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加冕的魔王 (1-13)作者:逍遙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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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加冕的魔王(關於我奉勇者之命穿越回十七年前刺殺未來的魔王——現在只是個偷麵包的可憐兔耳少女,結果不但沒下手還把她和她媽媽一起娶了這件事)】(1-13)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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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7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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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籤:純愛/後宮 母女 劇情 西幻 魔王/未來的魔王 時空穿越book18.org

  簡介:book18.org

  本文靈感來源於最近很火的穿越到過去幹掉未來的魔王,首先出的純愛線,NTR寫多了整點純愛治癒治癒心靈,有人想看可以再寫「接七號」一轉革命。開頭及母女名字直接搬的電子魅魔里的一張卡。book18.org

  第一章 歸來的殘兵book18.org

  那一年,人類終於承認,所謂英雄史詩,並不會永遠以勝利作結。book18.org

  世紀大遠征持續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歡呼變成哀嚎,誓言變成遺言,曾被稱作「人類最後希望」的遠征軍,最後只剩下一座被黑霧包圍的殘營。聖騎士團的旗幟插在泥水裡,魔法協會的高塔燒成灰燼,勇者小隊一個接一個倒下。魔王贏了。那個未來被稱作災厄之源、毀滅之主的存在,以近乎荒謬的力量碾碎了一切。book18.org

  而亞瑟,是最後一個還活著的人。book18.org

  準確來說,是最後一個還沒有死透的人。book18.org

  亞瑟靠在斷裂的城牆下,胸口的血一滴一滴滲進泥里,連握劍的手都在發抖。勇者倒在亞瑟身旁,臉色蒼白得像一塊快要碎掉的石膏。他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亞瑟的手腕,將一枚刻滿裂紋的銀色符文按進亞瑟的掌心。book18.org

  「回去。「他說,「回到她還沒有成為魔王的時候。」book18.org

  亞瑟聽懂了勇者的意思。book18.org

  殺掉年輕的魔王。殺掉那個還沒有組建魔王軍、還沒有掀起戰爭、還沒有毀滅大陸的少女。只要在一切開始之前結束她,十七年的災厄就不會發生,死去的人也許都能重新活下來。book18.org

  禁忌魔法在掌心亮起時,亞瑟聽見自己骨頭碎裂般的聲音。時間像洪水一樣倒卷,黑霧、屍體、斷劍、哭喊,全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成碎片。最後一刻,亞瑟只記得勇者沙啞的聲音。book18.org

  「別猶豫。」book18.org

  再次睜開眼時,天空是藍的。book18.org

  沒有黑霧,沒有魔族軍隊,沒有燃燒的城邦。陽光落在樹葉上,暖得幾乎刺眼。我從森林邊緣的泥地里爬起來,年輕的身體因為穿越的反噬而疼得發麻,可記憶仍然完整。那些戰死的人,那些被燒毀的村鎮,那些在魔王腳下化為塵埃的希望,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腦海里。book18.org

  劇痛是第一個湧上來的感覺。book18.org

  像被人從內部撕開,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這次跨越時空的旅行。亞瑟趴在潮濕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鼻腔里灌滿了青草和泥土的氣味——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book18.org

  十七年後的世界裡,空氣里只有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黑霧瀰漫時那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book18.org

  他撐著地面緩緩坐起身,環顧四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破損的鎧甲上。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而陌生。他已經太久沒有聽過鳥叫了——那些鳥兒要麼被魔氣毒死,要麼被當成軍糧吃光了。book18.org

  「成功了……」他低聲說,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木頭,「我真的回來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枚刻滿裂紋的銀色符文已經黯淡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光芒在紋路深處流轉,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勇者說過,這枚符文只能支撐一次穿越。用完就沒有了。book18.org

  沒有回頭路了。book18.org

  亞瑟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身體因為穿越的反噬而疼得發麻,但還能動。他從腰間拔出佩劍,劍刃上映出一張年輕的臉——比他記憶中年輕了將近二十歲。這張臉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了。在十七年的戰爭中,他早就忘了自己原來長什麼樣。book18.org

  他把劍收回鞘中,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最近的城鎮走去。book18.org

  根據勇者生前提供的情報,這個時代的魔王——那個還沒有成為魔王的少女——應該在鷲尾鎮附近。一個混血的兔耳族女孩,和她的母親一起生活。book18.org

  「莉涅特·艾茵茲菲倫。」他默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微微收緊。book18.org

  殺掉她。book18.org

  在一切開始之前,殺掉她。book18.org

  只要她死了,未來的十七年災難就不會發生。勇者不會死,遠征軍不會覆滅,那些被燒毀的村鎮、那些被屠戮的平民、那些在絕望中死去的人們——全都可以活下來。book18.org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book18.org

  鷲尾鎮比他想像中要熱鬧得多。book18.org

  或者說,他記憶中已經沒有「熱鬧」這個概念了。戰爭後期,人類聚居地要麼被摧毀,要麼被黑霧籠罩,倖存者躲在地下避難所里苟延殘喘,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引來魔族的巡邏隊。book18.org

  而眼前這條集市街道,人聲鼎沸,煙火氣濃得讓他有些恍惚。book18.org

  賣腌肉的矮人扯著嗓子喊價,半精靈商人正同一位貴婦爭執一匹絲綢的成色,鐵匠鋪的錘聲一下下砸進人群的喧囂里。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打鬧,婦人們挎著菜籃子討價還價,空氣中混雜著烤餅的麥香、炸魚的油味和新鮮果蔬的清甜氣息。book18.org

  亞瑟站在集市入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邁步。book18.org

  他身上那套沾滿泥土和血跡的舊鎧甲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不少人投來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也沒有人多管閒事——這個時代雖然還算太平,但路過的傭兵和流浪騎士也不算稀奇。book18.org

  他定了定神,壓低帽檐,沿著集市邊緣往裡走。book18.org

  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他在尋找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粉色短髮、兔耳、瘦弱的少女。book18.org

  勇者臨死前給他的情報非常詳細:年齡、外貌、居住地點、活動規律。那位未來的魔王此刻還只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每天上午會到集市上賣菜,下午回家照顧臥病的母親。book18.org

  亞瑟在腦海中勾勒著她的樣子——應該很好認,畢竟兔耳族在這片區域幾乎絕跡了。book18.org

  他繞過一輛裝滿乾草的板車,目光掠過教堂側面那根歪斜的石燈柱,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他看見了那塊破布。book18.org

  髒舊的深藍色布料鋪在地上,四角被小石頭壓住,上面擺著幾捆賣相很好的菜。蕪菁葉子挺立著,新鮮的胡蘿蔔還沾著泥,一小把野菜用草莖捆得整整齊齊。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選過的。book18.org

  但沒有人停下來問價。book18.org

  路過的人甚至會刻意繞開那塊破布,好像多看一眼都會沾上什麼晦氣。book18.org

  蹲在破布後面的少女把臉埋在膝蓋里。book18.org

  她很小。或者說,瘦得顯小。粉色短髮亂糟糟地垂在臉側,兩隻兔耳無力地耷拉著,不像傳說中兔耳族應有的挺拔柔軟,反而像被雨水打濕後再也支不起來的草葉。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明顯不合身,袖口磨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肩膀窄得像一碰就會縮起來。book18.org

  亞瑟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這就是未來的魔王。book18.org

  那個屠盡百萬生靈、踏平七十二座城池、讓整個大陸陷入永夜的存在。book18.org

  此刻正蹲在一塊破布後面,守著幾捆沒人願意買的菜,像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小動物。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現在動手的話,很簡單。走過去,拔劍,揮下。一切都結束了。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混血兔耳族女孩的死,鎮上的人甚至可能會拍手稱快。他可以在屍體上澆一點火油,燒乾凈,然後離開。沒有人會發現。book18.org

  沒有人會知道。book18.org

  他的拇指頂住了劍格。book18.org

  就在這時,少女的肚子叫了一聲。book18.org

  聲音其實很輕,可她像被嚇到似的猛地抬起頭,慌忙用手臂按住腹部,耳朵也跟著輕輕一顫。沒有人看她。人群從她面前流過,熱鬧與她隔著短短几步,卻像隔著一道牆。book18.org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對面那個麵包攤。book18.org

  胖乎乎的攤主正背過身和賣奶酪的熟人聊天,笑聲粗得能蓋過半條街。攤位最前排放著幾隻圓麵包,褐色外皮上撒著粗鹽粒,熱氣已經散了,卻仍有淡淡的麥香混在風裡。book18.org

  少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book18.org

  亞瑟看見她的手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她低下頭,又抬起頭,又低下頭。內心顯然在做著激烈的鬥爭。book18.org

  然後她站了起來。book18.org

  動作很慢,像是連這點力氣都要攢很久。她抱著空空的肚子,低著頭,一步一步挪到麵包攤前。那隻瘦白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指尖發抖,耳朵也抖得厲害。book18.org

  亞瑟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book18.org

  看著她餓得發慌的眼睛,看著她發抖的手指,看著她那張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蒼白的小臉。book18.org

  他看著她在攤主背過身去的一瞬間,抓起了一塊最小的麵包。book18.org

  然後他動了。book18.org

  不是拔劍。book18.org

  他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少女整個人僵住了。她緩緩抬頭,紫色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後迅速湧起恐懼。那張臉和未來魔王的畫像有幾分相似,卻沒有半點災厄之主的威嚴,只有飢餓、疲憊,以及被當場抓住後的無措。book18.org

  她的眼淚一下子蓄滿了眼眶,聲音軟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騎、騎士大人……」book18.org

  她攥著那塊麵包,像攥著唯一能活下去的東西,卻又怕得連指尖都在發抖。book18.org

  「這個……不是我偷的。」book18.org

  她努力狡辯著,淚水順著臉頰掉下來。book18.org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它有沒有壞掉……」book18.org

  亞瑟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蓄滿淚水的紫色眼睛,看著那對因為害怕而緊緊貼在腦後的兔耳,看著她瘦得幾乎能看到骨節的手腕。book18.org

  他想起十七年後,同樣的紫色眼睛,在屍山血海上冷漠地俯瞰眾生。book18.org

  他想起那雙眼睛的主人,站在燃燒的王都廢墟之上,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宣布:「人類的歷史,到此為止了。」book18.org

  他想起勇者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將那枚銀色符文按進他的掌心,說:「回去。回到她還沒有成為魔王的時候。」book18.org

  然後他又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一塊麵包而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女孩。book18.org

  他的拇指從劍格上移開了。book18.org

  「我不是來抓你的。」亞瑟說,聲音比他預想中要沙啞得多。book18.org

  他鬆開她的手腕,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三枚銅幣,轉身放進麵包攤的錢盒裡,叮噹作響。book18.org

  攤主聞聲轉過頭來,看見亞瑟和他身邊的少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臉色變了變。但看見那三枚銅幣後,他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哼了一聲,重新轉過身去繼續聊天。book18.org

  亞瑟回過頭,看著愣在原地的少女。book18.org

  「麵包是你買的了。」他說,「拿著吧。」book18.org

  少女呆呆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著,好像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慌忙把面包藏到身後,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吟:「謝、謝謝您,騎士大人……我、我一定會還您錢的……」book18.org

  亞瑟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看著她彎下腰,把那幾捆沒賣出去的菜匆匆收攏起來,抱在懷裡,然後朝他深深鞠了一躬。book18.org

  「我先回家了,媽媽還在等我。」她說,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騎士大人,您明天還會來嗎?我一定想辦法攢夠錢還給您。」book18.org

  亞瑟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還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少女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然後抱著菜,沿著集市邊緣的小路快步跑去。粉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兩隻兔耳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跑得很快,像是急著趕回家去見那個等她的人。book18.org

  亞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book18.org

  夕陽開始西沉,集市的喧鬧漸漸散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裡還殘留著穿越時空時灼燒般的痛感。book18.org

  他本該殺了她的。book18.org

  他有無數次機會。就在剛才,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只需要另一隻手拔出腰間的劍,一切就都結束了。他甚至不需要用劍——以他的力量,擰斷一個十二歲女孩的脖子只需要一秒鐘。book18.org

  但他沒有。book18.org

  他看著她餓得發慌的眼睛,看著她發抖的手指,看著她為了給母親省下一塊黑麵包而寧願自己餓肚子——他下不了手。book18.org

  「別猶豫。」勇者臨死前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book18.org

  亞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book18.org

  夜幕降臨時,亞瑟在鎮外的一座廢棄教堂里找到了落腳之處。book18.org

  這座教堂顯然已經被廢棄多年,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藤蔓,神像倒在角落裡,半邊臉埋在灰塵里。祭壇上積著厚厚的灰,地上散落著枯葉和鳥糞。book18.org

  亞瑟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面,脫下鎧甲,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勢。穿越時空造成的反噬比他想像中要嚴重——肋骨隱隱作痛,右臂的舊傷復發,魔力迴路也有多處輕微損傷。他需要休養幾天才能恢復到最佳狀態。book18.org

  他從背包里取出乾糧和水囊,靠著牆壁坐下,慢慢地吃著。book18.org

  教堂外傳來夜梟的叫聲,空曠而寂寥。月光從破洞的屋頂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柱。book18.org

  亞瑟吃完乾糧,喝了口水,然後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但他睡不著。book18.org

  一閉上眼睛,他就看見那雙紫色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流淚。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說:「我只是想看看它有沒有壞掉。」book18.org

  那雙眼睛的主人,此刻應該已經回到了那間破舊的小屋,正在給臥病的母親喂水,或者正在把今天沒賣出去的菜煮成一鍋寡淡的菜湯。book18.org

  她可能還在想著怎麼還他那三枚銅幣。book18.org

  她可能還不知道,這個替她付了麵包錢的騎士大人,本來是要來殺她的。book18.org

  亞瑟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破了一個大洞的屋頂,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臉上。book18.org

  「殺了她。」book18.org

  他對自己說。book18.org

  「她是未來的魔王。她殺了上百萬人。她毀滅了整個大陸。勇者信任你,才把你送回來。你不能辜負他的信任。」book18.org

  他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明天就去。趁她還在集市上,趁她還沒有防備。一劍就夠了。她會死得很快,不會有痛苦。」book18.org

  他這樣告訴自己。book18.org

  然後他又想起她蹲在破布後面,把臉埋在膝蓋里的樣子。book18.org

  想起她餓得發慌卻還是把那塊黑麵包留給母親的樣子。book18.org

  想起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卻還是努力狡辯「我只是想看看它有沒有壞掉」的樣子。book18.org

