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 (第二章2)作者:葫妖(炙熱的長頸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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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母逢春】(第二章2)book18.org

作者:葫妖(炙熱的長頸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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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第二回 幽蘭露冷book18.org

  時當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初頭,淮揚一帶雖已交春,河面上的寒氣卻還不肯退盡。申牌方過,日頭斜掛在東關關廂的屋脊上,昏黃黃一片。遠處官河裡偶有糧船撐篙而過,船夫拖長了嗓子吆喝,聲音順著縱橫水汊盪去,到那些低洼背巷時,已只剩些含混不清的餘響。book18.org

  這大東門外的關廂,本是船貨、馬料與腳力聚集之處。只是越過運司巷,再沿一條淤塞的小河汊往南,繁華便像斷了線,漸漸不見。兩岸只余歪屋、破棚、船戶曬網的竹架,並幾處無籍之人搭出來的草窩。日影西斜,好似打翻了金鋪子裡的金盤,潑得滿天皆是碎金熔鐵,將這江都縣城東下處照得黃澄澄的。book18.org

  侯三賃下的屋子便在這等去處,背靠一條年久淤塞的廢汊。那汊原與東水關河相通,後來淤泥壅塞,只逢春日水發時才倒灌進來,夏秋間更是蚊蚋成團,連野狗都不肯久留。侯三較野狗還要吃苦耐勞些,他這屋子攏共一間半,黃泥坯牆,葦草覆頂。西山牆貼著一戶破落軍余家的灶披,東首隻用兩根舊蒿撐起一幅桐油舊布,勉強遮作小院。門是雜木板拼成的,兩扇各朝一邊歪,風來時咿呀作響,風住了仍自搖動,縫裡鑽進來的冷氣卷著灶灰,滿屋團團打轉。book18.org

  雲璟坐在一張矮杌子上,兩膝屈得高高的,幾乎抵著胸口。book18.org

  那杌子少了一足,底下墊著半塊青磚。他一坐上去,身子便不由得往左偏,活像土地祠里凍了一夜、等人施粥的流丐。手中那隻豁口瓦碗早沒了熱氣,幾粒糙米沉在渾湯底下,上頭凝著一層灰白米衣。他既不曾喝,也沒心思去喝,只將兩眼盯住破門,仿佛再看得緊些,便能把侯三從巷尾硬生生看回來自晌午等到日昃,那猴崽子侯三一去,便沒了影兒。book18.org

  雲璟心裡一陣陣發虛,也說不清是餓的,還是怕的。他把碗擱在腳邊,右手揉了揉那還隱隱作疼的膝蓋骨。左腿如今能著力了,走個百來步也不成問題;右腿卻接得不甚妥當,骨頭縫裡像卡了顆小石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遇著台階還得扶牆。這副身子骨,休說報仇,便是逃命,也只夠跑半條街的。book18.org

  他不怕侯三出事。侯三死活,與他干係不大,他怕的是那猴崽子在酒桌賭桌上走了嘴。侯三是甚等人?衙門裡的皂隸跟班,幫閒出身。這號人吃的便是一張嘴、兩條腿、三分賊膽,走東竄西,口似無梁斗。萬一灌了兩碗黃湯,話匣子一開,把「來旺」的事漏出半個字去--縱不是有心,縱只是一句「俺家來了個斷腿的親眷」,落在有心人耳朵里,這條命便算是交代了。book18.org

  心裡沒底,人總要尋些依傍。雲璟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柳巧巧正端坐在那張硬板床沿上。她身上穿著一領舊青布襖,衣襟寬大,袖口又短,顯然不是照她身量裁的。雲璟把她領口攏得嚴實,雖遮不盡那酥胸隆臀的豐腴身段,卻也叫她瞧著像個尋常婦人。只是那雙眼,空洞洞的,沒半點活氣兒,任憑屋外喧嚷、屋內穢氣侵人,總是紋絲不動。book18.org

  一念及此,雲璟胯下便是一陣發熱。這幾日,他都是趁著夜深人靜,侯三兄妹睡得死沉之際,才敢悄悄扒開柳巧巧的衣物,行那悖逆人倫的勾當。每回泄了精,瞧著她那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活人的紅暈,他心裡便沒來由地一陣快活。  此刻不過略一思量,那話兒便硬撅撅地翹將起來,恨不得立時扶著那熱燙傢伙,湊到柳巧巧腿心處那兩瓣豐腴軟肉上去。那處總帶著股熱乎勁兒,摸上去依舊滑膩緊實。他會先默念一句「叨擾娘親了」,再把那紫紅的頭子,對準了那幽深濕潤的去處……正思量間,忽聽裡屋門帘一響,阿蓀探出個小腦袋來。這丫頭穿了件藍布褂子,腰間繫著布絛,頭髮在腦後挽成兩個歪抓髻。右邊那個已鬆了大半,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一雙杏核眼圓溜溜地打量著屋裡。她手裡捏著條扭動的蚯蚓,獻寶也似地沖雲璟道:「來旺哥,來旺哥,你瞧,俺逮著一條會扭的『湯餅子』哩!」book18.org

  雲璟吃了一嚇,皺眉道:「快扔了,腌臢東西,有甚值得耍玩的?」book18.org

  阿蓀卻把蚯蚓舉到嘴邊,學那吹笛的模樣「嗚嗚」兩聲,咯咯笑道:「它怕癢哩,一吹就蜷。」book18.org

  「那是它疼得快死了,夯貨。」雲璟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這痴傻丫頭,整日只知頑耍吃睡,侯三一不在,便來纏磨自己。昨日隨口胡謅的假名,她倒叫得愈發順嘴了。「扔到院外去。若再拿到粥碗邊上,我便叫你哥回來收拾你。」  阿蓀聽了侯三的名字,這才癟著嘴走到門邊,將泥蚓放進牆腳濕泥里。她沒有給那蟲子遠遠甩出去,反倒蹲下身,用一片碎瓦撥了些爛泥蓋住,口中還小聲道:book18.org

  「你躲好,莫叫雞啄了去。」book18.org

  這屋附近原沒有雞,只有隔壁人家養的一隻瘸腳鴨子。雲璟懶得糾正她,轉回頭時,卻見阿蓀已蹲到自己膝邊,一雙清亮眼睛直直望著他:「來旺哥,俺哥怎的還不回?他應了帶胡餅的。」book18.org

  「侯三若有胡餅,自己在路上便吃了,哪裡輪得到你。」book18.org

  「哥答應了。」book18.org

  「賭坊里的人還答應逢押必賠哩,你可信也不信?」book18.org

  阿蓀聽不懂這話,只把下巴搭到膝頭,認真等著門響。book18.org

  「快了快了。」雲璟敷衍了一句,眼睛卻上下打量了阿蓀一番。這丫頭年歲瞧著也有十四五了,身量卻瘦瘦小小的,胸前倒是鼓鼓囊囊把褂子撐出個小包來。  只是那神氣、那言語,活脫脫一個七八歲的黃毛丫頭。侯三說沒帶她出過遠門,雲璟起初不信,這幾日相處下來,倒真信了。book18.org

  論長相,阿蓀的眉眼其實生得周正,杏眼瓊鼻,小嘴肉嘟嘟的,若好生打扮打扮,擱在從前他常去的那幾家勾欄里,也算入得了眼。侯三那廝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真不知怎會有這麼個周正的妹子。book18.org

  不過雲璟對阿蓀倒沒那些念頭。一來這丫頭實在蠢笨,勾不起興致;二來他如今滿腦子都是母親的事,哪還有心思想別的。可每回瞧見阿蓀,他總忍不住在腦子裡過一遍--若擱在從前,這般年紀的丫頭落到他手裡,少說也得挨上兩腳。  過去在雲府,那些新進府的小丫鬟哪個不怵他?走路慢了挨踢,茶水燙了挨踢,便是多看他一眼也要挨踢。雲二少爺的飛腳,在江都乃至揚州的丫頭圈裡也算是出了名的。book18.org

  「來旺哥,你發甚愣?」阿蓀不知何時把下巴搭到了雲璟的腿上,仰著腦袋瞧他,「俺餓哩。」book18.org

  雲璟回過神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方才出神時腦子裡全是從前在雲府橫行霸道的快活日子,這會兒被打斷,倒生出幾分惱火:「餓餓餓,俺瞧你是餓死鬼托生。去去去,一邊兒待著去,等你哥回來再說。」book18.org

  阿蓀癟了癟嘴,卻沒走開,反倒乾脆坐在了地上。她大剌剌地伸直了雙腿,腳趾正好碰到柳巧巧的腿肚子。她歪著腦袋打量柳巧巧,左看右看,忽地抬起小腳蹭了蹭柳巧巧的膝蓋,力道極輕,像是怕踢壞了似的。柳巧巧紋絲不動,連眼珠子都不曾轉一下。book18.org

  「來旺哥,」阿蓀仰起腦袋,圓溜溜的眼裡滿是好奇,「姨姨怎的不說話呀?」  雲璟心裡一緊,嘴上卻沒好氣道:「她乏了,歇著呢,你莫攪她。」book18.org

  「哦。」阿蓀點點頭,卻還是坐在原處沒動。她又盯著柳巧巧看了一會兒,復又抬頭問:「那姨姨的漢子呢?」book18.org

  「死了。」雲璟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阿蓀倒沒被他這語氣嚇著,歪著腦袋想了想,認認真真地「哦」了一聲,便不再問了。雲璟看了她一眼,阿蓀講話向來如此,讓人不解其意。她模樣並不痴傻,記性也不壞,卻不知道衙門、戶帖、保結和借券是何物,連門外賣漿洗活的婦人為何每日來去都說不明白。她像被人從尋常日子裡硬生生截去了一大段,只剩吃飯、睡覺、等侯三回來這幾樁事。book18.org

  「阿蓀,你從前不曾出門麼?」book18.org

  「俺哥不許。」book18.org

  「他說不許,你便當真一次也不出去?」book18.org

  「出去過的!」book18.org

  阿蓀忽然來了精神,雙手在胸前比劃道:「俺小的時候,抱俺看過花燈。有蓮花燈,有兔兒燈,還有一條魚,比門板還長。後來一個嬸子過來看俺,哥哥便罵她,把俺抱回來了。」book18.org

  「那嬸子說了什麼?」book18.org

  阿蓀想了許久,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只看著俺哭。俺哥把她推倒了。」book18.org

