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豐胸求藥book18.org
蘇小禾對自己身體的不滿,是從胸部開始的。book18.org
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諷刺。她在床上越來越放得開——從最初那個連關燈都要猶豫半秒、被碰到腰側就會縮成一團的小文員,變成了能坦然地打開床頭櫃抽屜從裡面挑出合適的矽膠道具、熟練地給它們塗上潤滑液的主動參與者。後庭經歷了完整的開發過程,從最初的排斥到逐漸接納再到最終的享受——那裡現在已經是她身體上一處穩定的快樂來源了。潮吹也從最初的偶然爆發變成了每次必至的規律現象——她的身體像是一口被鑿穿了岩層的井,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關不上了。整個身體被林遠舟從頭到腳地挖掘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寸皮膚都被愛撫過、親吻過、探索過,在大腦皮層的感知地圖上留下了無數個被標註過的據點。但唯有一個地方,無論怎樣努力,始終停留在原地,像是一塊拒絕被開墾的凍土。book18.org
她的胸。book18.org
蘇小禾的胸型其實不難看。小而挺,在她嬌小的身體比例上顯得恰到好處——盈盈一握,剛好能填滿一個成年男性的手掌,不多不少,沒有溢出來的部分。乳暈是淺淺的粉紅色,像是春天桃花的花瓣尖上那一抹極淡的顏色。乳頭小巧精緻,敏感度極高——林遠舟只要含住輕輕一吸,後背就會弓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細長的、被拉長了的喘息,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拉動一把大提琴的琴弦。book18.org
但問題是——它確實太小了。A加,介於A罩杯和B罩杯之間的一道曖昧不清的分界線上。穿厚款的、加了海綿墊的、帶鋼圈的胸罩,勉強能擠出一點弧度;換薄款的蕾絲文胸,或者夏天那些貼身的棉布T恤,那點弧度就幾乎完全消失了,胸前一片平整。她身材本來就嬌小玲瓏——一米五的個子,骨架小得跟初中生似的,體重常年維持在四十公斤出頭,手腕細到林遠舟一隻手握住還能多出半個指節的餘量——胸小放在她身上其實並不違和,看起來就是一個纖細小巧的女孩子應有的樣子。但蘇小禾自己對這件事非常在意。那種在意不是天天掛在嘴邊的——它藏在她每次換衣服時對著鏡子的那短暫一瞥里,藏在她路過商場內衣櫃檯時不自覺地掃過那些大號文胸然後迅速移開的目光里,藏在每次親熱時他手掌覆上來卻很快就滑走的那個動作里。book18.org
尤其是她發現林遠舟也在意的時候。book18.org
林遠舟從來沒有直接說過「你胸太小了」這種話——他不是那種會把可能傷人的話說出口的人。有的話他知道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所以他把它們關在嗓子眼以下的位置,壓在舌根底下。但他的一些細節動作出賣了他——那些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細微的、本能的反應。比如每次親熱的時候,他的手會在她胸前停留——他的手掌覆上去,他的掌心帶著他特有的溫度,覆在她左胸上——但在那裡停留的時間通常不長,揉捏兩三下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沿著她身體的曲線向下移動,去探索別的區域了。那種「自然而然地向下」的動作流暢而平順,幾乎不會被察覺,但它確實存在著。又比如他買的那幾件情趣內衣里——就是那次從易趣網下單、一次性寄來一大堆的那個包裹——有一件是帶鋼圈的托胸款。那件黑色的蕾絲睡裙在胸部的位置縫了內襯和隱形鋼圈,穿上之後她的胸前難得地擠出了一道淺淺的溝。她記得那天晚上他從她身後走近時,他的眼神在她的胸口停留了比平時長出一倍的時間。那種目光的停留時長不需要計時器也能被感知到——像是一個人在一個他預想之外的好風景前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book18.org
蘇小禾把這一切都收在了眼裡。她沒有說破,沒有追問,沒有在親熱的中途停下來問他「你是不是嫌我胸小」。她把這些細節一一收集起來,在腦海中貼好標籤,存在心裡。她不是那種會在這種事情上發脾氣或者哭鬧的人——她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筆,然後開始思考解決方案。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站在浴室里那面缺了一個角的鏡子前。book18.org
浴室的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功率不大,光線昏黃。牆壁上貼著白色的瓷磚,接縫處的填縫劑已經有些發黃髮黑了。鏡面上蒙著一層剛從熱水裡蒸騰出來的霧氣,她的倒影在霧氣後面顯得朦朧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她自己。她伸手用掌根擦掉了一塊鏡面上的水霧——手掌划過的地方露出了清晰的玻璃表面,露出了她赤裸的上半身的倒影。book18.org
她的鎖骨很明顯——兩道橫在肩膀和胸口之間的骨線,在她偏瘦的身體上形成兩個淺淺的凹陷。肩胛骨也很明顯——當她微微轉動身體的時候,那兩塊骨頭的輪廓會在後背的皮膚下面清晰地凸起。肚子上沒有一絲贅肉,從胸腔到骨盆的過渡平滑而緊緻。但在這兩者之間——在她鎖骨的末端和胸腔的底緣之間——那道向上的弧度實在太謙遜了。她側過身來看自己的側面輪廓——那道從胸骨頂端微微隆起的線條在到達頂點之後很快就平坦了下來,和身體的其他部分融為了一體。她用手託了托自己胸前那兩團小小的隆起,掌心貼著它們的底部往上推了一點——鏡子裡的人胸前有了一道柔軟的、向上隆起的弧度,看起來飽滿了一些。她保持那個姿勢看了幾秒鐘。然後她鬆了手,那兩團小小的隆起回落到了它們原來的位置,胸前那道弧度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book18.org
她在鏡子前面站了好一會兒。浴室里的水汽在慢慢散去,鏡面上的霧氣在逐漸消退,她的倒影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玻璃的那一側。她把睡裙從掛鉤上取下來,套過頭頂,讓裙擺落下來遮住了她赤裸的身體。柔軟的棉布面料貼著她的皮膚,吸收了皮膚表面殘留的最後一絲濕氣。book18.org
她走進臥室。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床頭——他半躺在床上,後背靠著床頭板,膝蓋微微拱起,手裡拿著一本他從福州路舊書店淘來的《證券投資分析》。檯燈的光從床頭櫃的方向照過來,在書頁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他聽到她進來的腳步聲,目光從書頁上抬起,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是他看出了她有什麼話要說,合上了書,把書脊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林遠舟,」蘇小禾在他旁邊坐下來,盤起腿——她坐在床沿上,面朝著他——兩隻手搭在自己的腳踝上,坐姿異常的端正,像是準備進行一場正式談話。她看著他,目光認真地停留在他臉上,一種她很少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出現的嚴肅表情,「你覺得我胸小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來得非常突然。林遠舟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什麼準備時間,他在腦海中快速搜尋一個既誠實又不至於傷人的表達方式。他斟酌了一秒鐘——不短不長的一個停頓,剛好夠讓她注意到他在斟酌的那個停頓。book18.org
「還好。」他說。book18.org
「『還好』是什麼意思?」蘇小禾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一個終於抓住了破綻的審訊員。「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還好』就是不太好——就是介於好和不好之間,更靠近不好那一端。你不要跟我打馬虎眼。」book18.org
林遠舟發現自己踩進了一個經典的、無法通過語言技巧來繞開的陷阱。他放下書,坐直了身體——他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面朝著她,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和她對視。他看著蘇小禾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很認真的那種——不是生氣,不是無理取鬧,不是那種等著他答錯然後發作的預先設置好的圈套——她是真的想知道那個答案,沒有預設過他的回答應該是什麼,也沒有準備好任何一種應對方案。她就是想聽他說實話。book18.org
「不算大。」他說。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book18.org
「我知道不算大。我是問你是不是覺得不夠用。」book18.org
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他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分量——它的每一個字,和它背後的那些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含義。book18.org
然後他伸出手,隔著睡裙那層薄薄的白色棉布,輕輕覆住了她的一側胸。他的手掌貼上去的時候,她的胸剛好填滿他的掌心的凹陷處——不多不少,沒有溢出來的部分,掌緣和他的手指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貼合的輪廓。他的拇指隔著布料,極輕地摩挲了一下睡裙下面那一粒小小的凸起——它在接觸到他的指腹時迅速地變硬了,像是一顆在手指間被慢慢揉搓的石榴籽。蘇小禾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那種不受控制的、從接觸到的那一點向四周擴散的細微震顫——但她的目光沒有移開,瞳孔沒有閃爍,下巴沒有縮回去。她的眼睛還是直直地看著他,在等他的答案。book18.org
「如果能再大一點的話,」他說,語速放慢了半拍,「可能會更盡興。」book18.org
蘇小禾沒有生氣。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他給出的這個答案,沒有超出她預先設定的心理預期範圍。她只是把這句話在嘴裡慢慢地咀嚼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它的味道——不甜,不苦,帶著一種真實的、可以被接受的重量。然後她點了點頭。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胸前拿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從她胸口移開——然後把它放在自己的兩隻手之間,握住了。他的手掌比她大了很多,她需要兩隻手才能完全捧住它。book18.org
「那我想想辦法。」她說。book18.org
蘇小禾的豐胸計劃從二〇〇二年五月開始。book18.org
第一階段是食療。她不知道從哪本女性雜誌上看到了一個方子——大概是某期她在菜市場門口的報刊亭順手買來的雜誌,封面印著「木瓜豐胸法」幾個大字——說木瓜燉牛奶加紅棗,每天喝一碗,堅持三個月就能看到效果。她照做了。她去菜市場挑新鮮的木瓜——那種表皮已經開始泛黃、按上去微微發軟的,是最甜最熟的——回家之後去皮去籽,切成小塊,放進鍋里和牛奶、紅棗一起燉。煤氣灶上架著一隻小奶鍋,白色的牛奶在文火的加熱下慢慢地冒著細小的氣泡,木瓜塊在奶白色的湯汁中翻滾,紅棗的甜味和木瓜的果香混合在一起,從鍋蓋的縫隙里瀰漫出來,整間屋子都飄著一股溫潤的甜味。她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燉一小鍋,盛一碗,坐在餐桌前認真地喝完,然後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架上。林遠舟有時候也湊過來幫她喝一碗——他拿起她給他盛好的那一碗,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邊送——被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那一掌拍下去很清脆,在安靜的廚房裡響起一聲響亮的「啪」。book18.org
「這是豐胸的,你喝了長胸毛怎麼辦。」book18.org
林遠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塊正在慢慢泛紅的皮膚,放下了碗。他沒有再碰那鍋湯。book18.org
喝了一個月。每天晚上一碗,一天都沒有斷過——即使有一天她加班到晚上九點半才到家,她也還是從冰箱裡拿出提前備好的木瓜和牛奶,站在灶台前把那鍋湯燉了出來,喝完了才去洗澡。一個月後,她站上體重秤——就是衛生間角落裡那個老式的指針式體重秤,玻璃表面已經有了幾道裂紋——她低頭看著那根搖擺的指針慢慢地穩定下來,確認了上面的數字。胸圍沒有變化。完全沒有。一毫米都沒有。唯一的成果是她胖了三斤——三斤肉均勻地分布在她的腰腹和四肢上,腰圍長了一點,但胸廓的那個部分,像是完全沒有接收到木瓜牛奶紅棗湯里的任何營養成分,依然頑固地維持著它原來的尺寸。蘇小禾站在體重秤上低頭看著那個數字,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在街邊小攤上花了全部零花錢買了一袋號稱能包治百病的神藥、拆開之後發現裡面裝的是麵粉的人。book18.org
第二階段是按摩。她從網上列印了好幾頁豐胸按摩手法——那些網頁的排版密密麻麻,配著黑白的手繪示意圖,畫著箭頭和穴位標記——每天晚上洗澡之後,她對著浴室里那面鏡子,按照示意圖上的步驟認真操作。從外往內打圈——掌心貼著皮膚,用一定的力度按揉,感覺到皮下的組織在掌心的推動下緩緩移動。從下往上提拉——用雙手的手指從乳房底部開始,沿著胸廓的曲線,緩慢而用力地向上推。經絡推拿——沿著鎖骨下方和肋骨側面的幾條線路用拇指按壓。穴位刺激——用指腹在某個她對著示意圖找了半天才定位到的凹陷處用力按壓,直到那裡開始發酸發脹。手法之多之複雜,步驟之繁瑣,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偷偷報了一個中醫推拿培訓班。林遠舟有時候會主動要求「幫忙」——他站在她身後,兩隻手從她的肩膀兩側伸過來,覆蓋在她胸前。蘇小禾就躺下來,讓他用按摩精油幫她按。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而乾燥,力道穩定而均勻,按在她胸前的時候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她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地放鬆下來。她舒服得直哼哼,像一隻被撓到了舒服的地方的貓,喉嚨里發出那種連續的、低沉的、滿足的咕嚕聲。按著按著,兩個人就會偏題——他的手會滑到別的地方去,她的哼哼聲會變了調,按摩會演變成別的事情。但一個月後,她再次拿出那條軟尺——那條印著厘米刻度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米白色軟尺——繞著自己胸前最豐滿的位置量了一圈。數字沒有變。book18.org
第三階段,她開始用豐胸霜。那是一種從台灣代購過來的產品——她在易趣網上找到的賣家,店鋪名是一串繁體中文,發貨地址在台北市大安區。淺粉色的膏體裝在白色的塑料罐里,打開蓋子之後有一股濃郁的植物香味——像是混合了玫瑰、天竺葵和一些說不清楚的草本植物的氣味。說明書上用量體中文印著幾個字,字號放得很大:「四周見效。」蘇小禾每天早晚各塗一次——早上起床之後、晚上洗澡之後——用量精確到厘米。她用指尖從罐子裡挖出綠豆大小的膏體,在掌心裡搓熱,然後均勻地塗抹在胸前,按照說明書上圖示的方向打圈按摩。塗完之後,她還要用保鮮膜裹住——她把保鮮膜從捲筒上扯下一段,平整地覆蓋在胸口上,把邊緣按在皮膚上讓它貼合。夏天裹保鮮膜在胸口有多難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層不透氣的塑料薄膜貼在皮膚上,汗水無處蒸發,混著豐胸霜的殘留物往下淌,沿著乳溝流到肚子上。皮膚被悶得發紅、發癢,有時候半夜她會被那種深入骨髓的癢意弄醒,坐起來撓——隔著保鮮膜撓不管用,她把它撕下來,用指甲直接撓在皮膚上,撓完了重新塗一層,再裹上新的保鮮膜。book18.org
第四階段,她開始吃葛根粉和異黃酮類的保健品。那種保健品在二〇〇二年的上海還不常見——大部分藥店的貨架上還沒有這種東西,一般的上海市民甚至沒有聽說過「異黃酮」這三個字。她是託了一個在保健品公司上班的大學同學才拿到的內部價。每天早晚各三顆——她從不同的瓶瓶罐罐里倒出不同顏色、不同大小的藥片和膠囊,白色的、淡黃色的、透明殼子裡裝著淺褐色粉末的——蘇小禾吃得很準時,早上吃完早飯之後吃一次,晚上睡覺之前吃一次,像吃藥一樣準時。林遠舟有一次從她身後經過,恰好看到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五六個大小不一的瓶子,她正挨個擰開蓋子往手心裡倒藥片。那些白色的、褐色的、膠囊狀的、圓片狀的東西在她掌心裡堆成了一小堆。他看著她仰頭把那一把藥片全部塞進嘴裡,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下去,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是吃藥還是吃飯?」book18.org