  亞瑟把臉埋進手掌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book18.org

  「操。」book18.org

  他罵了一句髒話,然後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久久沒有合眼。book18.org

  教堂外的夜風穿過破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哭泣。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鷲尾鎮另一端的那間破舊小屋裡,一個粉色短髮的少女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臥病的母親,一半小心地用布包好,藏在枕頭底下。book18.org

  「媽媽,你吃。」她說,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今天我遇到一個好心的騎士大人,他幫我買了麵包。等我明天再去集市,說不定還能遇到他。」book18.org

  「莉涅特,」母親虛弱地開口,「你今天又沒吃東西吧?」book18.org

  少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連忙搖頭:「我吃了!我真的吃了!騎士大人還給了我一塊呢!」book18.org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手裡的那半塊麵包掰下一半,遞迴給女兒:「那再吃一點。」book18.org

  少女看著那半塊麵包,嘴唇動了動,最終接了過來,小口小口地咬了起來。book18.org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世間難得的美味。book18.org

  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了下來。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哭。book18.org

  也許是太高興了。book18.org

  也許是太餓了。book18.org

  也許只是因為,今天有人對她說了句「拿著吧」,而沒有罵她「雜種」。book18.org

  她把麵包咽下去,擦了擦眼淚,對母親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book18.org

  「媽媽,明天一定會更好的。」book18.org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對耷拉的兔耳在夜色中微微顫動,像兩片被風吹動的羽毛。book18.org

  而在鎮外的廢棄教堂里,那個本該殺了她的騎士,正睜著眼睛,看著同一輪月亮,徹夜未眠。book18.org

  第二章 月下的兔耳book18.org

  亞瑟一夜未眠。book18.org

  天剛蒙蒙亮,他就從廢棄教堂的地上爬了起來。露水浸透了他的披風,寒氣滲進骨頭縫裡,讓本就酸痛的身體更加難受。他簡單地活動了一下四肢,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穿上那身修補過的鎧甲,走出了教堂大門。book18.org

  清晨的鷲尾鎮還沒有完全甦醒。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家早點鋪子亮起了燈,炊煙裊裊升起。一隻流浪狗蹲在路口,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book18.org

  亞瑟沒有去集市。book18.org

  他拐進了鎮子西側的一條小巷,沿著昨天記憶中少女離開的方向走去。他沒有明確的計劃——也許只是想確認一下她住在哪裡,也許只是想遠遠地再看一眼。他告訴自己這是在偵察敵情,了解目標的日常活動規律,為今後的行動做準備。book18.org

  但他心裡清楚,這只是藉口。book18.org

  鷲尾鎮西邊是一片低矮的棚戶區,住在這裡的大多是鎮上的最底層——打零工的、拾荒的、被家族驅逐的落魄戶。房屋一間挨著一間,大多是木板和泥巴胡亂拼湊起來的,有些甚至就是用廢棄的貨車廂改造的。路面坑坑窪窪,昨夜積下的雨水還沒幹透,混著泥土踩上去咕嘰作響。book18.org

  亞瑟沿著小路走到最盡頭,在一間比其他房子都要破舊的木屋前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這間屋子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一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棚子。牆壁是用幾塊朽木和竹片拼起來的,縫隙里塞著乾草和破布來擋風。屋頂鋪著茅草,有幾處已經塌陷下去,用石頭壓著幾塊油布勉強遮蓋。門口掛著一塊發黃的粗布帘子,算是門了。book18.org

  如果不是煙囪里飄出的一縷細細的炊煙,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一間廢棄的屋子。book18.org

  亞瑟站在十幾步外的一棵枯樹下,看著那間小屋。book18.org

  帘子掀開了。book18.org

  那個粉發的少女端著一隻破了邊的陶碗走了出來,碗里冒著熱氣。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捧到屋子側面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易水槽邊,蹲下身,用手指試了試水溫,然後開始清洗碗里的東西。book18.org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在她蓬亂的短髮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那對兔耳已經不似昨天那樣耷拉了,微微豎起了一些,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book18.org

  她洗好碗,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又鑽進屋裡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這次抱著一床薄得幾乎透明的被子,搭在門口的繩子上晾曬。她踮起腳尖努力夠繩子的樣子,讓亞瑟想起了某種努力夠樹上果子的小動物。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她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什麼。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回屋,片刻後提著一隻小籃子走了出來。籃子裡裝著幾棵青菜,看起來是昨天沒賣完剩下的。book18.org

  她鎖好門——說是鎖,其實只是用一根繩子在門框上繞了幾圈——然後提著籃子,沿著小路往鎮中心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亞瑟等她走遠了,才從樹後走出來。book18.org

  他沒有跟上去。他知道她要去集市,也知道她今天大機率還是賣不掉那些菜。他口袋裡的銅幣不多了,不可能每天都替她付帳。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間破舊的小屋上。book18.org

  門上的繩子綁得很認真,打了三個結。大概是怕風把門吹開,也怕有什麼野貓野狗鑽進去。book18.org

  亞瑟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過去。book18.org

  他沒有去解那根繩子,而是繞到屋子側面,找到了一處牆壁的縫隙。縫隙不算大,但足夠他看到屋內的情形。book18.org

  屋子裡面比他想像的還要簡陋。book18.org

  一張用木板和石塊搭成的床占據了最裡面的角落,床上躺著一個人。從輪廓來看,是個成年女性,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她蓋著一條和外面晾曬的那條差不多薄的破毯子,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幅度很小,像是連呼吸都要節省力氣。book18.org

  床頭放著一隻粗陶碗,碗底還剩一點渾濁的液體——大概是昨晚莉涅特說的「湯」。床邊的地上擺著幾樣簡單的物品:一隻缺了口的陶罐、一把掉了漆的木梳、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book18.org

  牆上掛著一幅小小的畫像,畫的是兩隻兔耳形狀的圖案,線條簡單卻透著某種莊重的意味。畫像下方用炭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娟秀卻透著無力——「月神保佑」。book18.org

  亞瑟的目光在那幅畫像上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兔耳族信奉月神,他是知道的。傳說中兔耳族是月神的寵兒,天生擁有柔軟而挺立的長耳、敏捷修長的雙腿,以及遠超常人的生命力與魔力親和。但這些天賦沒有給他們帶來庇護,反而招來了戰爭、奴役與獵殺。book18.org

  他看向床上那個女人。book18.org

  那就是賽莉婭·艾茵茲菲倫。莉涅特的母親,兔耳族最後的倖存者之一。book18.org

  她看起來很不好。不是普通的生病,更像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某種慢性消耗性疾病。她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即使是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緊緊皺著,仿佛連休息都無法擺脫痛苦。book18.org

  亞瑟收回目光,靠在牆壁上,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他想起昨天莉涅特蹲在破布後面,把臉埋在膝蓋里的樣子。book18.org

  想起她餓得肚子叫,卻還是把那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留給母親。book18.org

  想起她明明自己也吃不飽,卻笑著說「我吃過了」。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操。」他又罵了一遍。book18.org

  中午時分,亞瑟回到了集市。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也許是想確認一下她今天的狀況,也許是內心深處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在驅使著他。book18.org

  莉涅特果然還在那裡。book18.org

  還是那塊破布,還是那幾棵蔫得更厲害的菜。她蹲在旁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紫色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多看她一眼。book18.org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她用力按了按腹部,把臉埋進膝蓋里。book18.org

  亞瑟站在遠處,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是一個好機會。她現在毫無防備,周圍也沒有人注意她。他可以走過去,蹲下來,假裝要買菜,然後——book18.org

  然後什麼?book18.org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把這個念頭繼續下去。book18.org

  他嘆了一口氣,抬腳朝她走去。book18.org

  腳步聲讓莉涅特抬起了頭。她看見亞瑟,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紫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黑夜中點起了一盞燈。book18.org

  「騎士大人!」她一下子站起來,可能是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亞瑟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book18.org

  「小心。」book18.org

  莉涅特站穩了,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慌忙低下頭:「謝、謝謝您……」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抬起頭,期待地看著他:「您……您是來買菜的嗎?」book18.org

  亞瑟看了看她破布上那幾棵已經蔫得不成樣子的青菜,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對。」book18.org

  莉涅特的眼睛更亮了,連忙蹲下身把那幾棵菜捧起來:「這些都很新鮮的!我早上剛摘的——呃……」book18.org

  她說到一半,自己也發現手裡的菜已經蔫得不像話了,聲音越來越小,耳朵也耷拉下來。book18.org

  「……對不起,它們好像不太精神了。」她小聲說,「要不……您明天再來?我明天一定摘最新鮮的!」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但確實存在。book18.org

  「不用明天。」他說,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幣,「這些我都要了。」book18.org

  莉涅特愣住了:「可、可是它們都已經蔫了……」book18.org

  「沒關係。」亞瑟把錢放進她手裡,「我家養了一隻兔子,它不挑食。」book18.org

  莉涅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這是亞瑟第一次看見她笑。book18.org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小心翼翼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鼻頭微微皺起,兩顆小虎牙露了出來,整個人像是忽然被點亮了一樣。book18.org

  「騎士大人,您真有趣。」她說,一邊笑一邊把菜仔細地包好遞給他,「給您。要是您的兔子不喜歡吃,您就告訴它,這可是魔王大人親手種的菜哦。」book18.org

  亞瑟接菜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魔王大人。book18.org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玩笑的意味,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在吹牛逗樂。她不知道,這四個字在未來會變成一個多麼沉重的稱號。book18.org

  他垂下眼帘,接過那包菜:「……它會喜歡的。」book18.org

  莉涅特笑嘻嘻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幣——正是亞瑟早上給她的那幾枚——認真地數出三枚,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對了,騎士大人,這是昨天麵包的錢。說好了要還給您的。」book18.org

  亞瑟看著那三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銅幣,沒有接。book18.org

  「你留著吧。」book18.org

  「不行不行,說好了要還的!」莉涅特固執地把錢舉到他面前,「媽媽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不能白拿您的東西。」book18.org

  「那你今天的菜我也不該白拿。」亞瑟說,「抵消了。」book18.org

  莉涅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枚銅幣,又看了看亞瑟手裡那包蔫了的菜,歪著頭想了想,最後把錢收了回去。book18.org

  「好吧,那我們就扯平了。」她說,然後又露出那個明亮的笑容,「不過騎士大人,下次我再請您吃麵包吧!等我賺了錢,請您好吃的麵包,不是那種便宜的,是那種上面有奶油和果仁的高級麵包!」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仿佛那是一個無比宏大的夢想。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book18.org

  「……好。」他說,「我等著。」book18.org

  傍晚,亞瑟再次來到了那間破舊的小屋附近。book18.org

  他沒有靠太近,只是遠遠地站在那棵枯樹下,看著那間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破敗的木屋。book18.org

  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橙紅色的天空中搖曳。透過帘子的縫隙,他能看見屋內透出的一點昏黃的燈光——那是一盞油燈,火焰小得幾乎隨時會熄滅。book18.org

  他聽見屋裡傳來少女的聲音,輕快的、帶著笑意的:book18.org

  「媽媽媽媽,今天我又遇到那個騎士大人了!他還買了我賣的菜呢!雖然他嘴上說是給兔子吃的,但我猜他根本就沒有養兔子!」book18.org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虛弱的、帶著寵溺的:「那你有沒有好好謝謝人家?」book18.org

  「當然有啦!我還把昨天的麵包錢還給他了呢!不過他後來又說抵消了,所以我又把錢拿回來了……媽媽你看,三枚銅幣!明天我可以買一點麵粉回去,給你做熱湯喝!」book18.org

  「你自己也要吃點好的。」book18.org

  「我吃得可好啦!今天騎士大人還請我吃了——呃,請我吃了……」book18.org

  聲音停頓了一下,大概是發現自己編不下去了。book18.org

  然後她換了一種語氣,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反正我不會餓著自己的啦!媽媽你就別操心啦!」book18.org

  屋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然後是沉默。book18.org

  亞瑟靠在樹幹上,望著那間小屋透出的昏黃燈光。book18.org

  晚風吹過,帶來晚飯的香氣——是很清淡的菜湯的味道,幾乎聞不到油腥。book18.org

  他想起今天中午,她笑著說「下次請您吃高級麵包」的樣子。book18.org

  他想起她說「魔王大人親手種的菜」時,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book18.org

  他想起她數銅幣時認真的表情,想起她把那三枚銅幣舉到他面前時,指尖微微顫抖卻依然堅定的動作。book18.org

  然後他又想起勇者臨死前的聲音:「別猶豫。」book18.org

  亞瑟仰起頭,看著漸暗的天空中浮現出的第一顆星星。book18.org

  「別猶豫。」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苦笑了一聲,「說得容易。」book18.org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間小屋的燈光熄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夜風冷得讓他受傷的肋骨隱隱作痛。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慢慢地走回那座廢棄教堂。book18.org

  他依然沒有答案。book18.org

  但他知道,他今天不會動手。book18.org

  明天也不會。book18.org

  至少——book18.org

  至少不是今天。book18.org

  第三章 第二天的約定book18.org

  這一夜,亞瑟依然沒有睡好。book18.org

  廢棄教堂的地面又冷又硬,風從破損的屋頂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裹著披風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卻始終無法真正入睡。每次剛要沉入夢鄉,眼前就會浮現出那雙紫色的眼睛——有時是笑著的,有時是流淚的,有時是冷漠地俯瞰著燃燒的城邦。book18.org

  他在兩種畫面之間反覆掙扎,直到天色將明。book18.org

  第三天了。book18.org

  亞瑟坐在昏暗的教堂廢墟里,看著從破洞中漏下的晨光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移動。他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今天去集市只是為了觀察,只是為了確認情況,絕不是因為想見到那個笑起來會露出小虎牙的少女。book18.org

  他走出廢棄教堂時,晨霧還未散盡。空氣中的涼意讓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本該握劍,本該在昨天就結束一切。可他不僅沒有動手,反而替她付了麵包錢,幫她趕走了惡霸,甚至差點答應了住到她家裡去的邀請。book18.org

  「亞瑟·格雷,你到底在幹什麼……」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然後邁開腳步,朝鎮子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他告訴自己,只是去買點乾糧。book18.org

  僅此而已。book18.org

  清晨的鷲尾鎮已經漸漸甦醒了。街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早起趕集的商販和農夫,彼此打著哈欠點頭致意。早點攤前冒著熱氣,油炸面點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勾動著路人的食慾。book18.org

  亞瑟走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覺地掃視著四周。book18.org

  他沒有看到她。book18.org

  這讓他鬆了一口氣,又莫名地有些失落。他走到早點攤前,買了一碗熱粥和兩個粗麥餅,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來,餘光卻瞥見了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book18.org

