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妻遊戲 下 作者:十八歲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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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book18.org

  【蘇荇家·二樓浴室】時間:晚上十點零三分book18.org

  花盆搬完,雨水擦乾,牛腩和藕湯的碗收進了洗碗機。江嶼在客廳拖地,拖把在木地板上畫著重複的八字。陳默把洗碗機里的碗重新擺了一遍,因為蘇荇擺碗的方式不對,面碗扣在瀝水架上會積水。林晚在客房的洗手間裡用涼水沖她那隻被雨水泡掉薄荷膏的膝蓋,結痂被泡軟了,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面還沒完全角化的新皮。book18.org

  蘇荇一個人上了二樓。book18.org

  她推開浴室滑門的時候,藤編筐里那把新沐浴刷豎著插在舊毛巾中間,豬鬃毛在頂燈下泛著動物毛脂特有的啞光。她把刷子拿起來,放在鼻子下聞了一下。陳默買的時候沒有挑香味,只有豬鬃本身淡淡的膻,混著一股晾乾的雨水從露台飄進來的土腥。book18.org

  她脫掉濕衣服。白色長袖T恤從肩膀剝下來的時候,袖口還纏著她下午在菜市場被藕袋勒出的細紅印。工裝褲從髖骨上褪下去,露出大腿外側下午沾的那滴番茄汁,已經干成深褐色的小圓斑,指甲摳不掉。她跨進淋浴區,把花灑開到最大。熱水從頭頂灌下來,把她鎖骨窩裡那顆痣周圍陳默前天吮出來的紅印重新燙成了緋色。那個印子已經快消了,邊緣從紫紅退成淡褐,像一張正在褪色的拍立得。book18.org

  她把沐浴刷浸濕,豬鬃遇水之後變軟了,但比尼龍還是硬。她擠了一泵沐浴露,在刷毛上打出泡沫,然後從左腳踝開始往上刷。book18.org

  第一下。腳踝外側,骨凸上的皮膚薄,刷毛刮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接近痛但又不是痛的麻。她低頭看著自己左腳踝,那塊皮膚很快就紅了,不是過敏,是毛細血管被豬鬃刺激之後的本能擴張。她在心裡給自己報了參數:皮膚類型,薄皮敏感型,適合軟毛。但她沒有停。book18.org

  第二下。小腿脛骨前面。這個位置沒什麼肉,刷毛幾乎是直接刮在骨膜上。她的脛骨前肌在本能地抽了一下。她看著自己的小腿肌肉在皮膚下跳動,想起了林晚在岩壁上蹬腿時的小腿肌肉,肌纖維走向從腳踝延伸到膝窩,每一根都清晰得像解剖圖譜。林晚的小腿不會抽,因為她的脛骨前肌習慣了承受比豬鬃刷大一百倍的衝擊力。book18.org

  第三下。膝蓋。她把刷子移到膝蓋上的時候,手指在刷柄上停了一秒。她不是猶豫。她是在找角度。膝蓋的皮膚在人體所有部位里最倔,每天彎幾百次,角質層比臉頰厚三倍,但偏偏觸覺最遲鈍。人跪在地上的時候膝蓋最先麻,不是因為它敏感,是因為它習慣了被壓。蘇荇把刷子在膝蓋骨上畫了三個圈。泡沫從膝蓋兩側淌下去,順著小腿肚流進腳後跟。她想起林晚膝蓋上的擦傷結痂,被雨水泡軟之後翹起的邊緣。那個痂不是攀岩摔的,是她在防摔墊上跪著給陳默檢查手指時磨的。林晚不記得自己膝蓋破了。蘇荇記得。book18.org

  第四下。大腿內側。豬鬃剛碰到大腿根部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吸進去的,嘶的一聲。這個位置她自己從來不用力碰。不是禁區,是遺忘區。她的大腿內側皮膚比身體任何地方都白,因為常年不見光,連夏天穿短褲都只露到膝上三寸,再往上就不敢露了。她把刷子壓在那裡,沒動。豬鬃扎在皮膚上,像一個沒有下文的問句。book18.org

  然後她慢慢把刷子從大腿內側移到了腹股溝。不是性器。是腹股溝韌帶上方,那個林晚前天在浴池裡被她按到的位置。林晚當時說,江嶼頂到這裡的時候,你的叫聲升了半音。蘇荇用刷子在那塊皮膚上颳了一下。刷毛划過淋巴叢的時候有一種酸脹從腹股溝沿著髂血管往上蔓延,一直竄到肚臍。她嘴裡漏出一個很低的聲音,不是叫,是嘆氣,但嘆到一半被自己吞回去了。book18.org

  她把刷子翻過來,用刷背,沒有豬鬃的那一面,壓在恥骨上方的皮膚上。然後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七的時候她把刷子拿開了。book18.org

  七年。她和江嶼結婚七年。這個位置,這個被刷背壓著的位置,她從來沒有用任何東西壓過。不是江嶼的問題。是她不允許任何東西,手、嘴唇、器物、甚至她自己的注意力,在這裡停留超過必要的時間。她把自己身體的下半部分當成了鏡頭的後半截鏡筒,功能性的,用來支撐上半截的光學系統,本身不值得觀察。她的身體在取景器里永遠是被攝體,不是攝影師的。攝影師的指頭只需要按快門,不需要被按。book18.org

  她把沐浴刷放在花灑下的不鏽鋼置物架上,豬鬃朝下瀝水。然後她關掉熱水,站在淋浴區里讓身上的水自然滴干。book18.org

  鏡面牆上全是霧。她伸手在霧面上抹了一道,抹出一塊跟她臉差不多大的清晰區域。鏡子裡的她頭髮全濕了貼在頭皮上,睫毛掛著水珠,嘴唇被熱水泡得發紅。她湊近鏡子,用指尖按在自己左邊鎖骨窩那顆痣上。book18.org

  林晚的虎口下午壓過這裡。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這裡測過她的頸動脈。book18.org

  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按在鎖骨窩上的手指,忽然發現了一件她過去三十七年從來沒注意到的事。她的手指按在鎖骨窩上的姿勢和林晚按她的姿勢一模一樣。拇指在頸動脈上,虎口剛好包住痣。book18.org

  她不是在撫摸自己。她是在複製林晚的手。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鎖骨上移開,拿起掛在門後的干毛巾,裹住身體。然後她推開浴室門,赤腳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客房。book18.org

  【蘇荇家·客房門口】時間:晚上十點三十二分book18.org

  客房的門是關著的。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暖光。book18.org

  蘇荇站在門口,右手舉到門板前面,指節離門板還有三厘米。這個距離她已經能感覺到木頭上的漆面溫度比走廊空氣高一丁點。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三秒。book18.org

  不是猶豫。是她在想林晚說的那句話,「你可以發三個字,我的眼淚是涼的」。林晚說不用敲門也可以發微信。但蘇荇沒有帶手機。她從浴室出來之後直接走過來了,手機還在臥室床頭柜上充著電。所以她現在只能敲門。book18.org

  她的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輕的,指節骨磕在杉木門板上的聲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安靜走廊里足夠清晰。book18.org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book18.org

  林晚站在門口。她換了衣服,不再是剛才在露台淋濕的那件白T恤和運動短褲。她穿了陳默的一件舊襯衫,灰藍色的牛津紡,袖子卷到小臂,下擺剛好蓋住大腿根。襯衫沒扣最上面兩顆扣子,鎖骨和胸口那一截皮膚在走廊頂燈的斜照下顯出一種被熱水泡過的淡粉。她的頭髮還沒幹透,半濕著披在肩上,發梢在襯衫肩線上洇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她的左手還握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攀岩館內部賽事群的消息列表。book18.org

  她的視線從蘇荇裹著浴巾的肩膀滑到她還在往下滴水的發尾,再滑到她赤裸的腳踝上。蘇荇站在走廊木地板上,腳趾無意識地輕輕抓著木頭表面。不是在緊張。是在確認地面還在。book18.org

  「你沒帶手機。」林晚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所以你是走過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林晚把手機放在門邊的斗柜上,螢幕朝下。然後她退後一步,把門推到全開。客房的床是一米五的,白色床單,床頭柜上放著蘇荇昨天放在這裡的灰色毛巾和陳默剛才在廚房裡喝完水之後留下的空玻璃杯。窗戶開了一條縫,雨後涼爽的空氣從窗簾底下灌進來,把白色紗簾吹得微微鼓起。book18.org

  蘇荇走進來。她的濕腳在木地板上踩出輕微的、粘膩的聲音。她沒有坐在床上,她走到窗邊,背對著窗戶站著。窗外的城市燈光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遠處環路上的車燈比平時更亮,紅色尾燈在濕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book18.org

  林晚沒有關房門。她把門虛掩著,留了一道三指寬的縫。然後她走到蘇荇面前。book18.org

  「你用沐浴刷了。」林晚說。不是問。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鎖骨下面那道紅印。不是前天陳默吮的那個,那個已經快消了。是新的,豬鬃刮的,從鎖骨內側往外走的,方向和你慣用手相反。你是用右手刷左邊身體。」book18.org

  蘇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面那道新鮮的紅痕。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她的右手拿刷子刷左邊身體的時候,刷毛刮過鎖骨內側,留下了一道從左往右橫貫鎖骨下窩的淺紅印記。像一條被風刮歪的平行線。book18.org

  「我刷了全身。從腳踝開始。」蘇荇說。book18.org

  「刷到大腿內側的時候你停了多久。」book18.org

  蘇荇的眼神動了一下。不是因為林晚猜到了她在大腿內側停下來。而是因為林晚問的是「停了多久」,不是「有沒有停」。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大腿內側停。」book18.org

  「因為人體觸覺敏感度分布是不均勻的。大腿內側的神經末梢密度是背部同一面積的四倍。你第一次用豬鬃刷,刷到那裡一定會停下來。不是怕疼。是感官過載。大腦需要時間處理超過預期的觸覺信號。」林晚坐在床邊沿上,把膝蓋蜷起來,光腳踩在床單上。她的那隻結痂被泡軟的膝蓋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新皮已經完全露出來了,粉色的,邊緣是淡淡的象牙白。「你停了多久。」book18.org