  雲璟微微蹙眉。上元夜裡人多眼雜,一個陌生婦人何以見了阿蓀便哭,侯三又為何不問情由,立刻把人推開?book18.org

  「阿蓀,」雲璟壓低聲音又問,「你哥還對你說過甚?比方說……外頭是不是有甚……不能叫你知道的事?」book18.org

  阿蓀歪著腦袋想了想,搖頭道:「俺哥說外頭都是壞人。」book18.org

  「那你就不怕我?」book18.org

  阿蓀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你是俺哥帶回來的呀,俺哥說你是好人,給咱們銀子的。」一副隨意天然的模樣,叫人心裡頭痒痒的。雲璟心下一動,方才那股子不快都被壓下去幾分。他輕咳一聲,扭開臉:「去去去,別蹭我膝蓋,你哥回來見了又要說嘴。」book18.org

  阿蓀不情不願地挪開,不多時就被牆角一隻舊沙包吸引過去,抓起來往牆上拋,接了兩回都不曾接住,便蹲在地上,拿指頭蘸著牆灰畫起圓圈來。book18.org

  「這是胡餅。」book18.org

  她畫了一個,又在旁邊添了個帶尖角的。book18.org

  「這是饅頭。」book18.org

  雲璟瞥了一眼,嗤道:「哪有饅頭生角的,倒像個豬頭。」book18.org

  「那是捏出來的褶兒。」book18.org

  阿蓀也不惱,仍舊專心畫著。畫了一陣,她忽然問道:book18.org

  「來旺哥,你吃過蟹黃饅頭麼?」book18.org

  「自然吃過。」book18.org

  雲璟答得隨意,話一出口,卻不由得想起雲府從前的早膳。秋末河蟹肥時,廚下取蟹黃蟹肉,和以豬膘、筍丁與酒醬,裹在發麵里蒸熟,揭籠時熱汽撲面,那些婢女總要先夾一個放涼,再送到他手邊。那時他嫌蟹肉多、湯汁少,吃兩口便扔,廚下的人也不敢言語。book18.org

  阿蓀聽見他吃過,眼睛便亮了。book18.org

  「是甚滋味?」book18.org

  雲璟張了張嘴,竟一時答不上來。舊日隨手便可丟棄的東西,如今隔著家破人亡的一層血色,連滋味都像記不真切了。他只得含糊道:book18.org

  「咸鮮,帶些油潤,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阿蓀卻聽得認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book18.org

  「俺哥說,過年有錢便給買的。前年說過,去年也說過。」book18.org

  雲璟心中那點狐疑更重。侯三雖窮,畢竟替快班跑腿,又四處接些零活,逢年買不起整籠精細饅頭,買一個哄妹妹總不至於艱難。看侯三隔三岔五地給阿蓀帶些吃食,也不是捨不得銀錢的模樣。book18.org

  他正待再問,巷外忽有馬蹄踏過。馬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泥水裡留下幾聲沉悶飛濺。雲璟立刻住口,拖著右腿挪到門邊,從板縫裡向外張望,只見暮煙低壓,巷中並無人影,隔壁灶上的炊煙被風吹斜,貼著土牆向東散去。book18.org

  他關緊門,轉身時又看見柳巧巧。book18.org

  婦人仍如木雕泥塑一般坐著。斜陽從殘破窗紙間漏進來,恰在她眉骨下投出一道淺影。雲璟記得她從前蹙眉的樣子:他賭輸銀兩時,她蹙眉;他醉倒在春江樓時,她蹙眉;他將新買的鸚鵡一腳踢死,淥兒躲在廊下哭,她聽說後也蹙眉。  那時他只嫌母親絮煩,如今卻願意拿十座倉、百頃田,換她再皺一次眉頭。  雲璟拖著腿走回去,從枕下取出一把舊黃楊梳。梳子原是侯三壓在枕頭底下的物件,頭一日叫雲璟瞧見了,侯三的臉登時綠了半邊,磕磕巴巴說是小時候他娘留的。雲璟不由分說拿了來,侯三也不敢討要,只拿眼睛瞪。book18.org

  雲璟在自個兒衣袖上蹭了蹭梳背,抹去沾著的灰。這梳背上原本還雕著纏枝牡丹的花樣,只是年深日久,那花紋都磨得淺了,摸上去卻還算光滑。他將母親的長髮攏至左肩,發尾有些散亂,是要理順的。梳子齒兒細密,一梳下去,總有些綰結處卡住。雲璟便停下來,用指頭將那綹頭髮分開,一點點捋直了,再接著梳。他記得母親從前梳頭,總要先梳發梢,再梳中段,最後才梳貼著頭皮的髮根,說是這般不傷發。那時雲璟不過七八歲,最愛蹲在母親妝檯邊看她梳妝。母親會叫房裡的丫鬟先端來一盆溫湯,湯裡頭擱了皂角研的細粉,洗過了,再換一盆清水漂過。漂洗時,那水面上總浮著一層細細的沫子,在黃澄澄的銅盆里晃來晃去,映著窗外的日頭,泛出些五色的光暈來。book18.org

  洗凈了,母親便取一幅細葛布,把發上的水氣挹干,然後從妝檯的抽斗里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兒,往掌心裡倒些刨花水。那刨花水是拿榆木的刨花泡出來的,帶著股子淡淡的木頭清香。房裡的婢女捧著瓷瓶立在一旁,母親蘸了水,從髮根抹到發梢,抹得勻了,頭髮便又黑又亮,順滑得很。接著才是梳頭。母親的妝奩里有好幾把梳子:平日用的黃楊木梳,通發用的烏木篦箕,還有一把銀鑲玳瑁的,一把金背嵌白玉齒的纏枝花紋梳,是父親從蘇杭捎回來的。梳頭時,母親總是先拿寬齒的木梳把頭髮通開了,再換細齒的篦箕,一遍一遍地篦,篦得那叫個仔細,連一星兒發垢也不許留下。母親極愛自家打理頭髮,輕易不許丫鬟們插手,府里有那手巧的丫頭,時不時便在母親跟前撒嬌抱怨,說夫人梳頭的巧宗兒,每樣只肯教人看一遍,看過了便再不許上手幫襯,母親聽了,總是抿著嘴笑。  、雲璟如今手裡只有這把黃楊木梳,也沒甚刨花水,只能幹梳。他將梳子斜斜地插進柳巧巧的發間,從上往下,慢慢地梳。梳到一半,梳齒又卡住了。他停下來,低頭去看,卻見那綹頭髮裡頭纏著根枯草。想必是前幾日在荒廟裡躺著時沾上的。雲璟皺著眉,用指甲將那草挑出來,彈到地上。book18.org

  發梢梳順了,他開始梳中段。柳巧巧的頭髮極多,抓在手裡,沉甸甸的。雲璟將頭髮分作三綹,一綹一綹地梳。梳著梳著,他忽地想起,從前母親梳完了頭髮,總要盤個髻。那髻式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母親盤髻時,要用好些簪子、釵子固定。有時是墮馬髻,頭髮在腦後挽個大大的圈兒,再用金簪子別住;有時是桃心髻,把頭髮分成兩股,在頭頂盤成個桃子的形狀。逢了年節或有甚宴席,母親還會梳更繁複的,什麼百合髻、飛天髻,梳一回要小半個時辰。鬢邊還要貼兩片掩鬢,一走一動,滿頭珠翠亂顫,晃得人眼花。book18.org

  雲璟如今可不會這些。他只能將柳巧巧的頭髮梳順了,也不敢亂盤,只用根麻繩鬆鬆地扎在腦後。他將梳子放下,又取過塊粗布,想給母親擦擦臉。那布也是從侯三那裡要來的,原是塊舊衣裳,撕成了布條子。雲璟將布條浸了些井水,擰得半干,輕輕擦拭她的面頰。book18.org

  柳巧巧的臉龐比先前顯得愈發自然了,在連日的滋養下,從前那白裡透紅的膚色又回來了些。額頭、鼻樑、下巴,雲璟挨個擦過去。擦到嘴唇時,他停住了。  柳巧巧的嘴唇總是怕干,晌午頭他才喂了幾口水,這會兒已有些小小的開裂,可那形狀還是從前的模樣。雲璟記得,母親從前總愛抿著唇笑,笑起來時,嘴角會有細細的紋路。他盯著那雙唇看了好一會兒,忽地想起那日在雲府,母親被魯忠那廝按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卻還死死咬著牙,不肯求饒。book18.org

  雲璟手上一抖,濕布便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忙彎腰去撿,彎到一半,喉頭卻似叫甚麼硬物堵住,連氣也喘不勻了。他把後槽牙咬得格格作響,在心裡把魯忠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仿佛那兩個字是一塊生鏽的鐵,咬得越緊,口中血味便越重。book18.org

  待那股酸澀稍稍退了,才把布拾起來,重新在水裡涮凈,擰了兩擰,又去揩柳巧巧的脖頸。母親的領口鬆開了一些,露出一段白里透青的鎖骨。小時候他淘氣,最愛趴進母親懷裡,用腦袋往那處亂拱,柳巧巧便捏著他的耳朵笑罵:「小狗兒似的,聞見奶香便往娘懷裡鑽。」book18.org

  記憶里,那裡總是溫熱的,帶著母親身上獨有的、混著蘭花與澡豆的馨香。  天氣熱了,又添一點薄薄的汗氣,溫溫軟軟地貼著鼻端。他會恍惚覺得,一切都不曾發生,母親還是那個雍容華貴、會用溫柔的指尖點他額頭的雲家主母。他會忍不住和她說話,說些從前的趣事,說將來要如何如何報復那些跟他鬥氣的官家子弟。可如今,他湊近了,只能聞到只有一股極淡的陳腐氣,腥甜里夾著潮土和香灰的味道,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才從濕地里翻出來的舊衣裳。柳巧巧分明還能依著他的言語起身、坐下、搬抬物件,皮肉也未全冷,偏又不言不笑,不飢不渴;若說她活著,那雙眼裡尋不出半點活人的神光,若說她死了,她又實實在在坐在眼前。屋裡昏黯,門外風聲嗚咽,母子二人隔著不過三尺地界,一個盯著另一個,竟比陰陽相隔還要遠些。book18.org

  他把布條團在手中,坐回矮凳,半晌不動。book18.org

  屋外的天色更暗了,那金黃色的光已褪去,剩下的只有灰濛濛的暮色。阿蓀早已把胡餅、饅頭畫完了,正用一截秫秸在土牆上添芝麻,一點一點,添得滿牆都是小坑。屋外日色漸褪,牆頭上那一片金黃先變作灰白,繼而又叫暮氣慢慢吞了。隔壁人家生起了火,柴火燒不透,濃煙貼著牆縫鑽進來,嗆得阿蓀咳了兩聲。  「來旺哥,點燈麼?」book18.org