  莉涅特正從鎮外的小路上跑來。book18.org

  她今天換了一身衣服——說是換,其實只是把那件補丁最多的粗布麻衣換成了一件補丁稍微少一點的。頭髮比昨天梳得整齊了一些,兩隻兔耳也比昨天精神了一點,微微豎起著,像兩片剛舒展開的嫩葉。book18.org

  但她手裡抱著的不是菜籃。book18.org

  她捧著一隻小小的布包,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跑得很急,兔耳在風中向後飄動。她跑到集市入口處,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四下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了亞瑟。book18.org

  那雙紫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黑夜中點起了一盞燈。她快步朝他跑來,跑到他面前時,卻又忽然剎住了腳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頭,兩隻手在背後藏著什麼。book18.org

  「騎、騎士大人……」她小聲說,氣息還沒喘勻,「早安。」book18.org

  「早安。」亞瑟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你這麼早來集市,有事嗎?」book18.org

  「嗯!」她用勁點了點頭,然後像是鼓足了勇氣,把藏在背後的東西捧到了他面前——是一隻小小的布包,布料很舊,但洗得很乾凈,邊角還細心地繡了一朵小花。book18.org

  「這個……送給您。」book18.org

  亞瑟愣了一下,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顆野果。紅彤彤的,個頭不大,但每一顆都洗得乾乾淨淨,表面還帶著細小的水珠,顯然是剛從什麼地方採摘回來的。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向莉涅特。book18.org

  她正緊張地絞著手指,兔耳微微抖動,眼神閃躲:「這個、這個不值錢……但是很甜!我早上在山坡上摘的,挑了好久才挑到這幾顆最紅的……您、您嘗嘗看?」book18.org

  亞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幾顆紅艷艷的野果。book18.org

  果子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小,圓潤飽滿,散發著淡淡的果香。他能想像得到,她天還沒亮就爬上山坡,在雜草和灌木叢中一顆一顆地尋找、挑選,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摘下來,用衣角擦乾淨,再用自己僅有的一塊乾淨布料包好。book18.org

  她大概連早飯都沒吃。book18.org

  他心裡某個地方猛地抽痛了一下。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送我這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book18.org

  莉涅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因為……昨天您替我付了麵包錢。我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報答您,這幾顆果子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有些羞澀的笑容:「我知道這不算什麼,但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要是不嫌棄的話,就收下吧。」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討好,只有乾乾淨淨的真誠和一點點忐忑——她大概在擔心他覺得這份禮物太寒酸了。book18.org

  他握緊了手中的布包。book18.org

  「……我很喜歡。」他說,聲音比他預想中要輕得多,「謝謝你。」book18.org

  莉涅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真的嗎?太好了!我還怕您看不上呢!」book18.org

  她高興得原地蹦了一下,兔耳也跟著歡快地抖動,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收斂了一些,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經地說:「那、那您快嘗嘗吧!看看甜不甜!」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努力裝出一副大人模樣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從布包里取出一顆野果,放進嘴裡,輕輕一咬。book18.org

  果肉很軟,汁水在口中化開,帶著一股天然的清甜。算不上什麼絕世美味,但對於一個在戰場上啃了十七年乾糧的人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book18.org

  「很甜。」他說。book18.org

  「真的嗎?!」莉涅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太好了!那顆是我挑的最紅的,一看就知道最甜!」book18.org

  她開心地搓了搓手,然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個……騎士大人,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您昨天說,您打算在鷲尾鎮住一段時間……那您找到住的地方了嗎?」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片刻:「……暫時住在鎮外的廢棄教堂里。」book18.org

  「廢棄教堂?」莉涅特皺了皺鼻子,「那怎麼能住人呢?又冷又潮,晚上還會有蛇和老鼠呢!」book18.org

  亞瑟沒有反駁。她說得對,廢棄教堂確實不適合住人。但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身上帶的錢不多,住旅店太奢侈,而他又不想引起太多注意。book18.org

  「騎士大人,」莉涅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以住到我家來。」book18.org

  亞瑟愣住了。book18.org

  「我家雖然也很破,但至少不漏雨,晚上也比廢棄教堂暖和。」她掰著手指數著,「而且我會做飯!雖然做得不太好吃,但至少是熱的!還可以幫您洗衣服縫補什麼的——我針線活還不錯哦,媽媽的衣裳都是我補的呢!」book18.org

  她越說越興奮,兔耳也跟著一翹一翹的:「而且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每天看到騎士大人了——啊不是!我是說,您就不用住廢棄教堂了!」book18.org

  她說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臉頰一下子紅了,慌忙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手裡的布包。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book18.org

  「你不怕我是壞人?」他問。book18.org

  莉涅特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book18.org

  「您不是壞人。」她說,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壞人不會替偷麵包的小賊付錢,不會幫被欺負的兔耳族趕走惡霸,更不會蹲在地上幫她撿被踩爛的菜。」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您長得也不像壞人。」book18.org

  亞瑟:「……」book18.org

  這最後一句話的論證邏輯實在太過感人,讓他一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回應。book18.org

  「總之——」莉涅特拍了拍手,仰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個大大的笑容,「騎士大人,您今晚就別回那個廢棄教堂了。跟我回家吧,我給您做一頓好吃的,雖然可能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肯定比您在外面啃乾糧強。」book18.org

  她說著,朝他伸出了手。book18.org

  那隻手很小,很瘦,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大概是幹活時不小心劃傷的。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發出一個鄭重的邀請。book18.org

  亞瑟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和任務目標走得太近。保持距離,保持冷靜,才能在必要的時候做出正確的判斷。如果住到她家裡去,朝夕相處,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更加難以抉擇。book18.org

  但他看著那雙充滿期待的紫色眼睛,看著那隻瘦小的、布滿傷痕的手,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book18.org

  「……好。」他聽見自己說。book18.org

  莉涅特的眼睛瞬間亮得像裝進了整片星空。book18.org

  「太好了!」她歡呼一聲,然後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但笑意還是從彎成月牙的眼睛裡溢了出來,「那、那我們這就回去吧!我先去跟隔壁的嬸嬸借個雞蛋,給您做個蛋花湯——」book18.org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回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對了,騎士大人,我還不知道您叫什麼名字呢!」book18.org

  「亞瑟。」他說,「亞瑟·格雷。」book18.org

  「亞瑟大人。」她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品味它的分量,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叫莉涅特!莉涅特·艾茵茲菲倫!」book18.org

  她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像一隻快樂的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跑遠了。book18.org

  粉色的短髮在陽光下跳躍,兔耳在風中歡快地擺動,連她跑過的路面上揚起的塵土都仿佛帶著歡欣的氣息。book18.org

  亞瑟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幾顆紅艷艷的野果。book18.org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book18.org

  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傷痛。book18.org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害怕。book18.org

  害怕有一天,他不得不親手殺死這個送他野果的女孩。book18.org

  他握緊了手中的布包,將那顆果核在指間輕輕摩挲,然後抬起頭,望向她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book18.org

  而他心中的天平,正在一點一點地傾斜。book18.org

  第四章 賽莉婭的病book18.org

  莉涅特提前收攤了。book18.org

  原因是她蹲在破布後面打了三個噴嚏,然後開始不停地吸鼻子。亞瑟問她是不是著涼了,她搖搖頭說沒事,但聲音已經帶上了一層明顯的鼻音。她看了看天色——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又看了看面前那幾棵依然無人問津的青菜,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今天早點回去吧。」她自言自語道,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東西,「媽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book18.org

  她把那幾棵菜仔細地包好,又將那塊破布疊整齊夾在腋下,朝亞瑟鞠了一躬:「亞瑟大人,我先回去了。您要是晚上有空的話,就來我家吃飯吧——我答應過要給您做好吃的!」book18.org

  她說完,不等亞瑟回答,就抱著東西匆匆忙忙地跑了。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也邁開了腳步。book18.org

  他沒有跟得太近,始終保持著一個不會被發現的距離。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確認她的住處,為了更好地了解目標的生活習慣——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放心不下。book18.org

  她打噴嚏的樣子讓他有些在意。book18.org

  穿過鷲尾鎮的主街,拐進西側那條坑坑窪窪的小巷,經過一排比一排破舊的棚屋,最後在最盡頭那間幾乎不能稱之為房子的木屋前,莉涅特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亞瑟在遠處那棵枯樹下站定,看著她掀開門帘,鑽進屋裡。book18.org

  過了片刻,屋內沒有動靜。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book18.org

  亞瑟皺了皺眉,正考慮要不要靠近一些,忽然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book18.org

  那咳嗽聲沉悶而急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一聲接著一聲,中間夾雜著艱難的喘息。亞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強迫自己停了下來。book18.org

  那不是莉涅特的咳嗽聲。book18.org

  是那個女人的。book18.org

  咳嗽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下來。然後他聽見了莉涅特的聲音——稚嫩的、焦急的,卻努力保持著鎮定:「媽媽,您沒事吧?來,喝點水。」book18.org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概是她在倒水、扶母親起身。然後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仍然讓人聽著揪心。book18.org

  「媽,您今天吃藥了嗎?」book18.org

  一個虛弱的女聲響起,聲音沙啞而疲憊:「吃了……早上你走之前給我熬的那碗藥,我都喝了。」book18.org

  「那就好。」莉涅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我今天提前回來了,想陪陪您。而且我今天遇到了一個特別好心的騎士大人,他……」book18.org

  她絮絮叨叨地說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說她送了亞瑟幾顆野果,說他夸果子很甜,說他答應晚上來家裡吃飯。她的語氣輕快而雀躍,像一隻在枝頭歡唱的小鳥,試圖用歡快的語調驅散屋內沉悶的氣氛。book18.org

  但亞瑟聽得出來,她說話時鼻音越來越重了。book18.org

  「莉涅特。」母親的聲音打斷了她,「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我吃了呀!」book18.org

  「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抖。」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莉涅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點委屈:「我不餓嘛……而且我想把好東西留給媽媽吃。」book18.org

  亞瑟聽見了一聲嘆息——很輕,很無奈,卻充滿了憐愛。book18.org

  「傻孩子。」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一陣風,「媽媽不要你留好東西給媽媽。媽媽只要你好好地長大,健健康康的,就夠了。」book18.org

  「可是媽媽的病……」book18.org

  「媽媽的病不要緊。老毛病了,熬一熬就過去了。」book18.org

  「可是大夫說……」book18.org

  「大夫說的話不一定都對。」母親打斷了她,語氣依然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媽媽自己的身體,媽媽自己清楚。只要你好好的,媽媽就會好好的。」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亞瑟聽見了莉涅特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定:book18.org

  「媽媽,我一定會治好你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里沒有猶豫,沒有動搖,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book18.org

  「等我長大了,我會賺很多很多錢,請最好的大夫,買最好的藥。我會讓您重新好起來,能下床走路,能去院子裡曬太陽,能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我還要帶您去看海——您說過您從來沒有看過海,對吧?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我背您去,不讓您累著。」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所以媽媽,您一定要等我哦。」book18.org

  屋裡沒有回應。book18.org

  但亞瑟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很快被壓抑住了。book18.org

  他站在門外,一動不動。book18.org

  夕陽漸漸西沉,將他投在牆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拂過,帶來遠處炊煙和飯菜的氣息。街上有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有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喊聲,有狗吠聲,有鍋鏟碰撞的聲響——都是人間最尋常的煙火氣。book18.org

  但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了。book18.org

  他腦子裡只剩下那個聲音:「媽媽,我一定會治好你的。」book18.org

  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女孩,那個為了給母親省下一塊黑麵包而寧願自己餓肚子的小女孩,那個被罵「雜種」、被踢翻菜攤、被所有人嫌棄的小女孩——她說她要治好她的母親。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就好像這只是一件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的事情。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book18.org

  就像他不知道該怎麼殺死一個這樣的人。book18.org

  亞瑟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想起十七年後的那片戰場。想起勇者倒在他面前時,那雙依然充滿信任的眼睛。想起那些在魔王的鐵蹄下化為齏粉的城市,想起那些在烈火中哀嚎的平民,想起那些和他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book18.org

  他想起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之上的身影,紫色的眼眸冷漠如冰,俯瞰著這片被她摧毀的大地。book18.org

  然後他又想起剛才那個聲音——稚嫩的、堅定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媽媽,我一定會治好你的。」book18.org

  這兩個畫面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像是要將他的理智撕成兩半。book18.org

  他站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久到天空從橙紅變為深藍,久到那間小屋的窗戶里亮起了昏黃的燈光。book18.org

  他聽見屋裡傳來莉涅特的聲音:「媽媽,今晚我想做那個蛋花湯——就是上次隔壁嬸嬸教我的那個,可好喝了!可惜沒有雞蛋……不過沒關係,我用野菜代替,也很好喝的!」book18.org

  然後是母親虛弱卻帶著笑意的回應:「你做什麼媽媽都愛喝。」book18.org

  「那我這就去做!媽媽您等著,馬上就好!」book18.org

  然後是輕快的腳步聲,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以及少女哼唱的、不成調的小曲。book18.org

  亞瑟睜開眼睛,看著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book18.org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book18.org

  只需要一瞬間。book18.org

  只需要一劍。book18.org

  一切就都結束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book18.org

  然後,他鬆開了手。book18.org

  他轉身,背對著那間小屋,一步一步地走回夜色中。book18.org

  他沒有進屋去吃那頓晚飯。book18.org

  他不敢。book18.org

  第五章 藥草與謊言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亞瑟站在那間破舊木屋的門前,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說服自己——他需要近距離接觸目標,了解她們的生活習慣,才能找到最合適的時機下手。這是必要的偵察,是戰術層面的考量,絕非因為他擔心那個打噴嚏的少女,更不是因為他在門外聽見那番對話後心裡堵得慌。book18.org

  他抬起手,叩響了門框上那塊充當門板的木板。book18.org

  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門帘被掀開一角,露出一隻紫色的眼睛。book18.org

  那隻眼睛看見是他,瞬間彎成了月牙。book18.org

  「亞瑟大人!」莉涅特一把掀開門帘,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您來了!我還以為您昨天不來了呢!」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裙子,外面套著一件明顯是大人改小的粗布圍裙,袖口高高挽起,手上還沾著水漬,顯然正在忙碌。她的鼻頭有點紅,說話時帶著輕微的鼻音,但精神看起來不錯,兩隻兔耳精神地豎著,看見他後更是歡快地抖了抖。book18.org

  「我說過會來的。」亞瑟說,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了一眼屋內,「打擾了。」book18.org