  「不知道。我沒有計時。」book18.org

  「但你數了數。」book18.org

  蘇荇把浴巾邊緣在胸口攥緊了一點。「數到七。」book18.org

  林晚點了一下頭。不是那種「我懂了」的點頭,是那種「我知道你會數到七」的點頭。她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床單。「過來坐。」book18.org

  蘇荇走過去,坐在床沿上。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床墊因為兩個人的重量陷下去一個共同的弧度,讓她們的肩膀往中間自然靠攏。book18.org

  「你為什麼數到七。」林晚問。book18.org

  「結婚七年。每年對應一個身體區域。腳踝是第一年。小腿第二年。膝蓋第三年。大腿第四第五年。腹股溝第六年。恥骨上是第七年。」蘇荇把浴巾在胸口重新裹緊了一些,但她的手指沒有離開浴巾邊緣,指尖在棉線圈上反覆摩挲。「第七年的時候,我用刷背壓了一下就移開了。不是刷,是壓。」book18.org

  林晚把蘇荇的手指從浴巾上拿下來,握在自己的手掌里。蘇荇的手指在被熱水泡過之後是軟的,關節處的皮膚起了皺,指尖的指紋泡脹了,每一圈螺紋都比平時更突出。林晚用拇指在她食指尖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凸起。book18.org

  「這個是快門繭。」她說。book18.org

  「嗯。」蘇荇低頭看著林晚的拇指在她的快門繭上畫圈,「端相機二十年的繭。以前在膠片時代更厚,現在數位相機快門輕了,繭也退了。」book18.org

  「你給那麼多人拍過照,他們的頸動脈、他們的鎖骨、他們的乳頭和他們在高潮時痙攣的陰道口都在你不戴手套的手指上被磨出來過。但你自己的鎖骨,你今晚第一次刷。」林晚把她的手放在她自己膝蓋上,壓在自己的那個剛脫痂的擦傷旁邊。兩個女人的手背貼著彼此的腿,一個膝蓋上結過痂,一個手指上結著二十年快門磨出來的硬繭。book18.org

  蘇荇看著自己的手背壓在林晚膝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還有下午在修片桌上擦過鍵盤時留下的微光。那幾個指甲邊緣被酒精棉擦得快磨到了肉。林晚的指甲比她長一點,但攀岩的人不留指甲,所以也是短的。兩雙手疊在膝蓋上,像四片月牙形的薄殼。book18.org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蘇荇說。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前天晚上在浴池裡我給你按頭頂觸發點的時候,你叫了一聲。不是高潮那種叫,是放鬆之後不由自主的那種。那一聲里,有多少是給我聽的。」book18.org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蘇荇的手指從自己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她自己膝蓋上的擦傷處,讓蘇荇的指尖直接碰到那塊剛脫了痂的粉色新皮。皮是溫的,比周圍皮膚熱一點,因為新生的毛細血管網還沒完全收縮,血流量比正常皮膚多了百分之三十。book18.org

  「百分之二十是給你的。因為我被你碰了。百分之八十是給我自己的。因為那個點我被自己憋了三年。每次攀岩發力之前我的斜方肌會先聳肩,聳肩的時候那個點就開始發緊,緊到後來連陳默抱我我都覺得肩膀上有塊鐵。」林晚把蘇荇的手從自己膝蓋上移開,轉過來放在她自己的後頸上,壓在那個她說陳默幫她按了三秒就鬆了的位置。「你按的是這裡。你在浴室里碰我的時候不只是碰了我的神經。你是把我的肌肉從三年前的一場攀岩失敗里放出來了。那次比賽我掉了之後沒有哭,我把眼淚壓進了斜方肌里。你在浴池裡把它按開了。」book18.org

  蘇荇的手指在林晚後頸上自動開始畫圈。不是刻意的。她的手指認識那個位置。前天在浴池裡她用手指一寸一寸丈量過林晚的整個背部神經地圖,現在她的手指不需要大腦指揮就知道該用多少克力、該往哪個方向轉。book18.org

  林晚把頭低下來,下巴幾乎碰到自己的鎖骨,讓蘇荇的手指更方便按到顱骨底部那個凹陷。她的聲音從低著的頭下傳上來,悶的。book18.org

  「你今天淋雨之後說'今晚想試沐浴刷。洗完之後想敲她的門'。我當時聽到這句話,身體反應比大腦快一步。我的手已經先抬起來了。不是因為我想接你。是因為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book18.org

  「等多久了。」book18.org

  「從品酒會那晚開始。你在舞池裡跟我說'你比你想像的更美'。你當時的聲音和江嶼跳舞時完全不一樣。跟他跳舞的時候你是攝影師,聲音穩得像在報參數。跟我說話的時候你降了半個調。那個調,是我以前做康復師的時候跟病人說'你會好起來'時用的頻率。醫患專用的。」book18.org

  蘇荇的手指在林晚後頸上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把手從林晚後頸上抽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她的膝蓋上還有剛才在淋浴間地磚上久蹲印出來的淺紅格紋。book18.org

  「我不是把你當病人。」book18.org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的語氣讓我覺得自己是被診斷的。我喜歡被你診斷。」book18.org

  蘇荇把臉轉過來,正面看著她。兩個女人坐在同一張床的同一側床沿上。蘇荇裹著白色浴巾,頭髮上的水滴從鎖骨窩裡那顆痣旁邊滑下去沒入浴巾邊緣。林晚穿著陳默的舊襯衫,灰藍色,在暖光下微微發青,和她膝蓋上新生的粉色皮膚形成一種不屬於人體色譜的對比。book18.org

  她們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兩個人的虹膜顏色不一樣,蘇荇的虹膜是深咖啡色,邊緣有一圈更深的色素環。林晚的虹膜是淺棕色的,在燈下能看到放射狀紋理,像被放大鏡看過的蠶絲。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問我在菜市場門口想什麼。我告訴你我想到了你。但這句話不夠精確。」蘇荇把臉轉回去對著窗戶。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黑透了的天上開始有薄薄的雲在散。一小塊深藍色的天區在雲縫裡漏出來,上面有一顆很亮的星星。「我在菜市場門口想的不是'林晚'這個名字。是你不穿裙子的雙腿踩進同一雙人字拖,在我家廚房喝我的湯,然後告訴我藕要先焯水。我想的是,我自己的家住進了一個知道我沒有焯水的女人。她不需要我的對焦屏。」book18.org

  林晚沒有說話。她把腳從床單上移下來站在地上,赤腳走到窗前把落地窗簾拉開了一整個身位。雨後濕潤客氣撲在面前的紗窗上,紗窗網的眼極小,在窗外路燈下映出無數個細細的交叉點。book18.org

  「你知道陳默今天來之前跟我說什麼嗎。」林晚背對著蘇荇,臉朝著紗窗外面那顆粒突輝的城市夜景。book18.org

  「說了什麼。」book18.org

  「他說,林晚,你今天去蘇荇家幫她換刷子,順便把那包相紙的事解決了。我去菜市場買菜。你決定燉牛腩。這次不要等她發消息來問我們什麼時候再來,我們自己先去。」林晚轉過身,把後背壓在紗窗框上。紗窗的尼龍網在她襯衫後面印出無數細小的方格,她反手撐著窗台,肩線在牛津紡下微微抬起。「他說'我們自己先去'的時候我還問了一句,去幹嗎。他說,去問問蘇荇,她抽屜里那包沒拆的相紙她還要不要。如果要,我幫她裝。如果不要,我幫她扔。因為一個拖了三個月不拆相紙的人,需要的不是另一個教她怎麼裝片的人,是有人幫她拆開再裝進她的機器里。」book18.org

  蘇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今晚用豬鬃刷從頭到腳刷了一遍自己,二十年里第一次用不屬於快門的手指把毛刷壓在自己腹股溝上。現在這雙手放在她白色浴巾蓋住的大腿上,十指微微彎著,關節凸出的弧度和二十歲時一樣。但關節上方的皮膚有了一點極細的紋,不是皺紋,是皮膚本身的紋理被時間和顯影液長期浸泡之後變得比年輕時更乾燥了。她的手指能精確撥出六千四分之一秒的快門速度,但今晚卻用了整整兩小時才完成一次自我清洗。book18.org

  「他為什麼這麼清楚。」她說。沒有問的對象,像是對著窗外的雨在問。book18.org

  「因為你從品酒會到現在,對他說的所有話,都是專注的。你沒有一次在跟他說話的時候去拿相機。你以為他接收不到,但他是被接收的。」林晚從窗台邊走過來,把蘇荇從床上拉起來。她拉著蘇荇走到門口,把門推到全開。走廊斜對面主臥的門也是開著的,裡面床頭燈亮著,江嶼靠著床頭看書,陳默坐在床尾的腳踏凳上,兩個男人中間的被子上放著一盤沒吃完的葡萄。江嶼看到走廊盡頭兩個女人站在客房門口,他把書合上了。陳默把葡萄籽吐在手心裡,也停下了動作。book18.org

  林晚站在走廊燈下,對著走廊另一端的主臥,聲音提了整整一個量級,大到江嶼都能聽見。book18.org

  「陳默。你白天在車上說下次來要幫蘇荇把那包相紙裝進她的祿來。你裝完了沒有。」book18.org

  陳默從床尾站起來。他把葡萄籽放進床頭柜上的紙巾里擦了擦手,走到主臥門口,靠在門框上面對著走廊那頭被林晚從客房裡拉出來全身還裹著浴巾的蘇荇。book18.org

  「裝完了。裝好之後按了快門,還多按了一次。不是不放心。是那個過片杆的快門手感比富士的好,我想多按一下。」他把手裡的紙巾團丟進走廊拐角的垃圾桶,空心投籃,中了。book18.org

  江嶼也走到他身邊。他靠在臥室門框的另一側,肩膀和陳默的肩幾乎持平。這一次他沒有端水杯。他把左手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手指甲旁邊那根干刺。book18.org

  「你今天上午開會的時候手指頭按在會議桌上把那根倒刺按進去了。現在疼嗎。」陳默沒有轉頭看他。book18.org

  「不疼了。但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找了指甲刀沒找到。還是沒剪。」book18.org

