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 (1)作者:dudu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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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book18.org

七月,空氣里到處是黏糊糊的熱。book18.org

電風扇在客廳里轉了一整天,擺頭的齒輪早就壞了,只會朝著一個方向吹。吹出來的風像溫吞的開水,裹著人的皮膚,讓人透不過氣。林偉強坐在沙發上,背心卷到胸口以上,露出一片鬆弛的肚腩。他手裡捏著一罐已經不怎麼冰的啤酒,罐身上凝滿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褲襠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book18.org

電視開著,裡面在重播一檔無聊的家庭調解節目。一個中年女人在哭訴丈夫不碰她,主持人臉上的表情誇張到虛假,觀眾席里發出此起彼伏的唏噓聲。林偉強看了兩眼,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book18.org

他怕方敏從廚房出來,也看到這個。book18.org

廚房裡,方敏正在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把一隻碗翻來覆去地沖了很久,沖完了也不關水,就那麼站著,手撐著水池邊緣,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貼滿了空調外機和廚房排煙口,灰撲撲的,油膩膩的,沒什麼好看的。但她就是不想回頭。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棉布家居服,米白色的,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露出一截被洗潔精泡得發紅的小臂。圍裙系得很緊,腰身被勒出來,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七分褲,肥大、沒型,遮住了一切該遮的和不該遮的。頭髮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著,額前掉下來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book18.org

她今年三十八歲。走在街上,沒人會多看她一眼。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不怎麼打扮,不怎麼買衣服,不怎麼在鏡子前面站超過三分鐘。鄰居提起她,都說是個本分人。本分。這個詞就像一件寬大的外套,穿了很多年,已經長在肉上了。穿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想脫也脫不下來了。book18.org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件外套底下裹著的,是怎樣的一個身體。book18.org

她洗澡的時候,水從花灑里噴出來,順著脖頸往下淌,淌過鎖骨,淌過胸口,淌過小腹,一路往下。她的手會跟著水流的軌跡一路滑下去,滑過那些被寬大的家居服遮住的曲線。胸還是飽滿的,雖然不如二十歲時那樣挺翹,但形狀依然是好看的,柔軟的,沉甸甸的,像兩隻成熟的果實,被地心引力輕輕地往下拽。腰比年輕時粗了一些,但側面看過去,從肋骨到胯骨那一段弧線依然是流暢的,像一把被調鬆了弦的大提琴,曲線還在,只是不再緊繃。小腹上有一道淡淡的妊娠紋,是生林宇時留下的,現在已經褪成了銀白色,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指尖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幾道淺淺的溝壑。再往下,大腿內側的皮膚是全身最白最嫩的地方,常年不見光,捂在褲子裡,保持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細膩觸感。她的身體是一顆被包裹在粗布麻衣里的珍珠,沒有人看,沒有人碰,連她自己都不怎麼去看、不怎麼去碰了。book18.org

她的手在水流里停下來。停在小腹以下那個位置。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像是想要按下去。她沒有。她把手收回來,關了水龍頭,拿浴巾把自己裹好。浴巾是白色的,厚厚的,裹在身上像一層繭。她在霧氣朦朧的鏡子前面站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鏡子上的水霧抹掉一塊。鏡子裡露出一張臉。五官還是好看的,皮膚也保養得不錯,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嘴角也微微往下垂。不是那種愁苦的下垂,是一種被生活磨平了的、懶得再掙扎的漠然。她把浴巾裹緊了一些,把頭髮散開,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頭髮很長,過了肩胛骨,濕的時候貼在背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林偉強曾經說過她頭髮好看,但那是很多年前了。現在他大概連看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穿上那件灰色的睡裙。長袖的,圓領的,裙擺蓋過膝蓋。她對著鏡子把領口整理好,確保鎖骨以下什麼都看不見。然後她打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媽。」book18.org

方敏渾身微微一僵。這反應快得幾乎不可察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間心臟漏跳了一拍。她轉過身,看見兒子站在走廊里,光著上身,只穿了一條籃球短褲。他剛打完球回來,渾身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十九歲的身體已經長開了——肩膀比前兩年寬了很多,鎖骨下方胸肌的輪廓隱隱約約,腹肌雖然還裹著一層薄薄的少年脂肪,但側身的時候能看見肋骨側面那兩道淺淺的溝。汗水沿著脖頸往下淌,在胸口彙集,又順著腹肌中間的凹陷一路滑下去,消失在褲腰邊緣。籃球短褲的腰口很低,露出人魚線往上那兩道斜斜的線條。book18.org

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移到他臉上。book18.org

「熱水器打不著了。我想洗個澡。」book18.org

他的聲音有點悶,眼睛沒看她,而是盯著牆壁上某個不知名的點。耳根有點紅。方敏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我去看看。」book18.org

她從林宇身邊走過去,聞到一股汗味。不是那種讓人反胃的酸臭味,而是一種濃烈的、滾燙的、帶著青春荷爾蒙的汗味。她嗓子有點干,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熱水器的打火開關確實有點松,她蹲下來,用力按了幾下,火苗噗地一聲躥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林宇就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那股熱氣,隔著空氣烘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好了。」她往旁邊挪了一步,把路讓出來。book18.org

「謝謝媽。」book18.org

林宇從她身側擠過去。浴室門在他身後關上。她聽見花灑打開的聲音,水柱砸在塑料防滑墊上,細密的,持續的。她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廚房。book18.org

洗碗池裡還有一隻碗沒沖。她擰開水龍頭,手撐著水池邊緣,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但這一次,她沒有盯著窗外的牆。她閉上眼睛。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花灑下面站著的人,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年輕的身體往下淌,淌過寬闊的肩膀、緊實的胸口、平坦的小腹,一路往下。她猛地睜開眼,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嘩的水聲灌滿了整個廚房。book18.org