  「費油,點甚麼燈。」book18.org

  「黑了便看不著了。」book18.org

  「看不著正好,省得你畫得滿牆都是豬。」book18.org

  「是饅頭。」book18.org

  阿蓀又認認真真地辯了一句,抱著那隻沙包兒坐到床腳,沒一會兒,腹中也咕嚕嚕響了起來。她低頭摁住肚皮,似乎嫌那動靜丟人,偷偷往雲璟這邊看了一眼。雲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發緊,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風吹得起了皮,端起來聞一聞,隱約帶了些土氣。他把碗重新擱下,豎耳去聽外頭動靜。book18.org

  遠處舊城裡傳來暮鼓,隔得遠,沉悶得似從地底下滾過來一般,隨後又有巡夜人拖長聲氣,敲著梆子自另一條巷裡走過。天已過了酉牌,侯三仍不見影。  雲璟把兩隻手在膝頭蹭了蹭,手心裡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薄汗。侯三當初在荒廟裡叫柳巧巧打得屁滾尿流,眼見逃不得,才答應收留母子二人;如今過了這些日子,身上的青腫消了,驚怕也淡了,誰能保得住他不去尋皂隸、典史,乃至錦衣衛告密,換一張經得住查驗的保結,再換幾兩賞銀?book18.org

  雲璟越想越覺著不妥,正待扶牆起身,外頭忽地平地捲起一陣怪風。那風先從泥塘上刮過,卷得破葦箔嘩啦啦亂響,隨即撞到門板,只聽「哐當」一聲,那扇歪門竟被頂開半邊,冷風裹著幾片枯葉直灌進來,吹得土灰撲了滿屋。book18.org

  阿蓀「呀」地一聲,忙把頭埋進臂彎。雲璟扶床站起,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短斧,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門口。外頭除卻風聲,並無半個人影,泥塘薄冰在暮色里泛著慘白的光,巷子盡頭一隻瘦狗夾尾飛跑,轉眼便鑽進破牆後頭去了。  「來旺哥,關門呀。」阿蓀縮著脖子催道。book18.org

  雲璟沒答,挪著傷腿往門邊去,才走出兩步,腳底的泥地忽而極輕地顫了一顫。桌上的瓦碗隨之一動,碗底在木面上磨出「吱」的一聲細響。雲璟停下腳,低頭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過重車,身後那張硬板床卻忽地「咯吱」響了一下。book18.org

  那聲音極輕極短,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個身。book18.org

  雲璟的身子僵在原地。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母親是不會「翻身」的。他慢慢轉過腦袋,雙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幾分。book18.org

  柳巧巧依舊端坐在床沿上,姿勢與方才一般無二,可雲璟卻覺著有甚地方不對勁。他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省悟過來--母親的指尖在動。book18.org

  那隻擱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卻在極細地抽動。先是食指,繼而無名指,再是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張,動作斷斷續續,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拴在每節指骨上,隔空一根根地提動。book18.org

  「娘?」雲璟脫口喚了一聲。book18.org

  柳巧巧不答,手指抽得愈發急了。緊接著,那股細顫便順著手背爬到腕子,又由腕子攀上胳膊,肩頭也隨之聳動起來。她一頭才叫雲璟梳順的長髮,隨著身子顫抖簌簌落散,麻繩從腦後滑下,一頭青絲頓如黑瀑般鋪滿肩背。book18.org

  阿蓀倒不知怕,反覺新奇,爬起身道:「姨姨要幫忙撓癢麼?」book18.org

  「莫要過去!」雲璟驟然喝道。book18.org

  阿蓀叫他這一嗓子唬得一怔,腳下卻已邁出半步。恰在此時,柳巧巧那顆原本低垂的頭猛地向後仰去,頸子繃得筆直,喉頭髮出一陣破風箱漏氣也似的「嗬嗬」聲,兩隻眼睛雖仍緊閉,眼皮底下的眼珠卻不住亂轉。阿蓀臉上的笑意僵住,往後倒退一步,腳跟絆著地上的沙包,一屁股坐了下去。book18.org

  「來旺哥,姨姨……為啥不要阿蓀撓癢?」book18.org

  雲璟哪答得出來。他拖著右腿搶到床邊,伸手欲扶柳巧巧肩頭,手離她尚有半尺,婦人左臂忽然橫掃過來。那一臂並未真正挨到雲璟,袖口所帶的一股勁風卻撲面而至,直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慌忙側身,手掌按在床柱上,才不曾跌倒。  柳巧巧這一動,整張床都震了一震。床腳下積灰飛起,阿蓀身後的米瓮也跟著嗡嗡作響。那丫頭嚇得張嘴欲叫,柳巧巧卻又猛然向前一掙,束縛不住的長髮撲散開來,帶著一股陰冷風氣橫掠屋中。阿蓀身量輕,叫這股風兜胸一撞,仰面便往後倒,後肩先撞上米瓮,瓮身晃了兩晃,終於「咔嚓」裂開一道長縫。阿蓀後腦磕在瓮沿上,連哼也不曾哼一聲,軟綿綿地滑坐到地,半邊身子埋進散落的糙谷和碎瓷里去了。book18.org

  「阿蓀!」雲璟驚叫一聲,欲過去救人,衣袖卻被甚麼勾住。他回頭看時,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時已抓住他的袖角,五指深陷布中,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娘,是我!是璟兒!」雲璟不敢硬掙,只得湊近喊道,「你看清楚,是你兒子!」book18.org

  柳巧巧哪裡聽得見。她的臉色頃刻間由蒼白轉作青灰,臉頰底下竟慢慢浮起一道道青黑細紋,自頸側攀上耳後,又順著太陽兩側爬向眉心,真如數十條細小的蟲子鑽在皮肉底下,爭著往外探頭。她兩條腿猛地繃直,鞋底狠狠抵住床上草蓆。只聽腿骨里連響兩聲,她整副身軀竟反弓起來,後腦同腳跟貼著草蓆,腰背高高懸在半空,披散的長髮直垂下來。她兩條胳膊向身後擰去,十根手指卻仍不住抓撓,指甲划過床沿,留下一道道淺白痕跡。book18.org

  雲璟袖口「嗤啦」一聲被扯破,整個人跌坐在地。他顧不得傷腿鑽心疼痛,連滾帶爬地退到牆邊,伸手往床下亂摸,終於又摸到被他丟到一邊的短斧。那斧頭銹得刃口發紅,木柄也有裂紋,他卻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著,雙手橫在胸前,一時不知該護阿蓀,還是該撲過去按住母親。book18.org

  柳巧巧喉嚨里的「嗬嗬」聲一陣緊似一陣,牙關也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婦人那張原本豐潤端麗的臉,在青黑經絡纏繞之下,漸漸顯出一股說不出的猙獰,偏偏眼帘仍緊緊闔著,仿佛這具軀殼裡的甚麼物事尚未醒來,只是隔著血肉,受另一隻手牽扯擺弄。book18.org

  雲璟把短斧舉起又放下,掌心全是汗,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聲:「娘……」book18.org

  ……城外那座廢廟前,暮色正將四野一併吞沒。廟門外幾株枯楊歪斜著伸向灰天,樹下拴了七八匹高頭大馬,馬匹不知受了甚麼驚擾,不住刨蹄噴鼻,白汽在初春寒氣里一團團散開。幾個錦衣衛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軟甲,腰刀也用舊布裹住刀鞘,按著刀柄分列廟門左右,彼此連話也不敢大聲說,只偶爾用眼角遞個意思。book18.org

  殿內燭火搖曳,七盞銅燈依北斗之勢安放在香案與地磚上,燈盞里所燃的不似尋常菜油,火苗細而長,根處黃白,尖上卻泛著一點陰慘慘的青碧,偶爾迸裂作響,竟驚得廟外幾隻老鴉撲稜稜飛起。供案前也不見果品紙錢,只按斗柄方位壓著七枚銹綠古錢,每枚古錢下粘一道黃符,符上硃砂筆跡盤曲如蛇。殿中明明門窗緊閉,那七道符紙卻始終簌簌顫動,仿佛地下正有甚麼東西往上吹氣。  趙剛按刀立在殿門一側,身子筆直如松。他今日沒穿硬鎧,只著罩甲,外頭套了件舊棉袍,頭上扣一頂氈帽,乍看倒似個走遠路的鏢客,唯有眼神掃過之處,門邊校尉無不下意識收肩屏氣,才顯出他並非商旅中人。book18.org

  殿中除卻趙剛,另有一道人並兩個隨從。那道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量清瘦,著石青道袍,頭挽黃冠,足蹬圓口布履,背後斜插一柄桃木劍,劍柄所纏黃綢早起了毛邊。麵皮枯黃,兩眉花白,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紋,像叫刀尖刻出來的一般;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幽深,不似這等年歲之人所有,倒如兩口古井,井底養著活水,任外頭晴雨陰陽,它自照自的天。book18.org

  趙剛只知這道人道號玄清子,俗姓甚麼、家鄉何處,鎮撫司交下來的密札中一個字也不曾寫。趙剛南下,曾在龍虎山附近一處道院與他相見,知他雖在山中掛過單,卻不屬天師府,又曾在道錄司名下有牒,來路深得很。趙剛所知,不過一件:此人所持的公文,能直達錦衣衛掌印指揮使陸大人案前。book18.org

  道人身後那高大漢子喚作鶴童,雖名為童,卻是個三十來歲的粗壯男子,右手三根指頭留著烏黑灼痕,手裡捧著只鏨銀藥匣,玄清子每從地上拈起一樣物事,他便取黃紙分包,記下方位。另一人喚作鹿童,身材幹瘦,識字不多,查路問店卻最伶俐,此刻正蹲在殿角,把方才揀出的幾粒黑屑分門別類地擱在白瓷碟中。  玄清子已在殿里轉了兩遭。他走得極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來,閉目立上一會兒,略略偏過腦袋,仿佛在聽甚麼尋常人聽不見的細響。偶爾蹲下身去,拈一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開,對著燈焰細看。book18.org

  趙剛始終不曾催促。他見過玄清子在驛路上替一個染了時疫的腳夫診病,也是這副不緊不慢的做派。那腳夫當時燒得滿嘴胡話,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子只叫人取井水、老薑和幾味尋常草藥,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牆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動了。book18.org

  趙剛的眉頭微微擰了擰。他瞧見那老道士從灰堆里拈出甚東西來,湊到面前端詳了半晌。book18.org

  「趙將軍。」玄清子沒回頭,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殿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道長。」趙剛上前兩步。book18.org

  「你那夜差人在這廟裡尋了多久?」book18.org

  「約有兩個時辰。前殿後殿並兩間偏屋都翻過,牆根、供案底下亦用鐵釺探了,地磚也起過七八塊,並無夾牆暗窖。」book18.org

  「人手可都靠得住?」book18.org

  「俱是某自京裡帶來的校尉。」book18.org

  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遞給鶴童。鶴童先以銀針挑開,又湊近聞了聞,低聲道:  「師尊,這裡頭有松脂、血竭、雄黃,又像摻了一點屍蠟,火候過老,辨不盡了。」book18.org

