耳邊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們還會有第二個孩子。」book18.org
原來這才是他說的「禮物」,凱薩琳驟然瞪大了眼睛,尖叫地掙扎,可他牢牢嵌進她身體最深處,盡數射進她的體內。book18.org
凱薩琳嚎啕大哭,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和臂膀,埃德蒙低頭看著她涕淚橫流的面孔,愉悅地笑起來。book18.org
她哭得如此悽慘,這是她成為母親以來第二次哭泣,眼淚都濕了他半邊衣襟。book18.org
是她太天真了,埃德蒙怎麼會放棄折磨她。book18.org
走廊盡頭,萊利安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攥著門框的邊緣,深褐色的眼睛望著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臥室門。book18.org
他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他聽見了哭聲,屬於他第二個母親的哭聲,儘管她看起來還如此年輕又嬌縱,遠不像一個母親。book18.org
第6章 第二子·墜落book18.org
柯林出生那天,霍頓莊園沒有陽光。book18.org
黑壓壓的雲層包裹著山谷,令人沉悶窒息,往日那間不容窺視的臥室門此刻敞開一道縫隙,傾瀉而出的一線光是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book18.org
溫妮牽著塞德里克站在門口。book18.org
室內那一豆火苗,將站在搖籃邊的身影拉出一道細長的暗影,投在石牆上。book18.org
凱薩琳赤著腳,銅紅色的長卷髮散在腰後,垂到腰窩以下,她靜靜站在那裡,垂眸看著搖籃里那個剛出生不到一天的嬰兒。book18.org
溫妮站在原地,攥緊了塞德里克的手,塞德里克尚不懂事,可他仰起頭看了看溫妮的臉,又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室內那道背影,也跟著不說話了。book18.org
他不懂那是什麼,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悲傷。book18.org
萊利安站在不遠處,離他們只有五六步遠,他的母親艾莉將他交給維克多之前叮囑過很多話,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不要打擾赫斯特小姐,所以他學會了站在遠處看。book18.org
此刻他看見凱薩琳單薄的背影,陡然跪坐在地上,緊跟著是溫妮慌亂跑進去的腳步聲,她甚至來不及顧塞德里克,塞德里克跌跌撞撞地跟在溫妮身後跑進了門。book18.org
萊利安下意識跟著一起,躊躇片刻又站回原地,那扇門因為溫妮的沖入被推得更開了一些,讓他看見了更多。book18.org
凱薩琳跪坐在地上,蜷在溫妮的臂彎里,哭聲悶悶地傳出來,搖籃里被吵醒的嬰兒啼叫著,塞德里克手足無措,被哭聲感染,嘴唇動了動,也哭了。book18.org
溫妮跪在凱薩琳身側,手攬著她的後背輕撫著,可這遠不如安娜的懷抱,凱薩琳恍惚地想。book18.org
耳邊柯林的啼哭無休無止,凱薩琳不明白,她為了流產,捶打過自己的肚子,甚至在某一個夜晚趁看守鬆懈時爬上了二樓的窗台,可是格雷太快了,在她翻出窗沿之前就掐住了她的後頸,將她拖回床上,自此她便被埃德蒙用軟繩綁在床上。book18.org
於是她開始祈求上帝,她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位仁慈的神,能拿走她肚子裡那個東西,但神沒有聽她的。book18.org
柯林還是出生了,哭聲響亮,這令她絕望,這會是她另一個把柄嗎,是她又一個痛苦的根源。book18.org
室內有溫妮壓低了聲音的安撫,有柯林不知疲倦的啼哭,還有塞德里克偶爾響起的抽泣聲。book18.org
萊利安站在門外,唯獨看著凱薩琳。book18.org
他第一個母親艾莉從未流過淚,也從未教過他該如何拭去屬於母親的悲痛和淚水,但萊利安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至少他知道凱薩琳的痛苦來自於埃德蒙,他的父親。book18.org
維克多來霍頓莊園時,萊利安獨自坐在花園的石階上。book18.org
「萊利安殿下,好久不見。」book18.org
萊利安轉過頭,維克多站在石徑的盡頭,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內務官外袍,手裡沒有拿文書,也沒有帶隨從,只有他一個人。book18.org
「維克多。」book18.org
他快步走下石階,維克多彎下腰,在他面前蹲了下來。book18.org
殿下要離開一段時間,北疆的戰事需要王室出面,殿下已經動身了。book18.org
萊利安眨了眨眼睛,孩子還不太理解御駕親征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北疆在薩本很遠的地方,如果埃德蒙去了更遠的北疆,就不會回到霍頓莊園。book18.org
多久不回?他仰起頭問。book18.org
維克多輕易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欣慰又擔憂,您放心,足夠久的。book18.org
那麼凱薩琳夜裡就不會再聽見腳步聲。book18.org
萊利安咧嘴笑了起來,扯住維克多的袍角,轉身就往回跑,露出屬於這個年紀純然的急切。book18.org
維克多!快點!book18.org
他得將這個好消息儘快告訴凱薩琳。book18.org
維克多被他拽得踉蹌一步,隨即跟了上去,萊利安跑在走廊上,這是他被送到霍頓莊園以來第一次跑得這麼快,這麼不管不顧,他跑過轉角,看見那扇以往緊閉的房門此刻敞開著,他笑著想要喊出那一聲稱呼,然後他看見了——book18.org
凱薩琳坐在陽台的圍欄上。book18.org
銅紅色的長髮散在身後,被風捲起來,像一團燒著的火,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裙,腳踝懸在圍欄外側,懷裡抱著一個尚在熟睡的柯林。book18.org
萊利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book18.org
維克多從他身後沖了過去,手臂伸出來,發出一道嘶啞的喊聲,不不不!凱薩琳小姐!!book18.org
凱薩琳抱緊懷裡的柯林,朝前傾倒,紅色長髮在風中飄散開,圍欄上空空如也。book18.org
萊利安站在原地,瞳孔驟縮,望著虛空里留下的紅色殘影,他想起凱薩琳在傾倒前那微笑的側臉。book18.org
他的第二個母親,在笑著赴死。book18.org
等冬天的白雪覆蓋霍頓莊園時,凱薩琳醒了過來,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認出頭頂的床帳,還是霍頓莊園的那張床。book18.org
她視線下移,落在自己被夾板吊起來的左腿上,木板和繃帶從腳踝一直裹到大腿,吊在床頂的支架上,一動就牽出鈍痛。book18.org
看來她沒死。book18.org
溫妮的臉探過來,眼眶通紅,小姐……您終於醒了……book18.org
