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氧化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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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面具book18.org
「可惡，已經這麼晚了嗎……」book18.org
試卷雜亂地散落在桌上，月光柔亮地灑在試卷表面，讓群蟻排衙的字發出輕光，然而，時鐘卻不領情，毫不留情地移動著它的雙腳，短針已直直地指向「11」的花體數字。book18.org
我眼皮發倦，卻奮筆疾書著，企圖讓那白凈素潔的紙面被黑密的小字鋪滿，苦惱地用另一隻手抓撓著腦袋。book18.org
題目上的文字符號亂作一團，令人費解，我在上面圈圈畫畫，卻無從下手，讓我愈發焦躁，不禁大聲抱怨起來：book18.org
「啊——真是的！為什麼唯獨今天晚上作業這麼多啊！」book18.org
「現在後悔有什麼用？誰讓你在學校不寫的，明知道晚上要——」book18.org
「啊啊我已經知道錯了，請您閉上嘴巴！」book18.org
雖然是因為我怠慢了學習而拖到這麼晚，不過大河正躺在床上，手中捧著一本書，不僅不把作業借給我抄，嘴裡還說著風涼話，這副悠閒的模樣讓我很是火大。book18.org
「……三園，還要多久？」book18.org
「二十分鐘……機械課的作業還沒寫……」book18.org
「那張試卷啊……看著少，寫起來很多的，可能要花四十分鐘。」book18.org
「我不想知道這種殘酷的事實……」book18.org
因為是嚴厲的遠山老師帶的課，連瞎寫都不可能了……book18.org
把一張試卷掀到一旁，我俯下身子，在書包里翻找機械課的卷子，但是無論我怎麼翻找，都不見它的蹤影。book18.org
「啊嘞……奇怪了……我記得明明放進去了啊……」book18.org
「什麼？沒帶嗎？」book18.org
「……我再找找……」book18.org
把書包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清查了一遍後，我痛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book18.org
「……沒帶」book18.org
「恭喜你。」book18.org
「去死吧。」book18.org
我疲憊地捂著腦袋站起身，向門口走去。book18.org
「喂，三園，你要去哪？難道想回班裡拿？」book18.org
「是啊。要不你陪我一起？」book18.org
「都這麼晚了，外面的燈都黑了，要不別去了吧。」book18.org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book18.org
「明天和遠山老師解釋一下就行了。」book18.org
「……我前幾天才因為作業沒帶回去而被她罵了一頓……」book18.org
「你還真是不長記性。」book18.org
「就你話多。」book18.org
我對大河皺了下眉頭之後，嘆了口氣，握住門把手，卻聽到身後有掀開被子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我回過頭，大河坐了起來，正在穿衣服。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book18.org
「……不是吧，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去？」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不是，我剛才是開玩笑的……」book18.org
「我可不是開玩笑的。」book18.org
大河以不容置辯的神色快速穿好衣服後，站到了我旁邊。book18.org
我看著大河的臉——一副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的心裡一股暖流湧上。book18.org
話說，剛才還在埋怨他來著，我可真是容易被這種事影響啊。book18.org
「……還發什麼愣呢，快走吧。」book18.org
「啊？啊，沒什麼。」book18.org
外面一片黑寂，我和大河並排走著，雖然沒有什麼話說，但是總感覺，心裡熱乎乎的。book18.org
「……大河。」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book18.org
「誒，突然間怎麼了，有點噁心啊。」book18.org
「沒什麼，突然有感而發而已。」book18.org
「只是陪你拿個卷子就能當好朋友，你要求還真低呢。」book18.org
「不，之前不也是嗎，你總是陪著我，總是在我身邊幫助我……感覺，我欠你好多人情呢。」book18.org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朋友之間，這樣不是很正常嗎。」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月亮被璀璨的星星擁擠，在靜謐中發出皎潔親切的光，照著大河的臉——我偏著頭，看著他的微笑，總感覺，心裡好踏實啊，仿佛只要有他在，什麼事都可以不用擔心了一樣。book18.org
「人類都是帶著面具活著的，我所認識的他，到底是面具，還是面具下的臉呢——他是這麼說的。就是這麼一串難以理解的話——那之後，我們之間就沒怎麼好好說過話了……雖然也不是完全不說話，但是，都像是陌生人之間為了說話而說話一樣……對，現在的我與大河，就像是陌生人一樣。」book18.org
「變成這樣了啊……明明之前三園同學和大河同學關係那麼好……」book18.org
對蒔青同學說了我與大河的事後，看著她有些耷拉下來的臉，我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book18.org
「是啊，變成這樣了啊……」book18.org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呢？變得那麼難以接近——只是與他對視一秒，那深邃的眼神便讓我顫慄；只是聽他說一句簡短的話，我就覺得全身緊繃。book18.org
那天，大河所說的話，「殺掉」什麼的，「面具」什麼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他是真的對三笹起了殺心嗎？……我不懂啊……book18.org
難道正如他所說的，之前那樣熱忱友好的他，都只是「面具」而已嗎？真正的他，就是在面具之下的，這樣冷漠、讓人捉摸不透的嗎？book18.org
有點……不願意相信……book18.org
「……三園同學。」book18.org
蒔青同學突然叫著我的名字抬起頭來看著我，打斷了我的思緒。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你現在對大河同學，是怎樣想的呢？」book18.org
「……覺得，他像是變了個人一樣。」book18.org
「是嗎……那，三園同學不想再和大河同學和好了嗎？」book18.org
「……誒？」book18.org
「嗯？」book18.org
蒔青同學看著我，等待著我的答案。book18.org