浴室里,林宇站在花灑下面,把水溫調到最冷。冰涼的水柱沖在滾燙的皮膚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身體深處那股邪火一點都沒澆滅。book18.org

他剛才不是故意站那麼近的。打完球回來渾身發燙,他只想趕緊沖個涼水澡。但在走廊里撞上她——她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是濕的,白色的浴巾裹到胸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肩膀和兩條光裸的小腿——他的身體就不受控制了。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發梢蹭過他的手臂,帶著一股溫熱的水汽和沐浴露的花香。那個瞬間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血液像開水一樣往小腹涌。他怕她發現,把籃球抱在身前擋著,低頭看地板。book18.org

後來他跟著她進廚房,看她蹲下來修熱水器。她蹲著的時候,家居服的領口微微張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被水汽蒸得發紅的皮膚。那片皮膚上有一顆小小的痣,褐色的,圓圓的,剛好在鎖骨窩裡。他的目光被那顆痣吸住了,像是有什麼魔力,讓他挪不開眼。直到她站起來,他才把目光移開。book18.org

現在那顆痣還在他腦子裡。他閉上眼睛,水從頭頂澆下來。把手伸到花灑下面,但他心裡想的不是水。是那顆痣。是她發梢蹭過他手臂的觸感。是她裹著浴巾時肩膀上的那截白。book18.org

他仰起頭,讓水打在臉上。呼吸越來越重。他的手不自覺地滑了下去,滑過胸口,滑過小腹。然後停住了。他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在瓷磚牆上用力砸了一下,關節撞得生疼。別想。別想。他咬著牙,把水溫又往冷的方向擰了一截。冰涼的水砸在滾燙的皮膚上,激得他渾身發抖。但那股邪火就是澆不滅。越是壓,它越是往上躥。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狠狠地閉了閉眼睛,把花灑擰到最大,讓水聲灌滿整個浴室,蓋住一切不該有的聲音。book18.org

他最後在浴室里待了快半個小時才出來。出來的時候手指上的皮都泡皺了。book18.org

客廳里,方敏正在收陽台上的衣服。她聽見他出來的聲音,頭也沒回。「把衣服穿上,別著涼。」book18.org

林宇嗯了一聲,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還沒完全消下去的褲子,把拳頭攥得咯咯響。book18.org

晚上九點半,林偉強回來了。book18.org

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彎腰的動作讓後腰嘎嘣響了一聲。他扶著鞋櫃站了兩秒,等那陣酸痛過去,才趿拉著拖鞋走進客廳。客廳里電視開著,方敏坐在沙發一角,手裡拿著遙控器,一個台一個台地換。林宇的房間門關著,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book18.org

「吃了嗎?」方敏問,眼睛沒離開電視。book18.org

「吃了。廠門口吃的拉麵。」林偉強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兩個人的距離。電視里放著一個宮斗劇,一群女人在為一個男人爭風吃醋。他看了兩眼,覺得無聊,但也沒說換台。他拿起茶几上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已經徹底不冰了,喝了一口,溫吞吞的,像喝尿。book18.org

方敏把遙控器放在沙發上,站起來。「鍋里還有綠豆湯,給你盛一碗。」book18.org

「不用了,不餓。」book18.org

「天熱,喝碗解暑。」book18.org

她盛了一碗綠豆湯端過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了,距離稍微近了一點。林偉強端著碗喝了一口,甜,放了冰糖。他喝了幾口,把碗放下。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妃子們爭風吃醋的聲音。方敏的腿在沙發上微微挪了一下,膝蓋隔著褲子碰了一下他的大腿。輕輕的。像是無意的。她把腿收回去,繼續看電視。林偉強沒有看她,也沒有動。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book18.org

他知道這不是無意的。這不是第一次了。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這樣——在他手上碰一下,在他背上靠一下,把膝蓋隔著被子貼在他腿上。每次都是輕輕的,點到為止,從不多停留。像是在敲門,敲三下,然後等。等門開。但門從來沒有開過。book18.org

不是他不想開。是他開不了。book18.org

林偉強端起碗把剩下的綠豆湯一口氣喝完。湯是涼的,但他喝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堵得慌。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我沖個澡。」book18.org

「水壓有點低,」方敏說,語氣平淡,「小宇剛才洗了好久,熱水器打了好幾次才著。你看看是不是濾網堵了。」book18.org

「行,我看看。」book18.org

林偉強走進衛生間,把門關好。熱水器的濾網確實堵了,水垢積了厚厚一層。他蹲下來拆濾網的時候,膝蓋又嘎嘣響了一聲。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濾網,看著地上瓷磚縫隙里的霉斑,忽然覺得這個衛生間讓他喘不過氣來。空氣里還有殘留的沐浴露味道,是方敏用的那種,牛奶蜂蜜的,甜膩膩的。還有一種味道,更淡的,是男孩子洗完澡之後特有那種——洗髮水的澀味、汗水的鹹味和某種他說不清的、屬於年輕身體的氣息。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久久不散。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滿是水垢的濾網,發現自己正在想像隔壁那個年輕人洗澡時的樣子——而那個年輕人是他兒子。book18.org

他把濾網在水龍頭下面用力地沖,水流衝擊金屬網的聲音刺耳得讓他牙酸。沖乾淨之後裝回去,打開熱水器試了一下,火苗噗地一聲著了,藍色的火焰在噴嘴上一排排地跳動著,整整齊齊的,像車間裡那些他修了大半輩子的機器。book18.org