  「不打擾不打擾!快請進!」莉涅特連忙讓開門口,手忙腳亂地在地上踢開幾件礙事的雜物,「家裡有點亂,您別介意……」book18.org

  亞瑟彎腰鑽過低矮的門框,走進了這間他只在縫隙中窺視過的木屋。book18.org

  屋子比他透過縫隙看到的還要小,還要破舊。整個空間大概只有普通人家臥室那麼大,站在屋子中間,伸手幾乎能夠到兩面牆。屋頂的茅草有幾處已經稀疏了,能看見外面的天空,好在最近沒有下雨,否則屋裡大概到處都要擺滿接水的盆罐。book18.org

  屋裡的陳設簡單到幾乎可以用「寒酸」來形容。一張用木板和石塊搭成的床占據了最裡面的角落,床上半靠著一個女人,正用一雙淺灰色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他。book18.org

  賽莉婭·艾茵茲菲倫。book18.org

  即使病容滿面,也能看出她年輕時一定很美。五官精緻,皮膚白皙,一頭淺粉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邊,和莉涅特如出一轍的紫色眼眸——不,更準確地說是淺紫色,像是被歲月沖刷褪色後的紫羅蘭。她的臉頰凹陷,顴骨突出,嘴唇乾燥起皮,整個人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警覺。book18.org

  「媽媽!」莉涅特快步走到床邊,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這就是我跟您說的那位騎士大人——亞瑟·格雷大人!就是他幫我趕走了那個欺負我的胖老闆,還幫我付了麵包錢!」book18.org

  她又轉向亞瑟,指了指床上的女人:「亞瑟大人,這是我媽媽,賽莉婭。」book18.org

  「您好。」亞瑟微微頷首,保持著適當的禮節,「冒昧來訪,打擾了。」book18.org

  賽莉婭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在亞瑟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從上到下,從臉到靴子,最後定格在他腰間那把佩劍上。她的眼神不像一個久病臥床的虛弱女人,更像一頭為了保護幼崽而時刻保持警惕的母獸。book18.org

  「……請坐。」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沉穩,「莉涅特,去燒點水。」book18.org

  「誒!我這就去!」莉涅特歡快地應了一聲,轉身跑到屋角的爐灶前,蹲下身開始生火。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賽莉婭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亞瑟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試探:「聽莉涅特說,您是路過的遊俠?」book18.org

  「是的。」亞瑟在床邊一張瘸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小凳子上坐下,「我本來是要往北走,經過鷲尾鎮時打算補給一些物資,結果被一些事情耽擱了。」book18.org

  「哦?」賽莉婭的語氣聽不出信或不信,「什麼事情能讓一位遊俠在這樣一個小鎮停留?」book18.org

  亞瑟面不改色地說出了昨晚準備好的說辭:「我聽說這附近的山裡有草藥,想采一些帶去北方販賣。但我不熟悉這裡的地形,需要一個嚮導。」book18.org

  他說得很自然,語氣平淡,目光坦然。這是他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戰士和斥候的基本素養——說謊時面不改色。book18.org

  賽莉婭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破綻。book18.org

  「這附近的山裡確實有一些草藥。」她緩緩說道,「但地形複雜,野獸也多,不太安全。」book18.org

  「所以我需要一個嚮導。」亞瑟接得很順,「昨天在集市上遇到了令嬡,她說她對這附近很熟悉,所以我想請她幫忙帶幾天路。當然,我會支付報酬。」book18.org

  「媽媽!」莉涅特從爐灶前探出頭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我可以帶亞瑟大人去!我真的認識路!後山那片我都去過好多次了!」book18.org

  賽莉婭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亞瑟,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你過來。」book18.org

  莉涅特乖乖地走到床邊。賽莉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眉頭微微皺起:「你有點發熱。」book18.org

  「我沒事!」莉涅特連忙搖頭,「就是昨天晚上有點著涼,已經快好了!」book18.org

  賽莉婭沒有拆穿女兒的逞強,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轉向亞瑟:「亞瑟先生,我的女兒還小,山里又危險,我不太放心讓她一個人帶你進山。」book18.org

  「這一點請您放心。」亞瑟說,「我會全程保護她的安全。如果有任何危險,我會優先確保她平安無事。」book18.org

  他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book18.org

  賽莉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那雙淺紫色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看穿他所有隱藏的目的和秘密。亞瑟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沒有閃躲。book18.org

  過了許久,賽莉婭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既然如此,那就麻煩您了。」book18.org

  「媽媽你同意了?!」莉涅特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亞瑟大人,您放心,我一定當好您的嚮導!我知道哪裡的草藥最多最好!」book18.org

  她興奮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又想起什麼,連忙跑回爐灶前:「水水水——水快燒開了!我去給您泡茶!」book18.org

  她手忙腳亂地翻出一隻陶罐,又從角落裡一隻小布袋裡捏出一撮乾枯的葉片,小心翼翼地放進罐子裡,然後倒入熱水。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在屋裡瀰漫開來。book18.org

  她端著那隻陶罐,小心翼翼地走到亞瑟面前,雙手奉上:「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我自己曬的薄荷葉,泡水喝可香了!您嘗嘗!」book18.org

  亞瑟接過陶罐,罐壁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一股暖意。他低頭看了一眼罐中澄澈的茶水,幾片乾枯的薄荷葉在水中舒展,散發出清新的香氣。book18.org

  他端起陶罐,喝了一口。book18.org

  茶水微苦,帶著薄荷特有的清涼感,回味卻有一絲甘甜。book18.org

  「好喝嗎?」莉涅特蹲在他面前,雙手撐著下巴,一臉期待地看著他。book18.org

  「……好喝。」他說。book18.org

  莉涅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哎呀!我忘了!家裡還有一點去年秋天存的干棗,我去找找!」book18.org

  她轉身又在屋裡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嘴裡念念有詞:「我記得放在這裡的……啊,找到了!」book18.org

  她捧出幾顆乾癟的紅棗,獻寶似的放到亞瑟手裡:「這個泡茶也好喝!您試試!」book18.org

  亞瑟低頭看著手裡那幾顆干棗——個頭很小,表皮皺巴巴的,一看就不是什麼上等貨色。但這大概是這個家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book18.org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不客氣!」莉涅特心滿意足地在一旁坐下,雙手托腮,笑眯眯地看著他喝茶,那神情就像一隻終於把心愛的玩具分享給朋友的小貓。book18.org

  賽莉婭靠在床上,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book18.org

  她看向亞瑟,目光中依然帶著警惕,但比剛才柔和了一些。book18.org

  「亞瑟先生,」她說,「您要在鷲尾鎮待多久?」book18.org

  「還不確定。」亞瑟放下陶罐,「可能要一周左右,也可能更長。看草藥採集的情況而定。」book18.org

  「那這段時間,莉涅特就拜託您照顧了。」賽莉婭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鄭重,「這孩子從小就沒怎麼出過遠門,也不太會和外人打交道,但她是個好孩子。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她做。」book18.org

  「媽媽!」莉涅特不滿地嘟起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二歲了!」book18.org

  「在媽媽眼裡,你永遠是小孩子。」賽莉婭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book18.org

  莉涅特嘟了嘟嘴,但沒有躲開母親的手,反而像一隻被順毛的小動物一樣,微微眯起了眼睛。book18.org

  亞瑟看著這一幕,握著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他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浮沉的薄荷葉,不再說話。book18.org

  第六章 第一次同桌吃飯book18.org

  亞瑟本想告辭之後就回廢棄教堂去,但莉涅特死活不肯放他走。book18.org

  「說好了今晚要給您做好吃的!」她堵在門口,雙手叉腰,兔耳豎得筆直,一副「你不留下來我就不讓路」的架勢,「您要是走了,我這半天豈不是白忙活了?」book18.org

  亞瑟看了看她身後那間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屋子,又看了看她那雙認真的眼睛,最終還是妥協了。book18.org

  「那就……打擾了。」book18.org

  「不打擾不打擾!」莉涅特立刻眉開眼笑,轉身就往屋裡跑,「您坐一會兒,我馬上就做好!」book18.org

  亞瑟在門口站了片刻,最後還是彎腰鑽回了屋裡。他在那張瘸腿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屋內——爐灶上架著一隻小陶鍋,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莉涅特正蹲在地上,從一隻布袋裡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食材。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清點什麼珍貴的寶物。book18.org

  亞瑟看見她從布袋裡拿出了幾樣東西:一小把野菜——大概是在路邊挖的那種;幾片干香菇——泡在水裡發了半天,已經軟化了一些;一小撮粗鹽——用油紙包著,她只捏了一點點;還有——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一隻雞蛋。book18.org

  那隻雞蛋被她握在手心裡,像握著什麼稀世珍寶。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把雞蛋打進鍋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布袋裡,自言自語道:「這個明天給媽媽補身子……」book18.org

  亞瑟移開了目光。book18.org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做出什麼失態的事情。book18.org

  莉涅特把野菜洗乾淨,切成段,又把泡軟的干香菇切成絲,一併放進鍋里。她又往鍋里加了一點鹽,用勺子攪了攪,然後蓋上鍋蓋,蹲在爐灶前,認真地盯著火候。book18.org

  火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臉頰烤得紅撲撲的。她的睫毛很長,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時不時揭開鍋蓋看一眼,用勺子舀起一點湯嘗味道,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又或者是皺皺眉,再加一點什麼調料。book18.org

  賽莉婭靠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眼底滿是溫柔的憐惜。book18.org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樸素的食物香氣——野菜的清香混合著香菇的醇厚,雖然簡單,卻讓人感到一種踏實的溫暖。book18.org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莉涅特終於宣布:「好了!」book18.org

  她找來兩隻陶碗——一大一小,都是缺口帶裂紋的,卻洗得乾乾淨淨——先用大碗盛了滿滿一碗湯,恭恭敬敬地端到床邊:「媽媽,您先喝。」book18.org

  然後她用那隻小碗盛了一碗,端到亞瑟面前:「亞瑟大人,這是您的。」book18.org

  最後她自己拿起一隻更小的木碗——與其說是碗,不如說是一隻凹進去的木疙瘩——把鍋里剩下的湯倒了進去。book18.org

  亞瑟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湯。book18.org

  湯色清澈,飄著幾片翠綠的野菜葉和褐色的香菇絲,表面浮著幾點油星——大概是莉涅特用了什麼辦法弄到的一點點油。說實話,這碗湯清湯寡水,幾乎看不到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對於他這樣一個成年男性來說,大概三五口就能喝完。book18.org

  但他注意到,莉涅特給自己盛的那碗里,幾乎全是湯水,撈不到幾片菜葉。book18.org

  她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跑到床邊,看著母親喝了一口,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好喝嗎?」book18.org

  賽莉婭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好喝。我們莉涅特的手藝越來越好了。」book18.org

  莉涅特高興得兔耳直翹,又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隻木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book18.org

  亞瑟也端起了碗。book18.org

  湯入口的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味道確實很清淡——鹽放得很少,大概是捨不得多放。野菜的清香和香菇的鮮味融合在一起,雖然沒有肉類的醇厚,卻有一種樸素而溫暖的口感。book18.org

  他喝了幾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碗里那幾片翠綠的菜葉上。book18.org

  然後他看見莉涅特悄悄地從自己碗里夾起一片菜葉,趁他不注意,飛快地放進了他的碗里。book18.org

  動作很輕,很快,像一隻偷食的小松鼠。book18.org

  然後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湯。book18.org

  亞瑟的動作頓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碗里多出的那片菜葉,又看了看莉涅特——她正埋頭喝湯,兔耳微微向前傾著,遮住了她的表情。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默默地喝完了那碗湯。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碗,看見賽莉婭正在把自己碗里的菜葉往一隻空碗里撥。book18.org

  「媽媽?」莉涅特抬起頭,「您在幹嘛?」book18.org

  「媽媽胃口不好,吃不下這麼多。」賽莉婭溫和地說,把撥出來的菜葉遞到莉涅特面前,「你幫媽媽吃掉好不好?」book18.org

  莉涅特看了看那隻碗里堆得滿滿的菜葉,又看了看母親碗里只剩下清湯寡水的湯汁,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戳破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book18.org

  她低下頭,接過那隻碗,把自己碗里的湯倒進去一些,然後夾起一片菜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book18.org

  嚼著嚼著,她的眼眶有點紅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媽媽,明天我去山上再看看有沒有蘑菇,給您燉一鍋更濃的湯!」book18.org

  「好。」賽莉婭微笑著應道。book18.org

  亞瑟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隻已經空了的陶碗。book18.org

  碗底還殘留著一小口湯,幾片細碎的菜葉貼在碗壁上。他端起碗,將最後那口湯也喝乾凈了,一滴都沒有剩下。book18.org

  然後他放下碗,站起身來。book18.org

  「我來洗碗。」book18.org

  「誒?!」莉涅特嚇了一跳,「不不不,您是客人,怎麼能讓您洗碗呢——」book18.org

  「我說了算。」亞瑟不由分說地拿起三隻碗,走到屋外的水槽邊,蹲下身,開始認真地洗刷起來。book18.org

  莉涅特追出來,站在他身後,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可是……可是……」book18.org

  「沒有可是。」亞瑟頭也不回地說,「你做飯,我洗碗,公平。」book18.org

  莉涅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蹲在她家簡陋的水槽前,用她那塊破舊的抹布,笨拙卻認真地洗著那三隻破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暖暖的東西在胸口化開。book18.org

  自從父親不知所蹤、母親病倒之後,家裡就只有她一個人忙裡忙外。做飯是她,洗衣是她,打掃是她,照顧母親是她。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因為她知道抱怨也沒有用。book18.org

  但今天,有人幫她洗碗了。book18.org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亞瑟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不苟言笑的騎士大人,好像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凶。book18.org

  亞瑟洗完碗,把三隻碗整齊地碼放在水槽邊,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看見莉涅特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莉涅特搖了搖頭,笑意更深了,「就是覺得,亞瑟大人洗碗的樣子,還挺帥的。」book18.org

  亞瑟的動作僵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少貧嘴。進去吧,外面風大。」book18.org

  莉涅特「噗嗤」一笑,乖乖地鑽回了屋裡。book18.org

  亞瑟站在門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book18.org

  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一雙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他這個迷失在過去的旅人。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然後轉身,也回到了屋裡。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在莉涅特家吃了一頓只有野菜和香菇的簡陋晚餐。book18.org

  那是他十七年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book18.org

  第七章 雨夜的秘密book18.org

  暴雨是在半夜降臨的。book18.org

  亞瑟躺在破廟的地面上,半睡半醒之間,聽見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起初他以為是幻覺,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像是有千軍萬馬從天際碾壓而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破了屋頂的漏洞,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旁的地面上。book18.org