……是啊……我到底是怎樣想的呢……book18.org
「就這樣失去這個已經熟識兩年的朋友，是三園同學想要的嗎？」book18.org
「……那種事……當然不想啊……」book18.org
我當然想和大河像以前那樣，互相開著玩笑，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啊。book18.org
「但是……現在的大河他——」book18.org
「變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麼，只要像和之前的大河同學成為朋友一樣，現在，去和變了的，『面具』之下的大河同學成為朋友，不就好了嗎？」book18.org
現在，去和變了的大河成為朋友……book18.org
但是，我果然還是有點害怕。book18.org
「……為什麼不想呢？」book18.org
「誒？」book18.org
「因為，三園同學，又把頭低下去了啊。」book18.org
「啊……」book18.org
「那個……其實，我有一件事沒有搞清楚，可能是因為我太笨了吧……三園同學，到底為什麼想要遠離大河同學呢？」book18.org
「遠離？我從來沒有想過啊，是大河他——」book18.org
「那，為什麼不肯再去和他說話呢？」book18.org
「誒……」book18.org
「三園同學，自從大河同學說出那句話之後，就沒再主動和他說過話了吧？」book18.org
「……好像……是這樣……」book18.org
也就是說，到頭來，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嗎……book18.org
……是啊，不說話也是，放學不一起回家也是，與其說是自然發展成這樣，我現在微妙地覺得，這是我所發起的，像是，我在有意疏遠大河一樣……book18.org
「所以，為什麼呢？」book18.org
蒔青同學對我眨著眼睛。book18.org
「為什麼呢……我也不是很明白……」book18.org
「果然，是因為害怕嗎？」book18.org
「……大概……算是吧。」book18.org
所以，我在害怕些什麼呢？book18.org
害怕他所說的的話嗎——「殺掉」什麼的，確實會讓人感到害怕……但是，他又不是要來殺我，我有什麼好害怕的呢……book18.org
感覺，對自己也開始有些不太懂了呢……book18.org
「……三園同學？」book18.org
「……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真的是，我，很莫名其妙吧……」book18.org
我苦笑著。book18.org
「……要我說啊，三園同學害怕的東西，其實是那個吧——大河同學所說的，『面具』。」book18.org
「『面具』？……其實我對那句話並沒有——」book18.org
我只是覺得，那句話難以捉摸，難以理解……book18.org
蒔青同學突然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book18.org
「不，三園同學害怕的不是那句話，而是從那句話中所理解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理解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沒錯。三園同學，從裡面理解出了什麼？」book18.org
「理解……一直以來，我所了解的大河，都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面具』……我是這麼理解的。」book18.org
「……只有這些？」book18.org
「……其他的……我，理解不出來……」book18.org
「三園同學，不是理解不出來，而是不想理解吧？」book18.org
是嗎……我其實……理解出來了……book18.org
我害怕的……其實是——book18.org
「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直是裝出來的——自己敞開心扉的對象，從來沒有對自己敞開心扉。」book18.org
我的手被緊緊握住。book18.org
——蒔青同學的眼裡，閃著我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奇異光彩，接著她說出了，我意識深處封存的感受。book18.org
是啊，我……不想讓自己知道……book18.org
最親密的朋友，從來都不存在，只是大河凸幸在我面前，所帶的「面具」而已。book18.org
我害怕讓自己認識到這件事，所以，一直不去靠近大河，不去讓自己認識到大河的形象改變了，我想要讓那個「面具」，成為我心中對大河的第一印象……book18.org
「……蒔青同學，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啊……」book18.org
「啊，是呢……我才發現，自己這麼了解三園同學啊，剛才的話，感覺沒有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了……像是從很久以前，我就已經了解三園同學了……」book18.org
「蒔青同學，或許不是天然呆啊。」book18.org
「天然呆？那是什麼？……啊，我確實很呆呢，一點也不聰明——」book18.org
蒔青同學眯起眼睛晃了晃腦袋，把手指抵在下巴上。book18.org
……可能還是有一點天然呆吧。book18.org
不過，我總算能認識到自己的想法了。book18.org
蒔青同學再次盯著我，這次，她眼瞳里那種興奮的神秘光彩，又變回了像往常一樣的可愛純真的藍黑色。book18.org
「那，三園同學準備怎麼去和大河同學和好呢？」book18.org
「誒？還要和好嗎？……」book18.org
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意識到……我，像個笨蛋一樣……book18.org
「三園同學，我問你啊……」book18.org
蒔青同學的眼神突然帶了一些不滿，鼓起了半邊臉頰——雖然我知道我一直在重複說著這種話有些多餘了而且像個變態一樣——好可愛……book18.org
「如果三園同學沒打算去和大河同學和好的話，我們剛才說的這些話是為了什麼呢……」book18.org
「……抱歉……我沒反應過來……」book18.org
「那個呢，雖然我並不討厭……三園同學，有點遲鈍呢。」book18.org
「啊……可能是呢。」book18.org
被蒔青同學說了，才終於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我確實很遲鈍呢。book18.org
不然的話，也不會那麼久才意識到蒔青同學對我的喜歡吧。book18.org
……或許，遲鈍的我，喜歡上蒔青同學的時間，遠比我想像的要久呢。book18.org
蒔青同學說的沒錯，知道了自己害怕的地方，那麼就要以這個地方為擊破點，改變自己的想法才對。book18.org
嗯……要怎麼鼓起勇氣去和大河和好呢……book18.org
「等、等等三園同學，我剛才的那句話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的，不如說這樣遲鈍的三園同學我很喜歡，那個，如、如果讓三園同學感到不開心了我道歉，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三園同學這一點——」book18.org