凱薩琳嘴唇乾裂,沒能發出聲音,溫妮連忙端來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進她嘴裡。book18.org
您昏迷了一個月,好在還有韋恩醫生,他說您會醒來,我就知道韋恩醫生不會說謊……book18.org
凱薩琳聽著耳邊的絮叨,看向窗外飄落的雪花,雪花一片一片緩慢地從天上降落,她聽了一會兒溫妮的聲音。book18.org
柯林呢。book18.org
溫妮愣了一下,然後急忙將搖籃里的柯林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遞到凱薩琳面前。book18.org
柯林殿下在這裡……小姐,他……他沒事,只是……book18.org
溫妮無助地望向床尾的韋恩,他扶了扶眼鏡,儘量平和地開口,凱薩琳小姐,柯林殿下的左腿……膝關節的骨頭有損傷,目前沒有辦法完全復位,但他還小,骨頭還在長,如果精心照料,成年後或許能恢復部分行走能力,只是……現在可能無法像常人一樣站立行走,不過我每日都會為他按摩……book18.org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唯恐這個消息會讓這位剛甦醒的母親再次陷入絕望中,然而凱薩琳沒有哭。book18.org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柯林的左腿,她沒有哀嚎,更沒有流淚,她身體里所有咸澀的液體早在那個墜落的夜晚裡就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一具空殼。book18.org
這個冬天,霍頓莊園裡的腳步聲少了很多,格雷依然每天都站在暗處,但他不再出現在凱薩琳的門口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了,一個剛摔斷腿還沒癒合的女人,抱著一個落下腿疾的嬰兒,能跑到哪裡去。book18.org
凱薩琳不再尖叫,任由時間流逝,霍頓莊園裡所有生氣似乎也被這個冬天一場場的雪帶走了。book18.org
花園裡的枯枝被雪壓斷,發出咔嚓的脆響,接著被新的雪覆蓋,塞德里克和萊利安偶爾會在雪後晴天的下午被侍女帶到院子裡玩耍,但懂事的他們從不吵鬧,玩得很安靜。book18.org
凱薩琳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厚毯子,柯林的搖籃放在身側,她偶爾會機械地伸手搖一下搖籃,看著院子裡兩個小小的身影。book18.org
塞德里克蹲在雪地里,用一根樹枝在雪面上划著看不出形狀的線條,劃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廊下的母親,萊利安站在另一頭,手裡捧著一團雪捏了又捏,捏成一個小球又鬆開手讓它落回地上,兩人各玩各的,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沒有說話。book18.org
突然一個雪球砸在凱薩琳腳邊,格雷的手瞬間按上了劍柄。book18.org
抱歉。一個男人出現在院門。book18.org
格雷的劍拔出來一半,卻在看清來人之後收了回去,微微俯身,頭低下去半寸。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奧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沒有戴冠,也沒有披任何象徵王權的斗篷,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已經是權力的標誌了。book18.org
凱薩琳抬起頭,望著奧森灰藍色的瞳孔,忽然想起埃德蒙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的樣子,那時的陽光遠比現在要溫暖,她曾真切地以為這漂亮的灰藍色是天空的顏色。book18.org
第7章 奧森book18.org
塞德里克不認識這個人,當他看見格雷對這個男人低了頭,這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分量,他還不懂血緣關係的複雜,但看著那雙灰藍色眼睛,以及那出色的五官,能感受到是與他的父親有關。book18.org
可無論是誰,她的母親被這棟霍頓莊園消磨著,只有數不清的恨意。book18.org
用餐時的銀制刀叉是霍頓莊園裡為數不多稱得上鋒利的東西,凱薩琳抓起它狠狠刺向奧森,沒有絲毫猶豫,周圍一片驚呼,奧森沒有躲開,抬手握住了叉尖。book18.org
凱薩琳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因他的不避讓,還因他隔著衣料輕輕托住了她,才沒讓她剛拆了夾板的傷腿摔在地上。book18.org
在這一刻,凱薩琳意識到,埃德蒙有一個和他完全不一樣的父親,但她不會感謝他,她本來也應該有這樣和善溫柔的父親的。book18.org
沒有埃德蒙的日子平和,也依舊索然無味,薩本的雪下個沒完沒了窗外又在下雪,凱薩琳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雪景傷腿隱隱作痛,內心只覺厭煩,忽然她聞到了一股花香。book18.org
霍頓莊園的冬天只有雪和枯枝,哪來的鮮花。book18.org
凱薩琳偏過頭,溫妮捧著一隻白瓷矮盆放在床頭柜上,盆里立著一株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淺紫色的,邊緣泛白,層層疊疊地開著,出現在這個死氣沉沉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book18.org
溫妮察覺到她的視線,主動解釋道,王室的溫室栽培的,園丁說冬天適合看有點生氣的植物。book18.org
凱薩琳知道實際上奧森送來的,可能是怕她再不看點活物就真死了吧,但她盯著那株花,還是沒忍住撫摸了一下花瓣,結果一放上就拿不開手了,花瓣薄而軟,還帶著一點水汽。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凱薩琳覷了一眼抱著她的奧森,埃德蒙從來不會敲門,結果奧森卻會,他們坐在馬車上,凱薩琳冷嘲熱諷了這件事。book18.org
你竟然沒有教過你的兒子敲門。book18.org
奧森沉默片刻,全然應下,「埃德蒙沒學會的不止這一件,他太像我的父親了。」book18.org
凱薩琳皺了皺眉,奧森的父親,赫倫一世,她在父親嘴裡聽過這個名字,象徵著殘暴與血腥。book18.org
赫倫一世子嗣成群,情婦比子嗣還多,每生一個就在城堡里加一間嬰兒房,不過那些孩子活下來的沒幾個,不是因為疾病,而是他的喜怒無常,發瘋時可以毫無負擔地掐死咿呀學語的兒子。book18.org
不僅如此,他政治上也延續了粗暴作風,徵收的稅賦壓垮了三個郡,起義軍一度打到薩本城牆下,而赫倫一世依舊我行我素,最瘋的那次,甚至當眾砍了瑪麗王后的頭顱,也就是奧森的母親。book18.org
父親告訴她,那次之後,王都整整一個月沒有人敢在夜裡點燈,直到奧森殺死了自己的父親。book18.org
弒父是最不被上帝原諒的血緣背叛,可奧森義無反顧地這麼做了,凱薩琳看了一眼奧森,他微笑著,仿佛在用沉默坦然向她承認了那段歷史。book18.org