他把手擦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袋浮腫,兩鬢的白髮越來越多。他側過身,吸了吸肚子,然後放掉,肚腩又彈回原狀。他想起剛認識方敏那會兒,自己也是瘦高個,穿白襯衫扎進腰帶里,腰杆筆挺。那時候她在紡織廠上班,穿著藍色的工裝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追了她半年,天天騎自行車去廠門口等她下班。第一次約會是在公園,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那條碎花裙子後來去哪了?好像早就扔了。她也再沒穿過那種裙子。book18.org

他拉開門走出來。方敏已經不在客廳了,主臥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次臥的門關著,門縫底下已經沒了光——林宇大概是睡了。book18.org

他推開主臥的門,方敏側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床頭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換了另一件睡裙,還是那種最素的款式,領口嚴嚴實實的,裙擺蓋過膝蓋。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但林偉強知道她沒睡著。他認識她二十年了,分得清她真睡和假睡的樣子。真睡的時候她的嘴會微微張開,手指會自然地蜷在枕頭旁邊。現在她的嘴唇抿得太緊了,手指攥著被角,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他躺下來,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往下陷了一下。方敏的身體隨著床墊的下陷微微動了一下,她的後腰蹭到了他的胯骨。隔著兩層棉布,他感覺到了她身體的熱度。她沒有移開,也沒有貼近。就那樣停在那裡。輕輕挨著。book18.org

林偉強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水漬在牆角洇出了一小片陰影,形狀像一隻蟑螂。他盯著那片水漬,不敢動。她的後腰貼著他的胯骨,像一團溫熱的棉絮。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慢,深,帶著某種壓抑著的、被刻意拉長了的節奏。然後那隻手開始動了。book18.org

方敏的手,從她自己的身側滑過來,慢慢地,試探般地,搭在他的大腿上。隔著薄薄的睡褲,她的手指像五隻暖熱的爬蟲,停在他大腿根部的外側,一動不動。她沒有說話,沒有解釋,只有那五根手指輕輕按在他腿上,像是等待,又像是無聲的質問。book18.org

林偉強渾身僵住了。他喉嚨發乾,胸口發悶。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她最後的尊嚴——不說出口,只用手,給他最後一個信號。只要他敢回應,她就什麼都願意。但他能回應什麼呢?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誠實,那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躺在那裡,滿腦子都是白天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試圖用那些噪音蓋過自己內心的無能感。book18.org

那隻手等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鐘,或者更久。時間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裡被拉得很長,長得讓林偉強覺得每一秒都像在受刑。然後那隻手收回去,動作很慢,像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退去。方敏翻了個身,重新背對著他。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蓋住肩膀。這個動作很輕,很安靜。她沒有嘆氣,沒有摔東西,沒有哭。她只是安靜地翻了個身,把那個他永遠無法回應的邀請收回去了。book18.org

林偉強想把胳膊伸過去,從背後摟住她,至少讓她知道自己還是愛她的。他的手抬起來一點,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放下了。他不是怕別的,是怕他摟住她之後,她的身體會回應。她也許會翻過身來,也許會貼上他的胸口,也許會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然後呢?然後他還是什麼也做不了。與其給她一個虛空的擁抱,不如什麼都不給。book18.org

林偉強閉上眼睛。book18.org

他想起了車間裡那台用了二十年的老沖床。電機還是好的,皮帶還是好的,但離合器磨損了,轉盤打滑,帶不動了。修了好幾次,每次修完能轉兩天,然後又打滑。最後廠長說算了,買台新的吧。他站在那台老沖床旁邊,看著工人把它拆下來,搬上卡車。那塊地空出來,鋪了新水泥,裝了一台新機器。數控的,安靜,精準,效率比老沖床高三倍。沒有人再提起那台老沖床。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想起那台機器。也許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深想下去。book18.org

身邊的人已經安靜下來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這一次,她好像真的睡著了。夜慢慢深了,整棟樓都靜下來,只有客廳里那台搖頭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動著,把它僅有的那點風,徒勞地送進空無一人的黑暗中。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林偉強接到通知的那天,是星期三。book18.org

廠里的新設備在臨市的分廠調試出了問題,需要這邊派人過去盯著。按理說這種事輪不到他——新設備他又不懂,去了也幫不上忙。但廠長把他叫到辦公室,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林,你資格老,壓得住場子,就當去坐鎮一周。林偉強站在那裡,看著廠長那張比他還小十歲的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book18.org

「坐鎮」這個詞,他琢磨了一路。這個詞就像他這輩子聽到過的許多詞一樣,聽著是誇你,細品全是空。什麼「老資格」、「老師傅」、「老員工」,都一個意思——你除了這點資歷,別的什麼也不剩了。book18.org

回到家他跟方敏說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那種期待很卑微,像是在問:我是不是還有點用?book18.org

「去幾天?」方敏問。book18.org

「一周。下周三回來。」book18.org

「哦。」book18.org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有再問別的。筷子在碗里攪了兩下,夾了一根青菜,嚼了很長時間。林偉強等了等,沒等來下文,便也低下頭扒飯。他原本以為她會說點什麼——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點兒回來。但她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只有林宇,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爸你走了我跟我媽吃啥?」book18.org

「你媽不會做啊?」林偉強皺了皺眉。book18.org

方敏抬起眼睛,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很輕,像筷子尖上沾著的米粒,微不足道。但林宇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後收回去,繼續夾菜。他低下頭,把碗里剩下的飯一口氣扒完,沒敢再抬頭。book18.org