正在我思考之時，蒔青同學突然神色激動地擺起了胳膊，慌張地說著些像是告白的話語。book18.org
「那個，蒔青同學……剛才是在說什麼？」book18.org
「誒？」book18.org
不會是我因為思考而陷入沉默，讓她誤會我是因為她說的話而生氣了吧……book18.org
「……三園同學，沒在生氣嗎？」book18.org
……果然是這樣……book18.org
「不是，我怎麼可能因為這就生氣啊……我只是在思考怎麼才能和大河和好……」book18.org
「咕嗚！」book18.org
蒔青同學的嘴裡發出泄氣的聲音，然後掩住了迅速變紅的臉，低下了頭：book18.org
「嗚嗚～我剛才，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羞恥的話～～啊啊——」book18.org
「……嘛，我聽著倒是蠻高興的……」book18.org
我撓了撓頭。book18.org
確實，我很高興。那些所謂「羞恥的話」，表達出了蒔青同學對我的包容，以及就算是我也能體會到的，深深的愛。book18.org
不過，確實很羞恥就是了。book18.org
「快忘掉啦……」book18.org
「……因為蒔青同學太可愛了，不管是剛才還是現在。所以，我會銘記在心裡的。」book18.org
「嗚嗚～三園同學壞心眼……」book18.org
「哈哈，開玩笑的啦。」book18.org
「……不過……」book18.org
蒔青同學從指縫中露出了閃爍的藍瞳，以及藍瞳周圍羞紅的皮膚。book18.org
「……我剛才，說的是真心話……不管是遲鈍還是壞心眼，我……都很喜歡……」book18.org
「咕嗚！」book18.org
這次，輪到我害羞地低下頭了。book18.org
和蒔青同學說的一樣，曾經的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全都是大河的「面具」，這才是我所害怕的，所以，我從潛意識裡不想去接觸現在這個摘下「面具」的大河，這樣的話，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就不會發生改變，我心中的大河，永遠會是那個熱心可靠的人。book18.org
但是，這樣，只是在逃避罷了。book18.org
我還不知道，摘下「面具」的大河，到底是怎樣的。說他冷漠，只是因為我不想靠近他，不想與他說話而已。book18.org
從以前的那副令人安心的面孔里，我看不到一絲虛偽。如果說，這都是他裝出來的，我無論如何都是不相信的。book18.org
這麼說，摘下「面具」的大河，必然還余有以前那樣的，讓我安心的一面。book18.org
說到底，我連大河到底有沒有那所謂的「面具」都不知道。book18.org
所以，必須去和他接觸。book18.org
一直保持這樣尷尬冷淡的關係的話，剩下的一年時間，是無法度過去的。book18.org
「那個……三園同學和大河同學之間，一定會有些令人記憶深刻的事吧？……讓大河同學回憶起這些事……之類的……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book18.org
這是蒔青同學給我出的主意。book18.org
順著這條路線，我，有一個辦法。book18.org
如果只是想開始與現在的大河接觸，那麼，我認為這個辦法十分合適——book18.org
只要等到下周一，我就可以實施這個辦法了。book18.org
所以說，現在先不用去想這件事了，因為，我馬上要去蒔青同學的寢室里，和她一起寫作業……book18.org
雖說只是一起學習而已，不過畢竟是這輩子第一次進女生宿舍……怎麼說呢……book18.org
好激動！book18.org
但在這之前，我還得先回自己的寢室一趟，因為得去拿我前天落在寢室的作業本。book18.org
「我馬上就下來。」book18.org
「嗯，我在這裡等你。」book18.org
蒔青同學雙手提著書包，微微彎腰，向上溫柔地看著我。book18.org
向微笑著的蒔青同學揮了揮手，我轉身向樓上走去。book18.org
我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門把，卻遲遲不肯將門打開。book18.org
……不行，不能害怕……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像往常一樣開門就行了……book18.org
為什麼，最近一段時間，每次開門，我都會做這樣一番思想鬥爭呢，這是不對的……book18.org
我咬咬牙，打開了門。book18.org
大河正坐在課桌前寫作業，聽到我開門的動靜，轉頭朝這邊瞥了一眼——灰色的深邃眼神，讓我有些顫慄。book18.org
我走向我的桌子，把作業本放進了書包里。book18.org
還是儘快離開這裡吧……和現在的大河在一起，難免有些不自在。book18.org
我確認著書包里的作業，卻發現缺了一樣重要的東西。book18.org
——機械課的試卷，沒帶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這可真是……book18.org
可能，這就是「命運」吧——所謂的「辦法」，具體該怎麼做，我甚至還沒有完全想好。book18.org
不過，既然「命運」讓那個「辦法」實行的日子提前到了今天，我就必須邁出那一步了。book18.org
……總感覺，有點中二……book18.org
但是，實施「辦法」所需要的條件已經被滿足是事實。大河陪我一同去班裡取試卷的那一晚，他所說的話，還有那令人安心的笑容，無疑是我內心中，關於大河印象最深的。我原本的計劃，就是在周一的晚上，故意不帶卷子回來，然後邀請他去拿——當然，我只是以概括性的思想想了一下而已，並沒有細想具體該怎麼做。book18.org
但是，因為我的冒失，我可以現在就實施計劃了。book18.org
我扭頭瞟了一眼低頭寫作業的大河。book18.org
因為我的軟弱，我一直在逃避……不過，既然下定了決心，就必須做出行動。book18.org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向大河的身旁走去。book18.org
沒事的……大河凸幸，是我的朋友啊，是這兩年多來，與我關係最親密的人。「面具」什麼的，不要去想那種東西就好了……book18.org
「吶……大河……」book18.org
聲音有些顫抖……不能這樣……如果任由自己被害怕的感情吞噬，就不用談什麼「和好」了……book18.org
「嗯？怎麼了？」book18.org
大河轉過頭來，聲音中透露出一絲驚訝，是因為久違地被我搭話了嗎。book18.org
不過，他的眼神里，還是夾雜著冷漠與寒冷……book18.org
「……那個……」book18.org
……感覺，比向蒔青同學告白時還緊張……book18.org
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book18.org
必須說出來，因為——book18.org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book18.org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book18.org