赫倫王朝差點覆滅在赫倫一世手裡,是奧森用自己的手將赫倫王朝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此後奧森執政近二十年,減免了三輪稅賦,重建了北方邊境的防線,調和了貴族與平民積壓了半個世紀的紛爭。book18.org
與赫倫一世荒淫無度的私生活相比,奧森簡直過分乾淨與忠誠,他只有一個妻子,也只有一個兒子。book18.org
民眾愛戴他,有人還會供奉他為垂憐人間的神明,並且愛屋及烏,對他唯一的兒子加以掌聲與鮮花,可天真的民眾們,尚不知曉那個在公開場合微笑謙和的埃德蒙是個天生壞種,根本沒有遺傳奧森的良好品德。book18.org
但她的父母看透了埃德蒙腐爛的本質,凱薩琳攥緊了手指,指甲嵌進掌心,可惜她那時候過於愚蠢,以為善於偽裝的埃德蒙是羅曼蒂克故事裡的男主角。book18.org
奧森抱著她走進王宮,侍女們依次屈膝行禮,護衛在轉角處低頭迴避。book18.org
你這副樣子倒是比埃德蒙體面,可赫斯特家覆滅時,你的體面在哪裡?book18.org
凱薩琳靠在他臂彎里,故意如此嘲諷著,接著她準備好了措辭,以待他用諸如維護王權需要這些藉口辯解時,能及時反駁回去,可奧森腳步都沒有停頓,牢牢抱著她,一如既往地沉默著承受著。book18.org
凱薩琳抿著唇,好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非但沒有感到爽快,還覺得鬱悶,他們兩個人真的太不相像了。book18.org
玻璃折射的光線從前方涌過來,驟然照進她的視野,凱薩琳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偏過頭看向前方。book18.org
溫室的玻璃牆由細鐵框格分切成無數塊菱形玻璃,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更令人驚嘆的是內里繁榮景色,藤蔓攀著鐵架向上攀爬,纏繞成一座座拱形的廊道,矮叢里開著各色鮮花,暖風裹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撲面而來,濕潤而柔軟,甚至還能看見蝴蝶停在花葉上,翅膀緩緩開合。book18.org
凱薩琳一時愣住,奧森將她放在一片軟墊上,她急不可耐地向前挪了挪,不顧左腿的鈍痛,裙子鋪散開,伸手去夠一朵低垂的白花,花瓣在她指腹間舒展開。book18.org
蝴蝶在她手邊飛過,翅膀扇起的細微氣流掠過她的手腕,凱薩琳主動攤開手心,蝴蝶沒有落在她掌心裡,只是繞了一圈飛走了,她的視線跟隨著飛走的蝴蝶,恍然意識到,溫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連格雷都沒有被允許跟進來。book18.org
「為什麼……只帶我一個人來這裡?」霍頓莊園裡還有王室的血脈,她以為他應該更在乎那三個孩子。book18.org
奧森蹲在她身旁,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book18.org
因為你也還是孩子。book18.org
你是在可憐我嗎?一個被關了三年生了兩個孩子的人,還能是孩子嗎?book18.org
凱薩琳的聲音乾澀而尖銳,可看著奧森溫和的臉,又覺得這說出去的話更像是在嘲弄她自己,她臉上羞赧,看著嬌艷欲滴的花朵,嗤笑道。book18.org
花養得再好看,也終歸只能在這一方溫室里。book18.org
「冬天會過去的,到那時,它們的種子會播撒在更遠的地方。」奧森說。book18.org
那我呢。凱薩琳紅了眼,喃喃道,我卻要一直被關起來,繼續等到埃德蒙回來,繼續被他折磨。book18.org
世界上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book18.org
凱薩琳被這句話刺痛了,猛地轉頭,嗆聲道,你這個囚禁我的共犯,憑什麼告訴我活下去不只有自由,你知道不自由是什麼滋味嗎?book18.org
你坐在王座上——book18.org
凱薩琳。book18.org
奧森替她將一縷黏在嘴角的卷髮撥開,從耳後順到肩頭,凱薩琳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以為那隻手會像埃德蒙一樣順勢往下探,攥住她的領口,撕開她的衣襟。book18.org
可是他沒有那樣,只是替她把頭髮理好,然後從她肩頭輕輕拿開了,奧森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你會自由的。book18.org
凱薩琳抬起頭,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她的影子映照在他的眼睛裡,蝴蝶從她的肩頭緩緩飛起。book18.org
溫室外,格雷站在門口,獨眼隔著那層被暖霧蒙得模糊的玻璃,看見兩道身影交疊坐在地上。book18.org
奧森蹲在凱薩琳身側,弓著背,正在替她整理沾了泥土的裙擺,而一向抗拒的凱薩琳此刻異常溫順。book18.org
格雷皺了一下眉,左眼那道從眉骨直貫下來的舊疤牽出一道細窄的褶痕,紋路重新變得清晰,像一條蜈蚣。book18.org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踏著積雪快步跑過來,格雷微微側身,侍衛微喘著,將信函雙手遞上。book18.org
格雷大人,北疆急信。book18.org
聽到北疆,格雷眼神一凜,一把奪過信函,信函紙張結著細霜,封蠟的印戳偏了半寸,這不是埃德蒙親手封的。book18.org
格雷迅速撕開封口,抽出內頁,目光掃過去,臉色越來越難看。book18.org
北疆戰事已經持續了一年之久,即將以赫倫王朝的勝利結束時,埃德蒙卻無故掉入山谷,不知所蹤。book18.org
緊接著另一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維克多袍角翻飛,手裡捏著一隻灰羽信鴿的腳環,微略臃腫的身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堪堪在格雷面前剎住腳步。book18.org
殿下失蹤了。book18.org
格雷緊緊攥著羊皮紙,沉聲道,備馬。book18.org
第8章 自由的盡頭book18.org
格雷翻身上馬,勒住韁繩,獨眼掃過庭院裡集結的私兵,銀灰的鐵甲在晨光里泛著冷白的光,維克多站在石階上,袍角被風掀起又落下。book18.org
格雷大人,鄰國剛剛退兵,殿下就失蹤了,這必然是羅德·赫斯特的手筆。book18.org
帶上殿下的私兵,或許能搏一搏勝算,北疆地形複雜,殿下若真被困在某處——book18.org
維克多先生。book18.org
格雷勒住韁繩,馬匹在原地打了個響鼻,黑皮套下的指節敲了敲鞍橋。book18.org
您那麼聰明的人,不會不清楚羅德真正的軟肋是誰,如果您真想救殿下,為何不建議我挾持凱薩琳小姐作為人質呢。book18.org
格雷身形高大,投下了巨大的身影,維克多站在馬影里,對上那隻被眼罩遮了一半的臉,語氣不卑不亢。book18.org
如果您能承受殿下的怒火,盡可這樣做。book18.org
格雷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維克多望向遠處溫室的玻璃牆。book18.org