  他翻身坐起,裹緊披風,挪到了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book18.org

  閃電劃破夜空,將破廟內的景象照得慘白。傾倒的神像在電光中投出扭曲的影子,雨水從屋頂的破洞灌進來,在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細流。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牆壁都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亞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睡。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雷聲之外的聲響。book18.org

  那是風聲——不,不是風聲。是某種細微的、被風雨掩蓋的、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但它穿透了暴雨的帷幕,精準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book18.org

  有人在叫他。book18.org

  亞瑟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他側耳傾聽,但那聲音已經被雨聲吞沒了。他等了幾秒鐘,沒有再聽到任何動靜,正要重新閉眼——book18.org

  又是一聲。book18.org

  這一次他聽清了。book18.org

  是莉涅特的聲音。book18.org

  亞瑟一把抓起佩劍,衝進了暴雨中。book18.org

  雨勢比他想像的還要猛烈。雨點砸在臉上生疼,視線在密集的雨幕中幾乎失效。他沿著通往鷲尾鎮西側的小路狂奔,靴子踩進泥濘的水坑裡,濺起大片泥水。閃電在他頭頂炸開,照亮了他緊繃的側臉。book18.org

  他跑到那間木屋前時,看見門帘被掀開了,屋內透出昏黃的燈光。book18.org

  莉涅特不在門口。book18.org

  他衝進屋裡,一眼就看見了蜷縮在床角的莉涅特。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她的臉紅得不正常,嘴唇卻白得嚇人,兩隻兔耳無力地耷拉著,連聽到他進來的動靜都沒有抬起來。book18.org

  「莉涅特!」book18.org

  亞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額頭。book18.org

  燙得驚人。book18.org

  「媽媽……」莉涅特迷迷糊糊地囈語著,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媽媽……我好冷……」book18.org

  亞瑟轉頭看向床的另一側——賽莉婭不在。book18.org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摔倒在泥地里。book18.org

  亞瑟衝出屋子,看見了一個讓他永生難忘的畫面。book18.org

  賽莉婭趴倒在門外的泥水中,渾身上下被雨水澆透,淺粉色的長髮沾滿了泥漿,像一團凌亂的海草貼在地面上。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一隻小小的、用油紙包裹的藥包。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艱難地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混著泥水,看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看向亞瑟,嘴唇哆嗦著,發出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聲音:book18.org

  「救……救她……」book18.org

  亞瑟俯身將她從泥水中抱起。book18.org

  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像是一把乾柴,幾乎沒有重量。她的衣服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身上,額頭卻滾燙——她也在發燒。book18.org

  他將賽莉婭抱回屋裡,放在床邊的地上,然後轉身去查看莉涅特的情況。少女的呼吸急促而淺薄,身體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他當過十七年的兵,見過無數傷員,一眼就判斷出——這不是普通的著涼,很可能是急性肺炎。book18.org

  在這種醫療條件落後的偏遠小鎮,對於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孩子來說,這是致命的。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賽莉婭。book18.org

  她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手裡還死死攥著那隻藥包。她看向亞瑟,那雙淺紫色的眼睛裡滿是哀求:「藥……我抓了藥……給她煎……」book18.org

  亞瑟接過那隻藥包,打開一看——幾味普通的退熱草藥,被雨水泡得不成樣子了。book18.org

  「這藥不能用了。」他說,「淋了雨,藥性已經壞了。」book18.org

  賽莉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book18.org

  她掙扎著要站起來:「我再去……再去抓……」book18.org

  「你去不了。」亞瑟按住她的肩膀,語氣不容反駁,「你自己也在發燒。」book18.org

  「那我的女兒怎麼辦?!」book18.org

  賽莉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她的眼眶通紅,淚水混著雨水從臉頰上滑落,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子:「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鐘。book18.org

  然後他脫下自己的披風,裹在賽莉婭身上,又脫下外套,蓋在莉涅特身上。他走到爐灶前,蹲下身,開始生火。book18.org

  「你幹什麼?」賽莉婭嘶啞地問。book18.org

  「燒水,給她擦身子退熱。」亞瑟頭也不回地說,「暴雨天,山路肯定塌了,鎮上的大夫也出不來。等天亮再去抓藥來不及了。」book18.org

  他用火石點燃了爐灶里剩餘的乾柴,又添了幾塊破木板進去。火光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他的動作沉穩而迅速,沒有絲毫慌亂。book18.org

  賽莉婭靠在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唇微微顫抖著。book18.org

  「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們?」book18.org

  亞瑟的動作頓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因為我是個路過的遊俠。」book18.org

  這個答案顯然沒有說服賽莉婭。但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追問了。她閉上眼睛,靠在牆上,急促地喘息著。book18.org

  亞瑟燒了一鍋熱水,用一塊乾淨的布蘸濕,擰乾,敷在莉涅特的額頭上。少女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眉頭緊緊皺起,像是正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book18.org

  「沒事的。」亞瑟低聲說,聲音比他預想中要輕柔得多,「你會沒事的。」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莉涅特聽的,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book18.org

  那一夜,暴雨一直沒有停歇。book18.org

  亞瑟守在床邊,每隔一刻鐘就給莉涅特換一次濕布,喂她喝一點溫水。她的體溫反覆起伏,一度高得嚇人,讓亞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到了後半夜,她的體溫終於開始緩慢下降,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book18.org

  賽莉婭撐不住,靠在牆邊睡著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緊緊皺著,一隻手還下意識地伸向女兒的方向。book18.org

  亞瑟看了看窗外——雨勢已經減弱了,東方天際泛起一線微弱的魚肚白。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床上熟睡的莉涅特。book18.org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那對兔耳軟軟地貼在枕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做什麼美夢。book18.org

  亞瑟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她額頭上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收回了手。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雨後初晴的天空。book18.org

  雲層正在散去,金色的晨光從雲的縫隙中灑下來,照亮了濕漉漉的大地和遠山的輪廓。空氣清新得像是被洗過一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book18.org

  亞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book18.org

  他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暫時不動手。book18.org

  不是因為時機不對,不是因為條件不成熟。book18.org

  只是因為——book18.org

  他做不到。book18.org

  至少現在做不到。book18.org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屋內熟睡的母女,然後輕輕放下了門帘。book18.org

  他走到屋外的水槽邊,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臉。冷水刺激著他的皮膚,讓他清醒了一些。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book18.org

  那張臉很年輕,但眼神已經老了。那是經歷了太多生死之後才會有的眼神。book18.org

  「勇者,」他低聲說,像是在對某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說話,「你再給我一點時間。」book18.org

  「我一定會找到別的辦法。」book18.org

  他這樣對自己說。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回到屋裡,在爐灶前坐下,往快要熄滅的火堆里添了幾根柴。book18.org

  火光照亮了他疲憊的臉。book18.org

  他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這一次,他終於能睡著了。book18.org

  第八章 勇者的殘影book18.org

  亞瑟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裡他回到了十七年後的戰場。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在燃燒,黑霧像活物一樣在地面上蠕動。到處都是屍體——人類的、魔族的、分不清是誰的。斷裂的旗幟插在焦黑的土壤里,在風中無力地飄動。book18.org

  他站在屍山血海的中央,手裡握著劍,劍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book18.org

  遠處有一個身影。book18.org

  那個人背對著他,身穿一套殘破的鎧甲,披風已經被火燒得只剩半截。他聽見那個人在說話,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book18.org

  「亞瑟……你還愣著幹什麼?」book18.org

  那個身影緩緩轉過身來。book18.org

  是勇者。book18.org

  但他的樣子已經不像個人了。他的半邊臉被燒焦了,露出森白的骨骼,一隻眼睛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能看見裡面斷裂的肋骨和緩慢跳動的心臟。book18.org

  他還沒有死。或者說,他還沒有完全死透。book18.org

  他用僅剩的那隻眼睛看著亞瑟,目光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焦急。book18.org

  「你為什麼還沒有動手?」他問,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把你送回去,不是讓你去旅遊的。」book18.org

  亞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勇者朝他走近了一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傷口就多一道,鮮血順著他的腳印淌了一地。book18.org

  「你知道我們付出了多少代價才換來這次機會嗎?」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遠征軍全軍覆沒,魔法協會的高塔燒成了灰燼,聖騎士團連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我用自己的命換了這枚符文——就為了讓你回到過去,結束這一切。」book18.org

  他又走近了一步,現在他站在亞瑟面前,幾乎和他面對面。那隻僅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book18.org

  「告訴我,亞瑟。」他問,「你為什麼還沒有殺了她?」book18.org

  亞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聽見自己在說,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她……她只是一個孩子。」book18.org

  「她將來會成為魔王。」book18.org

  「她還沒有成為魔王!」book18.org

  「但她會!」勇者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尖銳,「你以為你看到的是什麼?一個可憐的、飢餓的小女孩?對,她現在確實是。但十七年後,她會變成什麼,你比我更清楚!你親眼見過的——那些被屠戮的村莊,那些被燒毀的城市,那些在絕望中死去的人們!你都親眼見過的!」book18.org

  亞瑟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book18.org

  勇者的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我知道這很難。我知道。但如果現在不動手,將來死去的就不只是她一個人——而是成千上萬、數以百萬計的人。你背負得起這個代價嗎?」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說:「我會找到別的辦法。」book18.org

  勇者看著他,那隻僅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book18.org

  「亞瑟,」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別忘了——」book18.org

  他的話沒有說完。book18.org

  夢境開始崩塌。天空碎裂成無數片,大地裂開深淵,黑霧從裂縫中湧上來,將勇者的身影吞沒。亞瑟伸手想去抓住他,卻抓了一把虛空。book18.org

  然後他醒了。book18.org

  亞瑟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破舊的木樑和茅草屋頂。book18.org

  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急促,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他花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不在戰場上,他在莉涅特家的木屋裡。book18.org

  然後他感覺到了身上的重量。book18.org

  他低下頭,愣住了。book18.org

  莉涅特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了他的斗篷里。book18.org

  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取暖的小貓,緊緊地貼在他的身側。她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粉色的短髮蹭著他的肩膀,兩隻兔耳軟軟地搭在他的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的臉頰還帶著一點病後的紅暈,呼吸平穩而綿長,睡得很沉。book18.org

  她的一隻手攥著他襯衣的前襟,攥得很緊,像是在睡夢中也不肯鬆開。book18.org

  亞瑟僵住了。book18.org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她。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的局面。book18.org

  他試著輕輕地抽回手臂。book18.org

  莉涅特皺了皺眉,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哼,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還把臉往他的懷裡拱了拱,像一隻不願意被吵醒的小動物。book18.org

  亞瑟:「……」book18.org

  他放棄了掙扎。book18.org

  他躺在那裡,仰頭看著頭頂的房梁,感受著胸口那團溫熱的重量,以及那對柔軟的兔耳貼在他皮膚上的觸感。book18.org

  他的右手——那隻本該握劍的手——此刻正懸在莉涅特的頭頂上方。book18.org

  只要往下一寸,他就能碰到她的兔耳。book18.org

  兔耳是兔耳族最敏感的部位。只要輕輕一碰,她一定會醒過來。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他該怎麼辦?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動作——book18.org

  他輕輕地、極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兔耳。book18.org

  很軟。book18.org

  比他想像中還要軟。像是最上等的絲綢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絨毛,帶著她體溫的暖意。他的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瞬間,兔耳本能地抖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過的花瓣。book18.org

  莉涅特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後繼續沉沉地睡著。book18.org

  亞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燙到了一樣。book18.org

  他收回手,握緊,放在自己身側。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book18.org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懷裡那個毫無防備地熟睡的少女,低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這句「對不起」是對誰說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book18.org

  是對勇者說的?因為自己沒有完成任務?book18.org

  是對莉涅特說的?因為他曾經想過要殺死她?book18.org

  還是對他自己說的——因為他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當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時,他心裡的某個地方,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轉地改變著。book18.org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他和莉涅特的身上,將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銀色。book18.org

  亞瑟靠在牆上,沒有再嘗試抽回手臂。book18.org

  他任由她攥著他的衣襟,任由她枕著他的手臂,任由那對柔軟的兔耳貼在他的胸口。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噩夢。book18.org

  第九章 小鎮的惡意book18.org

  莉涅特的病好了之後,又恢復了每天去集市賣菜的日子。book18.org

  亞瑟勸過她多休息幾天,但她只是搖搖頭,笑著說:「不去的話,就沒有收入了。媽媽的藥不能斷。」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亞瑟看見她繫鞋帶時,手指因為乏力而微微顫抖。book18.org

  他沒有再勸。book18.org

  他知道勸也沒有用。這個女孩的肩膀上扛著比她自身重得多的擔子,而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book18.org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每天早上陪她去集市。book18.org

  「騎士大人陪我去?」莉涅特聽到這個消息時,眼睛瞪得溜圓,「可是……您不是很忙嗎?」book18.org

  「不忙。」亞瑟面不改色地說,「反正我也要採購物資,順路。」book18.org

  實際上他根本沒有什麼物資需要採購。他只是不放心她一個人。book18.org

  有他在旁邊守著,至少沒有人敢再掀她的攤子。book18.org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book18.org

  頭兩天還算太平。雖然依然沒有什麼人來買菜,但至少沒有人來找麻煩。莉涅特似乎也習慣了這種冷遇,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沮喪。她會在沒人的時候和亞瑟聊天,問他去過哪些地方,見過什麼樣的風景,有沒有打過龍——最後一個問題問得一臉認真,仿佛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龍這種東西。book18.org

  亞瑟的回答通常很簡短,但莉涅特也不在意,她似乎只要有個人在身邊陪著就很滿足了。book18.org

  然而,到了第三天,麻煩來了。book18.org

  那天上午,一群半大的孩子呼嘯著穿過集市,在人群中追逐打鬧。他們大概七八個人,年齡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領頭的是一個剃著光頭、身材壯實的男孩,約莫十三四歲,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皮背心,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像揮舞寶劍一樣在空中亂劈。book18.org

  他們在集市中橫衝直撞,撞翻了一個賣雞蛋的籃子,惹得攤主破口大罵。但他們毫不在意,大笑著繼續往前跑。book18.org

  然後,領頭的光頭男孩看見了蹲在石燈柱旁的莉涅特。book18.org

  他停了下來。book18.org

  其他孩子也跟著停了下來。book18.org

  光頭男孩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惡意的笑容。他大步走到莉涅特的攤位前,用樹枝挑起一棵青菜,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嫌棄地丟在地上,還用腳踩了一腳。book18.org