  「你老婆包里有一把小的瑞士軍刀。她放在測光表的那個口袋。」book18.org

  江嶼轉頭看蘇荇。蘇荇站在走廊那頭,還裹著浴巾,頭髮上的水終於不滴了。她聽到「測光表的那個口袋」,忽然想起來那把瑞士軍刀確實在那裡。她今天在相機店修完測光表之後把軍刀拿出來割開了相紙店的包裝繩,然後放回去了。江嶼知道軍刀在那裡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陳默知道。book18.org

  蘇荇從走廊那頭往主臥走了三步。走廊不長,三步之後她已經能看清主臥床頭燈下兩個男人的輪廓。江嶼的左手指甲旁邊那根倒刺現在翹得比下午更高了,白色的角質已經勾出了皮膚表面,像一個極小的未修邊的掛鉤。book18.org

  「江嶼。你站在門口別動。」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回客房,從林晚的斗柜上拿起手機。不是她自己的,是林晚的。她按開螢幕,上面還有林晚剛瀏覽的一個攀岩館群里教練發的訓練筆記。蘇荇找到備忘錄,打了四個字,然後把螢幕對著走廊那頭的江嶼舉給他看。book18.org

  四個字,豎著顯示,間距很大:「剪子在哪。」book18.org

  江嶼認出了那是新的一行備忘錄,標題空白的。蘇荇打這四個字用的是她給所有照片打標題的同一個格式。每字空格,不寫問號。book18.org

  他從自己臥室門口走出來,從走廊一路走到她面前。他沒有看林晚手機上的字,只是走到裹著浴巾的她面前,用右手拇指輕輕掰開她握手機的左手無指,把她空著的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還泡得微皺,指縫間沾著剛才在客房床上摸過的林晚膝頭的薄荷膏淡香。他對她說:「不在我包里。在你測光表口袋,瑞士軍刀那個口袋。但我不想用軍刀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軍刀剪過的指甲不齊。剪完我還需要銼。你家沒有指甲銼。」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家沒有指甲銼。」book18.org

  「因為你從來不需要。你的指甲斷了你是直接用手撕的。撕完之後你用修片台上的砂紙磨一下就得。你覺得指甲刀和銼刀用起來的感覺像修相紙不專業。我七年前幫你剪指甲的時候剪到你肉了,你當時沒縮手,但我看到你的腳趾在拖鞋裡蜷了一下。從那次以後我再也沒幫你剪過指甲。」book18.org

  蘇荇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忘了七年前那一次剪到肉了。她只記得他在暗房外給她用指甲銼磨指甲弧度的觸感,但不記得這之前她還疼過。她把林晚的手機還給她,然後對著江嶼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走廊對面靠在門框上的陳默和林晚都能聽見,主臥敞開窗外的潮濕雨氣把她的聲音濾成了一條幹燥的細帶子。book18.org

  「你其實可以在今天早上在會議室發現倒刺的時候發微信告訴我。你發三個字,'剪指甲'。我會回你一個抽屜的位置。但你不敢發。你怕我回你三個字之外多一個問號。怕我問你為什麼不自己剪。怕你說了之後我會停下手頭的相片來幫你剪。然後你會覺得你在拖累我。」蘇荇把她自己的右手伸進他還未扣緊的左手,把他那根無名指彎外的倒刺用指甲壓平在皮膚上。平了。不翹了。「你不需要剪。它已經被你開會時按在桌上按進去了。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book18.org

  江嶼低頭看自己那根已經不翹的倒刺。它和旁邊正常皮膚之間只剩一道很短的角質裂縫。他沒有把它拔掉,也沒有再說話。他把手從蘇荇掌心裡抽出來放回自己褲子口袋裡。褲兜里還有下午從藥房拿的維生素B小票,紙已經皺成了球。book18.org

  陳默從主臥門框那邊走過來。他走到林晚身邊,把他出門前放在她那裡的小號棉紡手帕從她襯衫口袋裡抽出來,那是她用來臨時替代被雨水泡軟的創可貼的。他把手帕攤開蓋在她剛脫痂的膝蓋上。book18.org

  「剛才你穿拖鞋去搬花盆的時候、去客房洗澡的時候、去樓下拿手機時,這個膝蓋撞了三次不同東西。一次撞在花盆底邊上,一次撞在浴室收納架,一次撞到了走廊牆上。」他把手帕在她膝蓋上按了一下,確認沒有新滲血,然後把沾了一點凡士林膏的手帕收回自己的口袋。「你以後看到花盆可以讓江嶼去搬。他搬的時候可以順便把他自己的倒刺一起磨掉。」book18.org

  林晚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又抬頭看陳默。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你每次數我撞了幾次。你是在關心我還是在做行為數據採集。」book18.org

  「都是。」陳默把手放在她後背上,掌心隔著她身上他借給她的舊襯衫能感覺她肩胛骨正往下壓。她的肩膀還在因為剛才搬花用力而輕微發脹。他的拇指在襯衫外面沿著肩胛骨脊柱緣往下推了一下,推到她肩膀那一個觸發點時停住了。然後他對著斜靠在主臥門框上的江嶼說:「她的肩胛骨我剛才按了一下,左比右高。她今天在攀岩館測線的時候用了太多左手。你是游泳游出來的,你不動攀岩的肌肉,但你可以幫她測一下左肩關節活動度有沒有比右肩差超過十度。她要是不肯讓你測,你讓她自己對著鏡子做肩外旋給她自己看。」他把她的後領口整理好,對蘇荇點了點頭,「蘇荇,你看過她的肩關節。澡堂子不算正規檢查,但我只需要知道旋轉範圍對不對。不對的地方明天讓她去醫院。」book18.org

  蘇荇走過來,把陳默的手從林晚肩上移開,自己把手指卡進林晚腋窩下肱骨頭的位置。她手指比陳默短,但關節的活動度探測她比任何人都准。她用另一隻手托住林晚肘關,把她左臂往外旋了大約四十度。林晚吭都沒吭,但蘇荇對門框邊的江嶼說:「多旋了十度。有肩不穩。攀岩不練旋轉肌群。她靠骨頭太軟在做代償動作。明天中午讓她去查,科室我認識。」book18.org

  江嶼靠在門框上聽完。他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字。沒念出來,但在場幾個人都知道他在打什麼。book18.org

  林晚從蘇荇手裡把手臂慢慢收回來。她的肩袖肌在蘇荇放手後的瞬間自動內旋了一下,回到它習慣的位置。她看著蘇荇的手,那雙剛經過豬鬃浴刷並且幫她肩膀做過關節活動評估的手,依然裹在白色浴巾里,鎖骨窩那一顆痣上還留著用力按壓後的淡紅指痕。book18.org

  「你今晚敲門不是來找我幫你測評身體。」林晚說。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book18.org

  蘇荇把浴巾在胸口按緊了一下。她的浴巾邊緣在林晚肩膀上擦過,帶下幾點從蘇荇發梢落下來的水珠。她看著林晚的眼睛,不是測光,不是對焦,不是分析皮脂腺分泌程度。她只是想像自己此刻正逆光坐在一間沒有布好背景燈的房間,對面是這個女人抓起了她的刷子和相紙,翻遍她的抽屜和用剩的薄荷膏,然後半夜帶著豬鬃毛來敲客房的門。book18.org

  「來找一個今天下午在菜市場門口想到你時我自己沒能解決的問題。」蘇荇說。book18.org

  「什麼問題。」book18.org

  「我的淚腺。在露台搬完花以後它來了。來的溫度它不是涼的。然後它現在停了。我不知道下一次它願意出現會是在什麼時候。」book18.org

  林晚看著她。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陳默。陳默點了一下頭。她轉回去對著蘇荇,把自己穿過的那件陳默的舊襯衫最上面沒有扣的兩粒扣子拉開了。不是在蘇荇面前裸身,襯衫裡面還有她自己來時就穿著的灰色內搭背心。她把拉開的襯衫領口扒到肩下,把自己的左肩、鎖骨、鎖骨下的上胸部皮膚和上面那一道被雨淋過的透明細痕全呈給蘇荇。然後她把蘇荇的手拉過來,把她修了二十年快門的手指覆在自己鎖骨下的皮表。book18.org

  皮膚下面,心跳。泵血的節奏,穩定,有點快,但每次搏動都頂在蘇荇指腹上。book18.org

  「你不用測。」林晚說,「你的眼淚來了以後它會停,停了以後還會來。不是因為你現在需要用力哭。而是因為你現在不需要忍它了。」book18.org

  蘇荇的手指在她鎖骨下那層薄皮膚上停著,沒有按壓,只是停。她能感覺到底下鎖骨前側那顆小隆起。然後她把右臉輕輕貼在林晚拉開的左肩皮膚上。沒用嘴唇,沒用攝軸。只是把自己的頰部輕壓在對方胸鎖關節旁。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十幾秒。或二十多秒。然後她抬起頭,把林晚的襯衫領口拉回原位,把那兩粒沒扣的扣子一粒一粒按進扣眼。book18.org

  「你肩膀里的胸鎖關節和肩鎖關節都有少量積液。不明顯,但是你低頭時我顴骨能感覺到底下膨出的幅度。明天和你老公一起去查。兩個人互相盯著別忘了預約。」book18.org

  她把浴巾裹好,轉身走向主臥。她今晚會睡在自己丈夫身邊。也許夜半她的淚腺還會工作一次,也許不會。如果來了,溫度應該不再是涼的。book18.org

  陳默等蘇荇走進主臥之後,把林晚拉到客房門口。門虛掩,那道三指寬的縫還在,窗外透進來的燈光在地上橫過一道光柵。book18.org

  林晚靠在他肩上,把臉埋進他領口。他聞到她頭髮上殘留的雨水和一點點蘇荇肩上的薄荷膏味。book18.org

  「你今天讓她測肩膀時用的是江嶼最熟的角度。你算好了讓江嶼明天陪她去。」她說,悶在他喉結下面。book18.org

  「對。」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如果她明天去查肩膀看到只有她一個人等在診室門口,她不會難過。但她會覺得自己是自己身體唯一的管理員。她需要一個人坐在旁邊,只是為了幫她拿著手機和就診卡。」book18.org