星期四一早,林偉強提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灰色旅行包出了門。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方敏站在門口,繫著圍裙,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模糊的光暈里,看不清表情。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家居服,領口照例扣得嚴嚴實實,頭髮隨意地夾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晨風吹起來,貼在臉頰上。book18.org

「到了打個電話。」她說。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林偉強轉身下樓。腳步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層一層往下沉,最後被防盜門關上的響聲吞沒。book18.org

方敏在門口多站了片刻。樓道里的腳步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和遠處公交車的剎車聲。她轉身回了屋,把防盜門關上,背靠著門板,緩緩地、無聲地吐了一口長氣。book18.org

這口氣她從昨晚就開始憋著了。從林偉強告訴她他要出差一周的那一刻起。不是因為生氣,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她不敢細想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東西——從明天開始,這間屋子裡,就只有她和林宇兩個人了。book18.org

她走到廚房,把抹布扔在水池裡,手撐著灶台邊緣站了很久。灶台上的粥還在冒著熱氣,咕嘟咕嘟的,米花已經被煮爛了,翻出白膩的泡沫。她盯著那鍋粥,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然後她拿起勺子,把粥攪了兩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book18.org

「小宇,粥好了。」book18.org

沒有人應。book18.org

「小宇?」book18.org

還是沒人應。她走到次臥門口,門虛掩著,她伸手推開了。book18.org

床是空的。涼蓆上扔著一團皺巴巴的薄被,枕頭歪在一邊。她的目光落在枕頭上——枕套被揉得不成樣子,上面有一小片可疑的污漬,已經乾了,留下淡淡的水痕。她的眼睛在那裡多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出去了?」她自言自語,走出次臥。路過衛生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洗衣籃就放在衛生間門口,蓋子歪歪斜斜地扣著,上面搭著林宇昨天換下來的籃球短褲。她彎腰去拿那條短褲,準備扔進洗衣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籃子裡有一條內褲。book18.org

不是林宇的。淡粉色的,棉質的,邊緣鑲著褪色的白蕾絲。她認得這條內褲。上周她在陽台上晾的時候掉在地上,後來怎麼找也找不到。她以為是風吹到樓下去了,就沒再找。現在它出現在林宇的髒衣服籃子裡,皺巴巴的,被揉成了一團,上面沾著幾塊乾了的、發硬的污漬。book18.org

方敏蹲在洗衣籃旁邊,把那條內褲拿起來。她的手指碰到上面那塊干硬的污漬時,指尖像被燙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什麼。她是三十八歲的女人,結過婚生過孩子,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她把內褲翻過來,裡面那面也有一塊。比外面的更大。棉布被浸透了又干透,硬邦邦的,顏色發白,像是被反覆搓洗過,但沒洗乾淨。她盯著那塊痕跡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深夜,隔壁次臥,一個少年把臉埋在這條內褲里,手在被子底下急促地動著。他咬著嘴唇,不敢出聲,把所有的聲音都悶死在枕頭裡。book18.org

她的手開始發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條內褲,呼吸越來越快。然後她把內褲翻了個面,看見邊緣有一根粗硬的毛髮。不是她的。她愣了幾秒,湊近鼻子聞了一下。一種濃郁的、帶著刺鼻腥氣的味道猛地衝進她的鼻腔,不同於她記憶中的任何味道。那是來自一個徹底爆發的、年輕男性身體的強烈荷爾蒙氣息。那味道像一記重拳打在她小腹上,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產生某種反應。她把內褲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她不該留著的。她應該把它扔進垃圾桶,或者直接扔進洗衣機,倒半瓶消毒液,把上面的一切痕跡都洗乾淨。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但她沒有。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那條內褲重新疊好,一下一下的,沿著原本的摺痕,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她拿著它走出衛生間,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最後,她把它放回了林宇房間的枕頭底下。不是扔在床板夾縫裡,不是塞在抽屜最深處。是壓在枕頭下面。一個最容易發現的位置。book18.org

她放好之後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揚。那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笑,很淡,像水面被風吹皺的一圈漣漪,剛剛泛起就消失了。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把門帶好,去廚房繼續盛粥。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如常。或者說,一切被小心翼翼地維持在「如常」的假象里。book18.org

方敏照常做飯、擦地、看電視。林宇照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吃飯的時候出來,吃完就縮回去。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活動,卻像是在玩一場精密的躲避遊戲——她擦地的時候他絕不去客廳,他在廚房倒水的時候她一定在陽台晾衣服。他們的目光從不在同一個平面上交匯,身體從不在同一個空間裡停留超過三秒。但這種刻意的迴避本身,就是一種比對視更赤裸的東西。book18.org

他們都心知肚明。book18.org

方敏知道自己把那條內褲放回去是什麼意思。她不想深想,但她知道。那是沉默的邀請。是一種不用開口的許可。是在說——我看見了,我沒有生氣,我沒有扔掉,我把它放回去了。至於放回去之後他會做什麼,她裝作不知道,但心裡清楚得很。book18.org

林宇也確實發現了。他回到房間,往枕頭底下伸手的時候,摸到了那個不該出現的東西。他的手像被蛇咬了一樣縮回來,整個人僵在原地。然後他慢慢地把手伸進去,把那團疊得整整齊齊的棉布拿出來。他盯著它,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貪婪而饑渴的東西。他沒說話,把內褲塞進褲兜里,去了衛生間。鎖門。在裡面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走回自己房間。book18.org