蘇小禾頭也不抬,把最後一個瓶子的蓋子擰緊,放回桌面上排成一排,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回了一句:「你要是嫌棄就別摸。」她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來,把杯子放進水槽里,走出了廚房。book18.org
四個階段過去了。將近四個月的時間,花掉了大概兩千多塊錢——在二〇〇二年,這個數字夠買一台不錯的微波爐了,夠他們倆在沙縣小吃吃上好幾十頓的。成果是:她的胸圍從A加漲到了B減。book18.org
她關上衛生間的門,在門後站了一會兒,然後找出那條軟尺。她脫掉上衣,赤著上身站在鏡子前,把軟尺繞過胸前最豐滿的位置,調整好鬆緊,低頭看了看交匯在刻度上的那條線。她看了看那條線,又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讀數方法沒有問題——軟尺沒有歪,鬆緊度剛好,沒有刻意勒緊也沒有鬆鬆垮垮——然後又量了一次。她量了三次確認了這個數字。然後她放下軟尺——白色的軟尺從她手中滑落,像一條失去了生命的蛇,軟軟地落在地磚上——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衛生間的燈在她頭頂嗡嗡地響著,光線蒼白。她坐在那把塑料矮凳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牆壁的瓷磚上,看著那一道道發黃的填縫劑形成的網格線。book18.org
「B減,」她對林遠舟說,聲音里有種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沮喪的複雜情緒——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顏料在同一個小碟子裡被攪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渾濁的中間色,「四個月,兩千塊,漲了一個罩杯。平均一個月漲不到四分之一。」book18.org
「有進步。」林遠舟說。book18.org
「進步是有的。」蘇小禾低著頭看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服,她的手掌貼上去,感受了一下那層薄棉布下面的弧度。現在的弧度確實比以前多了一點,用手托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多出來的一小層組織,確實比以前有存在感。「但是離『夠用』還差多遠?」book18.org
林遠舟想了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book18.org
蘇小禾嘆了口氣。她沒有說放棄,她沒有說出「算了我不弄了」這句話。但林遠舟看得出來——從她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姿勢,從她說話時尾音下沉的角度,從她回答他的那句「有進步」時她自己沒有跟上的那個微笑里——她的耐心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磨損。像是一塊石頭被水流長年累月地沖刷著,石頭的表面在變得光滑,體積也在慢慢地縮小。book18.org
轉折發生在十月的一個雨夜。book18.org
那天晚上林遠舟在加班。安普電子新上了一條SMT貼片線——表面貼裝技術的生產線,是從日本引進的設備,機器的機身還貼著嶄新的保護膜,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燈在運轉時一排一排地亮起來。技術部的幾個人從下午一直調試到晚上,林遠舟跟著他們一起盯著貼片機的運行參數,調整回流焊的溫度曲線,反覆測試。等他收拾好工具,換下工服,騎著自行車穿過保稅區那條濕漉漉的馬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book18.org
樓道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他用鑰匙摸索著開了門。門推開的一瞬間,他以為她已經睡了——客廳的燈是關著的,只有書房的方向亮著一線光。但他換好拖鞋走進客廳的時候,看到蘇小禾盤腿坐在電腦前面。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那台十五寸的CRT顯示器在亮著,螢幕的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從黑暗的背景中勾勒出來,讓她的側臉呈現出一種隔著一層水汽般的、浮動的光影效果。她的表情異常專注——那種專注不是一般的「我在上網看看有什麼好玩的」的專注,是一種身體微微前傾、肩膀微微聳起、眉毛和嘴唇的肌肉都在調用中的專注。她戴著那副粉色的細框眼鏡,頭髮用一支鉛筆在腦後綰了一個鬆鬆的髮髻——那支筆是寫字用的那種普通的原子筆,藍色的筆桿,筆夾卡在她後腦勺的一縷頭髮里——有幾縷沒被綰進去的碎發散在耳朵旁邊和脖頸上。她穿著一件舊家居服,棉布的材質已經被反覆洗滌磨得柔軟而失去了原本的顏色,領口微微歪向一側,露出一側的肩膀和一截鎖骨。她的右手握著滑鼠,左手的手指在鍵盤上慢慢地敲著,每敲幾個字就停下來想一想,拇指在空格鍵上懸停片刻,然後繼續敲。book18.org
「寫什麼呢?」林遠舟換了拖鞋走過去。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一點音量不大但仍算突兀的質感。book18.org
「發帖子。」蘇小禾沒有抬頭。她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她的手指還在繼續敲擊,像是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程序不願意被中斷。book18.org
林遠舟站到椅子後面,彎下腰去看螢幕。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她能感覺到他靠近時身體散發出的溫度和那陣混合著雨水氣味的氣息——她的手指停了下來,用滑鼠在那個瀏覽器窗口右上角的叉號上點了一下。頁面縮小了。她轉過頭來仰著臉看他——她仰頭的時候,眼鏡片上映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泡的橘黃色光,形成了兩小塊明亮的、耀眼的光斑,讓她的瞳孔在那兩片鏡片後面幾乎看不清楚。book18.org
「女性的論壇,」她說,她的語氣帶著一種「這件事我自己可以處理」的平靜,「我問問豐胸的事。」book18.org
「問到了什麼?」book18.org
「還沒人回復。剛發出去。」她頓了一下,下巴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補充一件她其實不太確定要不要現在就說的事情,正在做最後的權衡,「……我晚點給你看。」book18.org
她的語氣沒有明確的邀請——那句話更像是一個「請勿打擾,等我自己弄明白了再告訴你」的信號。林遠舟讀出了那個信號,只簡單應了一聲,直起腰來,轉身走進了廚房。book18.org
他熱了剩飯。電飯煲里還有下午剩下的米飯,他又從冰箱裡翻出兩個雞蛋和一根蔥,給自己做了一碗蛋炒飯。他站在廚房裡吃完那碗飯的時候,窗外的雨還在下——不大,是那種秋天的連綿小雨,不緊不慢地從灰黑色的天空中飄落下來,打在院子裡的枇杷樹葉上,發出一種密集的、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隻小小的手在同時翻動著一本巨大的書。他把碗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去衛生間洗了澡,換上乾爽的睡衣,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book18.org
蘇小禾還坐在電腦前面。book18.org
但這一次,她的表情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兩個小時前他剛進門時她臉上的那種平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體前傾、鼻尖幾乎要碰到螢幕的姿勢——她坐在那把對她來說明顯偏大的電腦椅里,兩條腿收攏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離螢幕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個像素點的程度。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不是那種緊張的抿法,是一種高度集中的、正在全速處理大量信息時的自然表情。她握著滑鼠的手靜止不動——不是她停止了閱讀,是她正在閱讀的內容讓她完全忘記了移動滾輪。她的拇指懸在滑鼠的左側鍵上方,沒有按下去。book18.org
林遠舟擦著頭髮走到她身後,感覺到有一陣安靜從她坐著的那個位置擴散開來,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他停在了她身後半米處,沒有說話,等待著她先開口——但他等了兩三秒,她沒有轉頭,沒有給他任何信號。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螢幕上的內容里,沒有注意到他已經洗完了澡站在她身後。book18.org
「有人回復了?」他問。book18.org
蘇小禾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她的手臂在那一刻顯得有些機械,像是她的注意力還沉浸在剛才的閱讀中沒有完全回到現實世界中——把顯示器的螢幕往他的方向轉了一下,讓螢幕以一個他可以看清的角度面向著他。book18.org
那是一個已經蓋了幾十層樓的帖子。發帖人的名字是一串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不易辨認的ID——拼音加數字,像是隨手敲出來的——但林遠舟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頭像。那是一張枇杷葉的圖片,就是她拍的那張——他們搬進高橋新苑的第一個夏天,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葉脈清晰可見。她把它裁剪成方形,設成了她在那個論壇上的頭像。book18.org
她發帖問的問題很直接,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她把自己所有的數據都擺在了桌面上,像是把病歷遞給一個醫生一樣坦率:身高一米五,體重四十公斤,胸圍A加,已嘗試過食療、按摩、豐胸霜、保健品,連續四個月,僅達到B減。體質敏感。想快速再大兩到三個罩杯,有沒有其他辦法?book18.org
下面的回覆五花八門。有人推薦中藥方劑——某位自稱是中醫世家的用戶留下了一個複雜的方子,列了七八味藥材的名字和克數。有人推薦針灸——說某個區的某位老醫師專攻這個,一個月能見效。有人說「妹子你一米五四十公斤的身材比例其實挺好的,不用勉強」——後面跟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還有幾個明顯是來賣產品的——ID一看就是小號,回復的內容都差不多格式:先表達同情,然後推薦一個品牌,最後附上一個購買連結。book18.org
蘇小禾把滾動條從第一條回復開始,一條一條地翻給他看。她在大部分回復上停留的時間很短——只看一眼標題和前半句就知道內容有沒有價值,然後快速跳過。她翻到第十三樓的時候,滾動停住了。book18.org
那一條回復不長。用的是英文和中文混雜的表述方式,有些術語直接用了英文單詞——像是從某個地方直接複製粘貼過來的,沒有經過太多的潤色和編輯。大意是說:在戰爭期間,軍方為了某種審訊目的,開發了一種叫做「空孕劑」的藥物,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顯著刺激乳腺組織的發育。但副作用同樣顯著——服用者會出現性慾大幅增強、溢乳、全身皮膚敏感度翻倍等現象。如果需要的話,可以通過海外的某些特殊渠道代購,但價格不便宜。book18.org
蘇小禾在那條回復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她的目光沿著那些混雜的英文和中文字符緩慢地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個重要的信息——沒有漏掉風險提示,沒有漏掉用量說明,也沒有漏掉某一句可能被她忽視的關鍵描述。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她仰著臉,眼鏡片後面的目光里有一種他在她臉上很少看到的、混合著好奇和某種她已經快要做出決定的光芒——像是她已經把所有的選項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只剩下最後一個她需要找人確認的問題。book18.org
「你覺得呢?」book18.org
「你覺得呢?」林遠舟把問題拋了回去。book18.org
蘇小禾靠在椅背上。她把身體往後靠進椅子的弧度里,那把她坐上去腳夠不到地面的、對她來說偏大的電腦椅,椅背在她的重量下向後傾斜了一小段角度。她把眼鏡摘下來——用右手捏著鏡梁的中部,緩緩地從臉上取下——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細地擦著鏡片,正面擦完了翻過來擦反面,把所有的手指印和灰塵都擦乾淨。她摘了眼鏡之後的眼神有些渙散,因為失去了那個聚焦的裝置,她的瞳孔像是短暫地失去了目標,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靠的固定點。但她的聲音非常清醒——那種清醒不是被驚嚇或激動催生出來的短暫清醒,是一種深度的、理智的、經過了充分思考之後的清醒。book18.org
「我查了一下這個空孕劑。網上能搜到的資料不多——大部分的網頁都是英文的,中文的相關資料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是沒有經過證實的傳聞,真假難辨。有一點是一致的:它的原理是通過外源性激素來強制刺激體內的雌性激素分泌水平,乳腺組織會在短時間內被快速催熟。副作用——那條回復上說的應該是對的——慾望會變得非常強,而且會溢乳。」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重新戴上眼鏡——她的手指把眼鏡腿掛在耳廓上,在鼻樑上調整好位置,然後抬頭看著他——用一種在彙報自己的調研結論的語氣,補了一句:「溢乳這個,聽起來有點……怪。」book18.org
「那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是在想,」蘇小禾說。她轉動椅子的方向,從面向螢幕轉動到面朝他——椅子的滾輪在地板上滾過,她收攏了雙腿,把兩隻腳踩在椅面的邊緣上,讓自己端坐在椅子的中央,正對著他站著的位置,「如果副作用就是慾望強一點、溢奶多一點——那這兩個副作用,對我們來說,算不算副作用?」book18.org
她仰著頭看他。她的臉很小,那副粉色的細框眼鏡戴在她臉上總是顯得比她的臉大了一圈——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那兩片鏡片的反光都壓不住她瞳孔深處的那道光芒。她的神情是一種在做過了所有的利弊分析之後、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坦然的平靜。她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在外灘的江風中握著她的手、問他「你覺得我漂亮嗎」時耳朵尖會紅到透明的小文員了。她的身體被他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一寸一寸地開發過——從最初的羞澀到後來的接納,從接納到主動的索取,從主動的索取到如今可以像討論一個技術方案一樣平靜地討論一種可能讓她身體發生劇烈變化的藥物。book18.org
「慾望增大,」蘇小禾掰著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給他聽,像是在列一張清單,「我們現在每天早晚各一次自慰,晚上還有正事。加一點量完全接得住——以前又不是沒有加過。溢乳——」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帶著他完全能讀懂的內容的、私密的弧度。她伸出手,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林遠舟的肚子——他的腹部在她指尖的觸碰下微微收緊了一下——「溢乳的話,又不是我喝。」book18.org
林遠舟握住了她戳在他肚子上的那根手指。她的手指很細——在他看來比他的手指小了將近一半——骨節分明,指腹柔軟。他把它攥在手心裡的時候,它在他掌心裡顯得特別小,像是一根隨時可能從他指縫間滑落的小樹枝。book18.org
「你確定想試?」book18.org
蘇小禾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窗外的雨還在下——那場從傍晚就開始下的雨,到現在也沒有停。雨水打在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葉片上,發出一片密集的、被風不斷改變著節奏的聲響——滴滴答答,沙沙啦啦,像是大自然在用它自己的語言無休止地訴說著某件不需要人類理解的事情。book18.org
「試一下,」她說,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如果不對勁就停。」book18.org
「那先查清楚在哪裡買、多少錢、怎麼用、劑量怎麼控制。」book18.org