  林晚把自己的手伸進陳默手心,和他十指交叉。交叉的位置今天被水泡過、被沐浴刷摩擦過、在牛腩湯邊沿燙到過。但指縫還是那個熟悉的指縫,殼子裡的心跳還是原來那顆心率。book18.org

  「明天中午。我們四個人,一起去醫院。蘇荇看完肩,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吃完午飯。」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吃完午飯什麼。」book18.org

  「吃完午飯。我們回攀岩館。我教蘇荇怎麼在岩壁上不掉下來。」book18.org

  (第九章完)book18.org

  第十章book18.org

  【蘇荇家·主臥】時間:周二早上六點四十分book18.org

  蘇荇醒來的時候天窗上的星光已經換成了晨光。青灰色的,從玻璃上濾下來,落在白色亞麻被套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粉。她的左臂搭在江嶼胸口上,手指蜷在他鎖骨窩裡,掌心貼著他胸骨正中的皮膚。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比鬧鐘的秒針慢半拍。book18.org

  她輕輕把手從他胸口移開。他還在睡,眉頭沒有皺。不是在解數學題。今早他的臉在枕頭上是松的,嘴唇微微張開,下唇上那道干紋比昨晚淺了。book18.org

  蘇荇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臥室角落的穿衣鏡前。浴巾昨晚睡覺前就掉了,堆在床尾的地板上。她赤裸著站在鏡前,晨光從側面打在她身上,把她身體的中線切成明暗兩半。她低頭看自己左邊鎖骨下面那道豬鬃刷留下的紅痕,已經退成了淡粉,到中午應該會完全消失。她又看自己的大腿內側,那片常年不見光的皮膚上,豬鬃刮過的細密紋理還在,像被貓舌頭舔過一樣,不疼,但觸覺記憶還在。book18.org

  她從鏡子裡看到床上江嶼翻了個身。他的手往她睡的那半邊床摸了一下,摸到空的,手指在床單上抓了一下就停了。他沒有醒。但他的身體知道她不在了。book18.org

  【陳默家·主臥】時間:周二早上七點零五分book18.org

  林晚在刷牙。泡沫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她昨晚穿的那件灰藍牛津紡襯衫上,襯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兩顆,左邊的肩線從她肩上滑下來,露出肩關節外側那一小塊昨晚蘇荇測過的肱骨頭。book18.org

  陳默從她身後走到浴室門口,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溫水給她漱口,一杯熱咖啡給自己。他把溫水放在洗手台上,靠在門框上看她刷牙。book18.org

  「你今天早上沒有聳肩。」他說。book18.org

  林晚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她漱完口,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把襯衫領子拉回肩上。「昨晚蘇荇給我測完之後我睡覺前做了兩組肩袖外旋。然後發現。」book18.org

  「發現什麼。」book18.org

  「發現我右肩其實也有問題。只是左肩太疼了,右肩的疼被蓋過去了。」她把毛巾掛在架子上,轉身面對他。「人就是這樣。疼得厲害的那邊會幫你把另一邊藏起來。」book18.org

  陳默把咖啡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她左邊襯衫領子重新拉下肩頭。他彎下腰,嘴唇貼在她鎖骨下方那個蘇荇昨晚貼過臉的位置。不是親,是貼著。嘴唇合著,壓在她皮膚上,感受底下那顆胸鎖關節里積液撐起的微小膨出。book18.org

  「今天去醫院,兩邊都查。」他的嘴唇在她皮膚上震動。book18.org

  「你今天不是有上線評審。」book18.org

  「推到下午了。我說上午要陪老婆去醫院。」book18.org

  林晚把手插進他沒梳的頭髮里。他的頭髮早上起來永遠朝右邊翹,她用手指幫他往左邊順了一下,順不下去,翹得比平時更倔。「你上次推評審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去年。你急性腸胃炎。我在評審會上講著講著PPT,看到手機亮了,你同事發消息說你吐了三次。我把PPT翻到最後一頁直接說了結論,然後打車去了醫院。」book18.org

  「那次評審黃了嗎。」book18.org

  「沒黃。投資方說我直接翻到結論的動作很有魄力。」book18.org

  林晚笑了一聲。不是大笑,是從鼻子裡噴出的一截短氣,連帶著肩膀抖了一下。然後他鬆開齒關把她肩上襯衫重新拉回去遮好肩關節,端起洗手台上的兩杯水回到臥室床邊。今天陽光很好,鋪了半個床墊。book18.org

  【骨科醫院·候診區】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八分book18.org

  蘇荇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手裡捏著挂號單。她旁邊坐著江嶼,江嶼旁邊坐著陳默,陳默旁邊坐著林晚。四個人坐成一排,像在等一列永遠不會進站的列車。book18.org

  骨科候診區永遠是滿的。輪椅、拐杖、石膏、護具,各種金屬和塑料的支撐物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白的啞光。消毒水和敷料拆封后的棉紗味混在空氣里,每隔幾分鐘被叫號廣播打斷。book18.org

  蘇荇低頭看著自己的挂號單。科室:運動醫學科。主訴:右肩關節活動受限伴疼痛三月余。她三個月前就開始疼了,但她一直沒來。不是因為沒時間,是因為她不想知道自己的肩關節里可能長著什麼不該長的東西。她拍過很多人的身體,從鎖骨拍到趾骨,從前頸拍到骶椎。但她從來沒有拍過自己的核磁共振。book18.org

  「蘇荇。」廣播叫了她名字。book18.org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四個人同時站起來。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們全站起來了。她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江嶼和陳默各自退回了半步,林晚沒有退。book18.org

  「我跟你進去。」林晚說。book18.org

  「不用。你也是病人。你今天也要查你的肩。」book18.org

  「我是下午的號。你是上午的。」林晚把她手裡的挂號單從她手指間抽出來看了一眼科室名稱,又塞回去。「走吧。我在診室外面等你。」book18.org

  診室里,醫生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短髮,戴金邊眼鏡。她看了蘇荇的核磁共振片子,把燈箱打開,指著右肩關節的冠狀位影像。骨頭上方,岡上肌腱的走向上有一小塊亮白色區域,邊界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水。book18.org

  「肌腱炎。岡上肌腱。不是撕裂,是慢性炎症。你做什麼工作的。」book18.org

  「攝影。」book18.org

  「經常舉相機?」book18.org

  「每天舉。有時候一舉就是好幾個小時。」book18.org

  醫生把片子從燈箱上拿下來,翻到下一張,橫斷位。她指給她看肩峰下滑囊里一小片新月形的白色陰影。「滑囊炎。肩峰下撞擊。你舉相機的時候是不是肘關節高於肩膀?」book18.org

  「是。」book18.org

  「角度太高了。長期這個角度,岡上肌腱會在肩峰下面反覆摩擦。你繼續這樣拍下去,五年內會發展成撕裂。」醫生把燈箱關掉,轉過來面對她。「治療方案:先保守。理療、外用抗炎藥、改變舉手臂的工作角度。如果三個月沒改善,再考慮打封閉。還有,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完全不動,是不要重複那個讓你受傷的動作。相機舉起來,肘關節不要過肩。如果一定要過肩,用左手。」book18.org

  蘇荇把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那裡面的肌腱,她拍過無數人身上的同一條,能精確叫出它在不同角度光下的反射率。但她自己的肌腱正在被自己的骨頭磨碎。book18.org

  她從診室出來。林晚靠在走廊牆上,看到她的第一秒,沒有問「怎麼樣」,只是看著她捏著報告單的手指節是不是發白。不發白。蘇荇的手指捏報告的力度正常,指節是淡粉色的。book18.org

  「肌腱炎。加滑囊炎。暫時不用手術。」蘇荇把報告單遞給她。book18.org

  林晚接過報告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後把報告單疊好放進蘇荇的工裝褲口袋裡,拍了一下那個口袋。「你舉相機的肘關節不能過肩。以後俯拍的時候把燈架調高,你站凳子。別用右手硬撐。」book18.org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我讀的是運動康復。肌腱炎這三個字我大學三年級的課本上就畫爛了。」林晚從走廊牆上直起身,推著她往候診區走。「現在輪到我了。我的號是十點半。你坐在外面等我。」book18.org

  蘇荇停在走廊中間。「你今天帶的病曆本上寫的什麼。」book18.org

  「右肩關節不穩。陳舊性肩鎖關節損傷。疑似SLAP損傷。」林晚把病曆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她看。這些蘇荇昨晚給她做手動肩關節旋轉時已經在指壓判定底下捕捉到了。但林晚寫在病曆本首頁的問題是她自己今早照著鏡子填的,填得比任何醫生都準確。book18.org

  蘇荇看著她走進診室,門關上。book18.org

  【醫院食堂】時間:中午十二點二十book18.org

  四個人坐在醫院食堂的塑料餐桌旁。托盤上擺著四份盒飯,兩葷一素。江嶼幫蘇荇把筷子掰開的時候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貼了一塊創可貼。book18.org

  「你在診室里弄的?」book18.org

  「抽血。順便查了一下風濕三項。醫生說肌腱炎和免疫系統有時有關聯。」蘇荇用左手拿起筷子。她不是左撇子,夾菜的動作很慢,筷尖在芹菜段上滑了兩次才夾起來。book18.org

  「結果呢。」book18.org

  「下午出。手機能查。」book18.org

  陳默把自己托盤裡的芹菜夾到她碗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解釋為什麼夾芹菜給她。她也確實愛吃芹菜。她在品酒會那晚隨口說過一句「我不挑食,但芹菜我可以單吃一盤」,他記住了。book18.org

  林晚在旁邊用筷子把紅燒肉里的肥肉剔出來放在盤子邊上。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右手舉筷子的角度有些彆扭,肩袖肌在襯衫下面微微鼓起。蘇荇看到了,沒有說出來,只是把自己托盤裡那塊瘦肉夾給她。book18.org