……咦……book18.org
是我的錯覺嗎……大河的眼神，好像突然間……變柔和了？book18.org
不管了——book18.org
「我，機……機械試卷忘記帶了……可以，陪我去拿嗎？」book18.org
話音落下，我惴惴不安地與大河相視。book18.org
拜託了，變回我所熟知的那個大河吧……如果，那是你所謂的「面具」的話，那麼，就把「面具」重新帶上吧……book18.org
拜託了……像從前的大河一樣，笑著點點頭吧……book18.org
「……唉……三園啊……」book18.org
……完了……book18.org
大河似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用夾雜著一絲嘲弄意味的語氣叫了我的名字。book18.org
……是嗎，大河已經摘下了「面具」，那個從前的大河，不會再回來了……book18.org
「……這種事，還需要用這種謹慎卑微的問句嗎？」book18.org
啊啊，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嗎，那令人懷念的兩年時光啊，我……誒？book18.org
啊嘞？book18.org
「像平常一樣，用那種帶有命令感覺的『喂，陪我去拿試卷吧』不就好了。」book18.org
大河站了起來，嘴角帶著微笑——那是，兩年以來總能讓我感到安心的笑容。book18.org
我懂了……相信從前的大河是「面具」什麼的，才是我的「一廂情願」啊。book18.org
不對，「從前的大河」這種說法，就是完全錯誤的。book18.org
因為，從那微笑里，從那眼神里散發出來的安心感，一直都沒有變過，「冷漠的眼神」，是我在誤導自己罷了。book18.org
「喂，在發什麼呆呢？小心我不陪你了。」book18.org
「嗯？啊啊，我來了。」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向門口那個不知為何親切多了的身影走去。book18.org
大河凸幸，一直都沒有變過，「面具」也從來不存在——他，永遠是我的朋友。book18.org
「啊，三園同……誒？」book18.org
宿舍樓下，原本一邊盯著頭上的樹葉，一邊等著我的蒔青同學，有些吃驚地看著我身旁的大河。book18.org
我則抱著些歉意向她笑了笑，傳達出「再稍微等一會」的意思。book18.org
蒔青同學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後，我和大河一起朝教學樓走去。book18.org
「已經在交往了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嘛，之前還說什麼『我沒有喜歡的人』什麼的，這不是挺能幹的嘛。」book18.org
「……是呢。」book18.org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book18.org
久違的對話，聊的也都是些普通的內容。book18.org
「……大河，對不起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走了一段路後，我向他道了歉。book18.org
「就是……這麼久都沒和你說話……像是在疏遠你一樣，但是，其實，我並不是故意想疏遠你的……抱歉。」book18.org
我低下頭，看著兩人被陽光投在地下並肩而行的影子。book18.org
「沒事的……理由，我也大概能猜到。」book18.org
大河笑了笑，但是，我還是能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來一絲勉強的感覺。book18.org
……其實，他也很落寞吧。book18.org
想到這裡，我的自責不由得加重了幾分。book18.org
「是關於我之前說的，『殺掉』之類的吧。」book18.org
「誒？不是，不是的……嘛，搭配上你當時的神情，雖然也有些嚇人，不過畢竟，你想殺的又不是我，我也不怎麼害怕，所以謝了，主要原因不在那裡。」book18.org
「不是的？那為什麼？」book18.org
「……其實，是你說的，關於『面具』的話題……」book18.org
「『面具』？……」book18.org
大河突然不說話了。book18.org
「哈？你沒印象了？」book18.org
「不不不那怎麼可能……啊，好像是說過來著。」book18.org
「『來著』是什麼意思啊！」book18.org
搞了半天，讓我害怕、逃避了這麼久的話，本人竟然不記得嗎！book18.org
那我逃這麼久是為了什麼啊！book18.org
「不，我以為你害怕的是我說『想殺人是我的真情實感』這部分，所以把後面的部分都忘掉了……」book18.org
「我害怕的是，那個時候說出這些話的你，完全不像我認識的你啊！」book18.org
「誒，是這樣嗎？」book18.org
「啊！是這樣啊！」book18.org
「啊，是這樣嗎……」book18.org
「你……讓我也有些想殺人了。」book18.org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到頭來，都是我想太多了而已。book18.org
「……所以，你那時候說『面具』這種東西，是為什麼？」book18.org
我用有些惡劣的語氣說。book18.org
「啊……我想想啊……」book18.org
「……」book18.org
「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有問你，你認識的我是什麼樣的吧？」book18.org
「是有問來著。」book18.org
「然後，你回答的是：溫柔、可靠、待在我身邊就能放下心來……之類的吧。」book18.org
「接著，你就說，我認識的你，和你認識的自己不太一樣吧？」book18.org
對此，我的理解是，我認識的大河凸幸是假的，是裝出來的，而他認識的自己，也就是「面具」之下，才是不為人知的，真實的那一面。book18.org
不過，我大概理解錯了。book18.org
「那是真的。」book18.org
大河的表情，突然沉了下來。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認識的大河，溫柔、可靠……但是，我認識的大河，只是一個怯懦、扭曲的人而已。」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不能向喜歡的人表達自己的情感，甚至，在她被別的男人奪走時，也不敢上前，在最後說出我的感情。」book18.org
「……」book18.org
喜歡的人，指的是十鳶同學。book18.org
「甚至，還萌生出了想要殺掉三笹的想法……這個想法，把我自己都嚇到了……但是，我無法接受，我是這樣一個偏執、殘忍的人……那時，我對你說，如果他對十鳶同學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我就殺了他，只不過是藉口。想要殺了他，單純，是因為嫉妒。所以，我當時表現出的嚇人的神情，只是對自己的厭惡而已。『面具』，也是想讓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一個這樣的……陰暗的瘋子……」book18.org
「……不……會吧……」book18.org