挾持凱薩琳小姐進入北疆,無異於是給羅德白白送去他想要的人,而這正是羅德想要的,他散布謠言、引殿下御駕親征、在戰場上設伏,繞了這麼大一圈,要的就是將殿下逼到絕境後,讓我們拿凱薩琳小姐來交換。book18.org
格雷沉默著,馬匹在他胯下不安地踏了兩步,維克多繼續道,然而格雷大人能夠保證,羅德真的會守約交換嗎。book18.org
既然那位守護騎士的目的是凱薩琳小姐,就證明殿下性命暫時無虞,凱薩琳小姐在我們手裡,也是人質,羅德不會輕舉妄動。book18.org
話落,一陣疾風撲面湧來,長劍出鞘的聲音細長而銳利,格雷的劍刃貼著維克多的頸側擦過,停在距離皮膚不到一掌寬的地方,寒氣滲進領口。book18.org
我相信維克多先生的智慧,所以我會帶走殿下的私兵,但維克多先生最好保證,自己能夠守好殿下的東西。book18.org
格雷一手舉劍,另一隻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罩,祈禱自己不要變成我這樣,否則到時候就算維克多先生再有智慧,也不過是條任人差遣的狗而已,貴族最看重的東西,您比我清楚。book18.org
劍刃收回鞘中,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音,維克多喉結滾動著,微微頷首,卻不是屈服,而是送行禮。book18.org
祝您和殿下平安歸來,彼時國王大道將會備好鮮花和彩帶,等待給殿下凱旋的洗禮。book18.org
格雷不再看他,勒轉馬頭,鐵蹄踏碎石徑,鐵騎從王室側門魚貫而出,維克多站在空蕩蕩的庭院中央,望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book18.org
冬末的兩個月後,薩本的春天快要過去了,夏天即將到來,凱薩琳也要迎來自己的十八歲。book18.org
萊利安的教育已經開始,維克多親自教授,幾乎每天都來霍頓莊園,男孩坐在書房裡,背挺得筆直,握著羽毛筆的模樣越來越像一個王子,而不是當初那個被母親推著往前走的孩子。book18.org
塞德里克長到了當初萊利安被送來霍頓莊園的年紀,然而他的話越來越少,柯林還是不能走路,哪怕韋恩醫生每天都給他按摩雙腿,孩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在被人擺弄,但會很安靜地躺著。book18.org
凱薩琳偶爾會看過去,目光每次落在柯林的腿上便匆匆移開,與柯林不同,她的腿已經完全好了,甚至連疤痕都沒有留下。book18.org
埃德蒙依舊毫無消息,凱薩琳等待的死訊也沒有傳來,然而她開始忍不住幻想,如果埃德蒙真的死了呢,到那時她是否真的能夠捨棄一切離開。book18.org
那時凱薩琳只是隨意想想,覺得這念頭荒唐得可笑,埃德蒙失蹤後,原本要投降的鄰國聽說他失蹤,臨時毀約再次進犯,估計他多半還活著,被困在某個山谷里,埃德蒙從來不會那麼容易死。book18.org
她沒有想到,一個月之後,她真的要面對這個選擇。book18.org
馬車的車廂是深胡桃木色的,四角包著鐵皮,車輪輻條擦得鋥亮,馬夫坐在車轅上,是個面孔陌生的中年人。book18.org
三隻皮箱捆在車頂,車廂里也塞得滿滿當當,一隻銅質暖爐,幾包用油紙裹好的乾糧和肉脯,還有一隻小鐵匣,縫隙里透出金幣的亮光,這是一輛裝載整齊的馬車。book18.org
凱薩琳站在霍頓莊園的大門前,看著那輛馬車,睡意全無,奧森站在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夏袍。book18.org
這……是要去哪裡出遊嗎。book18.org
奧森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凱薩琳扶著他,踩著腳凳上了馬車,車上備著軟墊,她一時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安娜坐在車廂另一側,她眨了眨眼,幻影便消散了。book18.org
奧森沒有上車,站在馬車旁,扶著門框,凱薩琳,去自由吧。book18.org
凱薩琳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門框邊緣,這位善良的國王、父親終於為她打開了霍頓莊園的大門,她無法用言語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恨意混雜著某種別的東西,但她說不清楚。book18.org
奧森關上了門,車輪碾過碎石,車身晃動起來,凱薩琳沒來得及說任何話,車窗外的景色就已經向後退了。book18.org
「母親!」book18.org
那個沉默寡言的塞德里克朝她呼喊著,溫妮抱著柯林,身旁站著萊利安,萊利安躊躇再三,也跟著喊了出來,凱薩琳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book18.org
他們是王室的血脈,是赫倫王朝的王子,但她不是赫倫王朝的王妃。book18.org
凱薩琳一刻不敢停,唯恐身後那一聲聲母親像埃德蒙一樣將她拉回霍頓莊園,馬車駛過鄉野路過村莊,直至離開薩本她才敢有片刻的停歇。book18.org
看著窗外的景色,凱薩琳突然想要懺悔,她的內心竟沒有留出餘地緬懷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更沒有仇恨,只是打開車窗,闔眼感受著夏風。book18.org
將裙擺系起來,蹲在河流邊,撩撥著清澈的河流,馬夫在喂馬,凱薩琳身心舒暢,忽然發現頭頂的雲層從西邊壓過來,又厚又沉,一場暴雨眼看就要落下來。book18.org
小姐,要下雨了!馬夫喊道。book18.org
下一秒嘩啦一聲,雨來得猝不及防,凱薩琳抬起手擋在眼睛上方,水珠從掌緣滑下來,順著小臂淌進袖管里,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厭煩,笑著往回趕,逐漸的,腳步慢了下來,直至僵在原地。book18.org
馬夫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一把劍從他背後刺穿了前胸,劍尖從鎖骨下方透出來,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沿著衣料洇開,馬夫的身體向前栽倒,露出背後那個穿皇家護衛制服的人。book18.org
凱薩琳後退一步,樹後走出來一個人,灰藍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愈發深邃,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但身形挺拔,並不狼狽,結束了渾身冰涼,以為看見了埃德蒙。book18.org
凱薩琳。是奧森。book18.org
「別過來!」book18.org
凱薩琳聲音變了調,雙腿發顫,奧森朝她走來,泥水沒過靴底,凱薩琳往後踉蹌,腳底踩到河岸邊緣的卵石,滑了一下,她搖著頭,步步後退。book18.org
你答應我的!你說我自由了,這是你站在馬車旁邊,你親口說的——book18.org
奧森只是沉默,步步緊逼,凱薩琳再也等不及,拔腿就跑,轉身的瞬間,一隻手從後面撈住了她的腰。book18.org
凱薩琳尖叫起來,開始捶打,握緊拳頭砸在那隻手臂上,還有他的胸口。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已經答應放我走了!你是國王!你怎麼可以言而無信!book18.org