蘇小禾點了點頭。她把自己的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抽得不快不慢,像是一種完成了階段性任務的退出——然後重新轉回去面向螢幕。她把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向前伸直,做了一個活動手腕和指關節的動作——幾根手指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然後把雙手放回鍵盤上,開始認真地給那位在第十三樓留言的用戶發送站內私信。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打得堅定——她會在發送之前把整段話重新讀一遍,檢查有沒有錯別字或者表意不清的地方,確認無誤之後才按下發送鍵。私信發送成功的提示在螢幕上彈了出來——一行灰色的小字浮現在對話框的底部。book18.org
她又打開了新的搜索頁面,在搜索框里輸入了「空孕劑 副作用 注意事項」幾個關鍵詞,敲下了回車鍵。一個新的搜索結果頁面出現在螢幕上,滿屏的藍色連結在白色的背景上排列著。她用食指扶著眼鏡框的中梁往上推了一下,身體向前傾,目光從左上方第一條結果開始,一行一行地往下讀過去。book18.org
她的背影很小,縮在那把對她來說尺寸明顯偏大的黑色電腦椅里——她的身體窩在椅子的中央,後背和椅子靠背之間還有一大段空隙——兩隻腳懸在半空中,夠不到地面,那雙印著卡通圖案的棉布拖鞋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腳趾的前半段,隨著她身體細微的晃動而在半空中輕輕地晃悠著。她的後頸從歪斜的家居服領口裡露出來——那一截皮膚很白,在顯示器螢幕的螢光照射下泛著一種淡淡的、接近透明的藍色調。脊椎的線條從衣領的下方向上延伸,在髮際線的地方消失在那些沒有完全綰進去的碎發下面。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她身後。他沒有說話,沒有問她查到了什麼,沒有催她去睡覺。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睡衣的口袋裡,安靜地站在那把椅子後方不到一步的距離處。他看著她的右手握住滑鼠——那隻手很小,在滑鼠上方的弧度顯得似乎有些不協調——在打開的搜索結果頁面之間來回切換。她點開一個她覺得看起來比較可信的連結,頁面加載出來,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全文,在關鍵的詞語處短暫地停頓一下,然後把頁面關掉。她再點開下一個連結。她重複著這個動作,像是一個在沙子裡篩選信息的人,安靜地、耐心地坐在電腦前,在那些真假難辨的網頁之間來回穿行。book18.org
窗外,二〇〇二年十月的雨夜安靜地籠罩著高橋新苑。那棟六層的灰白色板樓在雨中靜默地矗立著,窗戶里亮著一排稀稀落落的暖色燈光。河對岸的廠房亮著零星的燈光——那些三班倒的工廠,晝夜不停,在十月雨夜的深處發出低沉的機器運轉聲,像是這片工業區的呼吸。偶爾有一輛貨櫃卡車在保稅區的馬路上駛過,輪胎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面,發出一陣被雨水稀釋了的、低沉的嗡嗡聲,從遠處漸近,又從近處漸遠,最終消失在雨幕的深處。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葉子上掛滿了細細的雨珠,每一顆都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一切都在十月濕漉漉的夜色中靜默著,只有她偶爾點擊滑鼠的聲音——嗒,嗒——清脆而篤定。book18.org
第九章 空孕之變book18.org
空孕劑到手的時候,已經是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底了。book18.org
包裹是從東南亞寄過來的——寄件人地址寫著一串彎彎曲曲的泰文,中間的轉寄點經過了新加坡和一個她在地圖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馬來西亞小城市。棕色的牛皮紙外包裝上貼滿了各國郵戳和報關單,那些藍色的、紅色的、黑色的印章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一起,有的已經模糊得只剩下一個圓形輪廓。上面的英文和泰文混雜在一起,航班號、海關編碼、重量、申報價值——各種信息擠在不幹膠標籤和手寫筆跡之間,看起來像是輾轉了大半個地球才最終抵達上海外高橋這個小小的門牌號。book18.org
蘇小禾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拆包裹。她拿剪刀的手指很穩——刀刃沿著封口膠帶的中線緩緩地划過去,發出一聲綿長的「嘶——」,棕色的紙板沿著刀口的路徑整齊地分開了。她放下剪刀,停頓了半秒鐘,然後把紙箱的翻蓋向兩側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層防震氣泡膜。她一層一層地剝開那些布滿凸起氣泡的透明塑料膜,手指按破了一兩個氣泡,發出細小的「啪」聲,像是在進行一個安靜的倒計時。氣泡膜全部剝離之後,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瓶出現在紙箱的底部。沒有標籤,沒有任何印刷文字,瓶蓋和瓶身都是乾淨的白色,沒有任何標識可以表明它的來源和內容物。光禿禿的瓶身上只有一個用黑色記號筆手寫的日期和一個手寫的編號。book18.org
她擰開瓶蓋。瓶口封著一層薄薄的鋁膜密封墊,她用指甲尖沿著邊緣挑開,撕掉。裡面是一顆顆米粒大小的白色藥片,整整齊齊地排成幾列,擠在瓶底。沒有味道——或者說,有一股極淡的、類似於奶粉和藥片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需要把瓶口湊近了才能聞到。她把瓶子傾斜了一下,讓那些白色的小顆粒在瓶底滾動了幾圈,發出細碎的、乾燥的碰撞聲。book18.org
「就這個?」蘇小禾把瓶子舉到燈光下,透過半透明的白色瓶壁看著那些藥片的模糊輪廓。book18.org
「應該就是了。」林遠舟從她手裡拿過瓶子——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整整一圈,那隻白色的塑料瓶握在他手裡顯得更加小巧了——倒出一粒放在手心裡。藥片很小,表面光滑,純白色,沒有任何印字或刻痕。如果把它混在一堆維生素C片或者鈣片里,完全分辨不出來。它看起來和任何一片普通的藥片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兩個人對著這瓶來路不明的白色藥片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那棵枇杷樹的最後幾片枯葉在十一月的冷風裡瑟瑟發抖——葉片邊緣已經枯黃捲曲,只剩下中間一小片深綠色的部分還在勉強維持著生命,在枝頭搖搖欲墜。河對岸的廠房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低沉而持續,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呼吸。蘇小禾從他手心裡把那一粒藥片拈了起來——她的指尖捏住那片小小的白色圓片,像拈起一粒灰塵——放在自己的掌心裡,低頭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粒藥片上停留了很長時間,像是要記住它的每一絲紋理、每一個細微的弧度。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book18.org
「說明書上說的用量是多少?」book18.org
「一天一片,連服兩周。然後根據效果減量。」book18.org
「副作用呢?」book18.org
「慾望增強。溢乳。可能還有情緒波動。」book18.org
「這些你都知道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蘇小禾把那粒藥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慢慢地轉了兩圈。藥片在她指尖上旋轉的時候,表面反射著天花板上白熾燈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顆微小的、白色的星星。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神里有林遠舟見過很多次的那種光芒——那是在她按下某個不可逆的開關之前,最後確認一次時的審慎。那是一種她在做出一個她知道沒有回頭路的決定時特有的神情:她已經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想了一遍,確認自己可以承受,然後才按下那個按鈕。book18.org
「那我吃了。」book18.org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就是那隻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的紅色標語已經磨損得只剩下半邊——把藥片放在舌尖上。藥片接觸到舌面的時候,帶來一種乾燥的、微微發澀的觸感,在唾液還沒有來得及將它融化之前,它像一小片紙一樣貼在她的舌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端起水杯,仰頭喝了一口水,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她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等待那個「來不及回頭」的瞬間過去。book18.org
吞下去了。book18.org
她把水杯放回床頭柜上,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她咂了咂嘴,舌尖在口腔內壁掃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麼殘留的味道。然後她轉過頭來,朝林遠舟笑了一下——是那種她特有的、帶著一點小女孩氣的,也是某種她已經踏出了第一步之後才有的弧度。book18.org
「沒什麼感覺。」book18.org
「藥效沒那麼快。」book18.org
「我知道。」她站起來,拍了拍睡裙上並不存在的灰,裙擺在她站直時落回腳踝的位置,像一面平靜落下的旗幟,「那就等著吧。」她說。語氣里有期待,而不完全是期待。book18.org
藥效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book18.org
第三天早上。蘇小禾站在衛生間那面缺了一角的鏡子前——身上的睡衣扣子解了一半,一隻手停在半空中,忽然像被凍住了一樣定在了那裡。她的另一隻手覆在自己胸前,指腹按壓在乳房下緣的位置上。不是幻覺。不是她的錯覺。鏡子裡,她左側的乳房,在鎖骨下方,那一道原本平滑的微微隆起的弧線——它的底部比兩天前更飽滿了,上緣也鼓起來了一些。不大,但肉眼可見。像是被人從裡面用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託了一下,那團軟肉的整體輪廓向上方和前方同時擴展了一小圈。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兩團原本剛好被她握在掌心裡的、小巧而挺翹的弧度——現在手掌握上去的時候,指縫之間溢出來的部分比兩天前多了一點點。她抬起頭來,隔著鏡子與自己的目光相遇。然後她張開了嘴。book18.org
「林遠舟!」book18.org
她在衛生間裡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那種在發現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時特有的急促感。他正在廚房裡熱牛奶——煤氣灶上架著那隻小奶鍋,白色的牛奶在鍋底剛剛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聽到她的聲音,他把煤氣灶的火擰小,放下鍋鏟,快步走向衛生間。book18.org
門半開著。他推開門的時候,蘇小禾正站在鏡子前面,睡衣的扣子全部解開了,兩側衣襟向兩邊敞開,露出她赤裸的上半身。她正對著鏡子,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嘴巴張成了一個驚訝的O形——不是驚慌的O形,是那種「居然是真的」的O形。book18.org
她聽到他進來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正對著他。book18.org
「你看。」book18.org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想要保持冷靜但藏不住的顫動。她的兩隻手托著自己胸部的下緣——像是托著兩件剛剛被證實為真的證據——展示給他看。book18.org
確實變了。不大,但肉眼可見。她的胸部原本是兩捧小巧的、剛好盈握的隆起,現在看起來像是被人從裡面用氣筒輕輕地打進了一些空氣,底部更飽滿了,上緣也鼓起來了一些,兩團軟肉之間的那道縫隙比兩天前深了一些。她穿著那件幾天前還合身的A75棉布胸罩時覺得剛好,現在穿上之後,肩帶的調節扣處開始感覺到一種以前不存在的拉扯感。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一側的乳房——指腹陷入那團軟肉約一厘米的深度——然後倒吸了一口氣,像是一個人在試探一盆水的溫度時被那溫度驚到了。book18.org
「脹。」她說。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疼。就是脹。」她把手掌覆上去,感受著那種從皮膚下面由內向外推擠的、持續存在的壓力感。她的表情里沒有痛苦——那是隔著皮膚都能感受到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膨脹著的感覺,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下面發了芽,正用它的胚芽向上頂開那些壓在上面的泥土顆粒。「像是裡面有東西在往外頂。」book18.org
第四天,她的胸罩穿不上了。book18.org
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胸罩——黛安芬的,A75,淺米色的蕾絲款,鋼圈托胸,背扣有三排調節扣。當時買的時候花了八十多塊——在二〇〇二年,八十多塊夠兩個人吃好幾頓好的了——蘇小禾為那件胸罩心疼了好幾天。現在這件八十多塊的胸罩,她站鏡子前,把肩帶放到最松,把背扣扣到最外面那排,然後試圖把左側的乳房塞進罩杯里。鋼圈壓在乳房下緣,卡住了。她調整了一下位置,再試了一次。鋼圈依然壓在那團軟肉的下方。不是尺寸緊了一點點的問題——是整個罩杯的容積裝不下它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被鋼圈勒出一道紅痕的皮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放棄了,把那件花了八十多塊的黛安芬從身上扯下來,往床上輕輕一扔。book18.org
「我中午要去買新的。」她的語氣里混合著無奈和某種微妙的成就感。book18.org
「買多大?」book18.org
「B75吧。」她用手託了托自己胸前,在掌心掂量了一下那團軟肉的新重量。book18.org
「……夠嗎?」book18.org
蘇小禾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兩團明顯比三天前大了一圈的軟肉——它們安靜地掛在她胸前,像是兩個被充足了氣的氣球,飽滿而溫馴地垂著。她的手停留在那團軟肉的下緣,停了片刻。book18.org
「C75。」她改了口。book18.org
結果到了中午,她走進保稅區附近那家內衣店,導購是一個繫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目光在蘇小禾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那種短暫而精準的一瞥,經驗豐富的內衣導購特有的職業習慣。她試了B75。勒。她試了C75。也勒——罩杯的鋼圈壓在她乳房的下緣,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導購隔著試衣間的帘子遞進來一件D75——白色的蕾絲文胸,罩杯比她之前穿過的任何一件文胸都大上兩圈。蘇小禾在帘子後面看到那件文胸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開什麼玩笑」。但她還是接過來穿上了。book18.org
它剛剛好。鋼圈不壓不松地貼合在乳房下緣的輪廓線上,罩杯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填滿了。她扣上背扣,調整好肩帶,然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蘇小禾在試衣間裡站了很久。鏡子裡的自己——一個一米五的小個子女人,腰細腿細,鎖骨分明。但在鎖骨之下,兩團飽滿圓潤的隆起撐滿了D罩杯的白色蕾絲文胸,在中央擠出了一道她這輩子從未擁有過的深溝。她從來沒有在鏡子裡見過這個畫面。那不是她的身體。但那是她的身體。她側過身來看側面——那道從胸骨頂端隆起的弧線,在到達一個飽滿的高度之後才緩緩地向下回落。弧度陌生得讓她覺得那不是她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她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戴回眼鏡,用平淡的語氣對導購說:「這件買了。」book18.org
當天晚上林遠舟回家的時候——他推開門,換好拖鞋,鑰匙擱在玄關的鞋柜上發出啪嗒一聲——蘇小禾站在玄關等他。她穿了一件緊身的鵝黃色針織衫,V領,領口開得不算深——但因為她個子矮,他低頭看她的時候,剛好能看到那道以前從未存在過的溝壑。她雙手背在身後,挺著胸,仰著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一種介於「你看我做到了」和「你倒是說句話啊」之間的光芒。book18.org
「看到了嗎?」她問。book18.org
「看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胸前那道V領的末端。book18.org