  「喲,這不是那個兔耳雜種嗎?」他大聲說,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你還有臉來擺攤啊?上次不是被我爸趕走了嗎?」book18.org

  莉涅特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book18.org

  「跟你說話呢,聾了?」光頭男孩用樹枝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媽那個病秧子還沒死啊?也難怪,禍害遺千年嘛——」book18.org

  「哈哈哈哈!」身後的孩子們發出一陣鬨笑。book18.org

  莉涅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依然沒有抬頭,也沒有回嘴。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想把那棵被踩爛的青菜撿起來。book18.org

  光頭男孩一腳踩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莉涅特發出一聲痛呼,想抽回手,但男孩踩得很緊,她的手指被碾在鞋底和粗糙的地面之間,很快就磨破了皮,滲出血來。book18.org

  「求我啊。」光頭男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帶著殘忍的快意,「你求我,我就放開你。」book18.org

  莉涅特咬著嘴唇,沒有開口。book18.org

  「喲,還挺倔。」光頭男孩加大了腳上的力道,「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他的手被抓住了。book18.org

  不是被拿開,是被抓住——像被一把鐵鉗夾住一樣,骨頭髮出危險的咯吱聲。book18.org

  光頭男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緩緩轉過頭,看見了一張冷得像冰山一樣的臉。book18.org

  亞瑟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book18.org

  「把你的腳拿開。」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book18.org

  光頭男孩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下意識地鬆開了腳。但他很快又回過神來——他可是這條街上的孩子王,怎麼能在一個外地人面前認慫?book18.org

  「你誰啊你?」他梗著脖子,試圖掙開亞瑟的手,「放手!你知道我爸是誰嗎?我爸可是——」book18.org

  「我不在乎你爸是誰。」亞瑟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父母沒有教過你,不能欺負比自己弱的人嗎?」book18.org

  光頭男孩的臉漲得通紅,用力掙扎了幾下,但亞瑟的手紋絲不動。他惱羞成怒,舉起手裡的樹枝,朝亞瑟的臉上抽去。book18.org

  亞瑟側頭避開,順手奪過樹枝,隨手一折——啪的一聲,拇指粗的樹枝斷成了兩截。book18.org

  光頭男孩的臉色白了。book18.org

  「還要繼續嗎?」亞瑟問。book18.org

  光頭男孩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敢說,猛地掙脫亞瑟的手,轉身就跑。其他孩子見狀,也一窩蜂地跟著跑了。book18.org

  跑出一段距離後,光頭男孩才敢回頭放狠話:「你給我等著!我叫我爸來收拾你!」book18.org

  亞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book18.org

  他蹲下身,看著莉涅特那隻被踩破的手背——皮膚磨破了,滲著血珠,沾著泥土,看起來觸目驚心。book18.org

  「……疼嗎?」他問。book18.org

  莉涅特搖了搖頭,但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她用力咬著下唇,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book18.org

  亞瑟沒有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那是他原本打算用來擦拭劍刃的——仔細地幫她擦掉手上的泥土和血跡,然後撕成布條,熟練地包紮好傷口。book18.org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book18.org

  莉涅特低著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book18.org

  但她沒有出聲。她只是默默地流著淚,任由他幫自己包紮好傷口,然後小聲說了一句:「謝謝您,亞瑟大人。」book18.org

  亞瑟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幫她收拾好被踢翻的菜攤,然後站起身,說:「今天先回去吧。」book18.org

  莉涅特點了點頭,乖乖地抱起菜籃,跟在他身後往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亞瑟的沉默里壓抑著某種東西——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面的平靜下涌動著灼熱的岩漿。book18.org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book18.org

  但他低估了人性的卑劣程度。book18.org

  當天傍晚,他和莉涅特剛到家門口,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間破舊的小屋前。book18.org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正是那個光頭男孩的父親——也是鎮上唯一一家酒館的老闆,名叫哈羅德。他身後站著幾個同樣膀大腰圓的漢子,一個個面色不善,手裡還拎著棍棒之類的傢伙。book18.org

  那個光頭男孩站在他父親身後,一臉得意地看著亞瑟和莉涅特,眼神里寫滿了「我說過我讓我爸來收拾你」。book18.org

  哈羅德看見亞瑟,大步走上前來,唾沫橫飛地開口:「就是你他媽的欺負我兒子?」book18.org

  亞瑟將莉涅特護在身後,平靜地看著他:「是你兒子先欺負人的。」book18.org

  「放屁!」哈羅德吼道,「我兒子說了,就是這個兔耳雜種先招惹他的!你一個外地人,管什麼閒事?老子告訴你,在這鷲尾鎮上,老子說了算!」book18.org

  他伸手就要去揪亞瑟的衣領。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帘被掀開了。book18.org

  賽莉婭跌跌撞撞地從屋裡沖了出來。她顯然是被外面的吵鬧聲驚動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衫,在傍晚的寒風中瑟瑟發抖。book18.org

  她看見門口這群氣勢洶洶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那種長期被欺凌、被排擠的人,在面對強勢群體時才會有的條件反射般的恐懼。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亞瑟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book18.org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book18.org

  「對不起!」她的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地上,聲音沙啞而顫抖,「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管教好女兒!求您放過她——她還小,不懂事,有什麼錯都是我教的,您要罰就罰我——」book18.org

  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磕頭,額頭撞在粗糙的地面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滲出血來。book18.org

  「求您了……求您別傷害她……」book18.org

  莉涅特愣在原地,看著母親卑微到塵埃里的模樣,眼淚奪眶而出。她撲過去想扶起母親,卻被賽莉婭一把推開。book18.org

  「你別管!」賽莉婭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堅決,「你站到一邊去!」book18.org

  哈羅德和他的同夥們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這個兔耳族的女人跪在他們面前,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哈羅德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今天就饒了你們。記住了,以後讓你女兒離我兒子遠一點,不然下次就不是磕頭這麼簡單了。」book18.org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book18.org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哈羅德回頭,對上了亞瑟那雙冷得像冰窖一樣的眼睛。book18.org

  「等等。」亞瑟說,「你還沒有向她道歉。」book18.org

  全場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哈羅德爆發出一陣大笑:「道歉?你讓我向一個兔耳雜種道歉?你腦子沒問題吧?」book18.org

  他身後的男人們也跟著笑了起來。book18.org

  亞瑟沒有笑。book18.org

  他看著哈羅德,一字一句地說:「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你的兒子欺負了她的女兒,她為了保護女兒而下跪道歉——錯的是你們。所以,道歉。」book18.org

  哈羅德的臉色沉了下來:「你他媽的是不是找死——」book18.org

  他的話音未落,只覺得手腕一緊,緊接著天旋地轉——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躺在地上了。亞瑟單手擰著他的手臂,將他按在地上,膝蓋抵住他的後背,讓他動彈不得。book18.org

  「道歉。」亞瑟又說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哈羅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掙扎著想爬起來,但亞瑟的力道大得驚人,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山壓住了。book18.org

  「你、你放開我!」他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啊!」book18.org

  那幾個漢子對視了一眼,握緊手中的棍棒,朝亞瑟圍了上來。book18.org

  亞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鬆開哈羅德的手腕,站起身,轉過身,面對著那幾個手持棍棒的壯漢。book18.org

  他沒有拔劍。book18.org

  他只是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他們。book18.org

  但那幾個漢子卻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那個男人的眼神——那不是普通人會有的眼神。那是經歷過真正殺戮的人,才會有的眼神。book18.org

  他們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沒有人敢先動手。book18.org

  僵持了大約十秒鐘後,其中一個漢子率先放下了手中的棍棒,訕訕地說:「算了算了,多大點事兒……不至於不至於……」book18.org

  其他人也順勢放下了武器,七手八腳地扶起地上的哈羅德,灰溜溜地走了。book18.org

  哈羅德走出幾步後,回頭撂下一句狠話:「你給我等著!」但聲音明顯底氣不足,說完就加快腳步消失在街角。book18.org

  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了。book18.org

  暮色降臨,街道恢復了安靜。book18.org

  賽莉婭還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的膝蓋磨破了,額頭上沾著泥土和血,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book18.org

  亞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扶她起來。book18.org

  賽莉婭猛地抬起頭,那雙淺紫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卻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光芒。她看著亞瑟,聲音嘶啞地問:「你為什麼不讓我道歉?」book18.org

  「因為你沒有錯。」亞瑟說。book18.org

  「我沒有錯?」賽莉婭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是一個兔耳族。我活著就是一個錯誤。我生下她也是一個錯誤。如果不是因為我,她不會被人罵『雜種』,不會被人欺負,不會連一塊麵包都吃不上——」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亞瑟的聲音不大,卻讓賽莉婭的話語戛然而止。book18.org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錯。你的女兒也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因為你們和別人不一樣就欺負你們的人。你不需要為他們的愚蠢道歉。」book18.org

  賽莉婭愣愣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book18.org

  莉涅特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流淌。book18.org

  她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用自己小小的手臂環抱住母親瘦削的肩膀,輕聲說:「媽媽,亞瑟大人說得對。我們沒有錯。」book18.org

  賽莉婭的眼淚終於決堤了。book18.org

  她抱住女兒,將臉埋在她瘦小的肩窩裡,失聲痛哭。book18.org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太久,像是積累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book18.org

  亞瑟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母女,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們,面朝漸暗的天空。book18.org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book18.org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看到了嗎,勇者?book18.org

  這就是你要我殺的人。book18.org

  這就是那個「魔王」。book18.org

  她此刻正抱著她的母親,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女孩一樣哭泣。book18.org

  你讓我怎麼下手?book18.org

  第十章 母親的秘密book18.org

  那天晚上的風波過後,亞瑟本以為賽莉婭會更加排斥他——畢竟他目睹了她最屈辱的時刻,看到了她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模樣。以他對人性的了解,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在那個場景下被外人看見,尤其是像賽莉婭這樣驕傲的女人——即使她已經病骨支離,那雙淺紫色的眼睛裡依然殘留著未被生活磨滅的倔強。book18.org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賽莉婭在第二天清晨主動找他說話了。book18.org

  那時天剛蒙蒙亮,亞瑟正在屋外的水槽邊洗臉。他昨晚沒有回破廟,而是在母女倆的堅持下,在屋角打了個地鋪。冰涼的井水撲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珠,轉身時發現賽莉婭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淺粉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晨光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的眼神很平靜,不像前幾天那樣帶著警惕和審視,而是帶著一種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之後的釋然。book18.org

  「亞瑟先生,」她說,「能陪我去山坡上走走嗎?」book18.org

  亞瑟看了一眼屋內——莉涅特還在熟睡,蜷縮在地鋪上,抱著他的一隻靴子當抱枕,睡得正香。他收回目光,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人沿著屋後那條蜿蜒的小路,慢慢地往山坡上走去。book18.org

  賽莉婭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亞瑟跟在她身後,沒有催促,也沒有伸手去扶——他知道她不需要憐憫,她需要的只是有人陪著她走完這段路。book18.org

  山坡不高,但對他們兩人來說,這段路似乎走了很久。book18.org

  當他們終於到達坡頂時,朝陽正好從遠處的山巒間躍出,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將整個鷲尾鎮籠罩在一片溫暖的色調中。晨霧在低洼處繚繞,像是給小鎮披上了一層薄紗。book18.org

  賽莉婭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面向東方,讓陽光灑在自己臉上。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book18.org

  「我已經很久沒有上來看過日出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上一次來,還是懷莉涅特的時候。」book18.org

  亞瑟在她旁邊不遠處坐下,沒有接話。他知道她叫他出來,不是為了聊天氣的。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賽莉婭開口了。book18.org

  「我不是鷲尾鎮本地人。」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book18.org

  「我的故鄉在北方的月影森林。那裡是兔耳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你可能聽說過——兔耳族被稱作『月神的寵兒』,天生擁有遠超常人的生命力和魔力親和力。聽起來很美好,對吧?」book18.org

  她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容。book18.org

  「但這種天賦沒有給我們帶來幸福。它帶來了貪婪。人類覬覦我們的魔力,精靈嫉妒我們的親和力,獸人垂涎我們的土地。在我十四歲那年,一支僱傭軍突襲了我們的聚居地。」book18.org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亞瑟注意到她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book18.org

  「那一夜,整個森林都在燃燒。我的父親拿著鋤頭衝出去,再也沒有回來。我的母親把我藏在地窖里,用身體堵住入口,告訴我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我聽見她在上面慘叫,聽見那些人用粗俗的語言咒罵,聽見他們翻箱倒櫃尋找值錢的東西——然後一切都安靜了。」book18.org

  她停頓了很久。book18.org

  「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當我終於爬出來時,整個聚居地已經沒有活人了。七十三個族人,包括老人和孩子,無一倖免。屍體被隨意丟棄在空地上,蒼蠅嗡嗡地圍著他們打轉。我的母親倒在門口,眼睛還睜著,望著地窖的方向——她到死都在擔心我有沒有被發現。」book18.org

  亞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賽莉婭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我埋葬了他們。用手挖了三天,挖到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脫落。然後我離開了月影森林,一路向南流浪。我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因為我害怕——害怕被人發現我是兔耳族,害怕那段歷史重演。」book18.org

  「後來我流落到了鷲尾鎮。當時的我已經快要餓死了,是鎮上一個老婦人給了我一口飯吃。我在鎮外搭了一間窩棚,靠打零工維生,儘量不引人注目。我以為只要我足夠低調、足夠小心,就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book18.org

  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book18.org

  「但我犯了一個錯誤。」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愛上了一個人類。」book18.org

  「他是鎮上的樵夫,偶爾會到山裡去砍柴。我們是在山路上認識的——那天我被幾條野狗追趕,摔傷了腿,是他救了我。他不知道我是兔耳族,以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浪女子。他很善良,很老實,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他說他想娶我。」book18.org

  「我本該拒絕的。我知道我不該和人類走得太近,我知道總有一天秘密會暴露。但我太孤獨了。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失去了故鄉,失去了族人——我太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所以我答應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婚後的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他對我很好,雖然我們很窮,但他會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後來我懷孕了,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說要給孩子做一個最好看的搖籃。我開始覺得,也許我真的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book18.org

  「但秘密終究是藏不住的。孩子出生後,長出了兔耳——兔耳族的特徵在孩子出生時就會顯現。他看見那雙兔耳時,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恐懼。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個怪物。」book18.org

  「他第二天就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話,再也沒有回來過。」book18.org

  賽莉婭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我不怪他。換作是我,大概也會害怕。一個隱瞞身份的異族妻子,一個生下來就長著獸耳的孩子——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樵夫,他承受不了這些。」book18.org