這，著實震驚到我了。book18.org
「這下，你理解了吧……不過，我已經好好反省了……雖然，看到三笹，還是會有陰暗的想法冒出來，幸好，只是想法而已……不過，就算這麼說，也無法改掉我在你心中陰暗的另一面了吧。」book18.org
我驚訝地看著大河的眼睛——那灰色的混沌中，的確，展露出了深深的自我厭惡。book18.org
「大河。」book18.org
「知道了這些，你應該也差不多會真正害怕我了吧。」book18.org
大河有些自暴自棄地說。book18.org
「大河，聽我說。」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你不會殺了他的，絕對——」book18.org
「……誒？」book18.org
「啊啊，當然，如果三笹真的對十鳶同學做了什麼過分的事，那就另當別論。但是，我可以斷定，如果，三笹沒對十鳶做什麼她討厭的事，你絕對不會殺了他的！」book18.org
雖然我說的話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是，大河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像是被我的話鼓舞了一般。book18.org
「你的靠譜是眾所周知、有目共睹的，現在去隨便揪一個班上的人過來，對你的評價一定都是陽光啊熱心啊什麼的……」book18.org
「……唔……」book18.org
「所以，內心的想法不用去改變，只要你把它壓抑住，讓它永遠只留在心裡，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嘛，雖然可能不太恰當，但是，心裡想一套，實際做一套，這就是人類啊。表里如一的人，世界上肯定是不存在的，無論多麼高尚的聖人，內心裡肯定也曾在不經意間有過不那麼高尚的想法。至少，你會為那種想法感到羞愧與自責，這不就代表，你是一個高尚的人嗎……啊，注意樓梯。」book18.org
一連串說了很多看似有道理但實際上是瞎說的話。book18.org
但是看上去，大河因為我的話一愣一愣的，甚至差點被台階絆到了。book18.org
「嗯……去蒔青同學那裡寫一張試卷就行了吧，我也懶得再回宿舍拿別的了。啊，再拿根筆吧。」book18.org
一直到我從教室的課桌里翻出試卷，並且把一支筆放進兜里為止，大河都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一般。book18.org
「……好了，回去吧。」book18.org
我把試卷對摺，看了一眼凝視著天花板的大河——剛才我說的那一番話，肯定也對他有所啟示吧。book18.org
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吶，三園。」book18.org
大河突然叫住了我，依然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然後，帶著溫暖的笑意，看著我說道。book18.org
「你能這樣安慰、鼓勵我……雖然……嘛，這個等會再說……我是真的從你的話中感受到了關心……謝謝你。」book18.org
他平靜地笑著，說著感謝的話語。陽光穿過教室的窗欞，將暖黃的陽光投射在大河本就讓人感到溫暖的臉上，然後，那份溫暖又溶化在這話語中，化為了不同於陽光的溫暖。book18.org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朋友之間，這樣不是很正常嗎。」book18.org
於是，像是要把那份溫暖也傳遞給他一般，我用那句曾經給了我安心與踏實的話，回應了他。book18.org
「喔，這句話你記得這麼清楚啊。」book18.org
「你能發現，不就代表你也記得很清楚嗎。」book18.org
我與他相視一笑。book18.org
月光之下的那一幕、那些話語，看來 我們都記得很清楚啊。book18.org
「當然了，因為，你是的我第一個朋友。」book18.org
「誒？第一個？」book18.org
「嗯，我和你認識之前，從來沒有一個能夠稱得上是『朋友』的人。」book18.org
大河的話語中，突然夾帶了一些憂傷的意味，眉眼也稍稍低垂。book18.org
……我是第一個「朋友」……嗎……book18.org
「我以前……唔嗯……」說到一半，大河突然捂住腦袋，皺了皺眉頭。book18.org
「嗯？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這麼沉重的氛圍不適合我們，還是快點走吧。」book18.org
大河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門口走去。book18.org
雖然我比較好奇他以前的經歷，但是既然他說「沒什麼」，我也不好繼續追問。book18.org
在和我認識之前，從來沒有朋友。book18.org
是以前的大河比較乖僻，不想和他人來往嗎？book18.org
……不對，從他與我來往時的態度看，他應該不是那種人。book18.org
是曾經被霸凌過嗎……但是，大河看上去還挺健壯的，不會輕易成為被霸凌的對象吧。book18.org
那，他的童年，到底是在什麼環境里度過的呢……book18.org
……說不定，大河確實帶著「面具」，面具之下，是他「孤獨」的一面……但是，無論是「面具」，還是「面具」之下，都是真正的他吧。book18.org
沒有朋友的生活，肯定很痛苦吧……我也難以想像，如果沒有小天，我會……book18.org
「唔……」book18.org
怎麼回事……又來了……book18.org
頭……好疼……book18.org
劇烈的疼痛，混著難以理解、卻又熟悉的……宛如潛意識般的記憶……book18.org
那股疼痛，像是在警告申飭著——book18.org
「不要試圖想起來」book18.org
但是……我們約好了啊……那本該是，不能忘卻的記憶才對……book18.org
……為什麼……好不容易又想起來了……小天的事情……不要讓我忘掉……book18.org
「對了，三園。」book18.org
「嗯，什麼？」book18.org
……頭疼一下子消失掉了，然後……book18.org
咦？……我剛才……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喂，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啊。」book18.org
「嗯？啊，抱歉……稍微發了會呆。」book18.org
「一般來說會捂著腦袋發獃嗎？……不……等等……你，是不是頭疼？」book18.org
「……啊，說起來，你剛才也頭——」book18.org
剛才，大河說起自己以前的事時，突然捂住了腦袋，我本以為是他不太想說，但是，其實是因為頭疼的緣故吧。book18.org
……說起來……至今為止，每當我想要回憶從前——回憶來到這所學校之前的經歷，就會頭疼欲裂。book18.org
我本以為……這是只有我才有的頭疼毛病。但是，看來大河身上也出現了這種現象。book18.org
難道——book18.org
「……有什麼……在有意阻止我們回想……」book18.org
大河比我先說出了同樣的想法。book18.org
「……為什——啊，嗚啊啊——」book18.org
大河突然捂住了腦袋，發出痛苦的哀嚎，「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臉部的肌肉扭曲，一副瘮人的模樣……book18.org