「什麼感想?」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用語言回答。他伸出手,隔著那件鵝黃色的針織衫——那層柔軟的棉混紡面料——覆住了她一側的乳房。掌心的觸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種剛好填滿手掌的、小巧而完整的掌心弧度,而是一團沉甸甸的、飽滿的、柔軟而有彈性的肉體。他的手指不需要收攏就已經被填滿了——那團軟肉從他的掌心和指縫之間溢出來,邊緣超過了他手掌的邊界。隔著薄薄的針織衫和那件新買的D罩杯蕾絲文胸,他能感受到皮膚下面的熱度——那不是體溫的正常範圍,是被激素催發起來的一種更深層的、持續的熱度,像是這團正在生長中的組織本身就是一個微型的發熱源。他的五指微微收攏,指腹陷入那團柔軟的組織中,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阻力。book18.org
蘇小禾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不是緊張的顫抖——她的身體向前微微迎了一下,只是主動地、不自覺地靠近了他的手掌。book18.org
「手感怎麼樣?」她問。她的聲音有一點點發抖——那種抖里有緊張,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但她的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像是有一根線從嘴角那裡向上拉著,把她的整張臉都帶成了一個笑容。book18.org
「很好。」book18.org
「才第四天。」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她還不確定應不應該大聲說出來的事情——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如果現在就高興得太早會不會不太好」的克制,但同時也有一種她已經無法完全壓住的興奮,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小動物,正在用爪子扒著籠門的縫隙,馬上就要衝出來了。「到第十四天會怎麼樣——我都不敢想。」book18.org
第五天,蘇小禾開始感覺到副作用的第一個信號。不是慾望。book18.org
是溢乳。book18.org
那天她在公司上班。下午三點多,她正坐在工位上整理一份物料清單——那些填滿了數字和代號的A4紙在她面前攤開——右手握著筆,在紙面上做標記,左手撐著下巴,目光在表格的行與列之間來回移動。然後她忽然覺得胸口一涼。不是那種被風吹過的涼,是一種更具體的、從某一個點開始向四周暈開的涼意,像是一滴冷水滴在了皮膚上,然後慢慢地擴散開來。她低頭一看,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胸前有兩塊深色的濕痕。不大——每塊大概各有一枚一元硬幣那麼大——但位置非常尷尬。剛好在兩側乳頭的位置。濕痕的形狀幾乎就是乳頭的形狀。淺藍色的布料被液體浸濕之後變成了深藍色,邊緣洇開一圈不規則的、像水彩在紙上擴散時形成的紋路。book18.org
蘇小禾的反應快得驚人。她一把抓起椅背上那件她早上帶來的淺灰色開衫——那件開衫她平時很少穿,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順手帶上了——披在身上,把兩片前襟在胸前合攏,用手攥緊了。她左右飛快地看了一眼——辦公室里有三個同事,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著,沒有人抬頭——她假裝打了一個哈欠,把開衫裹得更緊了一些,遮住了胸前那兩塊濕痕的輪廓,然後拿著手機站起來,用正常的步速走進了衛生間。book18.org
衛生間的隔間裡,她關了門,插上門閂——那個塑料門閂在她的手指下滑動,發出咔嚓一聲——背靠著白色的瓷磚牆壁,解開襯衫的扣子。文胸的白色內襯已經完全濕透了。不是汗——汗的水漬和這是不一樣的——汗是透明的,水痕乾了之後只留下一個淺色的鹽霜印記。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濕潤的位置,指尖沾上了一層液體。她把手指舉到眼前,那層液體在隔間上方日光燈的照射下沒有顏色。她把它湊近了鼻尖聞了聞——一股極淡的、帶著一點說不清是甜還是腥的氣味。她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側的乳頭——它比服藥前變大了一些,顏色也稍微深了一些——輕輕地擠了一下。一小滴白色的、微微渾濁的液體從乳頭頂端的細孔里滲了出來,在乳頭上聚成了一顆圓圓的小小的珠子,懸在那裡,像是清晨草葉尖端凝結的那一滴露水,折射著日光燈管的光芒。book18.org
她看著那顆奶珠。book18.org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種「原來真的會這樣」的信息在大腦里被確認時的衝擊感。是興奮。一種混雜著某種不可名狀的羞恥感和成就感的興奮,像是兩種顏色不同的液體在同一根試管里被混合在一起,正在劇烈地發生著化學反應。她想:這東西真的管用。真的從A+到D了。真的出奶了。這一切都是真的。book18.org
但興奮完了之後,現實問題擺在了面前。她在上班。她的胸口正在往外漏奶。而她身邊沒有帶任何可以應急的東西。那天下午,蘇小禾裹著那件淺灰色的開衫,每隔一個小時去一次衛生間,用厚厚的一疊紙巾摺疊成長條狀墊在文胸的內襯裡,把那些正在不斷往外滲出的液體吸收掉。她就這樣硬撐到了下班。下班回到家,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衝下樓,穿過小區門口那條馬路,走進那家亮著日光燈管的超市,走到貨架前,拿了兩盒防溢乳墊——那種圓形的、帶背膠的、專門給哺乳期媽媽用的棉質墊片。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留著齊劉海的短髮,淺紫色的工作圍裙。她拿起那兩盒防溢乳墊掃碼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抬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這位顧客——她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件灰色的開衫,戴著一副粉色的細框眼鏡——又看下了一眼她的胸口。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蘇小禾注意到了那個眼神,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你以為我買這個是生完孩子用的——不是,我是吃了越戰時期美軍研發的空孕劑,現在奶水止不住了。她當然什麼都沒說。她付了錢,把那兩盒防溢乳墊裝進包里,走出超市,穿過馬路,爬上六樓,推開家門。book18.org
「溢了。」她說。book18.org
林遠舟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正在準備晚飯,煤氣灶上的鍋里煮著水,白色的水汽從鍋蓋的縫隙里升騰起來。他看到蘇小禾靠在玄關的牆邊——她的一隻手扶著鞋櫃的邊緣,另一隻手攥著她那個帆布包的背帶,臉上是一副「你看你乾的好事」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自己也藏不住的光芒,那種光芒讓她整張臉都在發光。book18.org
「奶溢了。」蘇小禾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咬字更加清晰,像是在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襯衫都濕了。我差點當場社死在工位上。」book18.org
林遠舟從廚房走了出來。他走到她面前,她仰著臉看他,下巴微微抬著,表情複雜——一半是控訴,一半是炫耀,還有一半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成分。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他的手指隔著那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和裡面的文胸——輕輕地按了一下她的左胸口。他的指腹在接觸到布料的那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一陣輕微的濕潤,那層濕潤透過襯衫的布料和文胸的蕾絲邊緣滲透出來,沾染到他的指腹上。他把手指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指尖——那上面沾著一點點極淡的、幾乎透明的濕痕。她的襯衫比家居服厚一些,但奶水已經滲透了兩層布料,接觸到了他的皮膚。book18.org
「還真是。」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低頭看著他指尖上那一點濕潤的痕跡。她的目光在那一點濕痕上停留了兩三秒鐘,像是也在確認它真的存在。然後她的臉終於——比她自己預期的晚了一些——後知後覺地紅了起來,從脖子開始,沿著頸動脈的路徑一路向上蔓延,經過下巴、臉頰、耳朵、額頭——所有的部位在幾秒鐘之內同時被染成了一片均勻的粉紅色。她一把推開他的手,噔噔噔地跑進臥室,啪的一聲關上了門。門鎖咔嗒一聲落下。book18.org
門裡面傳來她悶悶的、隔著木板的聲音:「從今天開始——晚上睡覺也要墊毛巾!兩條!」book18.org
到了第十天,蘇小禾的胸圍已經突破了E罩杯,正向F靠攏。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鏡子前量胸圍——那條米白色的軟尺,在服藥前她量了無數次的同一個位置——現在每一次量出的數字都像是一次無聲的爆炸。一米五,四十公斤。她的骨架本來就小——肩寬比同齡女性窄了一大截,肋骨和鎖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清晰可見——E罩杯掛在她胸前,像是一棵樹幹纖細的植物上結出了兩枚不成比例的碩大果實。她站在鏡子前面,轉過來轉過去地看。側面看的時候,她的身體輪廓已經變成了一個誇張的S形——胸前突出一大截。她用手託了托它們,掌心感受到的重量和體積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book18.org
但林遠舟的眼神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值得的。book18.org
他是受益者,而且毫不掩飾這一點。他的手現在在她胸前停留的時間比以前多了好幾倍——以前只是短暫地停留幾下,手掌覆上來感受一下那個弧度,就會自然而然地往下探索別的區域。現在他的手落在她胸前之後,會長時間地停留在那裡,他的五指收攏又鬆開,感受著那些充盈的軟肉在他的指縫之間溢出和回彈。他的手掌包覆著那團沉甸甸的乳房時的表情——他有時候會閉上眼,像是要隔絕視覺的干擾,讓自己更純粹地感受那種觸感。book18.org
蘇小禾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褪去了。她赤裸地仰臥在床單上——燈光從床頭櫃的方向照過來,在她赤裸的身體上投下一層暖黃色的光澤。她的乳房在她仰臥的姿勢下向兩側微微攤開了一些,在胸廓的表面形成了兩座飽滿的、頂部點綴著兩粒深粉色乳頭的丘陵。林遠舟趴在她身上——他的體重壓在她身上,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頻率——他的臉埋在她的胸口之間。他的鼻尖陷入那道柔軟而深邃的溝壑里,她的皮膚在他的呼吸下微微發熱。book18.org
他低下頭,含住了她一側的乳頭。嘴唇接觸到乳暈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他的舌尖沿著乳暈的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後收攏,含住。他輕輕一吸。一股溫熱微甜的液體從乳腺的深處被牽引出來,流經那些正在擴張的乳管,從乳頭頂端的細孔里湧出,進入了他的口腔。蘇小禾在他身下猛地弓起了背——她整個後背離開了床面,從後腦勺到大腿懸空——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里,揪著他後腦勺的髮根。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幾次想要說什麼,但音節全部卡在了喉嚨里。她現在敏感得不像話——她的乳頭只要被他的嘴唇含住就會立刻變硬、挺立;乳暈從服藥前那種淺淺的粉紅色變成了更深的玫紅色,面積也擴展了一圈;輕輕一吸就是一股奶水湧出來,而那每一次奶水的湧出,都會讓她的子宮在他的身體下面跟著收縮一次——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開關把乳腺和子宮用一根導線連接在了一起。book18.org
「每天都得吸,」林遠舟從她胸前抬起頭來,嘴角還殘留著一線乳白色的奶漬,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不吸會脹。」book18.org
「我知道。」蘇小禾的聲音軟得像是一團被熱水泡化了的棉花糖,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從過度刺激中緩慢恢復時的沙啞,「從第九天開始就脹得不行了。早上醒來的時候乳房硬得像石頭——摸上去熱的,皮膚繃得發亮,一碰就疼。」book18.org
「那怎麼辦?」book18.org
「擠出來。」蘇小禾把臉偏向一側——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個她新買的手動吸奶器上,塑料的,透明的吸盤和奶瓶之間連接著一根細細的矽膠管。吸盤和奶瓶的連接處還殘留著早上用過的、沒有完全乾透的水漬。「每天早上自己擠十五分鐘。晚上你再幫我吸——不弄乾凈的話,脹得睡不著覺。」book18.org
她的乳量在第十天達到了一個峰值。早上擠出來的量能裝小半個奶瓶——透明的塑料瓶壁後面,乳白色的液體在瓶底聚集著,在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中晃動,看上去和正常產婦的母乳沒有任何區別。林遠舟有一次問她是什麼味道,蘇小禾自己端起那個小半瓶奶,低頭看了它一會兒,然後擰開瓶蓋,把瓶口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她含著那口奶,咂了咂嘴,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品鑑一道菜的味道。book18.org
「甜的。帶一點點腥,像是杏仁露加了淡奶油。」book18.org
然後她端著那半奶瓶的奶——乳白色液體在透明的塑料瓶里輕輕地晃蕩著——用一種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的語氣加了一句:「我怎麼都沒想到,我有一天會品嘗自己的奶。」book18.org
「浪費了,」林遠舟從她手裡接過那個奶瓶——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瓶蓋擰回去放回床頭柜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喝完了一杯水,「以後早上擠出來的給我喝。」book18.org
蘇小禾瞪著他——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隔著眼睛片上那層剛蒙上的薄霧,她的瞳孔在那兩片透明的鏡片後面放大了一圈。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book18.org
第十四天,蘇小禾在體重秤上站了一下。book18.org
四十公斤。book18.org
和服藥前一樣——她的體重沒有任何變化,那些多餘出來的重量似乎全部精確地分配到了她胸前那兩團新生長出來的組織上。她從體重秤上下來,拿起一旁那條軟尺——那條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米白色軟尺,不是從超市買來的新尺子——繞著自己胸前最豐滿的位置量了一遍。她低頭確認了一眼刻度,然後又量了一次,確認讀數沒有讀錯。然後她直起身來。book18.org
F杯。她從A+到F,用了十四天。book18.org
和胸部一起變化的,還有她的慾望。book18.org
最先出現的是對林遠舟的過度需求。以前他們的頻率已經夠高了——每天早晚各一次自慰,晚上還有正式環節,周末偶爾會有額外加場——但從第十二天開始,蘇小禾發現這遠遠不夠。早上自慰完一次,她去上班——在辦公室里坐著坐著,目光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生產報表上的數據和表格——她的雙腿就不自覺地夾緊了。不是因為她想到了什麼色情的東西——她甚至不是在腦子裡思考任何與性有關的內容——純粹就是身體在發熱,在潮濕,在發出一種強烈的、持續的、無法通過轉移注意力來消除的信號。她的目光停留在報表上的那些數字和代號上——那些數字她已經在生產管理部看了兩年多,熟悉到幾乎可以背出來——但她的大腦完全沒有在處理它們。她的大腿內側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收縮,她能感覺到內褲的襠部正在被某種溫熱的液體慢慢地浸透。book18.org
她站起來,去飲水機倒水。她走路的姿勢和平常不一樣——步子邁得比平時小,比平時謹慎,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夾緊,像是在用大腿夾著什麼東西,怕它一不小心就掉出來。book18.org
她確實在夾著。她在夾著自己的慾望。book18.org