  林晚看著自己盤子裡多出來的瘦肉,又看了一眼蘇荇盤子裡剩下的肥肉。兩個女人在食堂餐桌兩頭,就著一塊紅燒肉的肥瘦分配做了一次沉默的對話。book18.org

  江嶼把自己盤子裡那個沒剝殼的茶葉蛋放在蘇荇的湯碗旁邊。他什麼都沒說。蘇荇把蛋拿起來在桌上磕了一下,蛋殼裂成細密的不規則紋路,她用左手慢慢剝。剝到一半的時候蛋殼連著膜撕下來一小塊蛋白。她忽然停下了,看著那塊撕破的蛋白表面,對江嶼說:「你小時候剝雞蛋也這樣嗎。」book18.org

  「什麼樣。」book18.org

  「總是把蛋白撕破。我媽說我是手笨。後來我發現不是手笨。是我用右手剝了二十年雞蛋,從來沒想過換左手試試。」book18.org

  江嶼把她手裡剝了一半的蛋拿過來,用他自己的手繼續剝。他的手指比她粗,但剝蛋殼的時候異常輕柔,蛋殼一片一片完整地落在他餐盤邊的紙巾上。他把剝好的蛋放回她湯碗里,蛋白光滑,一個破口都沒有。book18.org

  「你不用左手試。我幫你剝。」他說。然後把自己托盤裡那盒還沒開封的維生素B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她餐盤旁邊,擰開蓋子,倒出一片黃藥片。「吃完飯吃。食堂的菜油大,B族隨餐吃吸收好。」book18.org

  蘇荇把藥片壓在舌頭下,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湯,把藥灌下去。她低頭看著那個被江嶼剝好了的滑整的蛋,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蛋黃是糖心的,流出來沾在她下唇上,她把蛋黃舔進嘴裡。然後她發現林晚在對面端著湯看她。book18.org

  「你在看我。」book18.org

  「你在吃蛋。」林晚把湯碗放下來,「你吃蛋的樣子和那天我給你測心率時一樣。專注。連蛋黃流出來都不著急擦。」book18.org

  【攀岩館】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book18.org

  午後的攀岩館人不多。防摔墊被正午的日光從高窗曬出了微微的溫熱,鎂粉在光線中緩慢懸浮,像一場只有兩三片雪花的微型暴風雪。空調已經修好了,涼風從牆角的新出風口往外吹。book18.org

  林晚換了攀岩背心和短褲。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和陳默牛仔褲的顏色幾乎一樣。她的兩隻腳踩在墊子上,赤足,足弓在軍綠色泡沫墊上壓出一個標準的縱弓弧度。她右手扣著鎂粉袋的拉繩,左手舉起來對著岩壁上的第一條初級訓練線比劃了一下。book18.org

  蘇荇站在她旁邊。她也換了,但換的不是攀岩服。她穿了一件江嶼帶給她的速干T恤和瑜伽褲,赤腳踩在墊子上。她的腳趾在做一件江嶼昨晚在走廊上看到過的動作,搓。大拇指搓二趾。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的身體不知道怎麼站在不是取景器後面的空間裡。她從來不用自己的身體做被審視的對象。但今天她要。book18.org

  「首先你需要一對攀岩鞋。」林晚蹲下身從長凳下面的裝備箱裡翻出一雙新鞋。鞋底是極硬的橡膠,腳尖部分像鷹爪一樣彎出一個弧度。她把鞋放在蘇荇腳邊。「三十六碼。和你的腳一樣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穿三十六。」book18.org

  「前天晚上在浴池,你的腳踩在我小腿上。我比了一下長度,你的腳趾尖剛好到我脛骨中段。我的腳是三十七。你的比我短不到一厘米。」book18.org

  蘇荇坐下來把腳塞進攀岩鞋。鞋比她的腳小半碼,腳尖被橡膠擠得微微發麻,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她把鞋帶拉緊的時候手指在鞋口打了個和他系相機背帶一模一樣的結。林晚看著那個結,半秒後伸出手把它拆了重新打。她的手指在蘇荇鞋帶上打了一個更結實的雙結,拉緊。緊到蘇荇的腳背能感覺到自己跖骨頭的輪廓貼在鞋面上。book18.org

  「緊了才能踩住小點。」林晚站起來,「緊就是安全。」book18.org

  蘇荇站起來。腳趾在攀岩鞋裡是蜷著的,大腿本能地調整了重心來適應腳底新的接觸面。她感覺自己整個前腳掌的神經末梢都醒了。她這個每天把腳擱在暗房地磚上,被防滑格硌了多年都不覺得疼的人,今天卻被一雙三十六碼的岩鞋改變了整個身體的姿態。book18.org

  林晚把她帶到練習牆前面。這面牆不高,只有四米,岩點又大又密,像給小孩或者初學者起步用的。book18.org

  「第一次不爬高。你只需要感覺腳尖踩點的觸覺和手指抓把手的最省力角度。」林晚站在她旁邊,一隻手虛扶著她後腰,另一隻手指著離地一米的第一個起點岩點。「來。兩手抓住這裡。然後左腳踩左邊那個藍色腳點,腳底別整個踩上去,把腳尖用岩鞋前端最硬的邊緣抵住它就夠了。」book18.org

  蘇荇把雙手舉起來抓住起點岩點。手指扣進去的時候,她的快門繭正好壓在岩點最粗糲的那塊表面上。她把左腳抬起來踩藍色腳點,腳底按林晚說的儘量只用前掌橡膠硬邊去抵岩點。腳下的反饋硬得發澀,好像踩在一小塊骨頭上。book18.org

  然後她發力蹬腿往上站了一小步。站在牆上離地只有四十厘米的那塊初級點上,她的整個身體貼在牆面上,心臟在胸骨後面以她從沒聽過的頻率轟跳。不是因為高,只離地四十厘米。是因為她的身體從來沒從這個角度看過地面。她拍過無數從岩壁上仰拍攀岩者的照片,但她第一次把自己固定在牆上。book18.org

  「把手放開。」林晚在下面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放開手。別抓岩點。把重心往後倒一點點,讓你的腳尖撐住你。」林晚把手從蘇荇後腰上接過去,用手背貼著瑜伽褲輕輕抵在骶骨位置。是保護的支點,不是推。book18.org

  蘇荇鬆開右手,緊接著左手也鬆開。她整個人只靠兩隻腳尖釘在腳點上,身體往後倒了一點點。她沒掉。她在重力場裡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不需要手指,不需要上肢。她的下肢生來就能撐住自己,只是她從來沒信任過它們。book18.org

  她低頭看地上的林晚,臉上是一種接近恐慌但又接近狂喜的複雜表情。book18.org

  「我站住了。沒有用手。」book18.org

  「嗯。你剛才放手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你小腿的腓腸肌在發力。它比你想像中強很多。」林晚把墊子上的鎂粉袋遞給她。「現在下來。下一個點。」book18.org

  蘇荇從牆上跳下來。她的腳落在防摔墊上發出沉悶的嘭聲,攀岩鞋底硬橡膠和泡沫墊碰撞的聲響讓她想起昨天林晚從十七點掉下來時防摔墊震起的那一小團鎂粉。她抬頭看那堵牆。現在它不是背景和拍攝對象了。它是她要用手和腳一級一級往上摸通的東西。book18.org

  接下來一個小時,蘇荇在練習牆上爬了六條初級線。掉下來四次。每次落地都坐在墊子上喘氣,然後把鎂粉重新抹在新碰裂的指甲邊緣繼續試。她的T恤後背全汗濕了,肩胛骨的輪廓在速干布料下顯出清晰的邊緣。她的前臂開始發脹,手指第二節背面被岩點粗面磨出細密的紅點。book18.org

  但她每一次爬到最高點往下看的時候,眼睛不再眯成取景構圖的光圈,而是純粹在看她剛征服的高度。然後她會轉過來在牆上找地上的林晚。林晚坐在長凳邊沿,帶了一本運動康復的小筆記,她每掉下來一次就在上面記兩筆。江嶼和陳默坐在長凳另一側剝著礦泉水瓶標籤看著她。book18.org

  第六次她爬到練習牆最高點,右手往上探的時候把手臂舉得太高了,三角肌在肩峰下撞了一下,悶疼。她在牆上停了一下,沒有喊任何人,自己把肘關降了半寸調整角度,然後右手往上抓牢頂部的把手。站到頂上之後她朝底下喊:「我調整了手臂角度。不疼。」book18.org

  林晚從凳子上站起來朝她揮了一下筆記本,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紙上寫滿了今天的攀爬小記和肩關節活動記錄。蘇荇從練習牆的側梯下來時把那張紙接了過去。book18.org

  「你的臂展和我的不一樣。今天試了六條線,第六次自己找到無痛角度。這說明不需要別人教。你的身體在學。」book18.org

  蘇荇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左肩。那條岡上肌腱已經在跟自己和平相處了。她低頭看地面上的防摔墊,墊子上有一小塊凹陷,是她剛才第三次摔下來時屁股砸出的痕跡。她用腳尖踩了一下那個凹陷,感覺到泡沫在彈回原形。book18.org

  江嶼把她的毛巾和保溫杯遞過來。他站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沒有鼓掌,沒有加油聲,沒有「你應該這樣抓那樣蹬」。他全程只是看。看他的妻子不用相機而用自己的腳趾在牆上找平衡。他在她每次落地的時候都會把毛巾往前遞一厘米。她每次都沒拿,但她知道在那裡。book18.org

  陳默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林晚身邊把她的筆記翻開看了一眼。上面記錄的不只是蘇荇的攀爬動作,還有她的右肩在每條線上使用疲勞程度的變化曲線,以及她每次掉下來之後肩關節自主復位的時間。book18.org

  「你在用你康復師的筆記錄她的肩膀。」他說。book18.org

  「不是。我在用她的攝影師的眼睛記錄她自己看不到的那些角度。她每一條線攀上去的時候我都能找到她在取景器後面死盯著別人的那束目光,最後落在她自己左手臂彎上。她自己看不見它,我幫她畫下來。」林晚把筆記合上,塞進鎂粉袋夾層。book18.org

  蘇荇走過來從林晚口袋裡把那本小筆記抽出來。她靠在岩壁上,把屬於她自己的那頁摘下來疊好放進口袋。然後她把筆記還給林晚。「下次。你幫我畫的那頁再畫第二頁。這次的線是一級,下次我要試三級,或者把今天這條線連續爬兩遍中間不休息。」book18.org