「誒？」book18.org
我正想去攙扶他，然而——book18.org
「唔……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疼痛，也在我的頭上降臨了。book18.org
好痛苦……大腦……在被針扎一樣……book18.org
『我……叫天子，不要叫我小天……』book18.org
各種各樣的記憶，全部都出現了，在大腦里奔騰著、攪動著、翻湧著，畫面與畫面、聲音與聲音，疊加交織在一起，迸濺著星火、灼燒著腦內的一切，光怪陸離地閃耀著。book18.org
『這是親近的叫法？……那，我也要把英太郎叫做……唔……英太……吧……』book18.org
啊，鼻子流血了……什麼啊，這種程度的疼痛……以前……從來沒有過啊……啊……book18.org
『英太……那個……以後……一起上學吧？』book18.org
是嗎……我……發現了不能被發現的事……所以用這種暴力的方式來警告我嗎……book18.org
『以後，也能隨時……依靠英太嗎……』book18.org
好痛……不行……要裂開了……book18.org
『……英、英太……不、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哦……』book18.org
不要……別再湧上來了……腦袋……要壞掉了……book18.org
『英太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啦。』book18.org
小天……小天……book18.org
『誒？突然說漂亮什麼的……我的眼睛，不一直都是藍色的嗎……』book18.org
……不對，好不容易……想起來了……book18.org
『不會吧？拒絕了？但是她那麼可愛……咦……我……好開心……』book18.org
怎麼能再忘掉呢……book18.org
『……我也……喜歡英太……』book18.org
不能忘……但是，腦袋不痛了就會忘掉……所以……就算再痛……我也要……book18.org
『要……一直在一起哦……』book18.org
集中全力去回憶！book18.org
『英太』『英太』『英太』『英太』book18.org
但是……之後……啊，對了……如果會忘記，那就，記下來！book18.org
『約定好了哦，英太！』book18.org
是啊，我們約定好了啊，所以，絕對不能忘！book18.org
好痛苦……快……快寫……寫下來……book18.org
如果，想用痛苦來逼迫我放棄回想，那就太小瞧我了，就算再痛，我也要——book18.org
「啊！」book18.org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手裡拿著剛才從教室里拿出來的卷子和筆。book18.org
「啊？怎麼回事……嗚喔。」book18.org
「啪嗒」的一聲，一滴殷紅的血滴在了卷子上，暈染開周圍的墨跡。鼻子裡傳來溫熱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流出來了一樣。book18.org
「三園，你流鼻血了。」book18.org
「誒？啊，是嗎，謝謝。」book18.org
用手指摸了一下，一抹讓人有些心悸的紅色在指尖泛著光。我從兜里拿出一小張紙，捲成一團，堵住了鼻孔。book18.org
剛才發生了什麼？……完全不記得……不，也不是完全，與大河對話的情景還清晰的記著。準確點說，唯獨為什麼我會拿著卷子和筆跪倒在地上的原因，我不記得。book18.org
……到底是為什麼呢？book18.org
……算了，不想了。book18.org
話說，這真的是能說句「算了」就過去的事情嗎？我其實不這樣覺得。但是，每到這種時候，一種慵懶的感覺就會占據內心。book18.org
……管他呢。book18.org
趕緊回去吧，蒔青同學還在等我呢。book18.org
我站起了身，正準備叫大河一起回去，卻看見了更恐怖的景象——book18.org
大河低著頭，出神地望著自己的手掌——手掌中，盛著一灘暗紅的血，從指縫間滴下去，在地上綻開一朵血花。book18.org
大河的嘴唇也因為血的塗鴉而變得黑紅，並且，從微微張開的嘴中，還有血液斷斷續續地冒出來，滴在他的手中，激起小小的漣漪。book18.org
「……喔！……好險……差點滴到褲子上了……」book18.org
大河猛然回過神來，向後踉蹌了幾步，然後把手中的血倒了出來，像紅色的瀑布一般傾下。book18.org
他看著被血浸染的手掌，面露難色。book18.org
「……這麼多血……我該不會要死了吧……」book18.org
「喂……好可怕，你沒事吧……」book18.org
「好像……不太像沒事的樣子……」book18.org
大河用了好幾張紙才勉強把臉上的血擦掉，但是餘留下來的深紅仍然讓我心裡發怵。book18.org
「為什麼你會流這麼多血啊……」book18.org
「被三園傳染的。」book18.org
「不要隨便栽贓給我。你有哪裡不舒服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為什麼會流這麼多血啊……真的好可怕。」book18.org
「你不也流血了。」book18.org
「流鼻血和嘴裡流血不一樣的好吧。」book18.org
「……啊，我想起來了。兩年前我不小心把紅墨水吸進肚子裡了，會不會是終於在今天排出來了。」book18.org
「你可真是……」book18.org
大河帶著「沒什麼大不了的」笑容，像沒事人兒一樣拽著我往回走了。book18.org
「快走吧，讓你的女朋友等太久可不好。」book18.org
「你真的沒事嗎？」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大河這樣說著。但是，我能從中聽出來，大河當然不是沒有事，證據就是，他剛才會時不時地皺一下眉頭，他只是不想讓我擔心罷了。book18.org
……這種時候，還是接受一下他的好意吧。book18.org
「好了，走吧。」book18.org
嘩嘩的水流聲停止後，在洗手間裡洗掉臉上的血後走出來的大河，氣色明顯比剛才好了很多。book18.org
「說起來，你把我的話理解成什麼了？」book18.org
「嗯？啊，在說『面具』的事嗎？」book18.org
「對。我本來以為，你是聽到我說有關『殺人』之類的話才會害怕我的，但好像不是那樣。你說過，讓你害怕的，其實是『面具』那句話對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大河所說的「面具」，其實只是自嘲的說法，意在告訴我，不要把他看得那麼高尚。但是我誤解了他的意思。book18.org
「我以為……『面具』指的是，你一直帶著『面具』活著，我至今為止看到的大河凸幸，都只是『面具』，而非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一直被藏在『面具』之下。」book18.org
「……感覺好高深。」book18.org
「呃，就是說，以前的你都是演出來的、虛假的，而你真正的內心，從未表露在我面前。」book18.org
「那有什麼好害怕的？」book18.org
「……誒……你還不懂嗎……」book18.org
我撓了撓頭。本來想用委婉一點的說法的……畢竟……直接說出來，還是有點讓人害羞的。book18.org
「……那個……我害怕的……呃……你……會離開我……」book18.org