  趙剛眉頭微動:「屍蠟?」book18.org

  玄清子不答,反問道:「趙將軍,你道此廟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腳,該有甚麼氣味?」book18.org

  趙剛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酸臭餿腐之氣,若有人曾在此便溺,還當有腥臊之氣。」book18.org

  「嗯。」玄清子微微頷首,指尖輕輕在虛空中一點,「你且聞聞,現下這裡除了這些腌臢氣味,可還有別的?」book18.org

  趙剛用力嗅了嗅,除了那股子陳年的霉味和塵土味,隱約間似乎還有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不,不是尋常脂粉香,倒像是甚藥材燒焦後的餘味,混著點鐵鏽般的血腥氣。book18.org

  「似有一股……焦糊的血腥味?」趙剛有些不確定地說道。book18.org

  「趙將軍果然敏銳,不愧侍奉真人許久。」玄清子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常人只道血腥氣乃是死物發散,殊不知,這血氣之中,能藏污納垢,也能牽引因果。book18.org

  此間那縷焦血,正是有人拿血並香料同燃,故意牽引四下游離之氣。」  「血引?」趙剛聽著,心裡卻並未全信。他混跡北司多年,見過的術士不下百個,個個開口便是天機地脈,真正管用的不過二三。玄清子此人來頭雖大,話里的虛實尚需細細掂量。他臉上不露聲色,只沉著嗓子道:「這又是何等妖法?莫非有人在此處殺人祭鬼不成?」book18.org

  玄清子仍不回答,只抬袖在七盞銅燈上一一拂過。他袖風所至,燈焰先是一伏,繼而重新挺起,原本青黃的火色竟漸漸透出一層幽碧。那碧光並不甚亮,卻似水紋一般,以神像為中心,在殿中緩緩盪開,照過供案、牆腳和地磚時,原本看不真切的痕跡便一處處顯出來:靠門有兩枚半殘的鞋印,鞋底沾的是廟後黃泥;  供案右邊有一條拖拽重物留下的淺溝;西牆下還散著許多細小粉末,灰中夾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團兒。book18.org

  鶴童蹲下去,用銀匙颳起一點粉末,滴了兩滴藥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團,發出一股甜腥氣。book18.org

  「果是屍蠟混香灰。」鶴童道,「若是尋常線香,灰落水便散,不會凝成這般。」book18.org

  趙剛眼皮輕輕一跳。book18.org

  屍蠟這物,尋常百姓莫說使用,連聽也未必聽過。北司每年從仵作、刑場與無主屍身上收取一點,大半不入公帳,只由專人送往京師,說是西苑煉藥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來此物,要麼是盜墳掘屍,要麼便同官面上有路數。book18.org

  趙剛腦中不由得閃過亂墳崗那一夜。魯忠回來時只說人已死透,母子二屍一併拋入舊墳坑,誰料隔日去驗,坑裡卻只余兩攤血和拖痕。那廝當時還咬定是野狗豺狼拖走,趙剛卻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間也拖不走兩具成人的屍身,可何況那個雲二少爺並未身死,尚有餘力掙扎,可現場卻無任何搏鬥的痕跡。彼時東關案牘堆疊,鹽運司又催問雲家帳冊,他只得把疑竇暫壓。如今看來,那對母子未必死透。book18.org

  玄清子忽然道:「趙將軍有話,不妨直說。」book18.org

  趙剛抬眼:「某隻是想起一樁舊事。」book18.org

  「將軍是想起把柳氏交給魯忠的舊事罷?」book18.org

  殿外幾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麼也不曾聽見。趙剛臉色不改,握刀的手卻稍稍緊了一分。book18.org

  「道長既提起,某便斗膽問一句。」趙剛緩緩道,「道長曾差人送來讖語,『逢林則入,遇婦則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後趕往密道出口,把人暫交魯忠看管,這一步,也在道長卦中麼?」book18.org

  玄清子正以鞋尖撥開香灰,聞言只淡淡一笑:「趙將軍倒是心細。貧道當日所得兌下坤上,澤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辭曰:『大吉,無咎。』你可知應在何處?」book18.org

  「某不通易理。」book18.org

  「九四以陽居陰,本不當位,然上承尊位,下聚眾望,所行雖借旁人之手,尚可成事,故云大吉無咎。」玄清子回過身,青焰在他背後不斷升騰,「你身邊可用之人何止魯忠一個?只是魯忠也好,旁的總旗、校尉也罷,卦示大勢,貧道隔著千里,難不成還要替你把誰值守、誰換班、誰起了歹心,一筆一筆都寫在紙上?」book18.org

  這話四平八穩,滴水不漏。趙剛聽著,卻如查案時遇見了那等句句有理、偏偏抓不住一處實話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發悶,仍追問道:「那麼柳氏慘死、雲家小兒被打斷雙腿,母子一併拋屍荒野,這些禍事,道長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終於挺直了身板,那雙井水般的眼睛直望著趙剛,忽而笑了一聲:  「貧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須站在這漏雨破廟裡,一寸寸刨灰聞土?趙百戶,人心變於呼吸之間,貧道所學,不過於萬千亂象中窺得一線,豈能事事料中?魯忠起了甚麼念頭,連你這位相處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個千里外的道人替你看住麼?」book18.org

  殿中氣息頓時冷了幾分。book18.org

  趙剛躬身道:「卑職失言。只是此案明暗兩線相纏,雲家母子失蹤,魯忠又不斷補謊……」book18.org

  「你怕貧道推你在前頭。」玄清子替他說了下半句,聲氣反倒緩和下來,「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輕易信人,怕是墓木已拱,死去多時了。只是你我這一遭,雖非同路,卻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你我都交不了差。你且耐煩些,待事有眉目,貧道自會把該說的話說與你聽。」」  「該說的?」趙剛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玄清子看他一眼:「宮裡的事,趙百戶當真樣樣都想知道?」book18.org

  趙剛收了目光:「卑職不敢。」book18.org

  玄清子不再理會,抬手示意趙剛退到門邊,又叫鶴童把鏨銀藥匣打開,取出三件物事:一段被血浸透、如今已干硬發黑的麻布,一小片燒裂的青白玉屑,並方才包妥的香灰。鹿童則取來一碗凈水,放在斗柄所指之處。book18.org

  玄清子先把麻布壓在坤位銅燈下,又將玉屑擱入水碗。那玉屑入水,初時無甚動靜,片刻後碗底竟浮起一縷極細的白煙,煙不往上,卻貼著水面盤旋,隱隱結成一條首尾相銜的細線。book18.org

  趙剛與眾校尉俱是持刀辦案的人,雖見過刑場血污,哪裡見過這等光景,門邊幾人呼吸不由得重了。玄清子卻似早已料到,右手捻訣,左手從地上吸起一星灰末,逐一彈入七盞燈中。灰一入火,燈焰陡然拔高半尺,整座前殿平地捲起一股陰風,破敗神像上的彩漆簌簌掉落,梁間蛛網也如水草般朝同一個方向飄去。  玄清子口中念念有詞,聲兒極低,起先尚能聽見「天地玄宗」「陰陽互根」幾個字,往後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喉音。只見他腳下飄忽,步罡踏斗,繞燈半周后,桃木劍倏地出鞘,劍尖輕點水碗。碗中白煙頓如被活物驚動,猛然拉直,向東南方斜斜一指。book18.org

  「起。」book18.org

  玄清子的劍尖微微一顫。book18.org

  「啊!!!」book18.org

  柳巧巧弓起的身軀猛地向上一掙,後腦幾乎貼到脊背,喉嚨里迸出一聲遠勝先前的悽厲尖嘯。雲璟眼見母親面上的青黑紋路已爬到眼皮,緊閉的雙眼像要被甚麼從裡頭撐開,登時顧不得害怕,把銹斧往地上一撇,拖著傷腿撲到床邊,雙手死死按住她的肩頭。book18.org

  「娘!娘!你醒醒!」book18.org

  柳巧巧周身的力氣大得駭人,肩頭一掙,便把雲璟掀得胸口撞上床柱。他疼得眼前發黑,卻仍不肯鬆手,索性整個人壓在婦人手臂上。柳巧巧兩隻手胡亂抓扯,右手五指擦過他面頰,在顴骨下劃出幾道血痕;左手卻似抓住了甚麼看不見的絲線,猛然向胸前一攥!book18.org

  廟外馬匹齊聲嘶鳴。book18.org

  趙剛按住刀柄,抬眼看去。只見殿內幾道青焰無風自斜,齊齊指向水碗。白煙散去,碗中殘玉裂縫間漸漸滲出一縷極淡的黑色,這黑氣不往上升,反像活蛇一般貼著供案遊走,鑽過古錢方孔,又在玄清子身前盤成一圈。book18.org

  玄清子雙目緊閉,左手拈訣,右手兩指點在玉片中央。唇齒翕動,念的不知是甚麼醮壇經咒,聲音極低,時斷時續,仿佛有人隔著厚牆同他一問一答。  「鶴童,封門。」book18.org

  鶴童立刻把兩道黃符貼上廟門。早已走到廟外的鹿童聞聲,又將早已備好的紅線拴在左右門環。趙剛身後的校尉不約而同抽刀出鞘,齊齊向後退了半步,留出了搏殺的空間。book18.org

  侯三屋內,柳巧巧的青黑面紋也在此刻驟然亮起。book18.org

  她弓起的脊背越抬越高,胸腹間一息之間足足起伏了十幾下,喉中那陣「嗬嗬」聲越來越急。她十根手指同時扣住床板,指甲先是嘰嘰作響,繼而竟一寸一寸地陷入木頭。book18.org

  柳巧巧猛地張開眼睛,那雙眼中沒有瞳仁,只有一層渾濁的灰白。book18.org

  雲璟吃這一嚇,險些鬆手。柳巧巧的臉卻並未轉向他,而是直直仰望著低矮的屋頂,仿佛隔著瓦片、椽木與漫天暮色,看見了另一個遙遠的所在。book18.org

  破廟之中,玄清子手中桃木劍隨之一震,劍身發出「嗡」的低鳴,緊接著,一股無形之力似從東南方倒卷而回,沿著香灰、血布、燈火一路撞入法壇。七盞燈中,離坤位最近的一盞先暗下去,餘下六盞也齊齊縮作針尖大小。book18.org