奧森沉默著,任由她捶打著,凱薩琳掙扎不脫,被攬著往馬車走,她捶打著,扯著他的衣襟往下拽,哭得全身發抖,濕透的裙子裹在腿上,重量把她往下墜。book18.org
放開我!你和他一樣!你和埃德蒙一樣!book18.org
奧森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背,將她抱起來,如往常那樣全然承受,可凱薩琳此刻痛恨他的沉默,她不斷搖著頭,撲騰著雙腿,不斷哭喊和咒罵。book18.org
直到被放在乾燥的車廂里,凱薩琳哇的一聲哭出來,泣不成聲,「你怎麼能這麼戲弄我!奧森,我恨你……我恨你們……」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凱薩琳在他懷裡仰起頭,有水珠順著她的眼角流進鬢髮,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奧森的聲音低啞而沉重。book18.org
對不起,凱薩琳,是我違約了。book18.org
凱薩琳抽噎著,哭聲悽慘,「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book18.org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奧森放在她後背上的手發著抖,他垂首,聲音也在顫抖。book18.org
凱薩琳……我送你走的時候,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讓你自由……book18.org
凱薩琳滿眼怨恨,她不相信他,奧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埃德蒙找到了,他還活著。book18.org
凱薩琳如墜冰窟。book18.org
埃德蒙和格雷被困峽谷,羅德的軍隊層層包圍……凱薩琳,我不能讓他死……book18.org
奧森聲音沙啞,眼尾滑落一滴淚。book18.org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book18.org
第9章 真言者book18.org
維克多踩著快步沿著石階往地下室走去,腳下的石板越來越濕滑,空氣里的血腥味先於光線湧上來,濃重得幾乎能嘗到鐵鏽的咸澀,他早有預料,面不改色,在進入地下室的拱門前主動垂下了頭。book18.org
地下室的穹頂很低,火把插在鐵環里,光線被石壁吸走大半,主躺椅擺在正中,深色皮革的靠背被磨得發亮,奧森躺在上面,領口半敞著,露出左胸大片青紫色的瘀斑,邊緣不規整,隨時會擴散。book18.org
針頭扎進他的手臂里,那根連著玻璃瓶的細管,正將暗紅色的血液一點點地引入他的身體里。book18.org
矮几另一側,一具毫無生氣的身體橫躺在擔架上,臉色變得灰白,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手臂上還殘留著無數道乾涸的刀痕。book18.org
室內所有人將這具屍體視為無物,醫生戴著口罩在調節針管的流速,侍女蹲在地上擦拭濺落的血點,動作安靜利落,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發出聲音。book18.org
維克多在石階盡頭站定,奧森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連眼睛都沒睜開。book18.org
霍頓莊園出事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帶著失血後特有的虛弱,但依然是平緩的,維克多知道他的習慣,如果霍頓莊園那扇鐵柵欄後面有任何異常,溫妮會先報給自己,接著他就會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她又摔東西了嗎?傷到了哪裡。奧森又輕笑著說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語,「我真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摔東西也會傷到自己。」book18.org
維克多垂眸,緩聲道,「陛下,凱薩琳小姐已經走了。」book18.org
還是奧森親自準備的馬車,距離凱薩琳離開才只有一天而已。book18.org
維克多餘光瞥過那隻玻璃瓶里緩緩上升的血線,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位為了治療敗血症和續命可以眼都不眨殺人取血,為了延續赫倫血脈連父親都敢殺的國王,竟然能輕易原諒了試圖帶著柯林一起赴死的凱薩琳。book18.org
難道是他長年已久的壓制偽裝里,逐漸在這令人畏懼的血脈里生出了一絲人性嗎,可他又暗自覺得這念頭荒唐可笑,他只是一個臣子,只要忠誠於自己的主人就夠了。book18.org
維克多再次低頭,陛下,是殿下那邊有消息了。book18.org
奧森坐了起來,醫生拔出針管,侍女用棉花按住了傷口,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從半闔的狀態慢慢睜開。book18.org
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信鴿今晨到的,殿下的親衛傳信說殿下已經找到了山谷深處那些礦脈,晶石蘊藏極豐,殿下這數月一直在勘探礦脈走向,只是羅德的軍隊現在圍住了出口,殿下就算拿到了晶石,也很難走出山谷。book18.org
然而這位曾堅定不移選擇埃德蒙的奧森國王並沒有立刻派兵前往救援,一言不發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玻璃瓶。book18.org
維克多心裡一驚,是了,是他天真了,凱薩琳生下了兩個孩子,加上萊利安,現在王室已經有三個孩子,就算沒有埃德蒙,赫倫的血脈也能傳承下去。book18.org
而這位弒父的國王,真的願意要一個不受控的兒子嗎,尤其是一個像赫倫一世一樣殘暴的繼承者。book18.org
維克多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掐緊了掌心,他知道得太多了,地下室的換血室、奧森的病、國王對皇太子的真實態度,還有埃德蒙前往北疆的真實目的。book18.org
如果奧森決定在埃德蒙身上做點什麼,他這個知道一切的內務官又能活多久呢,只有埃德蒙活著,他才有一條生路。book18.org
陛下,塞德里克殿下還不到四歲,而柯林殿下……他略過柯林的腿疾,那些貴族們恐怕會輕蔑怠慢王子們,最終裹挾王權,所以王室需要一個成年人在王座上,陛下雖然春秋鼎盛,可身體……book18.org
維克多點到為止,巧言令色,發揮了自己出色的口舌之能,他知道奧森最看重的就是赫倫血脈的傳承。book18.org
奧森終究還是鬆口了,不過與羅德談判並沒有那麼簡單,羅德的軍隊包圍了所有出行的路,只等埃德蒙出現就亂劍殺死,所以他們需要凱薩琳。book18.org
凱薩琳被抓了回來,卻沒有被送到北疆,羅德不肯放行,然而這場互相要挾的結局只會在奧森的沉默中浮現。book18.org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交易,羅德深知奧森已經擁有了三個王室血脈,就算埃德蒙死了,赫倫王朝依然有人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凱薩琳不一樣,赫斯特家只剩下凱薩琳一個人了。book18.org