  「那你的肌腱炎可能會抗議。」book18.org

  「讓它抗議。抗議之後我用你教我的角度調整,不聽它的。」蘇荇用右手拍了拍林晚左邊肩膀的袖口,指頭壓到的恰好是前面積液還沒消失的位置。她往那個硬核的關節下面頂入了一個指腹,輕輕揉了一小圈。book18.org

  林晚沒有出聲,但她的嘴角往右邊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股積傷的酸痛通了。她把蘇荇的手指從自己肩上拿下來,收在她自己的手心裡。沒有合攏。只是把五根指頭覆在蘇荇的手背上方,像蓋鏡頭蓋一樣輕輕壓下又抬開。book18.org

  然後她轉頭看向長凳邊的陳默和江嶼。「你們倆誰想試試攀岩。」book18.org

  江嶼搖頭。陳默也搖頭。但陳默站起來走到練習牆下把那雙三十六碼的備換鞋撿起來,和鎂粉袋一起放進裝備箱。他蹲在地上,抬頭對蘇荇說了句:「你下一次攀的時候把鎂粉擦在手腕內側而不是手背。手背容易沾上汗滑點。手腕內側有肌腱溝可以存更多粉。」book18.org

  蘇荇愣了一下。這個細節她自己沒有注意,一個在鎂粉堆里拍了三天照片的攝影師居然要在岩鞋還沒穿習慣之前先學抹粉方式。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問。book18.org

  「因為林晚教我的。」陳默把裝備箱的拉鏈拉上,站起來。「她在我們結婚第一年教我的時候也說,粉擦手腕內側可以多撐兩個點。我想你下次不用掉那麼多次。」book18.org

  蘇荇站在練習牆下看著這個剛替自己裝了相紙、搬了花盆、昨天又幫她拆包未開封相紙的男人。她點了下頭,只一個很小的下頜下壓,但收進脖子前鎖部那顆痣共振了一瞬。然後她轉頭去和站在鎂粉袋旁搓指尖的林晚說話去了。book18.org

  【攀岩館·茶歇區】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book18.org

  四個人坐在休息區的小圓桌旁。自動販賣機嗡嗡響著製冷。江嶼買了四瓶運動飲料,藍橙兩色各兩瓶。他把藍色的遞給蘇荇,橙色的給林晚。遞的時候手背不小心碰到林晚手腕上那根細銀鏈,他送給蘇荇三周年的光圈吊墜正在她手腕上輕輕晃,和他妻子腕上那條一模一樣的小光圈正在林晚皮膚上反射著販賣機的藍光。book18.org

  蘇荇看到了。book18.org

  前天晚上在浴池裡,她在霧氣中給林晚洗頭髮的時候,注意到自己的光圈吊墜不在自己手腕上,在林晚手腕上。她在水下把自己的銀鏈摘下來套在了林晚手上。她沒有解釋,林晚也沒有抽手。那條鏈子在林晚攀岩時被鎂粉裹過,今天下午又被汗浸了一道。book18.org

  「你戴著它攀岩不怕磕壞嗎。」蘇荇問。book18.org

  「磕壞就磕壞。壞了拿回你修測光表的那家店去修。」林晚用拇指在吊墜背面摁了一下,那個微型光圈葉片上面沾了一小塊幹掉的鎂粉,被她指甲鏟下來落在地上像一小片白雪花。「上次你說你在菜市場門口給婚紗廣告里的新娘測了光,想到的是我穿魚尾裙會邁不開腿撕開側縫線。我也想到一件事。今天我穿的不是裙子,是短褲。我沒有在任何地方邁不開。」book18.org

  蘇荇看著她手腕上的光圈。那個從她修測光表的同家店買給江嶼的三周年禮物,被林晚在攀爬訓練線上用岩點撞擊了四次。第四次的時候林晚從牆上掉下來,手腕上被撞出了一道淺紅痕,光圈吊墜的葉片上多了一粒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凹痕,只有蘇荇這種視力能看出來。book18.org

  「光圈被磕了。」蘇荇指著凹痕。book18.org

  「嗯。第四跳掉下來的時候右手想抓一個側拉點沒按住,身體擦著牆下來的。可能撞在了起步點上。」book18.org

  蘇荇沒有說「你應該摘下來」。她說的是:「下次戴在右手。你左手今天做了太多代償。右手也需要測光。」book18.org

  林晚把手鍊從左手解下來戴在右邊手腕上。銀鏈在右手腕上比左手稍緊,光圈剛好壓在腕橫紋上方的肌腱溝里。那是林晚今天攀岩時用來抓住最後一個起始點的肌腱。蘇荇看見了。book18.org

  江嶼把藍色運動飲料的瓶蓋擰開推到她面前。她右手捏瓶仰頭喝的時候喉結正上方腺體微動,下顎和新攀岩的微亢奮呼吸還在自動協調。喝完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口邊緣的淡淡口紅,今早出門前只塗了潤唇膏,但潤唇膏也帶一層極薄膚色,把瓶口內壁擦出一小圈。她把蓋子旋好對江嶼說:「今天你都沒有錄。」book18.org

  「我錄了。我用眼睛。」江嶼把自己的瓶身放倒輕輕滾在兩掌間,「你掉第三次下來那時右腳在墊子上撐了三下想自己站起來,最後撐第三次的時候你找到那塊昨晚被她做關節活動時鬆開的肌肉。你沒要我們扶。」book18.org

  蘇荇不說話了。她把藍色瓶子在桌面上滾過去又滾回來,滾到第三次時,她用瓶頂著江嶼那隻瓶子停下來。兩隻瓶子挨在一起輕微互碰。book18.org

  陳默在旁邊笑了一下。這個笑是把嘴角往一邊拉了一點,不是嘲諷也不是解圍。他是在承認。承認他們四個人已經從一個換伴觀察組變成了互相推瓶蓋、換刷子、記相機相紙,以及在自動販賣機旁把受傷肩膀的水分和肌腱反應全部記錄進筆記本的臨床互陪部隊。他把自己的飲料推到林晚右手邊。book18.org

  「你的膝蓋今天撞沒撞。」他問。book18.org

  「今天沒撞。」她說。book18.org

  「一次也沒有嗎。剛才你蹲下來給蘇荇繫鞋帶的時候你是怎麼下蹲的。」book18.org

  「我先彎髖再屈膝。沒有讓膝蓋直接砸在墊子上。」book18.org

  「很好。這是你前幾次摔跤後學的。今晚也可以這樣側躺。」他把她的肩袖肌群點了點。林晚把他手拍開,但肩後的緊張在那輕巧一拍里散了。book18.org

  【蘇荇家·廚房】時間:晚上六點四十分book18.org

  從攀岩館出來之後四個人在小區門口的果蔬店買了菜。蘇荇挑了兩節藕,這次她記得先焯水。江嶼挑了一盒小排骨,陳默挑了一把蘆筍,林晚從冰櫃里拿了兩盒凍豆腐。book18.org

  廚房熱氣蒸騰。藕在沸水鍋里咕嘟,排骨在另一個鍋里焯血沫。蘇荇把焯過水的藕撈起來瀝在漏勺里,左手端勺子的姿勢很穩,右手拿鍋鏟攪湯。她今天舉相機的右臂始終沒高過肩。她在用林晚教的方式做菜。江嶼站在她旁邊切蘆筍,刀起刀落,蘆筍斜段下鍋前泛著清嫩的綠。他的左手無名指邊,那根倒刺已經被今天上午在醫院候診時他找護士借指甲刀剪平了,剪得很短,角質邊緣切成了一個接近膚色的米白平面。book18.org

  陳默在島台邊把凍豆腐擠干,水從他指縫間淅淅瀝瀝漏進碗里。他把豆腐塊推給林晚,她接過來丟進藕湯。林晚在鍋沿上撅了一塊藕嘗鹹淡,然後說:「淡了。」蘇荇往鍋中加了一小撮鹽。book18.org

  江嶼的手機響了,他擦了把手接起來,三句話掛了。他轉過頭對三個人說:「公司的事,明天下午臨時要飛上海,兩天。」他把電話放回口袋,手指在冰箱便簽紙上寫起出差備忘。停了一拍他加了一行字:幫我提醒她吃維生素B。book18.org

  他寫完後將便簽拍在冰箱門那張他睡著的寶麗來照片上方。冰箱壓縮機剛好啟動,微微一震磁貼輕顫,像張薄紙替他呼了口氣。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頭在鍋邊找到蘇荇。她正在用湯勺撇掉藕湯麵上的浮沫。他看著她撇浮沫的手腕內側,被陳默指出要用來存更多鎂粉的位置,現在正被排骨湯的熱汽熏得微濕。book18.org

  他走上去,把她湯勺接過。「我來撇。你去把維生素吃了。」book18.org

  蘇荇沒有跟他爭。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他肩上,走到冰箱邊從藥瓶里倒出一片藥。她擰開水杯把藥吞下去,喉嚨上下動了一次,回頭看見島台邊陳默正用那張修片桌上的砂紙在幫江嶼磨一雙新筷子的防滑槽。筷子不是江嶼讓她買的,是林晚下午在超市挑的。book18.org

  「他說原來的那對太重,夾滑藕夾不穩。我給他換的是攀岩者指力訓練中會用到的輕竹材質,輕但表面靠砂紙打磨過就夠澀。」林晚用拇指颳了一下筷子表面的澀度,推給陳默繼續磨。book18.org

  陳默低頭磨到第五根時停了一下。「你今天在岩壁上教蘇荇腳點的時候,你手指緊扣的那個起步點,背面是不是有一個小缺口。」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就坐在下面看。那個缺口上有一塊鎂粉被濺起來的汗濕成了小灰團。」他把最後那雙輕竹筷子磨好遞給蘇荇,「這雙是你的。我在研究這些印子的時候學會了,哪顆岩點被你的汗碰過。你手掌上的神經末梢和腳趾是直接連著的,沒有經過快門,所以你沒發現。今天下午你一共踩到同一個不穩定的腳點四次,那四次你全都能靠自己在下一跳前調整重心。調整的方式和調相機俯仰軸一樣。」book18.org