  玄清子袖袍無風自鼓,腳下退了半步。鶴童見勢不對,忙上前扶他,卻被他抬袖喝住:「退開!」book18.org

  道人咬破舌尖,向桃木劍上噴出一口血霧,劍尖往地上一划,黃磚上登時現出一道深黑焦痕。那從遠處倒卷而來的氣機如快刀斷麻,轉瞬間便把頂在玄清子面前的黑煙斬斷,隨後撞在焦痕之前,發出一聲極輕的碎玉之響,倏然散去了。  侯三家中,柳巧巧扭曲的身子也在同一瞬猛然頓住,仿佛有人從背後死死掐住了她的頸子。她四肢僵直半息,繃直的雙腿「咔」地輕響一聲,隨即緩緩鬆弛下來。book18.org

  雲璟仍壓在她肩頭,不敢挪動。只見婦人喉嚨里的「嗬嗬」聲一陣低似一陣,繃成弓弦的脊背也一寸寸落回床板,兩條胳膊順著關節本該有的方向慢慢復位。  她臉上縱橫交錯的青黑紋路,似退潮般自下而上漸漸淡去,先是頸側,再是面頰,末了縮回眉心,只在眼角留下一絲極淡的青灰,不多時也隱沒不見。  那雙灰白眼睛合攏了。book18.org

  雲璟抱著她,連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閉一睜,那副安穩模樣又要劇變。  足足過了半盞茶,柳巧巧那具重新軟下來的身子方才徹底靜止。她已由端坐滑作側臥,雙眼闔著,散亂長發鋪了滿床,胸前微不可察地起伏著,那氣息細若遊絲,卻到底比先前勻停。book18.org

  雲璟這才覺出後頸一片冰涼,伸手一摸,滿手都是冷汗。他哆哆嗦嗦從床邊退開,腿上一軟,想直起腰,右膝卻軟得撐不住,險些一頭跪進地上的碎瓦里。  「阿蓀。」book18.org

  他猛然想起牆角那丫頭,連滾帶爬地挪過去。阿蓀歪倒在碎瓮旁,髮絲散亂,蓋住了半張臉,鼻端瞧不出半分起伏。雲璟伸出兩指,探到她鼻下,等了兩息,終於有一絲微弱卻均勻的氣息拂過指腹。book18.org

  他長長吐了口氣,把阿蓀從糙米與碎瓦中拖開,摸了摸她後腦,只摸著一塊小小的青腫,並不見血,頸骨、肩骨處有些腫脹,但也不曾摸出錯位。雲璟將地上給母親擦拭的布條撿起,蘸了涼水敷在阿蓀後腦,又將人挪到牆邊靠穩,扯過一領破氈蓋住。book18.org

  做完這些,他回頭望著床上母親。book18.org

  柳巧巧面容已經恢復先前的安靜,肌膚依舊是介於生死之間的蒼白,唇邊那兩道細小裂口也仍在,仿佛方才一切從未發生。唯有床沿上那十道新劃出的指痕、地上的碎瓮與昏迷的阿蓀,明明白白擺在那裡。book18.org

  破廟裡,趙剛方才雖看不真切,卻瞧見玄清子劍斬了什麼,又見水碗里的玉屑憑空裂開,忙上前問道:「道長,可是有所發現?」book18.org

  玄清子負手立在燈前,過了好一會兒,方淡淡吐出四字:「棋逢對手。」  趙剛皺眉道:「那人此刻就在附近?」book18.org

  「不知。」玄清子斜睨趙剛一眼,「方才貧道藉此地殘留的血引試探源頭,才觸著邊角,便叫人截斷了。這等牽引感應之法,隔著數十里、百餘里,也能回饋,只是遠則遲,近則快。」book18.org

  「方才那一道氣機指向何方?」book18.org

  玄清子側首望向門外。暮色已合,東南天際只餘一線灰白,江都縣城的城樓隱在遠處,肉眼幾不能見。那座城格局獨特,既是揚州府城,也是江都縣城,府縣同廓,難分彼此。book18.org

  「東南。」book18.org

  「幾里?」book18.org

  「只是一片大略方位。若說得更實,便又成貧道欺你了。」玄清子唇邊浮起一點淡笑,「趙將軍既愛實證,餘下的便靠自家手段去尋罷。」book18.org

  趙剛聽出話中譏刺,倒不生氣,只道:「道長所言有理。某明日便把人分作數路,一路查接骨藥材,一路訪舊仆舊腳夫,再叫縣裡守著客店、荒宅、義莊。  只是有一節,某尚要請教:若尋得那小兒,是即刻擒拿,還是放線追人?」  「你自有主張,又何須問貧道,趙將軍今日非要自己把個推得乾乾的不成?」  趙剛麵皮不動,按刀之手緊了又松,終究抱拳道:「某家明白。」book18.org

  他轉身欲退,行到門檻處又停了一停,回首道:「道長既已驚動截斷氣機之人,接下來……」book18.org

  「此處能看的都已看盡。明日移往瓜洲,再走邵伯。那人慣會布真假兩路,貧道若只守著這裡,反要叫他牽住鼻子了。」book18.org

  趙剛聽罷,不再多問,二童打開廟門後,他招手叫門外幾位校尉隨行,自往廟外安排去了。馬蹄聲漸漸遠去,鹿童也捧著名冊離開,向附近村民查問近月來買香、買棺、買藥的陌生人。殿中只余玄清子與鶴童收拾法壇。book18.org

  玄清子沒有作聲,只慢慢走到殿角。那裡堆著半張的供案,案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像曾有人倉促刻下符文,又拿刀背胡亂颳去。玄清子俯下身,指腹沿著其中一道痕跡緩緩撫過。book18.org

  起筆極輕,收筆卻狠,轉折處不愛圓轉,總要斜挑一鋒。book18.org

  十幾年前,西苑丹房裡也曾有人如此寫字。燈火徹夜,爐灰滿地,兩人守著一爐丹火,那人在黃紙上推演陰陽二氣,寫壞的黃表紙堆了半間屋子。那人嫌宮中硃砂摻假,落筆時總要用力,紙破了便說是紙不經寫。後來丹火出了事,宮中追責,那人說走便走,連一句交代也不曾留下,只把滿地碎爐、藥童屍首與上頭的雷霆之怒,一併留給活著的人收拾。book18.org

  鶴童見師尊久久不動,小聲道:「師尊……」「東南。」他又說了這兩個字。  鶴童忙取出隨身小冊,用禿筆蘸墨記下,又問道:「師尊,東南三十里,正是江都縣,府縣同廓,也算是進了揚州府城;若再偏南些,便到安江門外廣陵驛一帶。明日可是進城查訪?」book18.org

  玄清子卻搖頭道:「你我此番不是來捉逃軍、拿飛盜的。你明日去鈔關前看香燭藥材,鹿童往大東門外張家巷、運司巷一帶查客寓與腳店,只問近來有無生人買過續骨藥、硃砂、雄黃、皂角、麻油。」book18.org

  鶴童微微一怔:「續骨藥可治跌打損傷,硃砂、雄黃也可入法,這皂角、麻油又是何用?」book18.org

  「要帶垂死之人招搖過市,總要些尋漿洗梳理、除穢遮氣。窮人買不起龍腦沉檀,能用的不過皂角、麻油、陳醋、土硝幾樣。」玄清子將七枚古錢挨次收起,最後拈著坤位那一枚,在指間翻了兩轉,淡淡道,「只是買這些東西的尋常百姓何止千百,不可見一個便拿一個。查得出最好,查不出也罷,休要平白生事。」  鶴童低頭應了,心下卻仍覺奇怪。自家師尊奉了宮中密意,一路由北往南,沿途調驛馬、查道牒、翻寺觀簿冊,遇著地方官時雖不擺威風,卻也從未這般顧忌驚擾百姓;如今只因那隔空截斷氣機之人,竟處處留手,若說全是忌憚對方道行,似乎又說不盡。book18.org

  玄清子不看鶴童,兀自把方才用過的黃符投入銅盆,眼見火舌卷過符尾,硃砂字跡蜷曲發黑,一張張化作灰燼。他低聲道:「今夜不必守廟,且到附近村莊投宿。馬匹莫拴在一處,火也不可多點。若有人來問,只說是道錄司查淫祠、核僧道牒的,旁的一個字也休提。」book18.org

  鶴童領命出去。玄清子獨立殿中,待門外腳步與馬嘶漸遠,方又從袖裡摸出那兩片裂玉,借著殘燈細細相合。方才受兩股法力夾擊,裂紋正穿過一枚極淺的雲紋。玄清子指腹在雲紋上停了一停,唇角略略動了動,似欲笑,又似不屑,最終只把玉片納入袖中。book18.org

  「師兄,你若真在江南,便該知道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說得極輕,殿里泥塑神像自然不會答他,唯樑上灰塵撲簌簌落下一縷,恰落在已冷的燈盞里。  ……再說侯三那破屋裡,雲璟守著一臥一倒兩個婦人,足足熬了大半個時辰,才見阿蓀眼皮微動。那丫頭先抽了抽鼻子,又皺著臉哼了一聲,仿佛睡夢裡仍嫌地面太硬,待睜眼見頭頂不是裡屋的大梁,而是牆根發黑的土壁,方才迷迷瞪瞪摸索起自家身子。book18.org

  「來旺哥,俺怎的睡在這裡?」阿蓀揉著後肩,才一轉頭,便瞧見裂作幾瓣的米瓮,頓時心疼得眼圈都紅了,「瓮壞了,米也灑了,俺哥回來定要罵俺哩。」  雲璟見她只惦記瓦瓮,倒略鬆一口氣,伸手按住她肩頭道:「莫要亂動,你方才腳滑,撞在瓮上,把自家也撞暈了。先摸摸頭,若噁心頭暈,便同我說。」  阿蓀果真伸手摸了摸腦後,摸著個青腫,疼得噝噝吸氣,眼睛卻仍往散米上瞟:「這米還能吃麼?沾了灰,淘兩遍便好,若叫耗子叼去,可就沒了。」  「命都險些撞沒了,還只想著這幾把糙米。」雲璟嘴上罵她,手上卻取來舊笤帚,把碎瓷先掃到一旁,又將較乾淨的米攏成一堆。至於柳巧巧方才那番駭人異狀,他並不敢說,只怕阿蓀嘴上沒門,侯三一回來便問個底掉。book18.org

  阿蓀也記不得昏倒前後,只依稀記著姨姨似乎動了,便趴在褥上往床邊望。  柳巧巧已被雲璟重新安置妥當,身上蓋著件夾被,長發也攏在枕邊,除卻面色略白,瞧不出半點古怪。book18.org