羅德不會拿她的命來賭埃德蒙的命,只要凱薩琳還攥在王室手裡,羅德就不得不撤開那層包圍,哪怕只是一條縫隙,也足夠埃德蒙活著回到薩本。book18.org
奧森坐在床側的矮凳上,他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身上那股血腥味被香水味掩蓋,扣得整齊的衣服也完全遮住了身體上的瘀斑,他脊背微微弓著,伸手握住了凱薩琳搭在被褥外的手。book18.org
淋雨後的高熱讓她的手心滾燙,骨頭的輪廓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硌著他的掌心,分明的指節有一個小小的劃痕,不知道是被哪塊碎片傷到的。book18.org
奧森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是會傷到自己。book18.org
她在砸瓷瓶時不會退半步,任由碎瓷片飛濺到她自己小腿上,扯自己衣襟指甲劃破皮膚,她也不在意,抱著柯林從二樓跳下去,同樣義無反顧。book18.org
她報復這個世界的方式是連自己一起毀掉。book18.org
他擔心凱薩琳,雖然在埃德蒙和凱薩琳之間,自己最終選擇了埃德蒙,但這個選擇他做得也極為艱難。book18.org
哪怕他厭惡不願壓制血脈瘋狂的埃德蒙至極,然而為何會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凱薩琳,想要放棄埃德蒙,恐怕在與凱薩琳初見時就已經有了答案。book18.org
他看見的凱薩琳是一個被赫倫血脈毀掉的女人,親眼目睹母親被赫倫一世斬首是一樣的。book18.org
她們其實長得並不像,瑪麗王后溫柔,和王妃艾莉更為相像,而凱薩琳長相明艷,性格也張揚,可在初見那一刻,她們的形象在他眼前重疊了,他救不了母親,所以他想救凱薩琳。book18.org
而讓他決定要給凱薩琳自由的,還因為凱薩琳對赫倫王朝不加掩飾的恨意,她恨埃德蒙、恨赫倫的血脈,這種瘋狂燃燒的恨意,正是他自己一直壓抑著都不敢承認的那部分。book18.org
於是他真切地希望凱薩琳能夠自由地活下去,所以曾經才會讓維克多遣走埃德蒙的私兵和眼線,放凱薩琳離開。book18.org
奧森將凱薩琳的手放回被褥上,命令著站在床尾的韋恩醫生,治好她。book18.org
凱薩琳醒來時,口乾舌燥,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辨認出頭頂的床帳是宮廷里常見的暗金色織錦,垂幔邊緣繡著赫倫王朝的龍紋,和她從前在霍頓莊園裡砸碎的那些瓷瓶上的圖案一模一樣。book18.org
溫妮眼下烏青,端過水杯湊到她唇邊,凱薩琳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喉嚨里的灼燒感稍微消退了一些,躺回去時才感覺到自己渾身酸軟。book18.org
小姐……您燒了三天,韋恩醫生說再不退燒就要給您放血了……book18.org
緊接著窗外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拖得悠長,一聲接一聲,溫妮的臉色明顯變了,她嘴唇動了動,斟酌了很久才敢說出口。book18.org
殿下……殿下回來了,陛下已經帶人去城門迎接,聽說殿下的軍隊從北疆帶回來很多東西,還……還帶回來一個女人。book18.org
女人。book18.org
凱薩琳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動著,想笑卻又牽動了喉嚨里的灼痛,變成一聲短促的乾咳。book18.org
我巴不得他愛上別人。book18.org
但她這句話說得毫無底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德蒙執著的本質,他毫無人性,根本不懂感情,卻又無法容忍任何東西從他手裡溜走。book18.org
號角聲越來越近,像是要將宮廷的天花板都掀翻,一想到埃德蒙活著回來,凱薩琳只覺焦慮和痛苦。book18.org
宮廷里人人忙碌,門外腳步聲來來回回,偶爾傳來細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但凱薩琳聽見了一個詞——真言者。book18.org
第10章 折辱 Hbook18.org
薩本最高的山峰叫蜜特拉,舊宗教里的意思是接近神明的地方,可赫倫一世自詡為神,拆了山頂的舊神殿,蓋了一座行宮,可又嫌山上風大住不慣,此後行宮空了三十多年,石縫裡長滿枯草,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粗石。book18.org
如今這座荒廢的行宮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教堂。book18.org
山風灌進教堂敞開的拱門,將奧森呼出的白氣吹散在冰冷的空氣里,這座正在建造的教堂裸露著未雕完的石壁,腳手架的鐵架從側面伸出,像一副嶙峋巨大的龍骨架。book18.org
最中央的祭壇位置已經立好了,卻不是尋常宗教里的神明雕塑,而是一整面藍紫色晶石鑲嵌而成的壁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book18.org
那個被埃德蒙用山峰名命名的「蜜特拉」的女人站在晶石旁邊,蒙著深灰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瞳色是黑色的。book18.org
在來到薩本前,蜜特拉已經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活慣了,此刻站在山頂風口處,穿得並不算厚,卻一動不動,仿佛感受不到冷。book18.org
奧森抬手示意身後的侍從退遠幾步,等靴聲消失,他才開口。book18.org
預言的結局,真的是那樣嗎。book18.org
蜜特拉老實地點點頭。book18.org
奧森望著那面晶石壁,他知道這裡將成為新宗教的教堂,而這個女人將成為新宗教最重要的心臟。book18.org
如果你一直這樣沉默,恐怕很難震懾民眾,往日覆滅的宗教里,沒有哪個教皇會像你一樣不說話。book18.org
蜜特拉驚訝地瞪大眼睛,結果還是點頭。book18.org
說完,奧森不再停留,他捂著陣痛不止的胸口,他的時間不多了,可他已經無法再對抗埃德蒙,想起蜜特拉的預言結局,胸口痛感愈發強烈。book18.org
如果他知道埃德蒙回來會換來這個預言結局,當初他就會讓埃德蒙死在北疆。book18.org
天暗下來,凱薩琳燒退了大半,但還剩一點餘熱,裹在骨縫裡,讓她四肢發軟,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溫妮剛給她換上的睡裙過於寬鬆,寬大的領口滑到肩膀處,袒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脯,銅紅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被汗浸得微潮,此刻因主人的疲倦狀態也意外地柔順,鋪散開來,凱薩琳歪在床榻上,像一個被遺忘的舊瓷偶。book18.org