  蘇荇接過那雙為她打磨的竹筷,低頭看握筷處的防滑槽。然後她整個人沒有預兆地在廚房日光燈正下方站停了。她對著這雙不是為了拍照也不是為了調校別人而只是為了讓她的手能在餐桌上夾穩一根藕片的筷子,說了句:「你從飯店裡開始就一直在看我。」book18.org

  陳默把她從品酒會至今所有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時刻分成了一雙防滑的竹筷給她。book18.org

  她握著筷子,轉身將它輕放在餐位自己的碗旁。然後她說:「吃飯。」book18.org

  晚上的餐桌比昨天安靜,藕湯沒有黑,凍豆腐吸飽了排骨和蜜棗的甜汁。林晚用新筷子夾滑藕片,一次成功。她把成功的那片夾到蘇荇碗里。book18.org

  蘇荇低頭看著碗里的藕片,藕孔之一嵌了一粒未打碎的花椒,正好是林晚今天在菜場從干雜攤位上自己抓的。她用筷子把藕片夾起來咬了一口。脆的,焯水時間剛好。然後她抬頭對著林晚說:「對了。下次攀岩課,我想不戴鎂粉袋。想用掌心直接摸到岩點上的粗面。我掌心上繭不全是指甲側的快門疤,還有一塊在生命線下面是我今天不戴手套才發現的。」book18.org

  林晚把自己右掌翻開看自己生命線底下的硬繭,那是長期握繩和抓把手磨出來的厚皮。她把它貼在桌上往蘇荇面前推了一點。book18.org

  蘇荇把自己右掌覆上去。兩個女人的手貼著手,生命線下的老繭在兩隻不同成因卻硬度幾乎相等的皮質增生上彼此微摩了幾轉。磨出的聲音極輕,在湯鍋小沸和冰箱電流間幾乎無聲。但江嶼和陳默低頭扒飯的動作都同時慢了半拍。book18.org

  吃完飯刷碗時盤子撞到水槽邊緣發出很輕的脆音。蘇荇從洗碗機邊沿把手壓干,轉身靠在水槽邊看著正在擦餐桌的江嶼。book18.org

  「你明天飛上海。那今晚……」她停在這裡。book18.org

  窗外昨晚雨過的梔子花斷香被晚風重新從樓下推到窗前。江嶼把餐桌布抽平,直起身子,對她說出不在任何備忘錄里的一行話:「今晚,按你昨晚敲她門之前的順序走:你用那把豬鬃刷洗澡,但不用自己刷,讓我拿它。我還沒用那把刷子幫你刷過大腿內側。」book18.org

  蘇荇的十指在水槽邊沿輕輕收攏。家外面夜晚很靜,冰箱還震著,那根倒刺已平了。她沒有催促任何一顆眼淚降臨。「好,」她說,然後停了一下,「但你先幫我把浴室的舊毛巾換下來,我要那條灰的。」book18.org

  (第十章完)book18.org

  第十一章book18.org

  【蘇荇家·浴室】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浴室里的蒸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花灑剛開,熱水打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濺出細密的白霧。蘇荇站在淋浴區外面,赤腳踩在地磚上,手指放在自己白色長袖T恤的下擺邊緣。她沒有馬上脫。她看著江嶼從藤編筐里拿起那把豬鬃沐浴刷。book18.org

  他拿刷子的手勢和她昨晚第一次拿的時候不一樣。她昨晚是從刷柄末端握的,像握相機手柄。江嶼握的是刷柄中段,五指分散,每根手指都壓在木柄的防滑紋上。他不是在握工具。他是在準備觸碰。book18.org

  「你先轉過去。」他說。book18.org

  蘇荇轉過身,背對著他。她把T恤從頭頂脫掉,然後是瑜伽褲。衣料堆在腳踝旁邊,她抬腳把褲子踢到牆角。赤裸站在浴室暖光下的時候,她的肩胛骨在皮膚下微微收緊。不是冷,是她的身體還不太習慣在江嶼面前不做任何動作。不說話,不調整燈光,不舉相機,不糾正他的姿勢。只是站著等。book18.org

  江嶼把豬鬃刷浸濕了。水從刷毛上淋下來,滴在她後腳跟旁邊的地磚上,聲音很小,像用手指彈了一下水面。他把刷子放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book18.org

  沒有動。只是放著。book18.org

  豬鬃的硬度透過皮膚傳進肩胛骨中間的菱形肌。那塊肌肉在她今天攀岩時幫她維持了每一次肩關節的穩定,現在它正在她後背皮膚下慢慢鬆開。蘇荇能感覺到刷毛的每一根分叉尖端都壓在不同的皮膚感受器上,溫熱的,從淋浴水裡帶來的熱量正在從豬鬃傳遞到她的筋膜。book18.org

  「你昨晚自己刷的時候,是從腳踝開始的。」江嶼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音量比平時低。「今晚從肩膀開始。你肩膀今天最累。」book18.org

  他把刷子從她肩胛骨中間往外推。不是直線,是沿著她菱形肌的走向斜向外側,推到肩胛骨內側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昨晚林晚用手指在這裡找到一個硬結,今天攀岩之後那個硬結的位置變了,往脊柱方向挪了半厘米。江嶼不知道這個結的位置變了,但他知道她今天的右肩在牆上做了她從來沒做過的角度調整。他用刷子在那個新位置畫了三個小圈。book18.org

  蘇荇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疼,是酸脹從肌肉深處被刷毛勾出來,沿著神經往上竄到後腦勺。book18.org

  「你推的位置。」她說。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往上移半指。」book18.org

  他把刷子往上移了半指。刷毛正好壓在岡上肌腱上方的斜方肌止點上。他在那個位置又畫了三個圈,比剛才更慢。蘇荇的脖子往前傾了半寸,下巴幾乎碰到自己鎖骨。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但沒出聲。不是忍住,是她的聲音卡在了喉嚨和鼻腔之間那個位置,出不來。book18.org

  他從肩膀沿著脊柱溝往下推,推過肩胛骨下角時他能看到皮膚下的肌束在他刷子經過時抽了一下。是肋間神經的皮支被豬鬃觸發了,和他前天晚上在走廊聽林晚提起的同一根神經。蘇荇說那天在浴池裡林晚的指甲刮到了她的肋間神經皮支,乳頭自己立起來了。江嶼記得這句話。他把刷子轉了一個角度,用刷毛最密集的中段輕輕壓在她肋骨側面上,壓了兩秒。book18.org

  蘇荇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瓷磚牆上。五指張開,指尖壓在白瓷磚表面,指甲縫裡還有下午在岩點上蹭到的鎂粉殘餘,白瓷映出了指腹上快門繭的輪廓。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胸廓在刷毛下擴開了一次,深呼吸。book18.org

  他把刷子從肋骨移到大腿後側。她的大腿後側肌肉比前側緊,攀岩時怕掉的心理會讓膕繩肌在不自覺中過度激活。他不懂肌肉解剖,但他看到他老婆今天下午每一次起步時大腿後側那條老繃帶都會先緊後松。他把刷子在她膕繩肌上用整個刷面的平推,從上往下,推到膝窩時他把刷子反過來用刷背壓了她的膕動脈。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蘇荇的聲音從貼著瓷磚的那側臉傳過來。book18.org

  「看你的腿。今天你第二次爬到倒數第二個點的時候,發力腳是左腿,但你左大腿後側比右邊細。它可能累了。」book18.org

  她沉默了。不是因為被他說中。是因為他說的是她的身體細節,不是怎麼構圖、怎麼打光、怎麼在八分之一秒內捕捉到最佳角度。他看她身體的方式不是攝影師的,也不是康復師的。是丈夫的。是看了她攀岩一個小時之後記下了她哪條腿先累的丈夫。book18.org

  「轉過來。」他說。book18.org

  蘇荇把手從牆上移開,轉過身。她的臉剛才貼著瓷磚的那邊被壓紅了,左邊顴骨上有一小塊淺粉色的印子。她的乳房在轉身時輕微晃動,乳頭是他熟悉的深褐色,乳暈邊緣的顏色在浴室暖光下比平時淺了一度。她的大腿內側昨晚被自己刷過的地方已經不紅了,但毛細血管的擴張還在皮膚深層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粉色。book18.org

  江嶼在她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浴室的頂燈在他後背上投下一個暗影,把她從腰到膝蓋的身體籠罩在他肩膀的陰影里。他先把豬鬃刷浸了一次熱水,刷毛更軟了。然後他把刷子放在她左腳踝上。book18.org

  從腳踝開始。和她昨晚自己的順序一樣。但他推的方向不一樣。book18.org

  她昨晚是從下往上。他是反過來,從腳踝內側沿著脛骨往上推,推到膝蓋下方,停住,把刷子橫過來用側面沿著脛骨內側緣往上輕輕地刮。這個位置是她攀岩時岩鞋鞋口壓迫的地方,皮下就是骨膜。刷毛滑過時她能感覺到每一根豬鬃都在按摩她骨膜上的感受器,酸,但不疼。book18.org

  然後他把刷子放在她小腿肚上。這裡她昨天自己刷了,但自己刷和別人刷是兩種觸覺。自己刷的時候她知道下一寸會去哪裡,大腦提前準備好了接受信號。別人刷的時候她不知道。江嶼的手通過刷柄傳過來的力度是不均勻的,他的節奏是亂的,有時候刷到一半會突然停下來檢查她的皮膚有沒有發紅。book18.org

  他推到大腿時,蘇荇的手不自覺地放在了他頭頂上。她的手指插進他還潮濕的頭髮。不是推,不是按,是放在上面。當他用刷毛開始輕輕刮她大腿內側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他的頭髮在她指縫裡被揪住,他感覺到了,但沒有停。book18.org

  豬鬃在她大腿內側的皮膚上刷出沙沙的乾燥摩擦聲,混合著花灑在背景里打在地面上的水聲。她把腿微微分開了一點。不是刻意的,是她的股骨在他刷毛的刺激下本能地外旋,為觸覺打開更多空間。她的會陰在蒸汽里暴露出來,陰毛被水汽打濕之後緊貼在皮膚上,陰唇邊緣的顏色比她鎖骨下面的皮膚深了兩度,但比她乳暈淺了一級。book18.org