  「姨姨醒過麼?」阿蓀問道。book18.org

  「你瞧她像醒過的?」雲璟反問一句,俯身撿起短斧,重新塞入床底,「方才是風撞門,瓮又沒放穩,你叫響動唬著了。待你哥回來,休把事說得神神鬼鬼,只說自家頑得不小心,撞翻了米瓮。」book18.org

  阿蓀歪頭看他,似在費力琢磨這話。她雖不懂人情,卻能聽出雲璟不欲侯三知道,半晌才小聲道:「若俺哥問,便說是風撞的,可成麼?」book18.org

  「成。」雲璟頓了一頓,又道,「只是你莫為了替我遮掩,反說出十七八個樣子來。你越說得多,你哥越生疑,只咬定沒瞧清楚便是。」book18.org

  阿蓀認真點頭,把這話在嘴裡默念兩遍,隨即又忘了害怕,蹲到地上揀米。  她先把大塊碎瓷挑開,再用手掌將糙米一點點聚到破簸箕里,偶爾揀出一粒已經乾癟的,還要吹去灰塵,放進口中嚼得嘎嘣作響。book18.org

  雲璟見她尚能吃東西,料想沒有大礙,便扶著牆走出去,把那兩扇破門重新掩上,他的手仍在抖,門閂往孔里送了三次才送進去。屋裡沒有陶燈盞,只好在一隻粗碗中倒了半勺菜油,搓根舊棉線作燈草,點著後擱在桌角。book18.org

  昏黃火頭不過豆粒大小,只照得桌前一圈略亮,牆角和裡屋仍黑黢黢的。雲璟坐在燈旁,把方才之事翻來覆去地想,一時疑是救他之人所留方術發作,一時又疑母親體內藏著旁的東西;可他既不通醫理,也不會道法,越想越亂,末了只得拿指頭去探柳巧巧脈息。book18.org

  婦人腕間脈搏極慢,約莫尋常人跳過三回,她才隱隱一動,若不是雲璟屏息凝神,幾乎摸不出來。更古怪的是,那一動雖弱,卻比往日整齊,不再一時有一時無,仿佛方才那番折騰非但不曾損傷她,反把一處久閉的關竅撞開了些。  雲璟俯身欲看她眼皮,阿蓀卻在牆角輕聲道:「來旺哥,外頭有人。」  他猛地直起身,先用兩指捻滅燈草,屋裡登時黑了下來。待側耳細聽,果有一陣腳步,先在泥巷遠處咕嘰作響,轉眼便到了院外。來人走得甚急,似有一隻腳還不甚利索,走三步便滑一下,嘴裡又低低罵道:「這鬼天時,白日裡化凍,夜裡又結冰,直恁娘的要摔死人哩……」book18.org

  聲調尖細,罵到末尾還帶著點鼻音,正是侯三了,雲璟懸了半日的心稍稍落回肚裡,卻也不敢全然鬆懈。他摸到門前,另一手提著短斧,把斧刃藏在腿後,側身立於門旁,只等外頭人進來再看。book18.org

  腳步停在門外,先有人伸手推門,木閂被抵得咯噔作響,繼而便聽侯三在外低罵:「哪個短命鬼把門閂了?阿蓀,開門!」book18.org

  阿蓀歡喜得要去,雲璟卻抬手攔住,先問道:「是你一個人麼?」book18.org

  門外頓了頓,侯三不耐煩道:「不是俺一個,莫非還領了縣太爺來你家吃茶?  快開,手都凍木了。」book18.org

  雲璟這才挪開木閂。門板才開一道縫,侯三便裹著寒氣側身擠進來,反手把門合上。借著重新點起的碗燈看去,只見那廝左眼皮腫得老高,眼角青紫,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血已凝成黑痂;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短襖,又多出幾處新破口,前襟儘是泥污,袖根還沾著一點暗紅血跡,端的是狼狽得緊。book18.org

  阿蓀一見侯三那張青紫腫脹模樣,哪裡還顧得上米瓮,登時連後腦疼也顧不得了,起身就要撲過去:「哥!」book18.org

  她腳下發軟,才走兩步便險些栽倒,侯三忙伸手扶住:「慢著些,你這是怎的了?」book18.org

  「你的臉怎的了?」阿蓀反倒先問,伸手要碰他腫起的眼皮。book18.org

  侯三偏頭躲開:「路上腳滑,跌在牆根,叫半塊碎磚磕的,不妨事,你休嚷。」  「跌一跤能把兩邊衣袖都扯破?」雲璟把短斧悄悄擱到一邊下,坐到矮凳上,眼睛卻從侯三沾泥的鞋底一路看到臉上,「你若真箇摔得如此周全,倒該去瓦市裡練一套跌扑賣藝,保准餓不死。」book18.org

  侯三被他點破,面上略顯訕訕,目光轉過屋中,忽瞧見裂開的米瓮,又見地上尚有來不及掃凈的米粒,眉頭頓時一豎:「這是怎的?一日不在,家裡便遭了賊麼?」book18.org

  阿蓀記著雲璟教的話,張口便道:「俺沒看清,是風撞的,不是姨姨動了,也不是來旺哥叫俺休說,俺自家撞在瓮上,暈了也沒瞧見甚麼。」book18.org

  這一番話倒似竹筒倒豆子,半點不曾遮掩。雲璟聽得額角直跳,侯三也慢慢轉頭看向他,左眼雖腫得只剩一條縫,右眼裡的疑色卻越發明顯。book18.org

  「甚麼叫不是姨姨動了?」侯三問道。book18.org

  「這夯貨撞昏了,醒來便胡說八道。」雲璟搶先接過話頭,語氣故意放得不耐,「風把門撞開,瓮原就裂了縫,她慌裡慌張往後退,壓塌了瓮沿。你若不信,摸摸那斷口,舊碴子裡早存著黑灰了,不知開裂了多少日子。」book18.org

  侯三蹲下身,把一片碎瓮撿到燈邊,指甲在裂口內颳了刮,果見裡頭有陳年污垢,知道這瓮本就不結實。只是阿蓀後腦青腫、屋裡燈盞碎裂,顯然不像風撞門這般簡單,侯三心裡雖有疑,卻也曉得來旺二人身上古怪甚多,真要問個乾淨,只怕先給自家招禍,便把碎片一撇,道:「瓮破便破了,明日去瓦市尋口舊的。  所幸人沒事,不然便就是傾了家,當了產,賣了你這一身肉,也賠不過我的妹子來。」book18.org

  雲璟暗自鬆氣,嘴上仍道:「她這腦袋原也不見得多好,再撞一下,興許倒開竅了。」book18.org

  「你才沒開竅哩。」阿蓀捂著後腦回了一句。book18.org

  雲璟見侯三有意要走,自然不肯放過,伸手從桌下拖出一個瓦罐,倒了半碗冰水塞過去,口中道:「從晌午等到這般時候,你這一跤跌得倒遠,莫不是從安江門一路滾到鎮淮門,繞城一周才回來?」book18.org

  侯三接了水,卻不肯喝,只拿碗沿敷在眼皮上,噝噝抽著涼氣道:「你急甚麼?俺又不是你家買來的長隨,出去辦事,難不成還要一時一刻同你回稟?」  「我自然使喚不起三爺。」雲璟坐回矮凳,拿眼盯著他,「只是你妹子餓得在牆上畫了一日火燒,我也從晌午挨到如今,三爺若再晚半個時辰回來,俺們便只好把那牆皮刮下來,蘸冷灰當麵餅吃了。」book18.org

  阿蓀聽見火燒,才想起哥哥出門前的應許,忙扯侯三衣袖道:「哥,餅哩?」  侯三像得了救命的台階,忙從懷裡摸出三個油紙包來。那油紙叫體溫焐得溫熱,但一路擠壓,早已扁得不成模樣,他小心揭開最大的一包,裡頭疊著兩張巴掌大的餅子,雖已塌軟,麥香卻立時散了出來。book18.org

  「喏,答應你的,一個芝麻火燒,一個油鹽餅。」侯三把最大一張塞到阿蓀手裡,「莫一口吞了,噎死了我倒是省糧食。」book18.org

  阿蓀歡歡喜喜地解開油紙。芝麻火燒只剩半邊還沾著芝麻,油鹽餅也叫壓成月牙形,她卻半點不嫌,一口咬下去,腮幫子登時鼓得老高。一面嚼,她一面還把剩下半邊遞到柳巧巧床前,含含糊糊道:「姨姨也吃。」book18.org

  「她這會子吃不得。」雲璟伸手攔住,「你自吃便是。」book18.org

  阿蓀點點頭,把遞出去的火燒又縮回來,坐在矮杌子上吃得香甜。book18.org

  「我倒不是愛聽你的閒事。」雲璟瞥了眼床上的柳巧巧,又把聲音壓低,「只是你我如今同住一屋,你若在外頭欠債結仇,引人摸到這裡,先遭殃的不是你一個。你今日叫人打成這般,回來時可曾有人跟梢?」book18.org

  這一問正中要害。侯三把涼水碗放下,原本敷衍的神色略略收起,仔細回想來路,才道:「俺自縣署後巷出來,先穿府后街,繞過儒林坊,到了市河西岸又坐一條擺渡小船,過河後在太平橋一帶轉了兩遭,末了才由西南小巷折回來。若真有人跟,除非會飛檐走壁,不然早叫俺瞧見了。」book18.org

  雲璟不作聲,只盯著他。book18.org

  侯三咂了咂嘴,抬手想要揉揉眉頭,卻擦到了左眼,疼得眉毛亂跳,終於嘆道:「罷了,瞞你也是白瞞,橫豎這事與你住在俺家也有三分干係。今兒一早,俺本往通四海賭坊尋黃白手,想把臘月的食錢結情。那廝先還笑嘻嘻,說只要俺陪他押兩手,贏了便把舊帳勾去,輸了另算。俺前幾日贏了他好幾手,今天這廝又來,那真是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俺便故意先輸兩小注,等他上了鉤,再把余錢一發押了小。」book18.org

  雲璟聽到此處,眼角微微一挑:「開了幾?」book18.org

  「一二三,六點小。」侯三說起賭局,青腫臉上不禁又泛出幾分得意,「黃白手當時那張臉,嘖,像叫人拿鞋底糊過似的。他原想藉機把俺欠債坐實,誰知一局反輸了一兩七錢,桌邊又有七八個賭客看著,不好當場賴帳,只得把銀子推來。俺見好就收,揣錢便走,不曾多押半注。」book18.org

  「能忍住不翻本,算你長進。」book18.org

  「休拿這口氣訓俺。」侯三將腳踩住雲璟鞋面,腳尖兒著力旋了兩旋,「俺才出賭坊後門,拐進縣署東邊那條窄巷,就叫黃白手堵住了。他沒帶許多人,只領了兩個青手,其中有個叫何歪嘴的,平日裡跟那個王疤子不對付。」book18.org