「……誒？」book18.org
「你看……如果按我理解的那樣，我所認識的你，就是假的……所以，當你表現出你真實的一面時，那個我所認識的你，就會消失……我的朋友，就會消失……」book18.org
「……」book18.org
我偏過頭，男性之間的直抒胸臆讓我有些難為情。但是，我卻能感受到，自己的臉被大河用著熱切的目光注視著。book18.org
「……什麼啊……一直盯著我……」book18.org
「……不，沒什麼。」book18.org
大河把視線從我的臉上移走，目視前方。book18.org
從教學樓的蔭蔽中走出來，帶著熱意的空氣化為清風在一簇簇花葉中遊動，鑽過葉隙，牽著被篩出光點的陽光的手，掠過我們的臉。book18.org
大河的臉，在陽光的染曬下變得有些金燦燦的。我應該也是一樣吧。book18.org
「……三園，我們，差不多該改改稱呼方式了吧。」book18.org
「稱呼方式？……啊，你是說名字嗎。」book18.org
的確，我們來往了兩年，然而還是以姓稱呼對方，確實有些奇怪。book18.org
「嗯。」book18.org
「當然可以。這種事需要問嗎？」book18.org
「……我不是說過嗎，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所以，我不是很了解這方面……」book18.org
「啊？啊，抱歉……我也一直沒提過呢。」book18.org
「……好，灣，快走吧，別讓蒔青等太久了。」book18.org
大河……不，凸幸的嘴角似乎漾起了一絲笑意。book18.org
「嗯，走吧，凸幸。」book18.org
「啊，對了，給我講講你和蒔青之間的事吧。」book18.org
「才不要。」book18.org
「誒——為什麼——」book18.org
「……我告白，然後她接受，沒了。」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那你也努努力，去和十鳶同學告白嘛。」book18.org
「……嗯。」book18.org
啊，不好……不該提起十鳶同學的事的。book18.org
但是，凸幸並沒有露出陰鬱的臉色，他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那我回去了，好好享受你和女朋友的甜蜜時光哦。」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我向凸幸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向前走著。book18.org
在宿舍樓的轉角，我看見了蒔青同學——她坐在那裡，蜷縮著雙腿，把書包放在大腿前側遮擋著裙底，雙手環抱膝蓋，腦袋枕在小臂上，像一隻乖巧安靜的小貓一般睡著了，睫毛輕輕地顫動著，讓人想要把她摟在懷裡。book18.org
……竟然等睡著了嗎，我讓她等了這麼久啊……我真是笨蛋。book18.org
我悄悄地走上前，正煩惱著該如何把她叫醒，她卻像是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般，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啊，三園同學……早上好……」book18.org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含糊地發出慵懶的聲音。book18.org
「抱歉啊，讓你等了這麼久……還有，已經不是早上了。」book18.org
「沒事，我也才到……」book18.org
誒，她在說什麼啊，還沒睡醒嗎。book18.org
「啊，錯了……那個，因為昨天晚上一直做到半夜，有點累了，抱歉……」book18.org
……為什麼能直白的說出這種話啊……剛睡醒的蒔青同學，會比平時傻一些嗎……book18.org
蒔青同學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緩緩站起身，站起來後，還像沒站穩一樣晃了幾下。book18.org
「咦？三園同學，你，臉好紅啊。」book18.org
蒔青同學的聲音中帶著輕微的鼻音……軟綿綿的……book18.org
「誒？啊，那個，因為有點熱……」book18.org
我尷尬地撇過臉，隨便扯了個謊。book18.org
這樣的蒔青同學……好可怕……對我的殺傷力簡直爆表……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嘴唇上，貼過來了冰涼而濕潤的柔軟觸感。book18.org
「好了，走吧，三園同學。」book18.org
突然襲擊之後，蒔青同學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軟軟地笑了笑，然後拉著我的手向女生宿舍走去。book18.org
「……」book18.org
我摸著嘴唇，還沒緩過神來。book18.org
……但是，這樣的蒔青同學……book18.org
也超可愛的！book18.org
上樓的途中，蒔青同學的臉突然變得粉紅起來，說話也像平常一樣，害羞的時候會變得斷斷續續的：book18.org
「那個……三園同學……我才睡醒的時候……會、會變得……有點奇怪……剛才……對三園同學做了奇怪的事……對、對不起！」book18.org
「不不，你不用道歉……那個，我想說……那樣的蒔青同學，很可愛，我很喜歡。」book18.org
「唔……那、那就好……不，一點都不好！……那樣的羞恥樣子，不、不能再被三園同學看到第二遍了。」book18.org
蒔青同學游移著視線說道。book18.org
……真的嗎，有點遺憾誒。book18.org
「啊，說起來，三園同學好像沒帶書包。」book18.org
「是啊，我只帶了一張機械試卷。因為，還像空出時間來和蒔青同學卿卿我我呢。」book18.org
我從兜里掏出來那張試卷，把它舒展開來。book18.org
「卿卿我我……是、是……還想做的……意思嗎？」book18.org
「誒？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我連忙擺手。book18.org
就算是清醒狀態的蒔青同學，也會時不時說出這種驚人的話……book18.org
「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我……那個……」book18.org
蒔青同學的臉紅得像是要冒出蒸汽一般。book18.org
「……那個……蒔青同學……想做嗎？」book18.org
「誒？不不不……我沒這樣想……」book18.org
……真的嗎，有點遺憾誒。book18.org
「……咦？血？」book18.org
「嗯？啊，你說試卷上的血啊，我剛才不知道為什麼流鼻血了。」book18.org
「誒？沒事嗎？」book18.org
「沒事沒事。」book18.org
「三園同學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哦。」book18.org
「是，感謝蒔青太太。」book18.org
「太、太太是什麼意思啊……啊，血那裡，有字誒。」book18.org
「誒？字？」book18.org
我把有血的地方湊近，蒔青同學也歪著腦袋湊過來，然後讀出了上面的字：book18.org
「……相馬……天……子？」book18.org