有一次中午休息——午休的鈴聲剛響過,同事們紛紛從工位上站起來,伸著懶腰,三三兩兩地說笑著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蘇小禾從生產管理部的辦公室里走出來,準備去食堂。她剛走到走廊口,就看到林遠舟從製造部的方向迎面走過來。他穿著那件藍灰色的工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那一條因為常年握工具而略微突起的肌肉線條,他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表情已經在走廊的那一端靜止了。book18.org
「小禾?」林遠舟走過去。book18.org
蘇小禾抬起頭來看他。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讓他下腹一緊——那是一隻被逼近了角落裡、被逼到了極限的動物在最後一刻抬頭望向施壓者的眼神。她的眼眶微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眼眶周圍的毛細血管因為某種內部的壓力而擴張了——嘴唇抿得發白,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淺淺的齒印。她手裡拿著一份藍色的文件夾——但那個文件夾是空的。她剛才從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本來想去送一份報表,但走到門口就走不動了。她靠在門框上,手扶著門框的邊緣,雙腿從大腿到膝蓋都在微微發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走廊日光燈的照射下像一層細小的水鑽。book18.org
「你能不能——」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幾乎只剩下氣流在聲帶上方摩擦的聲音,她必須把每一個字都用盡全力才能讓它發出聲音,「——現在就帶我回家?」book18.org
「現在?」他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現在。」她又重複了一遍,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已經涌到喉嚨口的某種液體,「我快不行了。」book18.org
林遠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不鏽鋼的錶帶,白色的錶盤——十二點十分。午休時間剛開始了十分鐘。周圍還有幾個同事在走廊上走動,有人在說笑,有人端著飯盒正往食堂的方向走。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的臉——她的眼眶又紅了一些——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蕩蕩的樓梯間。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沒有去接她手裡的文件夾,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細細的腕骨上——把她拽進了樓梯間。book18.org
消防通道的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樓梯間裡很安靜。這棟樓一共六層,他們公司在四樓,六樓以上是空的,平時幾乎沒有人走樓梯。只有頭頂一盞聲控燈在他們進來的時候亮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小段台階和扶手——然後安靜下來之後,它又滅了。book18.org
林遠舟把蘇小禾按在牆上,撩起她的裙子。她的身體在接觸到牆壁的涼意時微微顫了一下——那面牆壁是抹灰的牆面,表面粗糙而冰涼——她背著那面牆,沒有躲開。他的手探進她的大腿內側——那裡已經一片濕潤。她的內褲不是濕了——是濕透了。整個襠部的布料都浸泡在某種透明的液體里,布料已經達到了它所能吸收的最大飽和度,多餘的液體正沿著它的邊緣向外滲出,流淌在她大腿內側的皮膚上。他的手指隔著那層薄薄的、濕透的棉布觸碰到了她的皮膚——滑膩膩的,像是撈了一手剛從瓶子裡傾倒出來的、溫熱的花蜜,那種觸感讓他的指尖瞬間被一層光滑的薄膜包裹住了。book18.org
蘇小禾在他手指觸碰到她的瞬間——那一個接觸點像是一道電流——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她的牙齒深深地陷進了自己的皮肉里,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一聲被壓縮到極致、幾乎不像是人類發出的悶哼。她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咬著自己手背的牙齒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book18.org
「快一點——」她的聲音被自己的手背擋住了大半,那些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音節在經過手背的阻礙之後變得含混不清,但剩餘的部分依然清晰到足以讓接收者明白她的意思,「手指也行——什麼都行——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讓她等。他用手指進入了她的身體——她的腔道在接觸到他的手指的那一刻就開始劇烈地收縮,內壁像是被燒熱的鑷子夾過一樣痙攣著,溫熱而滑膩。他用拇指壓住那顆她已經無比熟悉的、腫脹的核,配合著手指在她體內的進出,以他熟悉的頻率和力度按壓著它。book18.org
總共不到兩分鐘。book18.org
蘇小禾在他的手上達到了高潮。她的身體在那一刻猛烈地抽搐起來——她的腰弓起來又落下去,髖部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出,整個人幾乎只有後腦勺和腳跟還貼著牆壁,中間的部分全部懸空了。她的重量全部掛在他扶著她腰的那隻手臂上。她手裡的那份空的藍色文件夾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塑料封面撞擊水泥地面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了一下然後消散了。她的嘴巴咬著他工服的肩膀部位——那塊深藍色的棉布被她含進嘴裡,她的牙齒深深地嵌入布料中,在那一小塊面料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濕潤的齒印,牙印的邊緣因為唾液而顏色變深。book18.org
高潮過後,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像是剛剛跑完幾百米樓梯。她的整個身體都是軟的,軟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抽走了。然後她推開了他——推的動作很輕,但很堅定——彎下腰撿起地上那份空的藍色文件夾,用握著文件夾的手背扶了扶被剛才的動作顛歪了的眼鏡,另一隻手向下拉了拉裙擺——裙擺剛才被撩起了一些——然後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book18.org
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回了辦公室。book18.org
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家,蘇小禾在臥室里哭了一場。book18.org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安靜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的哭——她坐在床沿上,脊背弓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睡褲的棉布料子,攥得骨節發白。眼鏡被她摘下來了,擱在膝蓋旁邊的床單上,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低著頭,眼淚從眼眶裡直接掉下來,垂直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濕痕,然後匯成一小股,沿著手背的坡度流向指縫之間。book18.org
「林遠舟,我跟你說一件事。」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是那種在風暴的間隙里出現的、不自然的平靜——像是她已經在心裡預演了很多次要怎麼開口,已經排練好了每一個字的語氣和停頓。book18.org
林遠舟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他沒有坐在她旁邊,沒有站著俯視她——他蹲了下來,讓他自己處於比她更低的位置。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地發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抖,是從身體內部持續向外傳導的細微震顫。book18.org
「我好像壞了。」她說。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淚流得更快了。book18.org
「什麼壞了?」book18.org
「我好色。」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破了——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在壓力下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她哭得肩膀都開始抖了,「我變得好色了。我今天在食堂排隊的時候,前面站了一個男的——我都不認識他,從來沒見過——他穿著工服,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點汗毛——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book18.org
她停住了,像是要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book18.org
「然後我下面就濕了。」她說完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從身體的最深處搬運出來,「控制不住的。像水龍頭打開了一樣。」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沒有鬆開她的手,沒有說任何話來打斷她的傾訴。他只是蹲在那裡,保持著那個比她低一些的位置,握著她的手,安靜地聽著。book18.org
蘇小禾抬起一雙淚眼看著他。她的眼眶紅得厲害——眼周的皮膚都泛著一種透明的粉紅色——她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那種哆嗦,是情緒的餘震一波一波地沖刷過她的身體時,她的聲帶和嘴唇的肌肉無法控制地產生的顫動。book18.org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以前只有對你才會有感覺——我是不是變成了一個蕩婦——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噁心——」book18.org
林遠舟伸出了另一隻手。他的拇指——指腹上帶著他常年握工具留下的那層薄繭——按在她的顴骨下方,沿著她臉頰的曲線,緩緩地向上移動,替她擦掉了一行正順著下頜的弧線往下流的眼淚。她的臉很小,他的拇指甚至不需要移動太多距離就能從顴骨擦到下巴。她的皮膚還是那麼好——服藥的這段時間,她的皮膚不但沒有被藥物損害,反而比以前更加細膩光潔了——被眼淚浸濕之後,它被燈光照得發亮。book18.org
「你覺得噁心嗎?」他反問她。book18.org
蘇小禾愣住了。她沒有預料到這個反問。她仰著一雙淚眼茫然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搜索著,像是在尋找一個她預期中的東西,卻沒能找到。book18.org
「我、我不知道——」她搖著頭,鼻子裡已經有液體流出來了,她顧不上擦,任由它流到上唇的邊緣,「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看到男的就會濕——辦公室的王哥跟我說話,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禿頂——我聽著他說話,下面就開始流水——我是不是有病——」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她把臉埋進林遠舟的胸口——他蹲著的姿勢讓他的胸口剛好處於她前傾時的高度——她的肩膀在他的懷抱中劇烈地抽動著。她的眼淚打濕了他襯衫胸口的那一小片布料,溫熱的液體透過棉布的纖維滲入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那股溫度。她的聲音從他的胸口處傳來,被他的襯衫和他的胸腔吸收了一部分,變得含混而遙遠。book18.org
「但是我晚上還是最想跟你做——只有你碰我的時候我才覺得正常——別人讓我濕了我心裡害怕——但你讓我濕了我就不怕——」book18.org
林遠舟把她整個人從床沿上抱了起來,讓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從蹲著變成了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床沿。蘇小禾蜷在他懷裡,像是一隻剛從暴雨中被救進來的、渾身濕透了的小動物。她哭了好一會兒——哭聲從失控的抽泣,慢慢地變成了來自胸腔深處一陣一陣的抖動,然後抖動也平息了。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她的眼鏡被擠歪了,歪到了額頭上,其中一條鏡腿掛在耳廓上,另一條懸空著。她的頭髮散了一臉,被眼淚和汗水粘在皮膚上。她的鼻尖紅彤彤的,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狼狽和可憐交織在一起的狀態。book18.org
但她不哭了之後,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那雙被淚水徹底洗過的眼睛,在這天晚上顯得格外明亮——像是雨水洗過的天空格外清澈一樣。book18.org
「你不覺得我噁心吧?」book18.org
「不覺得。」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蘇小禾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發出了一聲響亮的、毫不優雅的吸鼻聲——然後把眼鏡從額頭上推回原位,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她臉上從崩潰到平靜的過渡,她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一種扁平的、像是某個決定在心底已經成形了的弧度。book18.org
「那你得負責。」她說。book18.org
「負責什麼?」book18.org
「負責每天喂飽我。」她仰著頭看他,她的眼皮殘留著大哭過後的紅腫——但她的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她已經把某些情緒暫時擱置到一邊去了,只剩下一種直視的、平靜的、像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一樣的平淡,「我現在每天早上在辦公室里忍得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我不要求你每天中午去消防通道,但早晚你得讓我夠。」book18.org
「行。」book18.org
「還有,」她頓了頓,目光短暫地閃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整理接下來要說的話的順序,「別人我管不住——藥勁兒太大了,我現在就是看到一棵樹杵在那兒都能濕——但別人終歸是別人。你在才是關鍵。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這藥馬上就停。」book18.org
「不會不在。」林遠舟說。那四個字沒有停頓,沒有猶豫。book18.org
蘇小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緩慢地移動著——從他的眉骨到他的眼睛,從鼻樑到他嘴唇閉合的線條——像是要確認他沒有在隨口答應一件他做不到的事情。然後她從他腿上滑了下來,站直了身體,拉了拉被哭皺了的衣襟。她的身體輪廓在檯燈的光暈里顯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一米五的個子,細腰,瘦腿,和一對豐滿到幾乎與她的身材不成比例的乳房。那對乳房在她站直的時候沉甸甸地垂在她胸前,在燈光的逆光中形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剪影。book18.org
「那——」她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聲音在那一吸之後恢復了日常的音量和音色,「今天晚上先多做一輪吧。我今天在工位上忍了八個小時,你得補給我。」book18.org
林遠舟從地板上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他低頭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濕潤已經不是眼淚了,眼淚是鹹的,略稠,帶著體溫——而此刻反射在燈光下的,是另外一種液體。窗外的枇杷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地叩擊著窗玻璃,發出細小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關節敲著玻璃,提醒他們外面還有一個世界。河對岸的廠房燈火通明,從不熄滅的生產線燈光映亮了那一小片夜空,像是這片工業區永不閉合的眼睛。而高橋新苑六樓的一扇窗戶里亮著一盞檯燈,燈下有一對年輕人,正在被一種強烈的、由外部注入的、不可逆的化學力量牽引著,向一個他們從未到達過的方向滑行。book18.org