他沒有把那條內褲還回去。他把它重新壓在枕頭底下,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但他的眼神變了。吃飯的時候,他的目光不再躲著她,而是開始偷偷地追著她的背影。她彎腰盛飯,他看她的腰。她側身夾菜,他看她領口邊緣那一線若有若無的縫隙。她站起來收碗,他看她褲腰和上衣之間那一截在動作中若隱若現的皮膚。他的眼睛像一雙飢餓的手,在她身上每一寸裸露或半裸露的皮膚上來回摸索。方敏感覺到了。她把碗收進水池,轉過身的時候,正好撞上他那道還沒收回去的目光。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里撞在一起。book18.org

林宇迅速地低下頭,臉漲得通紅,筷子差點掉地上。book18.org

方敏沒有說什麼。她只是走過去拿起筷子,放進水池裡,把碟子摞好。但經過林宇身後的時候,她故意頓了一下,讓他聞到自己身上剛擦過的沐浴露的味道,然後走開。book18.org

她的嘴角又出現了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站在水池前面,手撐著灶台,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兩條腿不自覺地微微交錯,大腿內側互相蹭了一下。隔著薄薄的睡褲,她能感覺到那裡的皮膚正在慢慢變熱。book18.org

第三天傍晚,天開始變了。book18.org

遠處的雲從東南方向壓過來,烏黑渾黃的,像是誰在天邊擰開了一瓶墨汁,墨汁在吸飽了水的棉絮里緩緩洇開。風突然變得很涼,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灌進陽台,把晾衣繩上忘記收的枕巾吹得左搖右晃。方敏去關窗戶的時候,看見樓下的梧桐樹被風吹彎了腰,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面,在昏暗的天光里像千萬隻翻動的手掌。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前那種悶悶的焦灼,遠處的天邊偶爾閃過一道無聲的閃電,將雲的邊緣照得慘白。book18.org

「小宇,幫媽把陽台上晾的衣服收進來。」book18.org

這是兩天來她第一次主動叫他幫忙。book18.org

林宇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陽台上踮著腳去夠晾衣杆最盡頭的那件襯衫。一陣狂風突然卷過來,襯衫被吹得鼓成一個球形,她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林宇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的後腰。book18.org

他的手掌貼上她身體的一瞬間,兩個人都僵住了。book18.org

隔著那層被風吹得冰涼的棉布,他感覺到了底下那具身體的熱度。她的腰窩正好嵌進他的虎口,柔軟,溫熱,微微繃緊,像一隻被握住翅膀的鳥。她後背的肌肉在他的觸碰下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極其克制地放鬆下來。她沒有躲開。book18.org

「風太大了。」他的聲音乾巴巴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把襯衫扯下來,從他手掌里挪開身體。動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無意,又像是在確認他手掌的觸感之後才離開。她抱著那團衣服擦過他身側走進屋裡,帶過去一陣若有若無的、混著洗衣液和體溫的氣味。book18.org

林宇站在原地,收回來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手掌還保持著剛才的形狀,指尖微微發麻。他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反反覆復,像是要把掌心裡殘留的那個觸感揉進骨頭裡。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渾然不覺。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暴雨前的低氣壓,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晚上九點,雨終於下來了。book18.org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兜頭澆下來的瓢潑暴雨。雨點砸在窗戶玻璃上,聲音密集得讓人聽不清電視里說了什麼。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發出嗚嗚的尖嘯聲,像有人在外面吹一隻破了洞的哨子。閃電越來越近,一道劈下來,客廳的燈閃了兩下,滅了。冰箱的嗡嗡聲停了,電視螢幕縮成一個白色的亮點然後消失,整個屋子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和寂靜——只有窗外的狂風暴雨還在咆哮。又一道閃電劈過,把客廳照得慘白,然後又暗下去,轟隆的雷聲緊跟著砸下來,窗玻璃都在嗡嗡地抖。book18.org

林宇從房間裡摸出來,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裡晃動。book18.org

「媽?停電了。電閘在哪兒?」book18.org

方敏的聲音從主臥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你別亂動,黑燈瞎火的別摔著。蠟燭在客廳電視櫃左邊的抽屜里,你摸一下。」book18.org

林宇找到蠟燭點上。豆大的火苗在黑暗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照亮了茶几旁邊一小塊地方。燭光映在牆壁上,人影被拉得很長,變形扭曲,隨著火苗的搖晃而微微顫動,像一個活物。book18.org

方敏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床薄被。她穿著一件白色純棉的短袖睡裙,裙擺剛到膝蓋。這件裙子不是她平時喜歡穿的那種弔帶真絲的,而是最普通的款式,圓領,短袖,素凈得像個女學生,甚至有些舊了,領口的針腳都起了毛球。但燭光穿過那層薄薄的棉布,把底下的曲線照得隱隱約約——腰身收得乾淨利落,胸前隆起的弧度在火光里明滅不定,兩條光裸的小腿從裙擺下面延伸出來,踩在地磚上,被燭光鍍了一層暖黃的釉色。她站在那裡,像是黑暗裡唯一發光的東西。book18.org

林宇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撥弄蠟燭的燭芯。book18.org

「這雨不知道下到什麼時候,」方敏把薄被放在沙發上,抬頭聽了聽窗外的動靜,一道閃電正好劈過,整個客廳被照得慘白,她縮了一下肩膀,轉頭看著他,「今晚陪媽睡吧。你爸又不在,這雷打得嚇人,我一個人睡不著。」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燭火邊沿那圈顫巍巍的冷焰。但在這個狹小的、只有兩個人的黑暗空間裡,她的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她沒看他,而是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白茫茫一片的玻璃,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燭光把這個動作的細節照得分毫不差——她抬手時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上一小截蒼白的皮膚;她的手指穿過頭髮的時候,那縷碎發是濕的,沾著剛洗過澡的水汽。睡裙的領口在她側身的時候微微盪開,露出鎖骨下面的皮膚。她沒有立刻把領口拉好,而是任由它敞著,直到她從窗邊轉回來的時候才隨手攏了一下。book18.org