  雲璟眼神驀地一沉。他記得那個姓王的潑皮,左臉上有條刀疤,慣使短匕,在廟裡被卸了條膀子:「那幾個潑皮尋你做甚?」book18.org

  侯三解釋道:「今兒堵俺的,不是先前荒廟裡那幾個。那幾個吃過藥錢,早同俺算清了舊帳,見面至多罵俺兩句,也犯不著替黃白手賣命。今番來的是通四海養在後院的兩個,平日只在賭客輸急了掀桌時出來拿人,最會朝臉上招呼。」  雲璟聞言略略放下心來,面上卻不顯,只冷笑道:「黃白手自家坐莊,輸了銀錢便是砸他的飯碗。他不打你,難道還擺酒謝你?只是你既說荒廟裡那幾個已經算清,為何不曾早與我講?」book18.org

  「講與你聽作甚?教你又生疑心,夜裡抱著斧頭守門麼?」侯三又把碗舉起來,輕輕碰了碰腫眼,仍不肯示弱,「大狗那幾個原是漕口的,王疤子有事才招他們湊手,平日各自卸貨扛包。俺拿你給的銀子賠了三錢藥錢。只是往後在東關撞見,莫同他們套近乎,你與那婆娘二人要躲舊主也好,要躲丈人也好,都與他們不相關。」book18.org

  雲璟聞言先是一怔,旋即聽出「舊主」「丈人」四字另有所指,心下頓時轉了七八個彎,明白侯三回錯了意,便將錯就錯:「只要他們不往這裡引人,各走各路便是。這便算了了,你且說那幾人尋你,後來卻怎地?book18.org

  「他們嘴上說是舊仇,手裡討的卻是銀子哩。」侯三啐道,「何歪嘴拿出一張借券,說俺頭年八月向通四海借銀三兩,月月加息,連本帶利,如今已是八兩六錢;又說黃白手今日輸了銀子,也要算作俺設局出千,另賠醫藥、酒食、壞桌腳共三兩。娘的,俺今日連人家一根頭髮也沒碰,倒先欠了醫藥錢,天底下還有這等好買賣!」book18.org

  「那借券可有你畫押?」book18.org

  「有個指模,瞧著倒像俺的。」侯三把聲音壓得更低,「可俺不認得字,去年又確曾借過李南村一兩銀子替阿蓀抓藥,只記得早還了兩倍有餘。當時那舊券說是當面燒了,誰知今日又變出一張來。券上寫的甚麼年月日子、中人保人,俺一概不知。黃白手便抓住這一處,說俺若不服,明日就把券遞到縣衙戶房,再請快班來鎖俺。」book18.org

  雲璟蹙眉道:「私債便是遞進縣署,也未必立時拿人;他挑縣署後巷堵你,不過仗你不識字、不敢見官。」book18.org

  侯三氣得來回踱步:「這道理俺也曉得,可俺做幫閒這些年,身上沒個正經戶帖,更無里長保結,平日借王班頭名頭混口飯吃還成,真到了堂上,知縣老爺先問籍貫、里甲、保人,俺拿甚答?況且李南村與戶房書辦吃過幾回酒,一張白紙進去,出來時便能長出十隻腳,俺哪敢跟他賭?」book18.org

  雲璟聽到「戶帖」「保結」二字,方知侯三為何如此忌憚。無籍之人最怕見官,縱有理,也可能先吃一頓板子,再發原籍查勘;侯三又把阿蓀長年藏在家中,來歷只怕另有不便,自然更不肯讓縣衙順藤查到家裡。book18.org

  「後來呢?」雲璟問道,「你怎的脫身?」book18.org

  侯三摸了摸裂開的嘴角,語氣里不自覺添了幾分倚賴,「俺挨第一拳時便扯開嗓子喊『殺人啦』,縣署後門離那巷子不遠,值日步快聞聲出來,王大哥也跟著到了。他雖是班頭,可見何歪嘴手裡有券,便不好硬說他訛人,只把那幾廝喝住,不許當街行兇。黃白手又咬定俺在賭坊出千,要把俺押回去搜身,王大哥便說:『賭桌輸贏,出門不認;你有真憑實據,只管明日遞狀,今夜誰敢在縣署後巷動私刑,俺先拿誰。』那幾人這才住手。」book18.org

  「既已住手,你這一身傷從何而來?」book18.org

  侯三面上窘迫,把阿蓀遞來的半張火燒推回去:「王大哥來得稍晚了些,俺先前欠食錢房錢也有一兩,這一節賴不得。末了王合替兩邊說和,叫俺替他們尋一個人,若尋著了,今日所輸銀錢先勾銷一半,借券真假再由馮大人看過。若尋不著,仍舊照券理會。」book18.org

  「甚麼消息能抵半兩銀子?」book18.org

  「就是前不久剛被抄的那個鹽老爺,雲家……」侯三說到此處,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房門,見木閂抵得牢靠,才湊近些道,「雲家倒了灶,連個下梢也沒。便有一個腳夫,喚作周大倉的,聽說先前在大東門外扛包,近月倉院封了,腳夫四散,這人手裡卻藏了兩張舊倉單。如今腳行、李南村並黃白手的人,都在尋他。」  雲璟胸口猛地一跳,臉上卻只露出幾分疑惑:「甚麼舊倉單,竟值得放債的、開賭坊的都去尋?」book18.org

  「俺哪裡知道。」侯三攤手道,「許是記著倉中尚有多少糧、誰欠多少腳價;  也許能憑單領貨,拿到手便能發一注橫財。今日王大哥只說,那周大倉從前在東關腳行里搭夥,常跟一個姓韓的把頭做活,近來卻不在舊住處。要俺先探清落腳,再去回話,不許驚動人。」book18.org

  雲璟垂頭看著桌角,他知道雲氏沿運河有十二處糧倉,江都城外這幾處皆由父親舊管事掌理。倉單雖只是倉貨出入之憑,卻有正副、流水號、貨主暗記、裝卸班次諸項,若是封倉前最後幾張,便可能記下某批糧貨從何處入、往何處出,由哪家牙行作保,又與哪艘船、哪張關文相連。book18.org

  他從前不管家中生意,只在缺銀子時往帳房支取,偶爾見過父親與大管事核對倉單。那時他嫌滿紙數字看得頭疼,往往聽不到兩句便溜去賭坊;如今雲家因通倭、鹽引舞弊獲罪,父親死人不能開口,舊管事也多半落在官府手裡,封倉這單,反倒可能是他能摸到的第一根線頭。book18.org

  侯三見他久久不語,倒起了疑心:「公子老哥,你怎的不講話?」book18.org

  雲璟不禁有些慌張,趕忙撇嘴道:「休要公子長公子短的,我當初在米鋪里,隨著個掌柜,搬包、看秤、發籌,哪一件不曾做過?只是聽你說一張破紙能抵半兩銀子,想著這世道未免怪哉,有些啞然罷了。」book18.org

  侯三把他兩手瞧了瞧。雲璟雖在亂葬崗和破廟裡吃過苦,掌心畢竟不見腳夫那等經年累月磨出的老繭,指節也還算白凈,怎看都不像真正扛過糧包的人。侯三嘿嘿一笑:「你這手若扛過包,俺便是運司里的都轉運使了。想來你從前不過替掌柜遞過兩回票,休在俺面前吹牛。」book18.org

  雲璟順勢冷哼:「愛信不信。只是你一個大字不識,便真箇尋到周大倉,也認不得那兩張倉單是真是假,若被人拿兩張搭屁股的草紙哄了,回頭黃白手照舊追債,你這一身打豈不白挨?」book18.org

  侯三聞言,臉上得意漸收。他雖善探消息,識字確是短處;王合王大哥偶爾教過他認姓名、數目和衙門票簽,卻遠不夠辨識倉單。黃白手與李南村都不是善類,倘周大倉手中單據已失,拿兩張假紙搪塞,侯三還真看不出來。book18.org

  「依你說,便如何?」book18.org

  雲璟似漫不經心地拿起桌上一張碎餅,掰下一小塊放進口中,慢慢嚼過,才道:「明日你去東關尋人,我同你一道走一遭。你負責探路,我只在遠處看著;  若真見到倉單,拿來叫我辨認,也省得你白跑。」book18.org

  侯三臉色立變,伸手便把餅子從他手中奪回:「不成。你那條右腿走半里便打晃,到了東關,人挨人、船擠船,若遇巡檢盤問,你連跑都跑不得。再說你要躲仇,面上又有傷,帶個這般扎眼的人在身邊,俺是去探消息,還是去敲鑼告人了?」book18.org

  「我不與你並肩走。」雲璟早已盤算起來,「你由寧海門外大東門街去,我可扮作尋活的,從東水關一帶繞過去,在約定處等。你識人,我識字;倉單若真到手,你看得出上頭哪一欄有門道麼?」book18.org

  侯三不服道:「不過貨名、包數、腳價、日月,俺背也背住了。」book18.org

  「那是你沒見過倉單。」雲璟露出幾分的輕蔑,「倉單要看紙色、騎縫、花押、倉號與包牌。有些單據明寫一百包,旁邊一點墨痣便是另添十包;有些鐵料不寫鐵,只寫鍋、釘。你若不懂,拿到真單也只當廢紙。」book18.org

  侯三聽得煩躁,把餅子往桌上一拍:「你這人怎的不識好歹?俺肯收留你,便已擔了天大幹系,如今又要跟俺去東關惹事。周大倉與你非親非故,那兩張破票也不是你家財物,你上趕著做甚?你從前究竟在哪家糧行做過?江都城裡的糧行,俺多半聽過!」book18.org

  「不是江都。」雲璟答得甚快,「隨東主在外路走過,後來東主敗了家,我也叫債主打斷腿,這才帶著姨娘逃回來。你若要問東主姓名,我不能說;仇家若順名尋來,你我都沒好處。」book18.org

  「分明就是刮刺姨娘的姑爺,真當俺瞎麼……」侯三把水碗劃到自己這邊,抿了一口,「哼,你既不說,俺也不問。」book18.org

  侯三氣沖沖地拾起剩下那張餅子,撕一半給雲璟,另一半蘸涼水慢慢咽。阿蓀早吃完兩張,眼巴巴瞅著哥哥手中那半塊,侯三罵她沒出息,末了仍掰下一角塞到她嘴裡。book18.org

  屋裡總算有了些平常過日子的聲響,咀嚼聲、破門漏風的嗚咽混在一處。侯三吃過火燒,取來一隻豁口銅盆,倒半瓢冷水,又從灶邊摸出一撮灰,拿舊布蘸了,慢慢擦洗嘴角傷口。book18.org