窗外的風停了。枇杷樹的枝條安靜了下來。林遠舟低頭看著懷裡這張仰起來的面孔。他在那一刻沒有在想「這是不是對的」或者「要不要勸她停下來」——那不是他應該擔心的問題。book18.org
他已經不需要擔心了。book18.org
她選好了。她喜歡了。她哭著坦白自己控制不住了——但她沒有說她要停。而他當然不會主動建議她停下來。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小禾的胸部繼續膨脹。book18.org
每天早晨她站在鏡子前,都能看到那兩團乳房比前一天又大了一圈——不是誇張的說法——每天的量變累積起來,在她自己看來幾乎是一種可觀察的、持續的過程。那兩團被藥物催發起來的組織在她的胸前持續地生長著,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完全不受她身體其他部分的節制。最終到達了F罩杯。book18.org
一米五的身高,四十公斤的體重,F罩杯的乳房。book18.org
這個數據放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足以構成驚人的視覺衝擊,放在她嬌小的骨架上更是如此。走在路上的回頭率比前兩周高了十倍不止——以前她走在路上,很少有人會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矮小的、戴著眼鏡的女孩子,和這座城市的百萬個同齡人沒有任何區別。但現在,她從菜市場買完菜走回家的那段路上,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那種目光不再是隨意掃過的、漫不經心的一瞥,而是短暫的凝視,有的時候是一種摻雜了困惑的目光,像是不太確定自己的眼睛有沒有看錯——也有的時候,她彎腰在菜攤前挑揀青菜的時候,賣菜的大姐放下手中的毛線針,目光在她那件貼身的薄外套的領口處停留了幾秒鐘,眼神里的內容十分複雜。水果攤的老闆——一個平時伶牙俐齒的上海中年男人——在她稱完橘子報出零錢金額的時候,話說得不利索了,愣是少收了她兩塊錢。book18.org
蘇小禾對著鏡子端詳著自己。她站在臥室里那面穿衣鏡前,在鏡子裡轉過來轉過去地看——正面,左側面,右側面。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book18.org
「減量。」book18.org
從第十六天開始,她開始慢慢地減少藥量。那片附著在鋁箔泡罩里的白色小藥片,從一天一片減到兩天一片,再到三天一片,再到一周一片。她的身體在藥物逐漸退潮之後,胸圍從F的最高點緩慢回落——回落了大約半個罩杯——然後穩定在了E。E罩杯,一米五的身高,四十公斤的體重。依然誇張,但不至於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偷偷往衣服里塞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蘇小禾對E非常滿意。她穿著新買的E75胸罩站在鏡子前,調整好肩帶,讓乳房在罩杯里找到一個自然的、舒適的位置,然後穿上了一件貼身的淺灰色T恤,轉過來轉過去地看,用目光確認了各個角度的輪廓都達到了她理想中的效果。她回過頭來朝林遠舟笑——那是一種真實的、滿意的、帶著幾分驕傲的笑。book18.org
「E就好,」她說,用手掌託了托自己胸前那兩團沉甸甸的乳房,感受了一下它們在她掌心裡的重量,「F太大了,我背疼。」book18.org
但藥物可以逐漸減停,有些副作用卻留了下來。book18.org
比如溢乳。蘇小禾的奶水在減量之後確實變少了——從早上的大半瓶變成了小半瓶,從白天需要換兩次防溢乳墊變成了只需要換一次——但沒有完全停。每天早上醒來,乳白色的棉布睡衣胸前總是有兩塊硬幣大小的濕痕,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出一圈,邊緣洇開像一片被露水打濕的花瓣。林遠舟早上會用嘴唇含住她的乳頭,把那幾小口積蓄了一夜的奶水吸出來。白天她能撐到下午不會溢,但到了傍晚又開始脹起來。吸奶器和防溢乳墊在她的生活中占據了固定的位置——和她的牙刷、毛巾、衛生巾一起,擺放在衛生間洗手台旁邊的置物架上。book18.org
上班的時候還是會有困擾。有時候開會的時間拖長了——生產計劃會、物料協調會——她坐在會議桌旁,聽著各部門的負責人在那裡輪流發言,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開始發脹,從一種隱約的存在感變成一陣一陣的脹痛,然後就是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乳腺深處湧上來,乳頭那裡一熱——文胸內襯濕了一小塊。她學會了在襯衫裡面多穿一件貼身的小背心作為緩衝層。學會了在開會的時候把文件夾抱在胸前,用那層紙板擋住可能出現的濕痕。學會了在大笑之前先下意識地抱緊胳膊——因為有一次在食堂里,被對面工位的同事講的一個笑話逗得笑過了頭,右側的乳頭在那一聲大笑的震動中直接噴出了一小股奶水,好在她在笑聲落地之前已經迅速收緊了手臂,把那道白色的細流壓在了懷間的布料里。她學會了和這個在藥物作用下出現在她身體里的、新的漏洞和平共處。book18.org
保留下來的是慾望。停藥之後,蘇小禾的慾望從一隻「失控的」、「見到什麼都想撲上去的」野獸——慢慢地縮小成了一隻「聽話的」、「雖然有力量但她可以和它商量著來的」——依然很大,依然比她二十三年人生中任何一段時期的慾望都要強大許多倍,但不至於讓她在食堂排隊買飯的時候,因為看到前面那個男人的小臂上突出的青筋就直接濕了褲子。她對林遠舟的依賴和需求依然遠遠超過任何一個正常狀態下的人應有的水平——她的身體像是被重新校準過了一樣,把它的渴望全部集中在了那一個特定的人身上。她開始接受這個事實:是的,她的慾望比別人強,比絕大多數人都強,甚至比她自己以前都強了很多倍——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有林遠舟,林遠舟有她,他們之間已經建立了一條通道,寬到可以容納這些涌動的慾望而不至於溢出或決堤。book18.org
對於林遠舟來說,他在這一段日子裡收穫的東西,比他預期中要多得多。身體的滿足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一種他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滿足感——那種滿足感的源頭不在於他自己的身體,而在於他親眼目睹了這個女人從最初那個在食堂里看他一眼都會耳朵紅的羞澀女孩,一步一步變成了如今這個可以在高潮後靠在他胸口平靜地分析自己身體的參數的人。他親手把她一寸一寸開墾成了如今的樣子,用時間,用耐心,用一瓶來路不明的白色藥片。現在,她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知道了所有的後果、所有的副作用、所有無法逆轉的改變之後——依然選擇留在這個狀態里。她選的。她是受益者,他也是。他們是同謀。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做完一輪之後——她在他的懷抱里慢慢地喘勻了氣,身體還在偶爾微微地抽搐著——蘇小禾靠在床頭喝葡萄糖水。床頭柜上那隻白色的搪瓷杯里兌好了溫水和葡萄糖粉,她端起來慢慢地喝著,一小口一小口,讓那些稀釋過的糖分進入血液,補充她在這場持久的活動中消耗的能量。她的臉上還殘留著高潮後的紅暈——兩頰泛著一層淡淡的粉紅色,像是剛剛跑完一段長跑。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那件深色的防溢乳墊在剛才的過程中歪了,她左側的乳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乳頭半立著,尖端上掛著一小滴白色的奶珠,在檯燈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微光。book18.org
她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回床頭柜上,杯底碰到木質桌面發出輕響。然後她靠回林遠舟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說了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book18.org
「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我的身體是一座房子。一室一廳,夠用就行。」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我覺得它是一個遊樂園。」她睜開眼睛,側過頭來看他,她的瞳孔里映著檯燈的光,像兩粒被照亮的琥珀,「而且我手裡握著所有的門票。」book18.org
她說完了,笑了一下。是很平靜的、發自內心的那種笑——不是因為剛才那句話有多好笑,而是因為她真的這麼覺得,而把它說出來讓她覺得舒暢。她伸手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殘留的水漬。然後她又抽了一張紙巾——很隨意地——擦掉了自己乳頭上掛著的那一小滴白色的奶珠,把那團沾了奶漬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進了床頭的垃圾桶里。好像她擦掉的不是一輪藥物催產的奶水,而是此前二十多年所有自己對自己的束縛。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做完這一連串動作,沒有說話。窗外枇杷樹的枝條上——在路燈的光線下——似乎可以看到幾粒極小的、剛剛冒出來的綠色芽苞。book18.org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快了。book18.org
第十章 辭職歸家book18.org
辭職的決定是在二〇〇三年四月初做出的。book18.org
那天蘇小禾下班回來,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站在客廳中央,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打完一場敗仗。她的襯衫胸前有兩塊深色的濕痕,邊緣已經洇開了不規則的紋路,像是墨水在宣紙上擴散的痕跡——防溢乳墊又沒撐住,在下午三點左右就達到了飽和,後面的幾個小時完全是靠布料的吸附能力在勉強維持。她裙子的側面有一小塊不容易被發現但確實存在的濡濕印記——那不是奶,是她自己身體里分泌出來的東西,在她坐在工位上夾著腿忍耐的時候,悄悄地滲透了內褲和裙子的面料。她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今天在衛生間換下來的六條內褲,每一條都用紙巾裹著,濕漉漉地團成一團,塑料袋的內壁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book18.org
她把那個塑料袋舉起來給林遠舟看。塑料袋在她手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裡面的紙團互相擠壓著,在燈光的照射下,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膜能看到那些揉皺的白色紙巾邊緣洇出的深淺不一的濕痕。book18.org
「六條。」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精疲力竭之後的平靜,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極限的橡皮筋終於鬆弛下來之後的沉默,「我今天帶了八條去公司。全用完了。下午三點以後是拿紙巾墊著撐過來的——我把衛生間的捲紙抽了半卷,疊成厚厚的一摞夾在內褲里,坐在椅子上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那些紙漿被浸透之後在皮膚上慢慢化開的那種黏膩的觸感。」book18.org
林遠舟放下手裡那本他正在翻的書——封面朝下扣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蘇小禾把那個塑料袋扔進了衛生間門口的髒衣簍里,塑料與簍沿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她走回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把她常坐的木質餐椅,椅面上鋪著一塊她自己縫的碎花坐墊。她一屁股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都沉了下去,像是一隻終於被允許降落的鳥收攏了翅膀。她的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今天外面保稅區那條路正在修路,好幾台大型機械同時在作業,揚塵很大,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顆粒,她的眼鏡片上覆蓋了一層極細的粉末——但她連摘下鏡片來擦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把兩隻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掌心貼著她自己的臉頰,指尖陷進她兩側的顴骨附近的皮膚里,像一個被抽掉了電池的小機器人,所有的關節都停留在最後一個動作的末端,不再移動了。book18.org
「還有,」她繼續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經把所有情緒都壓平了,「今天王姐又問我了。中午在食堂排隊的時候,她站在我後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胸口那個位置,像黏住了一樣甩不掉。她說:『小蘇你最近是不是做手術了?怎麼忽然這麼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話的聲音不小,周圍好幾個同事都聽到了,有人轉過頭來看我,有人假裝沒有在看但耳朵都豎著。採購部的小劉也湊過來問,她甚至在徵得我同意之前就伸出手來在我胸口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她說:『手感跟真的似的,你這個醫生是在哪找的?推薦一下。』」book18.org
林遠舟的眉毛動了一下:「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我吃中藥調理的。她聽了之後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用一種『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中藥能調成這樣,我明天就去把中藥店買空。』」book18.org
蘇小禾閉上了眼睛。她閉眼的時候,眼周的肌肉全部放鬆了下來,她整張臉的線條從上到下落到了一個休息狀態的位置。book18.org
「我已經編了不下五個版本了——中藥調理、豐胸按摩、祖傳偏方、遺傳基因突然表達——我連『二次發育』這種詞都用上了。我自己都不信。」book18.org
她摘下眼鏡,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細地擦著鏡片的正面和反面。她擦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疲憊的從容。不戴眼鏡的時候,她的眼神失去了焦點,顯得有些渙散,眼窩下面有一層淺淺的青灰色——那是連續好幾個月睡眠質量不佳留下的痕跡。不是林遠舟折騰她折騰得太晚——是她自己的身體在夜裡也不消停。脹奶脹醒是常事,有時候她半夜會被胸前那兩團硬邦邦的、像是塞了兩塊石頭的脹痛感弄醒,黑暗中坐起來,在床頭柜上摸索著吸奶器,在檯燈昏黃的光線下獨自處理那些多餘的液體。有時候是慾望在黑暗中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她翻來覆去地夾著被子蹭,大腿內側夾著那團棉被的面料來回摩擦,蹭到把自己弄醒了,伸手一摸,發現床單又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她重新戴上眼鏡,動作緩慢而平穩,然後用一種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book18.org
「還有今天中午在食堂,」她說,「我去打飯。隊伍排得挺長的,前面站的是製造部新來的那個工程師,姓什麼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來了大概兩周,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聽到身後有動靜,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側身讓了一步,說了一句:『蘇小姐你先打吧。』就一句很普通的話,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然後我低頭看到了他的手——就是他讓位時握著托盤的那隻手——就是一隻很普通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然後我下面就濕了。」book18.org
她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真的把那句話說出口了。book18.org