咦，好熟悉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試卷上？book18.org
蒔青同學眨了眨眼，然後看向我——book18.org
「這不是，我的名字嗎？」book18.org
她的眼裡盛著細碎的藍色星光，散發出神秘而又熟悉的光芒。book18.org
……啊，想起來了……book18.org
咦……這回，頭……不疼？book18.org
「那個，你，頭疼嗎？」book18.org
她摸了摸腦袋，回答道：book18.org
「頭疼？……唔……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有點痒痒的，好奇怪。」book18.org
……book18.org
「咦？我剛才在想什麼？相馬天子是，誰？」book18.org
「……我也，不記得了……」book18.org
＃＃book18.org
教學樓，三年級職員辦公室。book18.org
遠山青里抱著一沓講義，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卻看見自己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不應該在這裡出現的「人」。book18.org
那個「人」的黑色長髮垂下來，從發隙隱約可以看到，白皙的臉頰，和那發著光的金色眼瞳。book18.org
「……智……」book18.org
青里望著微微抬起頭的「智」，皺了皺眉頭。book18.org
「啊，你回來了，你的座位還真舒服呢——雖然我感受不到。」book18.org
「智」站了起來，從青里的座位上移開——黃色、白色、紫色的，由金屬、導線、晶片、寶石組成的雙腿運動起來，發出了機械特有的清脆「嘎達」聲。book18.org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book18.org
「咦？你不歡迎我嗎？好傷心哦。」book18.org
「智」把手搭在青里的肩膀上，同樣的，那隻手泛著銀白色的冰冷的金屬光澤。青里沒有管她，直接坐在了椅子上。book18.org
「……」book18.org
「竟然不理我——」book18.org
「智」俯下身子，想把身上唯一有體溫的地方——臉，貼在青里的臉上，卻被青里阻止了。book18.org
「別靠近我，我怕有刀伸出來。」book18.org
青里冷冷地說道。book18.org
「好過分呢，你明明知道只有臉不會出現那種東西呢。」book18.org
「智」無奈地嘆了口氣，從青里的身旁離開。book18.org
青里瞟了一眼「智」像往常一樣恐怖的身軀——和普通少女一樣的臉上，金黃色的眼睛發著像燈一樣的光，眼睛下方，像是血管一般的筋，一直蔓延到耳後——實際上，所謂的「筋」，是鑲嵌在皮膚中的導線。book18.org
唯一像是人類的地方，就只有脖子以上的頭顱了。而脖子以下，全部是機械的零部件組成的鋼鐵身軀。像是拼接起來一般，又像是把人類的腦袋硬生生地按在了機械的身軀上。book18.org
青里本來打算和「智」再多說會兒話就趕她走，但是，辦公桌的座位表上，幾個閃爍著的紅點讓她改變了主意。她把講義放在座位表的角上，站了起來。book18.org
「啊呀呀，為什麼站起來了？你不會忘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了吧？」「智」擋在了青里的面前，用發著光的金色眼睛緊盯著青里。「只要你好好與我合作，以後，所有死掉的學生都可以歸你所有哦。」book18.org
「……我的記性沒有這麼差。過來，看這個——」book18.org
「智」走到青里的座位前面，順著青里的手指朝那張座位表看去。「蒔青千穗」與「三園灣」這兩個名字的正上方，兩個紅點正閃爍著。book18.org
「啊，蒔青千穗的『對抗力』比昨天提升了好多呢，已經和三園灣的『對抗力』差不多了……看來，我的計劃馬上就能實現了。」book18.org
「智」的嘴角泛起弧度。book18.org
「喂，別光顧著樂了，有一點比較奇怪——」青里用手指著「蒔青千穗」這個名字。「你也知道，三園灣至今為止已經經歷了二十多次『對抗』，『對抗力』才會提升到這麼高。然而，蒔青千穗——她至今為止只有過三次『對抗』而已，為什麼她的『對抗力』也會提高這麼多？」book18.org
「真的？……蒔青千穗嗎……這個女孩，很特殊呢。」book18.org
「回答我的問題。」book18.org
青里瞪了自顧自笑起來的「智」一眼。而「智」沒有在意，她好像因為新的發現而感到很興奮。book18.org
「別那麼著急嘛，遠山老師。」book18.org
「回答我，智，『對抗力』的提高到底與什麼有關。」book18.org
「除了通過一次次頭疼的『對抗』外，還有兩方面的因素影響。一方面，個人之間就存在差異，像蒔青千穗這種孩子，她的『對抗力』提升就非常快。這是天生的。」「智」豎起銀白色的金屬食指。「另一方面，強烈的情感，也會引起『對抗力』的提升。」book18.org
「……強烈的情感……」book18.org
青里環視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問道：book18.org
「能給我一把武器嗎？」book18.org
「你想幹什麼？」book18.org
「『殺人』也是引發強烈情感的一種方式，讓我的學生去殺人，也能達到你的目的吧？」book18.org
「……我懂了。」book18.org
「智」的手腕上「咔嚓」一聲，從一片片金屬的接縫之間，伸出了一把匕首。book18.org
「讓他們去殺人，死掉的學生就會變為你的能量來源……真聰明呢。」book18.org
「這叫『坐收漁翁之利』。」book18.org
青里冷冷地笑了笑，接過了匕首。book18.org
「那我走了。」book18.org
「智，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book18.org
「問吧。」book18.org
「他們的『對抗力』提升到最高，『控制元件』作用失去之後，上頭就會立刻知曉，所有的設備都會攻擊他們。到那時，你打算怎麼做？」book18.org
聽到這個問題後，「智」金色的眼睛裡發出狡黠的光。book18.org
「到那時，我的『計劃』才算真正開始了呢。」book18.org
「……我知道了，你走吧。」book18.org
「再見嘍，遠山老師。」book18.org
「……你這個稱呼……真讓人不爽……」book18.org
「智」無視了青里的不滿，擺擺手走出了辦公室的門。book18.org
「……哼，最重要的可是我自己的利益，『拯救人類』成不成功什麼的，和我可沒關係。」book18.org
青里坐了下來，把她先前因為注意到某樣東西，而故意放在座位表上來遮掩那樣東西的講義挪開。book18.org
被講義遮住的座位表的一角，露出了「大河凸幸」的名字，名字之上，有一個紅點閃著極其微弱的光。book18.org
「大河凸幸……已經經歷了十次『對抗』，還包括今天的『警告』，『對抗力』的提升卻微乎其微……」青里笑了起來。「交給他的話……就算他把班上一半的人都殺掉，『控制元件』對他的控制也不會失去作用……這樣的話……這些死掉的人，都可以歸我所有了……哈哈哈……」book18.org
青里大笑了起來。book18.org
「這就是……愉悅的快感嗎……第一次體驗到呢……人類的情感，真是美妙呢。」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