「我都多大了……」林宇對茶几說。book18.org

「多大也是我兒子,」方敏彎腰拿起茶几上的蠟燭,直起身,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以前打雷你不也鑽我被窩?這才幾年,倒學會害臊了。過來吧,別磨蹭了。」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往主臥走。經過他身側時,睡裙的下擺飄起來,拂過他的手臂,冰涼的棉布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葉子,若有若無地在他皮膚上擦了一下。林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主臥門口。燭光在她身後搖晃,把她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招手的、黑色的幽靈。他咽了一口唾沫,跟了上去。book18.org

這是林宇第一次躺在這張床上。book18.org

床墊比他那張軟得多,他一躺上去就陷下去一個淺坑,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中間傾斜。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還有她身上那股他熟悉的沐浴露的甜腥。蠟燭被放在床頭柜上,火苗把天花板映出巨大的、搖晃的陰影,整個房間看起來像一個洞穴,而這張床就是洞穴最深處的巢。窗外暴雨如鼓,雷聲一陣緊過一陣,仿佛整個天空都在崩塌。雨聲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絕了,整棟樓、整個小區、整座城市都在雨幕之外消失了。這個世界上似乎只剩這張床,和床上躺著的兩個人。book18.org

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被子只有一床,薄薄的夏涼被,兩個人各扯一角。被子裡很快蓄滿了兩個人的體溫,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熱。黑暗裡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他的急促而粗重,她的綿長而壓抑。那種急促正在艱難地試圖變得平穩,那種綿長卻正在暗流涌動。book18.org

林宇平躺著,眼睛死盯著天花板上燭光投下的陰影,兩隻手攥著被角,身體僵硬得像一根繃緊的弦。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棉布輻射過來,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烘著他的手臂外側。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甜腥味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個呼吸都像是在直接吞下她的氣息。他不敢動。不敢側身。不敢把手臂往左挪哪怕一厘米。因為只要挪一厘米,他的手背就會碰到她的肩膀。book18.org

他躺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她。剛才在陽台上,他扶住她後腰的那一瞬間。她的腰窩嵌進他虎口的觸感——溫熱的,柔軟的,微微繃緊的。還有她回過頭看他的那一眼——眼波從下往上挑著,眼尾微微上翹,眼睛裡映著陽台外面烏雲翻湧的天光。她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收衣服。book18.org

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是責怪?是默許?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了。被子底下,籃球短褲被撐起一個明顯的弧度。他把手放在肚子上,用力往下按,試圖把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壓下去。不管用。它像一根彈簧,你越壓它,它越要彈起來。他咬緊牙關,手指掐著大腿內側的肉,指甲陷進皮膚里,想用疼痛轉移注意力。還是不管用。他身體的某個部分已經完全背叛了他,正固執地、無恥地挺立著,仿佛在向身邊這個女人宣告他所有的秘密。book18.org

雨還在下。風小了一些,雷聲也滾遠了,只剩下雨點打在窗欞上淅淅瀝瀝的聲音。蠟燭燒掉了一半,燭淚在床頭柜上凝成一攤白色的蠟。book18.org

方敏動了一下。她翻身,從平躺變成側躺,面朝他。他感覺到她的膝蓋在被子裡碰了一下他的大腿外側。涼涼的,滑滑的,像一塊被水衝過的玉石。她剛洗過澡,膝蓋骨凸起的那一點抵在他的腿上,帶著一絲沒有完全擦乾的水汽。她沒有把膝蓋挪開。就那樣停在那裡。輕輕抵著。林宇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他側過頭,在昏暗的燭光里看見她的臉——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她好像睡著了。但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顫動,眼皮底下的眼球在緩慢地轉動。book18.org

方敏沒有睡著。她在裝睡。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林宇的大腦。她沒有睡著。她知道自己的膝蓋正抵著他的腿。她知道被子裡兩個人的體溫正在交匯。她知道他剛才在陽台上扶她腰的時候,掌心貼著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不是扶,是握。她什麼都知道。她只是閉著眼睛,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她在等。等什麼?等他先動?等他越過那條線?等他自己邁出那一步,然後她就可以說——我睡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讓他覺得胸口發悶。快到讓他覺得血液都在往一個地方涌。book18.org

時間在黑暗裡被拉得很長。不知道過了多久,蠟燭燒到底,噗地滅了,房間徹底陷入黑暗。窗外的大雨不知什麼時候又大了起來,雨聲蓋住了所有的聲音——急促的呼吸聲,床墊輕微的彈簧響,被子裡兩個人越來越近的體溫。林宇把手臂往左挪了一厘米。手背碰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是溫熱的,隔著那層棉布,他能感覺到底下的皮膚正在微微發燙。她沒有動。他的手背就停在那裡,不敢再往前,也捨不得收回來。就那樣輕輕貼著。像一艘船靠在岸邊,纜繩還沒繫緊,但船身已經挨上了碼頭。book18.org

窗外的暴雨又下了一整夜。沒有人知道在這張床上,在黑暗和雨聲的掩護下,兩個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從一臂的距離,到半臂,到他的手臂貼上她的肩膀。每一步都慢得像是在攀登一座不能回頭的懸崖。方敏的眼睫毛一直在顫,但她始終沒有睜眼。她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微微繃緊,然後又慢慢地、極其克制地放鬆下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維持這個平靜的睡姿。book18.org