「站在那裡排隊的那一分鐘里——可能更長,我記不清了——我的腿是夾著的,飯盒是擋在裙子前面的。打完飯回到工位上,內褲已經透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些,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放下來,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方,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舟。她的眼睛裡沒有淚。和上一次在臥室里崩潰大哭、把臉埋進他胸口哭到肩膀抽動的那次不一樣——這次她沒有哭。她的表情是一種清醒的、理性的、已經把整件事情想透徹了的平靜。像是她已經把所有帳目都在心裡算過了——收入、支出、成本、收益——然後得出了一個她不會推翻的結論。book18.org
「家裡的收入,」她開始一項一項地數,手指在膝蓋上輪流點著,和以往每一次做家庭財務報表時一樣精確,「你工資兩千八,加上加班費和獎金,每月到手三千出頭。租金現在一個月九千多,去掉月供七千出頭,凈剩兩千出頭。股票帳戶上個月的浮盈一萬二——這不是固定的,但這個趨勢你在。我的工資一千六,去掉每個月買防溢乳墊——兩盒,四十八塊——和內褲的錢——這個月我買了兩打,十二件,因為換得實在太快了——凈剩一千四。」book18.org
她把那筆帳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她嘴裡吐出來的、用尺子量過的顆粒。book18.org
「為了這一千四,」她說,「我每天要在工位上忍八個小時——忍濕,忍脹,忍奶水往外滲,忍同事的目光,忍自己那種在排隊打飯的時候看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就濕透了下身的失控感。我不想忍了。我想辭職。」book18.org
她說完了。她的坐姿很端正。自從胸部在空孕劑的催化下膨脹到E罩杯之後,她就養成了挺直背脊坐著或站著的習慣——因為含胸的姿勢會讓那兩團沉甸甸的乳房向前下墜,拉扯著胸肌和肩帶,時間久了會墜得發疼,還會讓胸罩的鋼圈在肋骨的側面壓出一道持續的紅印。她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指節——那是她緊張時的一個隱蔽的小動作。她在等他的回答。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疲憊的、平靜的、已經把所有帳目攤開在他面前的臉上。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她在他出聲之前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上個禮拜——就是你在交易所看盤的那幾天——你又買了三套房。高橋新苑同一個單元的三、四、五樓。」她掰著手指算給他聽,像是一直在等他問起這些數字,「加上之前那十套,一共十三套了。九套舊的,四套新的。十三套房子的租客名冊、租金台帳、維修記錄、押金管理——這些總得有人管。你白天要上班——你已經升到工程師了,那條SMT貼片線你盯了大半年,請一天假都影響進度——晚上回家還要研究股票,看財報,復盤K線圖。你沒有時間去管那些換燈泡通馬桶簽合同的事。我管。」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她坐在他對面——一米五的個子,E罩杯的胸,一張小小的臉藏在那副粉色的細框眼鏡後面,眼鏡片上還有剛才擦鏡片時沒有完全擦乾淨的、一縷極細的棉絮纖維。她的身體在過去一年多里經歷的變化,比大多數女人一輩子經歷過的還要多。她的乳房從A加被藥物催化到了E,她的後庭從完全的處女地被慢慢開發成了她身體上另一處會高潮的快樂來源,她的慾望被藥物推到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害怕的、需要每天用意志力去控制的高度。她每天在那間辦公室里,坐在那把屁股已經坐得有些凹陷的椅子上,和她自己的身體進行著一場日復一日的、敵眾我寡的拉鋸戰。而現在她坐在他面前,用一種平靜的、已經徹底想清楚了的語氣告訴他:這場仗她不打了。她要回家。book18.org
「那就不上班了。」他說。book18.org
蘇小禾眨了眨眼睛——一下,又一下——像是她的聽覺系統接收到了那幾個字,但她的大腦還處在短暫的信號延遲中。book18.org
「你同意了?」book18.org
「你算得比我清楚。一千四不值得你的狀態搭進去。」book18.org
「那我明天就交辭職信。」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了一下,像是一顆一直被按在水下的球終於被鬆開了手,正在向上方浮去。book18.org
「寫短一點。」book18.org
「就一句話——『家裡房子太多管不過來』。」蘇小禾說到這裡,嘴角終於翹了一下——那是今天一整天裡她的嘴角第一次改變方向,從一條平直的線變成了一個微小的向上的弧度,「你覺得行不行?」book18.org
「再加一句『老闆你是個好人』。」book18.org
蘇小禾輕輕地「哼」了一聲——那聲哼里有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站起來,轉身走向電腦桌,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她按下電腦主機上的電源鍵,顯示器從待機的黑色慢慢地亮起來,Windows 98的藍天白雲桌面出現在螢幕上。她移動滑鼠,雙擊了Word的圖標——那個藍色的、寫著「W」的圖標在桌面上閃爍了一下——程序打開,光標在空白的文檔頁面上閃爍著,等待第一個字符的輸入。她對著那塊空白的、一片純白的螢幕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雙手放到鍵盤上,開始打字。她的打字速度不快,食指和中指在鍵盤上輪流落下,每一個字母都敲得很認真。鍵盤發出咔嗒咔嗒的有節奏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印表機嗡嗡地啟動了,列印頭在滑軌上來回移動,一行一行地把她打好的字印在A4紙上。一張白色的紙被吐了出來,落在印表機的出紙托盤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簡潔端正。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從印表機上取下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錯字和格式問題,然後工工整整地對摺了一下,裝進了她的帆布包里。她轉過身來,雙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像是拍掉工位上積了一天的灰塵——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她已經做好了迎接新階段的聲音說:book18.org
「從後天開始——明天交辭職信,交接一天——我就是全職太太了。」book18.org
「全職老闆娘。」林遠舟糾正了她。他的語氣沒有遲疑。book18.org
蘇小禾愣了一下。那一下愣神的瞬間裡,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了,像是她剛剛聽到一個她之前沒有想過、但當它被說出來的時候她發現它完全正確的表述。然後她笑了出來。那種笑不是哼笑,不是嘴角翹一下就算了的笑——它是從腹部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氣流和振動,發出了一種她自己也控制不住音量的、完全抑制不住的笑聲。她用手捂著嘴,但笑聲從指縫間漏了出來。book18.org
「對,」她說,放下手,看著他,聲音裡帶著笑過之後殘留的溫暖餘音,「全職老闆娘。」book18.org
蘇小禾辭職的消息在安普電子傳開之後,同事們的反應不算太驚訝。生產管理部的幾個女同事私下裡討論了很長時間關於她那一對突然變大的乳房——她們在午飯時間圍坐在食堂的角落裡,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最後得出的結論五花八門,但各種猜測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她男朋友肯定很有錢,她肯定是去做了整形手術,她馬上就要去享清福了。有人羨慕,有人酸溜溜地說幾句「那種胸一看就是假的早晚要出問題」,有人在背後說了幾句更難聽的話。但那些話蘇小禾都聽不到了。book18.org
離職交接的最後一天,生產管理部的王姐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王姐的手掌厚實而溫熱,握著她的手的時候,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小蘇啊,你這兩年變化太大了。剛來的時候就是一個黃毛丫頭,戴著那副粉色眼鏡,站在門口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你看看你——走出去說你是上海電視台的主持人都有人信。」book18.org
蘇小禾笑著說:「王姐你太誇張了。」book18.org
「我沒誇張。」王姐鬆開她的手,後退半步,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你剛來的時候穿衣服跟中學生似的,又瘦又小,站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到。現在你站那兒——就是一道風景。」book18.org
蘇小禾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被E罩杯的蕾絲文胸撐起來的、在淺藍色襯衫領口處隱約可見的弧線——這道風景的代價可不小,連她自己偶爾都會在鏡子前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自己幾秒鐘。但她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離職手續辦得很快。人事部的同事把幾張表遞給她簽字,她簽了,交還了工牌和門禁卡,領到了最後一筆工資——裝在信封里的現金。然後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她在那個位置上放了將近四年的東西:一隻白色的馬克杯,杯壁上印著一行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英文標語;一本去年年底的檯曆,翻到一個她再也沒有機會翻過去的頁面;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它在她桌角待了將近四年,她每周給它澆一次水,它靠著那點水和辦公室日光燈的照射活了下來,雖然長得不好,但也從來沒有死過——幾支筆;和一把剪刀。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裝了半個紙箱,輕得她自己一隻手就端起來了。book18.org
她端著那個紙箱走出安普電子的大門。鐵質的電動伸縮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她走了出去,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回過頭去看了那棟她進出了將近四年的藍灰色廠房最後一眼。樓頂那兩面旗——一面五星紅旗,一面星條旗——被從長江口灌進來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不斷地翻卷著。四年前她剛到安普電子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短袖襯衫,站在這個門口仰頭看過這棟廠房。她當時覺得這個廠好大,大到她這輩子可能就會像王姐一樣在這棟樓里慢慢待下去,慢慢地變成另外一個人——燙著卷髮、在辦公室里打毛衣、用下半輩子的所有中午在食堂的同一張椅子上吃掉同一份套餐。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以這樣一副身體、這樣一番光景,離開這棟房子。book18.org
她衝著那棟樓揮了揮手。不是告別——她對自己說,不是告別——是致意。然後她轉過身,端著那個紙箱,沿著保稅區那條她走了幾千次的柏油馬路往回走去。她的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胸前的重量在步伐的顛簸中微微晃動著,但她的步伐是穩的,一步接著一步,沒有任何猶豫。book18.org
全職老闆娘的生活比蘇小禾預想的更加忙碌。book18.org
辭職後的第一天,她睡到了早上九點整——沒有鬧鐘,沒有必須趕在某個時間之前出門上班的壓力。床頭柜上的電子鐘顯示著那個時間,她側躺著看著那幾個綠色的數字亮了一會兒。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在床上安安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這個時間點,她原本應該在辦公室里,坐在那把椅面已經被她坐得有些凹下去的椅子上,對著那台螢幕泛白的電腦錄入生產報表,而現在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昨晚剩下的涼白開和一疊圓形的防溢乳墊,窗外院子裡的枇杷樹上,兩隻麻雀正在一根橫枝上吵架,互相啄著對方的翅膀,發出細碎的、嘰嘰喳喳的鳴叫。她翻了個身,伸過手去摸林遠舟睡過的那一側床單——已經涼了,枕頭上有他留的一張便簽,是從她的記帳本上撕下來的一個角,邊緣有些不整齊,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字:「飯。」字跡簡潔。book18.org
蘇小禾對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她拿著那張紙條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蓬蓬地散了一肩,她低頭看著那個字,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她把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了她床頭櫃最上面那層抽屜里,和那張寫著「記得喝水」的舊紙條放在一起。book18.org
她做飯的手藝在這幾年裡已經進步了很多——從當初煎蛋帶著碎蛋殼的水平,進化到了能做一桌像樣的家常菜的程度——但蘇小禾不滿足於「像樣」。她從網上下載菜譜,在一個叫做「美食天下」的網站上註冊了帳號,把那些瀏覽量最高的菜譜一篇一篇地保存下來,然後每天早上從菜市場買完菜回來之後,站在廚房裡對照著菜譜一步一步地操作。紅燒肉要炒糖色。鍋燒熱了放油,油溫升起來之後放入冰糖,然後用鍋鏟不停地攪動。她拿不准火候,連續炒糊了三次——冰糖在高溫下從透明變成焦黃色再到深褐色只隔了幾秒鐘的時間,她還沒來得及把五花肉倒進去,一股焦苦的氣味就從鍋底升起來,瀰漫了整個廚房。她站在灶台前,握著鍋鏟,看著鍋里那一層粘在鍋底的黑褐色的焦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鍋拿到水槽里用鋼絲球使勁刷。第四次的時候,糖色終於炒出了那種透亮的琥珀色光澤,像一塊被燈光照亮的蜂蜜。清蒸鱸魚要掌握蒸魚豉油和熱油的比例,她第一次做的時候澆了太多的熱油,那條魚被泡在一層薄薄的油里端上了桌,潔白的魚肉被油浸得透亮。林遠舟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說了一句「味道不錯,就是太膩了」。他後來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說他當時說得很委婉。蘇小禾的回答是:「你閉嘴吃就是了。」但在第四次做那條魚的時候——她調整了熱油的用量,用一把不鏽鋼的勺子舀了一勺油,在火上燒到微微冒煙,然後澆在已經鋪好蔥絲和薑絲的魚身上——那聲「滋啦」響起的時候,她已經學會了用耳朵去聽那個聲音的音量是否正確。那條鱸魚端上桌的時候——魚肉潔白嫩滑,蔥絲和薑絲在熱油的作用下釋放出被激發的香氣——已經可以端出去招待客人了。book18.org
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去菜市場。高橋新苑門口的菜市場規模不大——大概十幾個攤位沿著一條窄巷兩側排開,頭頂搭著藍色和白色的塑料雨棚——但品種還算齊全,從蔬菜水果到魚肉類蛋,基本的生活所需都能買到。蘇小禾只用了不到兩周的時間就和所有攤販混熟了。賣菜的大姐知道她叫「小蘇」——每次她走過去,大姐會主動幫她把她常買的那幾樣菜挑好裝袋,不用她開口。賣肉的大叔叫她「老闆娘」——這個稱呼在菜市場裡傳播的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賣魚的阿姨每次看到她都會從攤位上抬起頭來笑一笑,稱完魚之後,還會從裝蔥的筐子裡抽出兩根碧綠的小蔥,多送給她塞進塑料袋裡。book18.org
她在各個攤位之間靈活地穿行著——個子矮,在擁擠的菜市場裡反而成了一個優勢,她可以在那些堆滿了菜筐和泡沫箱的狹窄通道中擠來擠去,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中側身穿過。E罩杯的乳房在她彎腰挑揀蔬菜的時候會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但她已經學會了一套動作來調整和適應——她會自然地用一隻手臂橫在胸前做支撐,或者側過身去用肩膀對著攤位。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或者一件淺色的棉布襯衫,菜籃子掛在胳膊彎里,沉甸甸地往下墜,走到哪個攤位前都有人跟她打招呼。這種感覺和上班完全不一樣——上班的時候,她是一個坐在辦公室里、被同事的目光和猜測和那些不斷滲透出體液的孔洞包圍著的文員;而在這裡,在這條有些嘈雜的、瀰漫著生鮮食品氣息的菜市場裡,她是「老闆娘」,是這個小社區里受人尊敬的、手握十三套房子鑰匙的女房東。book18.org
收租的事她管得井井有條。book18.org