  阿蓀蹲在旁邊看得揪心,侯三每噝一聲,她便跟著皺一下臉。雲璟瞧不過去,伸手道:「把布拿住。傷口裡有泥,只拿草木灰抹外頭,明日要腫得更厲害。」  侯三遲疑一瞬,終究把布遞過去。雲璟雖不諳岐黃,料理跌打創口卻是直如閨中女紅,日以為常。他先叫阿蓀把碗燈挪近,又用筷頭裹住凈布,蘸鹽水清去裂口裡的黑泥。侯三疼得雙肩不住晃悠,嘴上仍不肯示弱,只咬牙罵道:「小心著!你這是洗傷還是剜肉那?早知如此,倒叫黃白手再打一拳,興許還輕快些。」  「你若亂動,我便把筷頭捅進口中,教你明日連話也說不得。」雲璟一面回嘴,一面放輕手勁。待污血擦凈,他又撕下一條較乾淨的裡衣布,在侯三嘴角外打了個小結。book18.org

  侯三摸了摸那布結,含糊道:「瞧不出你這雙手除了賭錢,倒也會做點人事。」  「我會的多著,只是你沒眼力。」book18.org

  「是哩,俺這隻眼如今腫著,確實沒眼力。」侯三一句話給阿蓀逗得咯咯直笑,屋中緊繃了半夜的氣氛才略鬆開些。book18.org

  阿蓀笑了不多時,見著侯三回家許久,手腳仍然不見紅潤,便自去院角抱來一捆濕蘆柴,又從樑上摸出火鐮、火石並一小撮引火絨。那火絨是舊棉絮燒焦後收在竹筒里的,阿蓀打了七八下火石,方把一點火星接住,引著細草,再添蘆柴,繼而一簇小火從柴縫裡舔出來。阿蓀伏在灶前吹火,腮幫鼓得渾圓,不多時便把冷灶燒出些微熱氣。book18.org

  濕柴遇火,白煙先冒了滿屋。阿蓀被熏得直咳,抱著半張火燒跑到門口透氣。  侯三遭雲璟料理完了,便把蒲扇往灶口扇,罵道:「這鬼蘆柴也是賒來的,賣柴老狗才說曬過三日,我瞧倒像才從河裡撈出來。明日若換得錢,先買半擔乾柴,再買口瓮,省得一家人同煙燻肉似的。」book18.org

  雲璟坐在灶邊烤手,忽問:「你今日既贏了一兩七錢,縱叫黃白手扣去大半,也不該只剩七八錢。旁的銀子去了何處?」book18.org

  侯三扇火的手一頓:「還了王合兩錢舊帳,又給阿蓀買了餅子,餘下的……路上吃了碗面。」book18.org

  「甚麼面值半兩銀?」book18.org

  「還買了旁的。」book18.org

  「買了甚麼?」book18.org

  侯三耳根微紅,把臉埋向灶火:「與你何干?」book18.org

  雲璟見他神色古怪,本欲再問,阿蓀卻從門邊跑回來,搶著道:「哥給董嫂買了花兒!一朵紅的,一朵黃的,藏在袖裡,俺方才看見啦。」book18.org

  侯三惱得回手便要敲她腦袋,想到她後腦有傷,又硬生生把手收住,咬牙道:  「哪個叫你多嘴?白吃我的餅!」book18.org

  阿蓀抱住腦袋,委屈道:「紅絹花好看哩,俺也想要。」book18.org

  「那是……那是托董嫂給你改衣裳的謝禮。」侯三支支吾吾,「她前日替你補褂子,連針線錢也沒收,俺送兩朵花兒有甚稀奇?」book18.org

  雲璟看他提起王合娘子董氏時神色異樣,不像尋常單純感謝的樣子。只是侯三向來聲音尖,身量也單薄,市井中這等不男不女、愛與婦人親近的人並非沒有,雲璟無心深究,只嗤笑道:「自家米瓮破了,倒捨得買絹花送人,三爺好大的闊氣。book18.org

  侯三好容易尋著由頭岔開話題,便裝模做樣地直咂嘴:「好好一口瓮,跟了俺家十來年,今兒倒送了命。明日還得去井巷口尋一口舊的,少說又要百十文。  你這一跤,跌得比俺今日挨打還貴哩。」book18.org

  雲璟道:「先休算瓮錢,明日之事你應不應?」book18.org

  侯三遲遲不答。過了半晌,他才嘆道:「去也不是全不能也,只是要依俺三件事。頭一件,你不許穿這身破衣招搖,俺給你尋件舊短褐,再拿氈帽壓住頭臉,只說是俺表弟,前番在船上摔壞了腿,來揚州尋活;第二件,到了東關一切聽俺,不許自作主張與人搭話;第三件,若遇差役盤問,俺叫你走便走,叫你閉嘴便閉嘴,若你逞能連累俺兄妹,往後咱們各走各路。」book18.org

  雲璟點頭道:「都依你。只是我也有一件,若周大倉手中真有舊單,不可立時交給黃白手,先拿來叫我看過。」book18.org

  侯三眯起眼:「你還真把自己當帳房先生了?」book18.org

  「是真是假,看過便知。你若怕我搶,便只許我隔桌看,不許沾手。」  侯三想了想,終究點頭:「成。明日先不尋周大倉,去東關腳行探那姓韓的。」  「明日出門時要分開走。」雲璟道,「你先出,我隔一刻再去,在小東門內軍儲倉街附近會合,莫從大東門直出。」book18.org

  侯三一聽便搖頭:「你是外鄉人,不識城裡道路,咱們住在城東南下處,要去大東門外,走小東門雖近些,沿途卻經過軍儲倉和新建海防道公署,近來查倭情查得緊,軍士見生臉便問。還是沿市河西岸往北,從通泗橋附近折向城內大街,再從寧海門出城穩妥。」book18.org

  雲璟幼時長在江都,城中橋街本是熟的,聞言險些脫口反駁,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如今是「外鄉來的」,若對府城道路比侯三還熟,反倒惹疑,只得故意問道:「通泗橋附近不是府署麼?官差更多,怎會穩妥?」book18.org

  「正因官差多,來往百姓也多。」侯三伸指在泥地上畫起路線,「早間府前大街遞狀的、送文的、賣紙墨的、等差使的,擠作一團,誰顧得看你?過了城內大街,再往東走大東門內,刺史坊一帶雜商客人、花子牙子更多。你戴了氈帽,拄根杖,只管低頭隨俺走,沒人尋你晦氣。倒是小巷清靜,一張生臉進去,門房隔老遠便看清了。」book18.org

  「便依你。」雲璟不得不承認侯三說得有理。他自幼坐車乘轎,入府署附近也有家人開路,對平民如何躲避差役目光並無經驗,「明早何時動身?」book18.org

  「卯正起身,辰初出門。大東門外早市開得早,腳夫吃過晨食便去等活,過辰正再尋,姓韓的未必還在。」book18.org

  待諸事收拾停當,城中已敲過初更。侯三在外屋鋪上草蓆,與阿蓀擠作一處,臨睡前仍不放心,隔著草牆叮囑道:「來旺,夜裡若聽著動靜,只管喊俺,莫自家逞強。短斧就在床底,真要傷人,先把阿蓀抱進去,旁的再計較。」book18.org

  雲璟答道:「知道了,你睡便是。」book18.org

  侯三又道:「明早俺叫你時便起,莫磨蹭。」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俺那……俺那花兒,你不許亂動。」book18.org

  雲璟不耐道:「你那就算是銀子擺在我眼前,我也懶得看。」book18.org

  「你懶得看最好。」侯三嘟囔兩句,草牆後漸漸沒了動靜。不多時,阿蓀細細的鼾聲先響起來,侯三翻過兩回身,也終於睡沉。book18.org

  裡屋只剩雲璟與柳巧巧。灶膛余火尚紅,透出微弱暖意,窗縫裡偶爾漏進一陣風,吹得灰燼一明一暗。雲璟沒有立時上床,只坐在床沿,借余火細看母親。  婦人臉上不見青黑紋路,呼吸也依舊平穩,唯右手食指偶爾輕輕蜷動一下,像夢中欲抓住甚麼。book18.org

  雲璟伸手握住那根指頭,觸處微涼。他本想低聲同母親說幾句話,嘴唇動了半晌,卻不知從何說起。說侯三今日帶回來兩張倉單的消息?母親若清醒,或許知道父親倉務?說自己怕得厲害,不知明日出去還能不能回來?這等話從前他絕不會說,如今便也更不願說。book18.org

  「娘,明日我要往東關走一遭。」他最終還是開了口,「侯三以為我叫來旺,不知我是誰。他不知最好,若知道了,未必還肯留咱們。那周大倉手裡有兩張舊倉單,我不知是不是咱家的,也不知上頭記著甚麼,可眼下能抓住的,只這一點。」  柳巧巧指尖又動了動,恰在他掌心輕輕一勾。book18.org

  雲璟身子一僵,忙俯下臉去看。婦人雙眼仍閉著,眉間卻似極輕地蹙了一下,轉瞬又平復了。雲璟不敢斷定是柳巧巧真的動彈,還是方才那股怪勁的餘力,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些。book18.org

  「你若聽見,便再動一動。」book18.org

  這回等了許久,柳巧巧再無反應。雲璟眼中方才亮起的一點光,漸漸暗了。  他把母親手掌放回被面,替她掖好被角,自家卻不敢睡到床上,只拖來矮凳抵住門板,再回來靠著床柱坐下,把短斧放在手邊。book18.org

  夜深之後,風勢漸小,泥塘薄冰不時發出細微裂響。遠處城樓更鼓一陣陣傳來,先二更,再三更,聲聲隔著夜霧,聽來又沉又遠。雲璟半夢半醒間,仿佛又回到雲府後宅,母親坐在妝檯前梳頭,淥兒捧著刨花水立在一旁,父親從外院進來,手裡拿著兩張蓋有朱印的倉單,對柳巧巧說了一句甚麼。雲璟想湊近聽,父親卻把紙一折,轉身走入黑暗。那黑暗裡漸漸現出魯忠的臉,嘴角帶血,手中長刀一寸寸出鞘。book18.org

  雲璟猛然驚醒,額頭全是冷汗。屋中灶火早熄,四下黑魆魆一片。他先摸到短斧,繼而去探柳巧巧鼻息,確認尚有那縷細氣,才緩緩把肩頭放鬆。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book18.org

  抽刀難斷水,照影各成單。book18.org

  一脈牽生死,雙燈隔市關。book18.org

  明朝尋舊券,何處問愁端?book18.org

  卻不知明日東關訪人,又有幾番欺瞞,幾處風波?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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