她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間聽見門開了,她想抬頭看,但眼皮太重了,模糊中看見一個人影走過來,那人逐漸走近了,看到那雙灰藍色眼睛,凱薩琳以為是奧森,她只是含混地嗯了一聲,偏過頭將發燙的臉頰往枕頭上蹭了蹭,打算繼續睡下去。book18.org
然而床墊陷下去一塊,那個人上了床榻,凱薩琳的大腦慢了一拍,忽的睜開眼,奧森絕不會上她的床榻。book18.org
殘留的睡意和燒熱一齊被冰水澆透,凱薩琳倉促爬起,但四肢全是軟的,手掌撐在褥面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去,緊接著踝骨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握住,輕輕一拽,她的身體蹭過被褥,被拖了回去。book18.org
埃德蒙單膝跪在她腿間,頭髮比離開時長了,垂在額前,遮住一部分眉骨,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依舊令她厭惡恐懼,他五指收攏,圈住她的腳踝,手指摩挲著她腳踝內側那顆紅色小痣。book18.org
「看來我的父親,偉大的奧森國王,給予了凱薩琳很多溫暖啊。」book18.org
偉大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冷得像蜜特拉山頂的風,沒有任何敬重的意思。book18.org
凱薩琳渾身僵住,可兩人曖昧的姿勢讓她更加緊繃,睡裙的下擺已經因為剛才的蹭動卷到了腿根,一字肩領口在掙扎中滑落,更令她緊張的是,抵在她小腹下方的熱度。book18.org
那東西已經硬了,比兩年前更甚,沉甸甸地隔著布料硌著她,凱薩琳偏開頭,發燒帶來的滾燙裹著她全身,她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攥緊胸前的衣服,試圖與他商量。book18.org
我還在發熱。book18.org
她希望一年多未見的埃德蒙在見識過北方寒地的冷峻後,能多少有一些對自然對生命的敬畏。book18.org
埃德蒙……我身體不舒服。book18.org
凱薩琳眼圈泛紅,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是發燒燒出來的生理性淚水,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尖叫,沒有用任何東西砸他,甚至是第一次主動服軟。book18.org
一隻溫熱的手滑過她脊骨微凸的線條,拉著領口,輕輕一扯,布料的鬆懈感從後背蔓延過來。book18.org
「我不舒服……」凱薩琳的聲音瞬間發抖,將前襟攥得更緊了,「你聽到了嗎……我真的很不舒服……」book18.org
她說得很急,像是想把這段話趕在衣服徹底滑落之前說完,凱薩琳的眼淚湧上眼眶,她燒得迷糊,那根弦鬆了,竟然通過埃德蒙的體溫和撫摸想起了數年前母親撫摸她的觸感,她想念安娜。book18.org
「凱薩琳,很不舒服嗎。」book18.org
眼眶裡蓄著的淚水順著眼尾滑落,凱薩琳騰出一隻手去擦臉上的淚,埃德蒙看她在自己被緩緩剝落時還要分出力氣去擦眼淚,低下頭,輕柔的親吻落在她額角,凱薩琳卻更想哭了,用手背擦著淚。book18.org
埃德蒙……求你……至少今晚不要這樣。book18.org
至少不要在今晚她身心都傷痕累累的情況下折辱她。book18.org
擦淚時,睡裙的肩帶滑落下來,整片後背暴露在空氣里,布料的重量從她肩頭墜下去,堆積在腰際,凱薩琳後知後覺,徒勞抓著前襟不放,可後背已經空了,涼意貼著皮膚蔓延上來。book18.org
埃德蒙沒有強行扯開她的手,順著她後背的曲線緩慢地摸下去,他的睡袍從兩側分開,露出沒有一絲贅余的肌肉線條,他壓下去,胸膛貼上她的肩頸,她渾身一縮,被壓著後背陷進被褥里。book18.org
埃德蒙——book18.org
她用手掌推他的胸口,可他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用膝蓋將她的腿分得更開了,腿根暴露在空氣中,緊跟著就抵上了一個滾燙的存在。book18.org
記憶里被擴張的痛感刻骨銘心,凱薩琳更用力推他,甚至用指甲撓他胸口的皮肉,埃德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抓痕,嘴角慢慢彎起來。book18.org
他喜歡這個。book18.org
碩大的性器緩緩向前推進,頭部擠進穴口的時候凱薩琳下意識繃緊身體抗拒,可她發著燒,肌肉都軟了,沒有像以前那樣猛烈地收緊抗拒它。book18.org
被撐開的感覺遲了一步傳上來,凱薩琳咬他掐他,疼痛讓他更有了興致,滾燙的性器又往裡推了半寸,凱薩琳指甲嵌進他的肩膀里。book18.org
埃德蒙低頭吻住她鎖骨,舌頭舔舐著,凱薩琳的身體在片刻的停頓里模糊地鬆開了半秒,就在那個瞬間,他貫穿而入。book18.org
凱薩琳的背脊像是被抽去了某根骨頭,整個人向後折倒下去,下巴仰起來,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被撐到極限的酸脹從內部炸開,她能清楚感覺到內壁被撐平,以及被磨到微微發顫的邊緣。book18.org
緊繃的入口被強行撐成完整的圓形,邊緣泛白,埃德蒙的手壓在她小腹上,輕輕往下按,隔著那層薄薄的肚皮,摸到自己的存在,輪廓分明地嵌在她身體里。book18.org
「你長大了,凱薩琳。」他輕喘著。book18.org
已經不會再撕裂流血了。book18.org
他揉捏著她的胸乳,指腹碾過兩顆硬挺的乳頭,不太滿意凱薩琳刻意吞咽的呻吟,於是加快了速度,掐著她的腰往自己胯下送,凱薩琳的嗚咽聲被撞碎了,雙腿隨著他的挺動晃蕩著,那顆小痣在他腰腹側面一下一下地蹭過去,被磨得發紅。book18.org
「嗚……不要……」book18.org
凱薩琳體溫本就高,床第間被翻攪成更劇烈的熱度,她連自己什麼時候哭的都不知道,只覺得臉側濕了一大片,被他吻掉又湧出來,反反覆復。book18.org
埃德蒙吻走那些不斷湧出來的眼淚,舌尖舔過她的眼皮,胯下卻依然維持著節奏,小腹下被濡濕的恥毛緊壓在她腿根,碾到最深處時甚至能感覺到肉棒的跳動。book18.org
粗長抽插著高熱痙攣的穴肉,凱薩琳被插得腳背繃直,埃德蒙非要頂撞深處,肉棒碾過每一道褶皺,往閉合的宮口楔去。book18.org
每一下都往閉合的宮口碾去。book18.org
緊閉的小口不肯鬆懈,埃德蒙只覺可惜,他錯過了柯林的生產,更錯失了她生育後的調教,塞德里克那段時間就很好,雖然那時她還小,每次都咬他咬得發痛,可至少她的子宮在生育後很長時間都為他敞開,被肉棒撐開後很難再合攏。book18.org
他著迷於和凱薩琳這種肉體嚴密契合的感覺,像嵌合的兩片蚌殼,嚴絲合縫,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包裹他。book18.org
「呃啊……不要……」book18.org
凱薩琳受不住這種嚴密的頂撞,她的子宮早就完全閉合上,可埃德蒙卻執著於撬開一扇無法打開的門,堅硬滾燙的頂端一下一下鑿在緊閉的軟肉上,酸脹從腹腔深處漫上來,她捶打著埃德蒙的胸膛,又哭又喊。book18.org
「埃德蒙!滾出去……啊啊……不要不要……」book18.org
她語無倫次,夾雜著呻吟和抽噎,身體在床上被插得亂竄亂晃,汗濕的銅紅色髮絲黏在嘴角和脖頸。book18.org