十三套房子,每套三個房間——有些較大的主臥她自己住的那套不算在內——最多的時候有將近四十個租客同時在住著。來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年輕人,在保稅區的電子廠、物流公司、日資企業里上著不同的班,在高橋新苑的這些六十平方米的房間裡過著他們在上海的第一段安頓下來的生活。蘇小禾把所有人的名字、電話、入住時間、租金標準、繳費記錄全部整理在電腦里,做了一個Excel表格。那是她辭職之後自己摸索著學會的——她翻出林遠舟放在書架上那本《電腦入門教程》,從「什麼是電子表格」這一章開始看起,然後在鍵盤上一個鍵一個鍵地練習。Windows 98的Excel在她手裡逐漸從一個陌生而複雜的工具演變成了一個強大的資料庫,她把所有信息分門別類地填進那些橫豎交錯的單元格里,用不同的顏色標註不同的狀態——綠色表示「已繳清」,黃色表示「還有三天到期」,紅色表示「已逾期」。和當初那本手寫的、封面上畫著卡通小貓的硬殼筆記本相比,這些在螢幕上排列整齊的、可以隨時搜索和排序的數據,簡直是鳥槍換炮。book18.org
那新買的三套房子也在高橋新苑——是同一個單元的三樓、四樓和五樓。林遠舟是在二〇〇三年三月買下的,那時候房價還在繼續上漲,但還沒有漲到後來那種失控的程度。這三套的單價已經比當初那十套貴了不少,但他算過了——他照例用那支原子筆在那本深藍色封面的硬殼筆記本上列了一頁紙的計算——租金減去月供,每年還能剩下一小筆正的現金流。值得買。蘇小禾按照她這幾年已經熟稔於心的流程:聯繫裝修隊,鋪地磚,刷白牆,裝衛浴和簡易灶台,配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書桌和二手熱水器,貼出招租廣告。一周之內,四套全部租出去了。book18.org
她收租的時候依然保持著當年那個經典的流程:抬起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不緊不慢地敲三下——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裡面的人聽到又不顯得太急促——然後向後退半步,兩隻手背在身後,微微抬起下巴,等著裡面傳出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由遠及近。門鎖咔嗒一聲轉動,門打開了一條縫,然後完全拉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一疊疊好的鈔票在遞出來之前已經被握在手裡了。她接過來,當面點清——她的拇指和食指捻過紙幣的邊緣,發出連續的沙沙聲——然後把錢收好,在筆記本上記一筆,日期、房號、金額、備註,最後撕下一張收據,低下頭,原子筆在紙面上移動,在「收款人」那一欄工工整整地簽上那三個字:蘇小禾。不同的是,現在的她站著收租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刻意地挺直腰板來強調自己的身份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氣場——一個穿著合身家居服、胸前飽滿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年輕女人,站在六樓的樓梯間裡,手裡握著收據本和一支筆,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而篤定。那些租客,尤其是新來的年輕小伙子,遞錢的時候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往上抬看到她的眼睛覺得羞澀,往下移看到她胸前那道被薄薄的家居服勾勒出的飽滿弧線又覺得不太好,只好把目光固定在左右兩側,最後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緊緊盯著她手裡那張收據本。book18.org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蘇小禾就會在心裡偷偷地笑。她想起自己幾年前第一次被小唐叫「老闆娘」時的激動——那種在樓梯間裡捂著臉笑了好幾分鐘的興奮——再對比現在,面對一群不敢正眼看她的年輕男租客時發自內心的從容平靜。變化之大,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book18.org
家裡不差她那份工資了,這是事實。林遠舟每月的工資有三千出頭。十三套房子的租金收入每月總計已經超過了九千元。股票帳戶的凈值也在穩步增長——他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作業系統,不再需要像前幾年那樣每天花好幾個小時復盤和盯盤。這三項加起來,家庭的月收入穩穩地站在了一萬以上。book18.org
在二〇〇三年的上海——當時很多雙職工家庭還在為月入四五千而努力——這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已經實現了月入過萬,而且其中一大半是不需要出賣時間換取的被動收入。蘇小禾有時候在月底做財務報表——她已經從紙上轉移到了電腦上,用Excel做了一個自動計算的模板,只需要錄入當月的收入和支出數字,表格會自動生成匯總和環比曲線——她看著螢幕上那些數字,有時候會發一小會兒呆。她想起當初他們的第一筆裝修款。她和林遠舟把兩萬五千塊現金從銀行取出來,裝在那個畫著小松鼠的鐵皮餅乾盒裡,她把每一筆支出都用工整的小楷記在本子上,精確到角。在建材市場跟老闆為了熱水器二十塊的安裝費磨了二十分鐘,她站在一群身高體壯的安裝工人中間仰著頭講價,臉不紅心不跳。而現在,她的Excel表上每個月的租金收入已經接近一萬元。那種感覺不是暴富之後的不真實感和狂喜,更像是一種緩慢而堅定的上升——像是一條在地下流了很久的暗河,在某個不經意的轉彎處,終於露出了地表,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流動的光芒。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遠。book18.org
辭職之後的另一個變化是——她的身體終於不用再和辦公室的節奏打架了。book18.org
溢乳依然在繼續。每天清晨,從睡眠中醒來的時候,乳房脹得發硬——像是兩團被充了氣又被凍住的氣球,沉甸甸地墜在胸前,皮膚被撐得有些發亮。睡衣胸前那兩塊圓形的濕痕已經成了她每天早上看到的第一個畫面。但和上班時不一樣的是,她不用再躲在衛生間的隔間裡,在門鎖咔嗒落下的聲響之後,手忙腳亂地解開扣子,用冷冰冰的紙巾吸掉那些不斷滲出的液體,然後提心弔膽地檢查襯衫上有沒有留下痕跡。現在,她可以在自己的浴室里不慌不忙地站在洗手台前,把那兩片濕透了的防溢乳墊取下來扔進垃圾桶里,換上新的。她可以把吸奶器的奶瓶拆開,用洗潔精和熱水洗乾淨,放在窗台上瀝干。這些動作,她做得自然而不帶著任何需要遮掩的意味,就像是在做一件和洗碗、掃地、澆花一樣正常的事。林遠舟也兌現了他當初的諾言——早上擠出來的那些奶水,他喝。蘇小禾第一次端著一個裝了奶的奶瓶走出廚房的時候,林遠舟接過去,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空瓶放回桌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喝完了一杯水。蘇小禾站在旁邊看著他完成這一系列動作,表情很複雜——混合著嫌棄和滿足,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種成分更多一些。最後她只說了句:「你好歹留一口給我嘗嘗今天是什麼味道。」說完她自己也笑了。book18.org
下體總是濕漉漉的那個問題依然存在著。但在家裡,它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管理和隱藏的麻煩。她可以隨時去衛生間換一條幹爽的內褲。髒衣簍滿了就塞進洗衣機洗,不需要再像上班時那樣偷偷地往包里塞塑料袋,把濕透的換下來的內褲裹在紙巾裡帶回家。她甚至逐漸學會了一套根據自己身體的濕潤程度來判斷當天狀態的方法——如果早上十點之前就已經濕透了今天的第一條內褲,她會知道今天是需要她提前做一些處理的日子。她會在林遠舟下班回家之前,在臥室里關上門,自己先解決一到兩輪,把那個峰值的浪頭先釋放掉。到了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她的狀態會穩定在一個「已經過了一輪峰值、處於平穩期」的區間裡,不至於他剛推開家門換好拖鞋,她就直接把他撲倒在玄關的地板上。如果到下午三四點還只是輕微的、可控制的濕潤度,她會知道今天身體狀態良好,她可以比較從容地度過整個傍晚,等到晚上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進入狀態。這套方法——這套基於她自己身體分泌物的量和時間來倒推當日生殖激素波動水平的方法——是她在辭職後的這些日子裡自己摸索出來的。沒有任何人教她,沒有任何教科書上寫過,但她的身體給了她足夠多的反饋數據,讓她自己在反覆的觀察和驗證中總結出了規律。book18.org
她在家裡給自己定了一套新的作息。book18.org
早上七點半自然醒來——不多不少,像是身體里裝了一個不需要電池的鬧鐘——林遠舟起床洗漱準備出門上班的時候,她也跟著起來,揉著眼睛走進廚房,幫他準備早飯。鍋里熱著牛奶,灶台上的平底鍋煎著雞蛋。吃完早飯,她站在門口幫他整理一下工服的領口——那件領口因為反覆洗滌而邊緣有些起毛的藍灰色工服外套,他每次穿上之前,她會檢查一下衣領有沒有翻好。他彎下腰來親一下她的嘴唇——有時是嘴角——然後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一級一級地遠去。她站在門口,聽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一樓出口的鐵門之後,才關上門回去。book18.org
他走了之後,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上午的時間是用來處理正事的。她會先坐到電腦前打開那個Excel表格——看看這個月的租金收繳進度,今天有哪幾家的房租應該到帳了但還沒有收到,有沒有租客留言或打來電話報修需要處理。需要跑腿的事情她會集中安排在上午:去銀行存租金,去菜市場買菜,去租客家送新的鑰匙或者簽續租合同。下午的空閒時間屬於她自己。天氣好的時候,她會搬一把摺疊椅坐在陽台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或者一份菜譜,冬天的陽光從偏西的角度照在她身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輪廓清晰的影子。陽台上那棵幾年前他們剛搬進來時還是幼苗的枇杷樹,如今已經長高了許多,粗壯的枝條伸展開來,在風中發出沉穩的沙沙聲。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它開了滿樹的花——那些淺黃綠色的、小小的、成簇的枇杷花藏在寬大的葉片之間,不像桃花那樣嬌艷,也不像桂花那樣香氣撲鼻,它們安靜地開在那裡,散發著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清苦香氣。蘇小禾在樹底下仰著頭看了很久。book18.org
傍晚林遠舟下班回來,推開防盜門的時候,飯菜的香味已經從門縫裡飄了出去。蘇小禾穿著乾乾淨淨的家居服站在門口等他——她的手裡有時還握著鍋鏟,有時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蔥——她抬著頭,看著他把工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換了拖鞋,喊一聲「回來了」,然後她轉身走回廚房,把最後一個湯端上餐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對面坐下來。book18.org
晚上完全屬於他們兩個人。早晚各一次自慰的固定流程依然在運行——這一條從當初林遠舟提出到現在,幾乎沒有中斷過,已經變成了刻進她身體節律里的事實。晚上的正式環節會根據當天的狀態來決定時長和強度。她的慾望依然很大——空孕劑的長期副作用不是蘇小禾可以從容地說出「我想要」這三個字的時候,不加任何前綴後綴,不繞任何彎子,目光坦蕩地直視著他。林遠舟有時候故意裝作沒有聽清楚,放下手裡的書,側過頭來用一種「你剛才說什麼」的表情看著她,等她憋紅了臉重複第二遍。蘇小禾一開始會上當,會真的重複一遍。後來她發現了他的計謀,就拿枕頭打他。兩個人從床頭打到床尾,又從床尾滾回床頭。book18.org
周末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去股票交易所看看行情——林遠舟站在交易大廳那面巨大的電子螢幕前,注視著那些紅紅綠綠的數字跳動,蘇小禾則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上等他,手裡翻著一本從福州路書城買來的小說。或者去福州路的上海書城逛一下午——他們在不同樓層的書架前分開,各自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書,然後在約定的時間在一樓收銀台會合,互相看一眼對方手裡的書,然後去排隊付錢。有時候他們會坐輪渡過江去外灘——像幾年前他們剛認識時那樣——站在渡輪的甲板上吹著黃浦江的風,看著對岸那排萬國建築群在午後的陽光中依次亮起金黃色的輪廓。蘇小禾現在的回頭率高到讓她有時候覺得不太自在,但她已經學會了應對的方法:把背挺得更直一些,步伐走得更穩一些,目光看向前方。那些從不同方向投來的目光,不管是驚艷還是好奇還是其他什麼成分,她接住了它們,然後輕輕放下,不再像以前那樣在心裡留下痕跡。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忘了是周幾——林遠舟下班回來,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糖醋和蔥油和某種他暫時無法辨認的香氣的味道從廚房的方向撲了出來。蘇小禾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被灶火烤出來的紅潤光澤,那件圍裙上沾了幾處白色的麵粉印痕——她剛才在做蟹粉豆腐,豆腐需要先拍一層薄薄的生粉——左眼鏡片上蒙了一層油煙的薄霧,她也沒有來得及擦。book18.org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蟹粉豆腐,炒青菜,」她低下頭,目光在自己的手指上移動著,像是在清點一個確認無誤的清單,「——還有排骨湯。」book18.org
她說這些菜名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高興,每一個菜名從她嘴裡說出來都像是一件她精心完成的作品正在等待展出。book18.org
「今天是什麼日子?」林遠舟換了拖鞋走進來。book18.org
「不是什麼日子。」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廚房門後面的掛鉤上,動作隨意,「就是想做了。你吃不下了也得吃。」book18.org
她端著一盤一盤的菜從廚房裡走出來。每一道菜都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從盤子的上方裊裊升騰,帶著各自特有的香氣在半空中混合在一起。她每放下一盤就報一遍菜名——聲音里沒有疲憊,只有一種「你看到了嗎這都是我做的」的小小的驕傲。最後她把那碗排骨湯端上來——湯碗很大,她兩隻手捧著,手指扣著碗沿的兩側,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的正中央——然後摘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她的臉被灶火烤得泛著一層自然的紅暈,像是剛剛運動完。眼鏡被她摘下來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鏡片上還殘留著剛才在廚房裡蒙上的那層油煙的霧氣。她胸前的家居服領口處,一片圓形的防溢乳墊邊緣露出一小角米白色的邊,她注意到了,伸出手指漫不經心地往裡塞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整理衣領一樣隨意。book18.org
「怎麼樣?」她看著滿桌子的菜,先自己感嘆了一句——她的目光從糖醋排骨移到清蒸鱸魚,又從鱸魚移到蟹粉豆腐,再移到那碗碧綠的炒青菜和中央那碗冒著熱氣的排骨湯——然後她自己先被自己滿足到了,「我覺得我現在可以去開餐館了。」book18.org
「開了沒人敢去。」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老闆娘太好看了——客人光看人,不吃飯。」book18.org
蘇小禾夾了一筷子排骨——那塊排骨裹著一層透亮的琥珀色糖醋汁,在燈光下泛著光——塞進他碗里:「吃你的。」book18.org
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簌簌地響著——那些寬闊的深綠色葉片在風中互相碰撞、摩擦,發出一片綿密而持續的聲響,像是一首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背景音樂。河對岸廠房的燈光一如既往地亮著,從不熄滅,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排整齊的藍灰色輪廓。高橋新苑六樓那扇掛著鵝黃色棉布窗簾的窗戶里,餐桌上方那盞白熾燈泡的光線暖融融地亮著,照亮了桌面上那些正在慢慢被吃完的盤子。book18.org
一個曾經的文員、現在全職的老闆娘,正托著下巴坐在椅子上,看他對面的人吃飯。她嘴角翹著,翹得很高,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那裡向上提著,把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帶上去了。明天她要去收四戶的租金,後天有一套房子的熱水器需要聯繫工人去換新的,大後天有一個新的租客約好了來看房。事情很多,但那每一件事——從菜市場攤販遞過來的那兩根免費的小蔥到租客簽下合同時遞過來的那一疊整齊的鈔票——都是她自己的。book18.org
這種日子,她覺得挺好。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