林宇把手背貼在她的肩膀上,感受著她呼吸的起伏。她的手就放在枕頭旁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彎著。如果他把手再往左挪五厘米,就能碰到她的手。如果他把手伸出去,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握住她的手——她會怎麼樣?會睜開眼嗎?會甩開嗎?還是會像剛才一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由他握著?他不敢試。但他的手已經在動了。不是他自己要動的,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他的手指從她肩膀滑下去,滑過她的手臂外側,滑過肘彎,最後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是涼的,光滑的,皮膚底下能摸到細細的血管和薄薄的筋。他的掌心覆上去,輕輕握住。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抽走。book18.org

他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然後又慢慢地舒展開。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在這個漆黑的、暴雨如注的夜裡,兩隻手就這樣輕輕握在一起,在被子裡,在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窗外的雨聲蓋住了一切。book18.org

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墜入了黑暗。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林偉強在臨市的第一個晚上,住的是廠里安排的招待所。房間在三樓最盡頭,窗戶正對著一條小巷子,巷子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背面,掛滿了空調外機和密密麻麻的電線。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轉,每隔幾分鐘就咯噔響一聲,像是有什麼零件鬆了。book18.org

他睡不著。不是認床。他在廠里加班睡車間長椅都能打鼾。他睡不著是因為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慌。那種慌跟他白天在分廠車間裡站在新設備前面的慌不一樣。那時候的慌是明面上的——一排排嶄新的數控工具機,液晶屏上跳著他看不懂的參數,年輕的技術員在觸摸屏上點來點去,他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廠長說「老林你坐鎮就行」,他就真的只能「坐」著,坐在車間角落的塑料椅上,看著別人忙。那種慌他能說出來,能罵兩句「新機器什麼玩意兒」來發泄。但現在的慌不一樣。他說不清,也找不到源頭,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順暢。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疊起來墊高一點。手機螢幕亮著,他打開通訊錄,滑到「老婆」那一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幾秒,然後退出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問她家裡還好嗎?這種廢話,她一定回答「挺好的」。問他兒子在幹嘛?她一定回答「在屋裡做作業」。問天氣熱不熱?他覺得自己像個傻逼。他想問的其實是別的。他想問她——你一個人睡那張床,會不會覺得空?會不會覺得終於能好好翻個身了,不用再被我這攤爛肉擠在一邊?會不會覺得,這趟差我最好別回來,省得回來之後咱們還得繼續裝下去?他把手機螢幕按滅,翻身朝牆。外面那台空調外機又咯噔了一聲。book18.org

主臥里,方敏和林宇的手在被子裡還握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手指已經從簡單的交疊變成了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兩雙手都出了汗,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誰的。她的手指不時輕輕蹭一下他的手背,指腹畫著圈,像是無意識的,又像是在慢慢品嘗某種她渴望已久的東西。book18.org

方敏閉著眼睛,呼吸還是那麼均勻。但她的另一隻手藏在枕頭底下,指甲掐著掌心,用疼痛來提醒自己——別動,別出聲,別睜眼。只要你睜眼,這一切就碎了。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細的鋼絲,她正赤腳走在上面,底下是萬丈深淵。她的手被握在那個少年滾燙的掌心裡。他的脈搏跳得很快,隔著掌心都能感覺到那股年輕血液的涌動。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被林偉強牽手,也是這樣的夏天,他的手心也是這麼多汗。但那時候她的手心也在出汗,兩個人的手滑膩膩地握在一起,誰都不肯先松。後來呢?後來手乾了,握在一起也沒什麼感覺了。再後來,他們就不牽手了。她記不清上一次林偉強主動牽她的手是什麼時候。五年?十年?也許更久。book18.org

他在被子底下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用指尖沿著她掌心的紋路慢慢畫線。從生命線畫到智慧線,從智慧線畫到感情線,像小孩在描紅,一筆一畫,緩慢而認真。她心裡一驚——他不知道,她的感情線在掌心尾端分了一個叉。旁邊的人要追她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她腦子嗡的一聲,趕緊把這個念頭甩掉,覺得荒謬。但她不敢想下去,因為他的手已經停了,把她的手掌輕輕合上,像是在保存某個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book18.org

然後,林宇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用指尖開始畫圈。她感覺到他的指尖從手腕內側一路往上滑,滑過手臂內側最嫩的那片皮膚,滑過肘彎,滑過上臂。他的動作越來越穩,越來越沒有猶豫。他的手從她的手臂滑上了她的肩膀,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裙,手指輕輕按在她的鎖骨上。她的鎖骨很明顯,微微凸起,像一道淺淺的堤壩。他的指尖沿著那道堤壩從左往右慢慢划過去,划過鎖骨窩,划過胸骨上端。book18.org

方敏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身體在被子底下微微繃緊,但她沒有動,沒有推開他。她的眼皮顫動著,像是正在做一個緊張而漫長的夢。她的手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他的動作,她的手指開始回握——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後背緊繃的肌肉,那些屬於一個十九歲少年的、硬得像鐵的肌肉。book18.org

林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停擺了,身體里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兩個地方——一個是被她握著的手,一個是褲子裡那個硬得快要炸開的東西。他只知道她的手沒有抽走,她的身體沒有躲開,她的呼吸雖然還是均勻的但卻帶著某種越來越深的顫音。他變成了一個只會聽從本能的人。book18.org

他挪動了一下身體,想離她更近一點。就在這個時候,他身體最堅硬的那個部分,隔著兩層薄薄的棉布,蹭到了她的大腿外側。book18.org

方敏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林宇的身體也猛地一僵。book18.org

兩個人都停住了。黑暗裡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分不清是誰的。方敏的眼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的僵硬之後開始發抖——不是肩膀抖,是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細密地顫動。然後,慢慢地,她把身體往他的方向挪了一點。不是無意的挪動,是緩慢的、帶著某種意志的、主動的靠近。book18.org