  「他走後,我一個人帶著莉涅特生活。鎮上傳開了我是兔耳族的消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願意雇我幹活。我只能靠種一點菜、采一些野果勉強度日。後來我的身體也垮了——大概是當年流浪時落下的病根,加上長期的營養不良,慢慢地就起不來床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遠方,目光悠遠而平靜:「大夫說我活不過三年。那是兩年前說的話了。」book18.org

  亞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book18.org

  「我沒有告訴莉涅特。」賽莉婭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柔,「她只知道媽媽病了,但不知道媽媽快要死了。我不想讓她背著這個包袱長大。我希望她能多快樂一天,就多快樂一天。」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亞瑟,淺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清明:「亞瑟先生,你不是什麼路過的遊俠,對嗎?」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對。」book18.org

  「你到底是什麼人?」book18.org

  亞瑟沒有回答。book18.org

  賽莉婭也沒有追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book18.org

  過了很久,亞瑟說:「我是一個曾經想要拯救世界,卻失敗了的人。」book18.org

  這個回答很奇怪,但賽莉婭沒有質疑。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他的說法。book18.org

  「你來鷲尾鎮,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他看著遠方的朝陽,看著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鷲尾鎮,看著山坡下那間破舊的小屋——那裡有一個粉發的少女正在熟睡,懷裡還抱著他的一隻靴子。book18.org

  「我本來是來殺人的。」他說,聲音很低,「但現在,我不確定了。」book18.org

  賽莉婭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說:「但你還沒有動手。」book18.org

  「……對。」book18.org

  「是因為莉涅特嗎?」book18.org

  亞瑟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book18.org

  賽莉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她的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book18.org

  「她是一個好孩子。」她說,聲音有些哽咽,「她從小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她會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會在我睡著的時候偷偷給我掖被角,會在我咳嗽的時候給我拍背。她明明自己也很想吃那塊麵包,但她還是把它藏在了我的枕頭底下。」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亞瑟,目光中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亞瑟先生,如果我走了以後……你能幫我照顧她嗎?」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book18.org

  看著這個被命運折磨得體無完膚,卻依然在為女兒的未來擔憂的母親。book18.org

  他想起昨晚她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樣子——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女兒。book18.org

  他想起莉涅特發燒的那一夜,她拖著病體冒雨去鎮上抓藥,昏倒在泥濘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藥包。book18.org

  他想起那個粉發的少女蹲在破布後面,守著幾棵沒人買的菜,餓得肚子咕咕叫,卻還是把唯一的麵包留給了母親。book18.org

  他想起她笑著說:「媽媽,我一定會治好你的。」book18.org

  亞瑟低下頭,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說:「好。」book18.org

  一個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book18.org

  賽莉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晨光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遠方的朝陽,輕聲說:「謝謝你。」book18.org

  兩人在山坡上坐了很長時間,誰也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直到陽光完全驅散了晨霧,直到山坡下傳來莉涅特焦急的呼喊聲——「媽媽!亞瑟大人!你們去哪兒了?」——他們才站起身,一前一後地走下坡去。book18.org

  走到半路時,莉涅特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看見兩人安然無恙,才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嚇死我了!我醒來發現你們都不見了,還以為你們出什麼事了!」她一手拉住母親的手,一手拉住亞瑟的衣袖,像是怕他們再消失一樣,「走吧走吧,回去吃早飯!我今天煮了粥哦——雖然只有米湯,但我加了一點點鹽,可好喝了!」book18.org

  她拉著兩人,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沿著小路往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晨光灑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小路上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book18.org

  亞瑟低頭看著自己被莉涅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另一邊被她拽住的賽莉婭的手。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也許命運把他送到這個時代,不是為了讓他殺死一個魔王。book18.org

  而是為了讓他拯救兩個他本該殺死的人。book18.org

  第十一章 新的生活book18.org

  亞瑟說到做到。book18.org

  在山坡談話後的第三天,他在鷲尾鎮東邊找到了一間廢棄的木屋。屋子不大,只有兩間臥室加一個堂屋,但勝在結實——屋頂完好,牆壁沒有裂縫,門窗雖然破舊但都能正常開關。屋前有一小塊空地,可以開墾成菜園;屋後有一棵老槐樹,夏天應該能遮出一大片陰涼。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租金很便宜。便宜到亞瑟懷疑房東根本就沒指望能把這房子租出去。book18.org

  「這屋子空了快三年了,」房東老頭叼著煙斗,慢悠悠地說,「之前住的一家人搬去了城裡,就一直閒置著。你要是願意住,隨便給點錢就行,反正空著也是空著。」book18.org

  亞瑟當場就付了三個月的租金。book18.org

  接下來的五天裡,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修繕這間屋子上面。他換了鬆動的窗框,修補了漏風的牆縫,用新茅草重新苫了屋頂,把生鏽的門軸卸下來上了油,又將那口廢棄的水井淘洗乾淨——井水居然還是清的。book18.org

  他幹活的時候,莉涅特就像一條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他爬梯子上房頂,她就在下面幫他遞茅草;他蹲在井邊洗刷,她就挽起袖子幫忙打水;他釘木板的時候,她就負責扶著木板不讓他歪。雖然她大多數時候幫不上什麼實際的忙,但她總是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遞工具、送水、擦汗,或者在亞瑟累了的時候給他講一個從鎮上聽來的笑話。book18.org

  那些笑話大多很冷,冷到亞瑟的嘴角連一絲抽搐都懶得給。但莉涅特自己不覺得,每次講完都會先哈哈大笑,笑得兔耳直顫,然後反過來指責亞瑟:「您怎麼不笑啊?這個笑話可好笑了!」book18.org

  「嗯,好笑。」亞瑟面無表情地釘著木板。book18.org

  「您根本就沒在聽!」book18.org

  「我在聽。」book18.org

  「那您重複一遍我剛才講了什麼?」book18.org

  「……一個關於麵包和會跳舞的土豆的故事。」book18.org

  「那是關於麵包和會唱歌的雞蛋!」莉涅特氣得跺腳,「您根本沒在聽!」book18.org

  亞瑟停下手中的錘子,看了她一眼:「那雞蛋最後怎麼樣了?」book18.org

  「最後它被吃掉了啊!」book18.org

  「嗯,那它確實會唱歌——在肚子裡唱。」book18.org

  莉涅特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哈哈哈哈——亞瑟大人您居然也會開玩笑!」book18.org

  亞瑟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低下頭,繼續釘他的木板,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出賣了他。book18.org

  賽莉婭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一大一小兩個人拌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的手裡正在縫製一塊新窗簾——布是她從自己那件已經破得不能再穿的舊裙子上裁下來的,雖然舊,但洗得很乾凈,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白色光澤。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針線活了。以前是沒有力氣,也是沒有心情。但現在,看著那個男人在院子裡忙前忙後,看著女兒跟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忽然覺得,也許這間破舊的木屋,真的能成為一個家。book18.org

  第五天傍晚,屋子終於修繕完畢了。book18.org

  亞瑟站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牆壁重新抹了泥,看起來整潔多了;窗戶換上了新框架,糊上了賽莉婭縫製的窗簾;地面被他用石頭夯實了,鋪上了一層乾燥的稻草,再蓋上賽莉婭編織的草蓆;堂屋正中擺著一張粗笨但結實的木桌——那是他用廢木料自己釘的,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勝在穩固。book18.org

  兩間臥室一大一小。大的那間他留給了母女倆,小的那間——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小桌子——留給自己。book18.org

  搬家是在第二天上午進行的。book18.org

  說是搬家,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搬的。賽莉婭和莉涅特的所有家當,加起來也不過是幾件破舊的衣物、一口鐵鍋、幾隻陶碗、一床薄被,以及牆上那幅月神圖騰的畫像。亞瑟一趟就全部搬完了。book18.org

  莉涅特抱著那幅月神畫像,小心翼翼地走進新家。她站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進城的孩子。book18.org

  「哇……」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感嘆,「好大啊……」book18.org

  對於住慣了那間棚屋的她來說,這間普通大小的木屋確實算得上「寬敞」了。至少屋頂不會漏水,牆壁不會漏風,地面不會在雨天變成泥潭。book18.org

  亞瑟把她領到那間大臥室門口,推開門:「這是你和媽媽的房間。」book18.org

  莉涅特探頭往裡一看,愣住了。book18.org

  房間裡靠牆放著一張床——一張真正的床,有床架、有床板,而不是用木板和石塊壘起來的臨時床鋪。床上鋪著乾燥的稻草,稻草上鋪著一塊洗乾淨的舊布——那是亞瑟用自己的披風改的。book18.org

  床頭放著一隻小木箱,可以當桌子用,也可以存放一些小物件。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這間房間有一扇窗戶。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灑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窗台上放著一隻陶罐,裡面插著幾朵賽莉婭在路邊采的野花——那是她今早趁著亞瑟和莉涅特還在睡覺時,悄悄去山坡上摘的。book18.org

  莉涅特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半天沒有說話。book18.org

  「怎麼了?」亞瑟站在她身後,「不喜歡嗎?」book18.org

  莉涅特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轉過身,撲進亞瑟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book18.org

  亞瑟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粉色的腦袋,兩隻兔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貼在他的胸口。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襟正在被某種溫熱的液體浸濕。book18.org

  「……謝謝你,亞瑟大人。」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亞瑟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放。book18.org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僵硬地抬起手,輕輕地、極其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後背。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天晚上,賽莉婭用新家的灶台做了第一頓飯。book18.org

  依然是簡單的菜湯和粗麥餅,但這一次,湯里多了一點油星,麥餅也比平時厚了一些。亞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小塊燻肉,切成薄片,放在湯里煮出了香味。book18.org

  莉涅特喝了一口湯,眼睛一下子亮了:「有肉味!」book18.org

  「嗯。」亞瑟低頭喝湯,面無表情,「房東送的。」book18.org

  實際上是他花錢從鎮上肉鋪買的。但他知道如果說是買的,賽莉婭一定會心疼錢,莉涅特也一定會捨不得吃。所以乾脆說是別人送的。book18.org

  賽莉婭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破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湯,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book18.org

  吃完飯,莉涅特主動搶著去洗碗。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在水槽邊歡快地忙碌著,兔耳隨著她的動作一翹一翹的,看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book18.org

  賽莉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透過窗戶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輕聲說:「謝謝你。」book18.org

  亞瑟正在擦劍,聞言頭也不抬:「謝什麼?」book18.org

  「謝謝你為她做的一切。」賽莉婭的聲音很輕,卻很真誠,「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麼開心了。」book18.org

  亞瑟擦劍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book18.org

  「沒什麼。」他說,「舉手之勞。」book18.org

  賽莉婭沒有繼續道謝。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莉涅特躺在自己的新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不是因為不舒服——恰恰相反,這張床太舒服了。柔軟的稻草墊在身下,散發著乾燥的草木清香;被子雖然薄,但很乾凈,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窗外有月光灑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銀白色的地毯。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睡過這麼好的床。book18.org

  她興奮得根本合不上眼。book18.org

  她在床上滾來滾去,一會兒把臉埋進被子裡深吸一口氣,一會兒又爬起來看看窗外的月亮,一會兒又側耳聽聽隔壁房間的動靜。book18.org

  她聽見母親均勻的呼吸聲——睡得很安穩。book18.org

  她又聽了聽另一邊的房間——很安靜,沒有聲音。book18.org

  亞瑟大人睡著了嗎?book18.org

  她躡手躡腳地爬下床,光著腳丫,悄悄地走到亞瑟的房間門口。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她趴在門縫上,往裡看去——book18.org

  亞瑟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借著月光在看。他顯然也還沒有睡。book18.org

  然後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門縫裡有隻兔耳朵在動。」book18.org

  莉涅特嚇了一跳,連忙捂住自己的兔耳,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尷尬地推開門,站在門口,低著頭,像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小孩。book18.org

  「……我睡不著。」她小聲說。book18.org

  亞瑟放下書,看著她:「床不舒服?」book18.org

  「不是不是!床很舒服!」莉涅特連忙搖頭,「就是因為太舒服了,所以我太興奮了,反而睡不著……」book18.org

  她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用那雙紫色的眼睛期待地看著他:「亞瑟大人,我能……在您這兒坐一會兒嗎?就一會兒。」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片刻,然後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book18.org

  莉涅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她抱著膝蓋,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月亮,輕聲說:「這裡的月亮,好像比原來那邊看到的更大更圓呢。」book18.org

  「同一個月亮。」亞瑟說。book18.org

  「我知道。」莉涅特笑了笑,「但看起來就是不一樣嘛。」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亞瑟大人,您會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嗎?」book18.org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莉涅特低下頭,聲音變得更輕了:「我知道您是個大人物,不可能一直待在這種小地方。但……但如果您要走的話,能不能提前告訴我?我不想……不想一覺醒來,發現您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祈求。book18.org

  就像那個在雨夜裡發著高燒,迷迷糊糊地喊「媽媽」的孩子一樣。book18.org

  亞瑟看著她低垂的兔耳,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我不會走的。」他聽見自己說,「至少在你們不需要我之前,我不會走。」book18.org

  莉涅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真的嗎?」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那是亞瑟見過的最燦爛的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book18.org

  「那我們拉鉤!」她伸出小指。book18.org

  亞瑟看著那根纖細的小指,沉默了兩秒,然後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和她勾在了一起。book18.org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莉涅特認真地念完誓詞,然後心滿意足地收回手,站起身,「好了,我現在可以去睡覺了!」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亞瑟:「晚安,亞瑟大人。」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她輕輕帶上門,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亞瑟坐在床上,看著自己剛剛和她拉過鉤的那根小指,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放下手,重新拿起那本書,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book18.org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在心裡對自己說:你完了,亞瑟·格雷。你真的完了。book18.org

  而隔壁房間裡,莉涅特鑽進被窩,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掛著一抹甜甜的笑意,很快就沉入了夢鄉。book18.org

  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book18.org

  夢裡她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有一張溫暖的床,有媽媽,還有一個不苟言笑但會幫她洗碗、會陪她去集市、會和她拉鉤約定的騎士大人。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個夢會不會醒。book18.org

  但她希望,如果可以的話,這個夢能做得久一點,再久一點。book18.org

  第十二章 教她識字book18.org

  搬進新家後的第七天,亞瑟發現了一個讓他意外的事情。book18.org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子裡擦拭佩劍,莉涅特蹲在不遠處的地上,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土上寫寫畫畫。她寫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舌尖不自覺地伸出一小截——是她專心時慣有的小動作。book18.org