埃德蒙充耳不聞,掐著她的腰往下按,龜頭卡在宮口凹陷處碾磨了一圈,凱薩琳的哭聲陡然拔高。book18.org
「生過兩個孩子,怎麼還跟第一次一樣會咬人。」book18.org
他嘴上不像是調情,更像是羞辱,凱薩琳眼淚掉出來,手指攥緊他的手臂想推開他,卻被他扣住手腕按在頭頂,舌頭占據她的口腔,肉棒律動不止。book18.org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呼喚,「母親?」book18.org
穴肉猛地絞緊,埃德蒙被她這一夾弄得低喘了一聲,額角青筋微微凸起,可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趁著她走神的功夫猛地貫入,在濕滑的穴道一插到底,同時掐著她的乳頭揉捻,低頭含住她的頸側吮吸。book18.org
凱薩琳下體酸脹得發麻,手指推拒著他的胸膛,眼神慌亂地望向房門,這才驚覺埃德蒙方才進來時根本沒有關緊門,門縫裡透進來走廊的燭光,萊利安隨時可能推門進來。book18.org
「母親……您還好嗎……我聽見您在哭……」book18.org
萊利安的聲音近在咫尺,門板後面就是那道小小的影子,凱薩琳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埃德蒙看著她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來,他低頭吻她耳垂,氣音裹著濕熱落在她耳廓上。book18.org
「讓他進來嗎?」book18.org
凱薩琳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他向來是如此惡劣,毫無人性,以旁人的驚懼為樂。book18.org
「不要……讓他走……」book18.org
她主動抬起了腰,濕軟的穴肉裹著他的性器緩緩蹭動,討好般地吞吐了一小截,埃德蒙享受她這份罕見的主動,掌心順著她脊椎的曲線滑下去,停在尾椎處,卻沒有如她所願那樣趕萊利安離開。book18.org
他將她抱了起來,托著她的臀,將她整個人從床上抬起,凱薩琳身體懸空,被抬到和他一樣的高度,那根粗長從穴口滑出一半,只留一個龜頭卡在小穴里,埃德蒙平視著她,含笑提醒著她。book18.org
「他叫的可不是父親,而是母親。」book18.org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掐著她的腰狠狠按下,身體的重力帶著她往下墜,粗長從頭到底盡數吞沒,龜頭楔進宮口凹陷處,酸脹的貫穿感從下腹炸開,凱薩琳仰起遍布吻痕的脖頸,呻吟脫出口。book18.org
「啊啊——」book18.org
「母親?」book18.org
凱薩琳好歹找回些理智,聲音沙啞發抖,帶著哭腔的尾音。book18.org
「別進來……萊利安……別進來……」book18.org
埃德蒙被絞緊的穴肉箍得額角青筋暴起,卻更加不管不顧,掐著她的腰上下聳動,床榻震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book18.org
凱薩琳被抱著串在那根肉體刑具上,咬著唇都無法阻擋呻吟從齒縫間溢出來,埃德蒙故意挑她說話的時候重重上挺插入,讓她斷斷續續地說不完整。book18.org
「萊利安……你回……回房間……」book18.org
「可您在哭……」book18.org
「我沒事——」book18.org
後半句被埃德蒙一個深頂撞碎在喉嚨里,變成一聲黏糊的泣音,萊利安站在門縫外,小小的手攥著門框邊緣,表情擔憂又困惑,溫妮終於姍姍來遲,臉色蒼白,快步跑過來將他抱起。book18.org
「殿下,您怎麼在這兒……來,我們回房間去……」book18.org
萊利安被抱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未來得及退開的門離他越來越遠。book18.org
屋內,埃德蒙的折辱毫無停下的意思,窗外濃重的夜色逐漸褪去,天際泛起一層灰藍的微光,是好看的藍調時刻。book18.org
凱薩琳趴在床上,臀肉被捏著向後迎合著挺動的粗長性器,啪的一聲,肉體拍打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再次嵌合後,肉棒樂此不疲地搜刮著小穴里溢出的水液,攪出咕嘰咕嘰的黏膩聲響。book18.org
她出了一身汗,體溫退了一些但依舊有點燙,埃德蒙卻對這樣的她愛不釋手,從後掐捏已經變得青紫的乳頭,指腹碾過挺立的頂端。book18.org
凱薩琳渾身一顫,聲音沙啞地喘息呻吟,雙臂撐在床上,銅紅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露出白皙的後背,果然這一塊皮膚又引起埃德蒙的注意,他伸手撫摸她凸起的脊椎骨頭,肉棒忽然後撤出大半。book18.org
接著腰腹挺動,全部插入,小腹酸澀不斷,凱薩琳忍不住喊叫出來,揪緊了床單,他依舊不肯放過那傷痕累累的子宮,執意要進去她身體最深處。book18.org
日頭高升,金色的光從窗沿漫進來,門外有人來回走動,但沒有人敢來打擾他們,韋恩醫生來時,門已經被溫妮關緊了,可那扇門板擋不住裡面窸窸窣窣的動靜,他站在門外,額頭冒著汗。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韋恩低著頭推門而入,室內瀰漫著汗水和體液交纏的暖腥氣息,燭火已經燃盡了,他上前試探凱薩琳的體溫,頭都不敢抬,只盯著腳前的磚縫,餘光卻還是必不可免地瞥見了兩人交纏的輪廓。book18.org
凱薩琳赤裸著被抱著坐在埃德蒙懷裡,銅紅色的長髮遮住大部分身體,她無力地靠在他肩上,埃德蒙上身同樣赤裸著,倚靠在床頭,他抱著安靜的凱薩琳,像抱一隻被馴服的小獸。book18.org
「殿下……凱薩琳小姐的燒已經退了,但小姐體內恐怕還有餘毒未清,放血能——」book18.org
床褥下,那物還牢牢埋在凱薩琳的體內,滾燙的穴肉蠕動著包裹著性器,埃德蒙挺動了一下腰,凱薩琳的身體跟著顫了顫,悶哼一聲,她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只能軟在他懷裡,聽著那隱秘的水聲,韋恩頭皮發麻,手指攥緊藥箱的皮帶。book18.org
「放血?」埃德蒙輕嗤道,「你們這些穿白袍的,除了能將人的血管割開,讓血流到碗里,還有別的辦法嗎?」book18.org
韋恩僵在原地,緊張地吞咽口水。book18.org
埃德蒙都沒有看他,抱著凱薩琳,俯身撿起一件床上被揉皺的袍子,隨手披在兩人身上,聲音懶洋洋的。book18.org
「我記得,祖父養的黑犬快死時,你們也是這樣,但黑犬還是死了,現在輪到她,你還是要放血。」book18.org
他抬起眸,灰藍色的眼睛終於落在韋恩臉上。book18.org
「她燒在退,可你卻在出汗,你們之間,需要放血的恐怕不是她。」book18.org
韋恩大驚失色,一下子跪在地上,他深知這位皇太子蔑視一切,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味求饒,埃德蒙終於厭煩,韋恩踉蹌著爬起後退,離開房間前,才聽見埃德蒙的笑聲。book18.org
他低低笑了一聲,緊接著是凱薩琳短促的嗚咽,斷在被吻住的間隙里,那裸露的後背上遍布吻痕和指印。 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