林宇把這理解為了默許。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一種原始的節奏驅趕著他。他隔著短褲把自己壓向她,某樣堅硬而灼熱的東西在她腿側柔軟的皮膚上抵出一道凹陷。他沒有辦法停下來,也沒有辦法思考。大腦一片空白,身體里只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前推。book18.org

方敏感覺到腿側那個堅硬的、灼熱的、抵著她的東西。隔著兩層棉布,她依然能感覺到它的形狀和溫度。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她知道這是什麼。她是過來人,不可能不知道。理智告訴她應該馬上推開他,但她沒有。她甚至帶著一種隱秘的好奇心,好奇他能堅持多久,會為她燃燒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林宇終於開始褪下自己的短褲,完成了他最後的跨越。他把她寬鬆的睡褲和內褲一併往下拉——她想喊叫,卻在最後一刻抬了抬腰。他滾燙的身體完全貼了上來,但接下來他並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緊繃著身體,用本能尋找著那個濕熱溫暖的入口。book18.org

方敏被這種本能的摩擦折磨得幾乎失控,但她咬住了被角,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給出一點引導,一切就會發生。她不能動,她必須維持住這最後的偽裝。book18.org

林宇只覺得那個地方的觸感超出了他的想像。那不是任何夢境、任何想像能複製的觸感。那是一種活的、有溫度的、微微顫慄的柔軟。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停下,但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他體內那股四處亂竄的洪流,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他低吼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book18.org

一股滾燙的液體噴濺在方敏的小腹上。她感覺到了那股灼熱,一波接一波,沿著她的皮膚往下淌。她全身的毛孔在這一刻全部張開了,然後身體一軟,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一起被拋上了雲端。book18.org

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大腿內側還殘留著他剛才頂著她的觸感。那股黏糊糊的溫熱液體順著小腹往下淌,滴在了床單上。黑暗中她睜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卻看見了五彩斑斕的煙花在眼底炸開。book18.org

林宇趴在枕頭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他的大腦正在以極高的速度處理剛才發生的一切——每一秒都在重新播放,每一個細節都在被放大檢視。他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剛才都乾了什麼?他用手撐著床墊想要起身,卻發現腿軟得使不上力。那個殘留在她小腹上的、正在冷卻的痕跡,像一道燒紅的烙印,燙得他不敢觸碰。他應該現在立刻馬上滾回自己的房間,但他又不想動。他想留在這個黑暗裡,留在這張床上,留在這個女人身邊。他想伸手去擦,卻不敢碰。他怕自己一碰,就會失控地想要更多。那個剛剛釋放過的身體,竟然又開始蠢蠢欲動。他坐起來,背對著她,不敢回頭。他從地上撿起自己的籃球短褲,胡亂套上。book18.org

「我……我去沖一下。」book18.org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book18.org

黑暗裡,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他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他摸著牆走出主臥,走進衛生間,把門反鎖。水龍頭擰到最大,冰涼的水砸在臉上、胸口,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個剛才失控的東西現在終於軟下來了,但他覺得它隨時會再次失控。他把肥皂抹在身上用力搓,想把她的味道搓掉。但那個觸感,那種隔著一層皮膚都能感覺到的滾燙和柔軟,已經烙印在了他身體最深處。book18.org

主臥里,方敏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躺著。她聽見衛生間的門關上了,聽見水龍頭嘩嘩地響。然後她慢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碰到了那片黏糊糊的、正在慢慢變涼的液體。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蘸了一點,在黑暗裡放到鼻尖下。那氣味濃郁而刺鼻,帶著一股強烈的、鮮活的生命力。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把那根手指輕輕含進嘴裡。鹹的。微腥。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濃烈的味道。book18.org

她的身體終於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壓抑著,無聲地,哭了出來。眼淚和枕頭上的口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book18.org

她不是後悔。她哭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不後悔。book18.org

林宇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走廊里一片漆黑。他光著腳站在客廳中央,能聽見主臥里傳來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被子裡悶著聲音啜泣。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他應該進去嗎?還是應該裝作沒聽見回自己的房間?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推開那扇門。他怕看到她的眼淚,更怕看到她看他的眼神——不管是恨還是愛,他都不敢看。book18.org

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倒在床上。枕頭底下,那條淡粉色的內褲還壓在那裡。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那團柔軟的棉布,把它攥在手心裡。然後他開始等。等明天天亮之後,她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他。等明天晚上,還會不會打雷。book18.org

凌晨兩點,窗外的雨停了。空氣里有一股剛下過雨的清新味道,混著泥土和植物的腥甜。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悶雷,像是天空在翻身的囈語。整棟樓都在沉睡,只有林家兩間臥室里的人還睜著眼睛,隔著一面牆,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等待天亮。book18.org

而在兩百公里之外,林偉強翻了個身,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他夢見自己回到了車間,那台老沖床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人搬走。他走過去拍了拍它的機身,鐵皮發出沉悶的回聲。夢裡他笑了,心想,原來你還在啊。然後他醒了。book18.org

房間還是那個招待所的房間。空調外機還在嗡嗡轉。手機螢幕亮著,凌晨三點零七分。他拿起手機,又放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隔壁傳來兩個人低低的笑聲,一男一女,隔著牆聽不太清,但笑聲的尾音拖得很長,軟綿綿的,黏糊糊的,像有什麼高興的事情。book18.org

他用枕頭捂住耳朵,又翻了個身。book18.org

失眠還在繼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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