  亞瑟起初沒有在意,以為她只是在塗鴉。但當他無意間瞥了一眼她腳下的地面時,他愣住了。book18.org

  泥土上畫著的,不是隨意的圖案,而是幾個歪歪扭扭的文字。book18.org

  雖然筆畫順序完全不對,結構也鬆散得不成樣子,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通用語中的幾個字母。book18.org

  「你會寫字?」亞瑟放下手中的劍,走到她身邊。book18.org

  莉涅特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用腳去蹭地上的字跡,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抓住一樣,慌忙搖頭:「不會不會!我就是瞎畫的!」book18.org

  「你畫的是什麼?」book18.org

  「……就是,前兩天在鎮口看到告示牌上寫的字。」她小聲說,耳朵微微耷拉下來,「我覺得那個形狀很好看,就記下來了,回來試著寫一下……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book18.org

  亞瑟低頭看著地上那些雖然歪斜卻明顯經過了認真模仿的字跡,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他只教過她一次。book18.org

  前天路過鎮口時,她指著告示牌問那上面寫了什麼,他隨口告訴她那是「集市」兩個字,並且在地上寫了一遍給她看。他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以為她只是單純的好奇。book18.org

  但她記住了。不僅記住了,還回來自己練習,試圖複寫出那兩個字的形狀。book18.org

  「你寫一遍給我看看。」他說。book18.org

  莉涅特猶豫了一下,蹲下身,重新拿起樹枝,一筆一畫地在地上寫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很謹慎,每寫一筆都要想一想,像是在腦海中努力回憶那個字的形狀。book18.org

  她寫完了。book18.org

  雖然比例失調,筆畫也有些混亂,但確實能看出來是「集市」兩個字。book18.org

  對於一個從來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只見過一次範本的十二歲孩子來說,這已經是非常驚人的模仿能力了。book18.org

  「你以前學過寫字嗎?」亞瑟問。book18.org

  莉涅特搖了搖頭:「沒有。媽媽以前教過我一些簡單的數字,但文字沒有教過——她說我們這樣的人,學會認字也沒什麼用,反而可能會惹麻煩。」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抱怨,也沒有不甘,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學嗎?」book18.org

  莉涅特抬起頭,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但那亮光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可是學了有什麼用呢?我又不能去上學,也不能去城裡工作……」book18.org

  「有用。」亞瑟打斷了她,「學會了認字,你就可以看書。書里有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故事,有你看不到的遠方,有你想像不到的世界。你可以通過文字,去了解任何你想了解的東西。」book18.org

  莉涅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book18.org

  「真的嗎?」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那……那您願意教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像是怕給對方添麻煩,「我會認真學的!我不會耽誤幹活的!我可以晚上學,白天照樣去集市賣菜——」book18.org

  「我教你。」book18.org

  莉涅特愣住了,像是沒有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book18.org

  然後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太好了!那我從現在就開始學!」book18.org

  「不急。」亞瑟站起身,回屋翻出一塊平整的木板和一小截木炭,遞給她,「先用這個寫,比在地上畫清楚。」book18.org

  莉涅特雙手接過那塊木板和木炭,像接過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book18.org

  「今天先學五個字。」亞瑟說,「我寫一遍,你照著寫。寫到我滿意為止。」book18.org

  「是!」book18.org

  從那天起,每天傍晚就成了莉涅特的識字時間。book18.org

  亞瑟的教學方法很簡單——他在木板上寫下當天的教學內容,讓莉涅特照著抄寫,然後默寫,直到完全記住為止。他不會講太多複雜的理論,因為對於初學者來說,太多的規則反而會讓人困惑。他只是讓她寫,反覆地寫,直到肌肉記住每個字的形狀。book18.org

  莉涅特學得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book18.org

  第一天教的五個字,她寫到第三遍就已經能完全正確地默寫出來。第二天教的七個字,她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掌握了。到了第五天,她已經能認出將近五十個字,並且能獨立閱讀簡單的短句了。book18.org

  不僅如此,亞瑟還發現,她對文字的敏感度遠超常人。他只需要寫一遍,她就能準確地記住每個字的筆畫順序和結構;他只需要解釋一次某個字的意思,她就永遠不會再忘記。更讓他驚訝的是,她開始自己嘗試組詞造句——雖然經常造出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句子,但這種主動運用的能力,說明她不是在死記硬背,而是真正理解了文字的用法。book18.org

  「天才」這個詞浮現在亞瑟的腦海中。book18.org

  他想起勇者生前說過的話:「那個魔王擁有超乎想像的智慧和領悟力。她學習任何東西都比普通人快十倍。這也是她能在短短几年內建立起龐大勢力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現在看來,這種天賦在她小時候就已經顯露出來了。book18.org

  只是這份天賦,在原來的命運軌跡中,被用於學習和掌握毀滅性的黑魔法;而在這裡,它被用在了學習識字和讀寫上。book18.org

  亞瑟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諷刺。book18.org

  但他發現,每次看到莉涅特因為學會一個新字而露出開心的笑容時,他心裡的某個角落就會變得柔軟一分。book18.org

  這天晚上,莉涅特像往常一樣坐在桌前練習寫字。她今天學了八個新字,正在一遍遍地抄寫,直到自己滿意為止。book18.org

  亞瑟坐在一旁,借著油燈的光翻閱一本舊書——那是他從舊貨攤上淘來的,是一本關於草藥辨識的通俗讀物,他打算等莉涅特的識字量再大一些,就拿這本書給她當教材。book18.org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油燈里的油漸漸見底,火苗變得越來越小。book18.org

  亞瑟抬起頭,正想提醒莉涅特該去睡覺了,卻發現她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book18.org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截木炭,臉上沾了一道黑印,面前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寫滿了今天學的字——每個字都寫了至少十遍,一遍比一遍工整。book18.org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兔耳軟軟地垂在臉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油燈微弱的光芒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安詳。book18.org

  亞瑟放下書,站起身,走到她身邊。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那塊寫滿字跡的木板——每一個字都寫得認真而努力,筆畫雖然還帶著稚氣,但已經能看出清晰的骨架和結構。她顯然花了很大的功夫。book18.org

  他輕輕嘆了口氣,俯身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book18.org

  莉涅特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本能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雙手自然而然地環住了他的脖子。book18.org

  「唔……亞瑟大人……」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夢話還是半夢半醒間的囈語。book18.org

  亞瑟的身體僵硬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抱著她走向她的房間。book18.org

  賽莉婭還沒有睡,正靠在床頭借著月光縫補一件舊衣裳。看見亞瑟抱著莉涅特進來,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book18.org

  「又睡著了?」book18.org

  「嗯。」亞瑟將莉涅特輕輕地放在床上,賽莉婭放下手中的針線,幫女兒脫掉外衣,蓋好被子。book18.org

  莉涅特翻了個身,抱住被子的一角,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book18.org

  賽莉婭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目光中滿是憐愛。book18.org

  「她今天學得很認真。」亞瑟站在門口,低聲說,「晚飯都沒怎麼吃,一直在練字。」book18.org

  「我知道。」賽莉婭輕聲說,「她從小就是這樣,認定了一件事,就會全身心地撲上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亞瑟,淺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謝謝你願意教她。」book18.org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退出了房間。book18.org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卻沒有立刻躺下。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剛剛抱過那個女孩,那個他本該殺死的女孩。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靠在牆上。book18.org

  腦海中浮現出她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臉上沾著炭黑,手裡還握著那截木炭,面前的木板上寫滿了工工整整的字跡。book18.org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book18.org

  然後他睜開眼睛,低聲說了一句:「……明天該教她寫『家』這個字了。」book18.org

  他說完,吹熄了油燈,躺了下來。book18.org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銀白。book18.org

  隔壁房間裡,傳來莉涅特在睡夢中含糊的囈語:「……集……市……賣……菜……」book18.org

  亞瑟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閉上眼睛,沉入了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第一個安穩的睡眠。book18.org

  第十三章 賽莉婭的好轉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亞瑟已經在鷲尾鎮住了將近一個月。book18.org

  這一個月里,變化最大的不是莉涅特——雖然她的識字量已經突破了兩百個,甚至開始嘗試閱讀那本草藥讀物的第一章——而是賽莉婭。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book18.org

  首先是胃口。以前她一天只能勉強喝下半碗稀粥,多吃一點就會噁心反胃。但現在,她已經能吃完一整碗菜湯外加半塊麥餅了。雖然依然吃不了太油膩的東西,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風一吹就倒的樣子了。book18.org

  其次是氣色。她蒼白的臉上開始有了血色,凹陷的臉頰也稍稍豐滿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她的眼睛也不再是那種渾濁的、帶著病態的黯淡,而是逐漸恢復了兔耳族特有的清澈透亮。book18.org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從亞瑟開始每天給她帶藥開始的。book18.org

  那些藥是他每次以「進山採藥」為藉口外出時帶回來的。有時候是一些常見的草藥,有時候是一些他託人從鎮上藥店買來的成品藥丸。他從不解釋這些藥的來歷,每次只是把藥包放在桌上,淡淡地說一句「順便買的」,然後就轉身去做別的事情了。book18.org

  賽莉婭沒有追問這些藥的來源,但她心裡清楚——一個「路過的遊俠」,不可能隨身攜帶這麼多對症的藥物。她也沒有拆穿他,只是每次都默默地把藥喝掉,然後在亞瑟看不見的角度,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注視著他的背影。book18.org

  除此之外,亞瑟還開始往家裡帶一些食材。有時候是一條曬乾的海魚,有時候是一小塊燻肉,有時候是一袋白面,甚至有一次,他帶回了一小罐蜂蜜。book18.org

  「亞瑟大人!這個是哪兒來的?」莉涅特捧著那罐蜂蜜,眼睛瞪得溜圓,像是捧著一罐金子。book18.org

  「路上買的。」亞瑟面不改色地說。book18.org

  「路上?哪條路上會有賣蜂蜜的?」book18.org

  「一條有蜜蜂的路上。」book18.org

  莉涅特被這個回答噎住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book18.org

  賽莉婭坐在一旁,看著女兒吃癟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但卻是亞瑟第一次聽到她笑。book18.org

  他轉過頭,正好對上賽莉婭的目光。她坐在窗邊,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蒼白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她的嘴角還殘留著笑意,那雙淺紫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那一刻,亞瑟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其實還很年輕。她大概也就三十歲出頭,如果沒有被疾病和生活的磨難摧殘,她應該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book18.org

  他移開目光,低頭繼續修理手裡那把有些鬆動的椅子。book18.org

  「亞瑟大人,」莉涅特抱著蜂蜜罐,湊到他面前,「我們今天晚上可以做蜂蜜餅嗎?我上次在鎮上看到有人賣,可香了!」book18.org

  「你會做?」book18.org

  「我可以學!」莉涅特信心滿滿,「您教我認字的時候不是說過了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book18.org

  亞瑟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工具:「……我來做。」book18.org

  「誒?!」莉涅特和賽莉婭同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book18.org

  亞瑟沒有理會她們驚訝的目光,站起身,從莉涅特手裡接過蜂蜜罐,走向灶台。book18.org

  他確實會做飯——在十七年的遠征中,野外生存是必修課。雖然談不上什麼廚藝,但基本的烹飪他還是能應付的。book18.org

  他挽起袖子,開始和面。莉涅特像一隻好奇的小貓一樣圍著他轉來轉去,不時發出驚嘆:「哇,亞瑟大人和面的樣子好專業!」「哇,您還會擀麵?」「哇——」book18.org

  「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亞瑟被她吵得頭疼。book18.org

  「不能!」莉涅定理直氣壯,「這是歷史性的一刻!我必須全程觀摩!」book18.org

  賽莉婭靠在門框上,看著灶台前一大一小兩個人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但現在,她已經能重新拿起針線,做一些簡單的縫補工作了。book18.org

  她又看了看窗外——院子裡那片被她開墾出來的小菜地,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book18.org

  她又看了看灶台前那個高大的背影——他正笨拙地試圖把麵糰捏成圓形,而莉涅特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指出他捏出來的東西更像一隻歪嘴的土豆。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也許活著,真的是一件還不錯的事情。book18.org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坐在桌前,吃著一盤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的蜂蜜餅。book18.org

  味道其實一般——亞瑟的火候掌握得不太好,有幾塊烤焦了,有幾塊還沒熟透。但莉涅特吃得很開心,嘴角沾滿了蜂蜜,眼睛彎成了月牙。book18.org

  「好吃!」她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亞瑟大人做的蜂蜜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book18.org

  「那是因為你沒吃過真正的蜂蜜餅。」亞瑟面無表情地說。book18.org

  「我不管!這就是最好吃的!」book18.org

  賽莉婭也拿起一塊,小口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合著麥面的樸實香氣。算不上什麼絕世美味,但她的眼眶卻忽然有些發熱。book18.org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甜的東西是什麼時候了。book18.org

  「……好吃。」她輕聲說,低下頭,不讓女兒看到自己眼中的淚光。book18.org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最大的一塊蜂蜜餅放到了她的碗里。book18.org

  飯後,莉涅特主動去洗碗,把亞瑟推出了廚房:「今天您做飯了,所以碗我來洗!這是規矩!」book18.org

  亞瑟沒有爭辯,走到院子裡,在門檻上坐下。book18.org

  晚風拂過,帶來田野的氣息。天空中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像是一盞盞被逐一點燃的燈。book18.org

  賽莉婭從屋裡走出來,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和他一起看著星空。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之後,她忽然開口了:「亞瑟先生。」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book18.org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看著遠方的星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因為你們值得。」book18.org

  賽莉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值得?一個快要死的病秧子和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丫頭——我們哪裡值得了?」book18.org

  「你女兒為了給你省一口吃的,寧願自己餓肚子。」亞瑟說,「你為了你女兒,可以向任何人下跪。這還不夠值得嗎?」book18.org

  賽莉婭的呼吸停滯了一瞬。book18.org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我只是……不想讓她像我一樣受苦。」book18.org

  「她已經沒有受苦了。」亞瑟說,「以後也不會。」book18.org

  賽莉婭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灑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定。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也許命運在最後一刻,終於對這個破碎的家庭展露了一絲慈悲。book18.org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真摯的感激。book18.org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屋裡傳來莉涅特的歌聲——她又在唱那首不成調的小曲了,歌詞亂七八糟的,旋律也跑得厲害,但她唱得很開心,像是在用歌聲宣告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主權。book18.org

  賽莉婭聽著女兒的歌聲,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滿天繁星,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她希望,月亮能替她傳達給那個坐在她身邊的男人。book18.org

  那句話是——book18.org

  謝謝你,讓我的女兒重新學會了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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