  江嶼把刷子停在腹股溝韌帶上方。昨晚她自己刷的時候停的位置。他沒有往更私密的地方壓,也沒有繞開。他只是把刷子翻過來,用沒有豬鬃的刷背,木頭背面,貼在她腹股溝上。book18.org

  「昨晚你在這裡停下來了。」他說。book18.org

  「數到七。」book18.org

  「今天不用數。」他把刷背從腹股溝移到恥骨上方。木頭的溫度比豬鬃低,比她的體溫低,但也開始在吸收她的體溫。壓上去的時候蘇荇的腹直肌繃緊了一瞬,然後被他另一隻手放在她髖骨上的安撫放鬆了。book18.org

  他把刷子放在淋浴間的置物架上。然後他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他比蘇荇高半個頭,她的眼睛正對他的鎖骨。他鎖骨下面有一小塊淡青色血管的影子,她以前拍照的時候給他加過柔光鏡,但今天不需要。她只是低頭把嘴唇壓在那根血管上。book18.org

  他的手指從她後腰往下滑,沿著脊柱溝,滑到尾椎末端。她的尾椎上有一層很薄的汗,混著剛才沐浴刷帶上來的水珠。他用中指在那個位置壓了三圈,和她在林晚頭頂上按的一模一樣。她在他胸口上發出一個很低的聲音,不是叫,是呻吟被悶在嘴唇和皮膚之間的夾縫裡,像一顆被壓碎了外殼的核桃。book18.org

  「抱你進浴池。」他說。book18.org

  「不用。我自己走。」book18.org

  「你現在不需要自己走。」book18.org

  他把蘇荇橫抱起來跨進浴池。熱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腰。她沉進水裡,頭髮在水面上鋪開。昨晚她一個人站在淋浴區,今天她和丈夫一起坐在浴池裡。水淹到胸口,他拿起沐浴露擠在掌心上搓出泡沫,然後用手代替刷子從她肩膀開始洗。book18.org

  不刷了。刷的部分結束了。現在是手。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肩頭滑到鎖骨,滑到乳房側面,沿著乳腺外側的弧線往下走。他的拇指在她肋骨上數,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七根的時候停在了肋弓下緣。這個位置是她今天攀岩時從牆上往下看時呼吸最急促時擴張最大的地方。他把掌心貼在那根肋骨上,感覺到她膈肌的每次收縮。book18.org

  「你這裡今天累了。」他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第三次掉下來的時候躺在墊子上,手放在這裡。不是捂著,是按著。吸氣的肋間肌可能在抽筋。」book18.org

  蘇荇低頭看自己的肋骨邊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手放在那裡。但江嶼注意到了。他在墊子旁邊看了她一個小時,看到了她從牆上掉下來之後手指無意間按在自己第七根肋骨上。book18.org

  她把他拉近。水裡兩個人的腿交纏在一起,她的膝蓋內側貼著他髖骨外側。她把手從他胸口移到水下,摸到了他的陰莖。半硬的,還沒有完全勃起。不是因為不想要,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的皮膚上,沒有留給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她開始用手套弄他。不是那種程式化的上下滑動,是用她修過快門的拇指在他的冠狀溝下方畫圈。圈的方向和她在暗房裡攪動顯影盤裡的藥液是同一個方向。他在她手指下變硬,陰莖從半軟變成了完全貼在小腹上的硬度,龜頭從包皮里頂出來,她拇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尿道口微微張開了一下。book18.org

  「你剛才給我刷的時候。」她說,手指還在畫圈,「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想你昨晚。你一個人刷到腹股溝的時候有沒有人接住你。」book18.org

  「沒有。昨晚我是一個人。」book18.org

  「今晚不是。」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從他陰莖上移開,把她拉過來跨坐在自己身上。她在水下分開腿,膝蓋跪在浴缸底部的防滑紋上。他用手指探了一下她的會陰,從陰毛上緣慢慢往下,經過陰蒂的時候沒有直接碰,只是用指腹在陰蒂側麵包皮上輕輕滑過去,像他剛才用刷子滑過她小腿骨膜時一樣輕。book18.org

  她的臀部在水下壓了一下。不是逃,是在找位置。她的陰道口在他的龜頭上蹭過去,兩個人的體液在熱水裡混合成了滑膩的觸感。她伸手下去扶住他,往下坐。龜頭撐開陰唇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進去的,涼絲絲的。然後繼續往下坐。整根陰莖滑進去的時候她的骶骨壓在了他的恥骨上。到底了。book18.org

  他們都停下了。book18.org

  不是高潮前的暫停。是進去之後需要停下來確認的暫停。她在確認他在她體內的溫度、硬度、和每一次血管搏動的節奏。他在確認她的陰道壁正在以什麼樣的頻率和力度裹著他。不是摩擦,是停留。陰莖和陰道像兩個會自己呼吸的器官,不需要主人的指令就能互相傳遞信息。她感覺到他在體內跳了三次。他感覺到她在周圍收緊了兩次。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不是上下套弄。是前後搖。骨盆在他恥骨上畫小圈。陳默說過的那個只有她腰部外旋才能觸到的點,這次她在江嶼身上也在找,但角度不一樣。江嶼的龜頭比陳默更尖,冠狀溝更淺,他頂到的是宮頸前穹窿。他頂到的時候蘇荇的嘴張開了,一個無聲的「啊」卡在喉嚨口。不是聲音沒出來,是她的聲帶在那瞬間忘了怎麼振動。book18.org

  江嶼把手從水下伸上來,放在她後頸上。沒有按,沒有推,只是托著。她的後頸在他手心裡往下壓了半寸,額頭抵在他鎖骨上。她開始加速,骨盆畫圈的幅度變小但頻率變快。水花濺起來拍在浴池邊緣,泡沫被衝散了,水面上只剩兩條交疊的身體在水下攪動的暗流。book18.org

  她的喘息聲越來越短,越來越碎。不是她平時在床上那種被壓到胸腔底部的悶喘,是直接從喉嚨上端往外沖的、不加節制的、像快門連拍一樣的快速呼吸。她的手指抓在他肩膀上,指甲陷進去。不是疼,是他感覺到了她攀岩時抓岩點的那股握力,她的手指力量比大部分男人都強,但此刻她不是用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是在他的肩膀上找支點。book18.org

  「江嶼。」她喊了他的名字。完整的。不是被切斷的。是「江」和「嶼」兩個字都發全了。在浴室水汽的混響里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然後她到了。book18.org

  不是她想像中那種被撞碎的高潮。是更深的、更緩慢的、從盆底深處往上涌的。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不是從陰道開始痙攣,是從尾椎骨最末端那一小塊肌肉開始,沿著骶骨往上通過腰椎、胸椎、頸椎,一路往上收,最後到達顱底,把她整個人從內到外裹了一遍。她的陰道沒有劇烈抽動,是持續的、均勻的、像用手掌從里往外慢慢按壓每一寸黏膜的壓力。她在這個壓力下完全靜止了,連呼吸都停了兩秒。然後盆底肌群自己鬆開了,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他陰莖側面湧出來,不是潮吹,是她在高潮過程中分泌的前庭大腺液,量不大,但溫度比浴缸熱水高了一度。他感覺到了那一度的溫差。book18.org

  她在餘震中趴在他肩上。嘴唇貼著他的頸動脈。她的睫毛是濕的,分不清是蒸汽還是眼淚。但她的手指還放在他鎖骨窩裡,和他前天夜裡在浴缸睡著後她把手塞進他手心的動作同源同形。只是這一次,她的淚不是涼的。book18.org

  「蘇荇。」他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晚從頭到尾沒有說一次'停'。」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肩上抬起來。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白上的毛細血管在高潮時擴張了,像底片上被無意間輕微過曝的邊緣。她拿自己的手腕內側接在自己顴骨上,接住一滴正準備從顴骨往下滑的水珠。不是眼淚。是浴池裡的熱水混著她臉上的汗。book18.org

  「因為我今天下午在岩壁上發現。抓不住的時候可以不抓。掉下來也有墊子接住我。」她把嘴唇壓在他下頜線上,壓了一下移開。「你今晚拿刷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弄疼我。」book18.org

  【客房】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同一時刻。客房的門虛掩著,窗外的月光和城市的燈輝透進來,在天花板上鋪成一整塊冷白和暖黃對接的暗調畫板。暖黃來自窗外角落的一盞地面射燈,冷白來自月光本身。蘇荇家的客房正對著小區花園裡的幾棵老槐樹,夜裡枝葉搖動的時候,天花板上就漾開一整片碎銀。book18.org

  陳默靠在床頭,後腰墊著一個麻質抱枕。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T恤,胸口印著攀岩館開館時的紀念圖案,一隻抓著岩點的手,指節粗大。林晚躺在他旁邊,側身蜷著,頭枕在他大腿上,頭髮散在他牛仔褲的粗紋布面上。她還穿著白天那件陳默的牛津紡襯衫,但扣子全解開了,襯衫大敞,露出裡面的灰色內搭背心和鎖骨下面被蘇荇貼過的那片皮膚。book18.org

  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攀岩館內部賽的報名表。她沒有填。只是看著那個頁面發獃。book18.org

  「你沒填。」陳默說。book18.org

  「在想填什麼組別。初級班太容易,中高級我掉下來了。技術上說,我上次比賽是掉了。」book18.org

  「技術上說,你上次最後三個點是在幫蘇荇測試岩點摩擦力。不是真的掉了。」book18.org

  林晚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螢幕朝下。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頭還是在他腿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碎銀樹影。book18.org

  「我今天下午看蘇荇爬到頂的時候,她放手站的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念頭。我想,如果我在同一個點放手掉下來,你會不會和接她一樣接住我。」book18.org

  「我沒有接她。她那次沒有掉。」book18.org

  「如果她掉了呢。」book18.org

  陳默把手從她襯衫邊緣探進去,手掌貼在她肩胛骨上。她的肩胛骨今天下午被蘇荇用手量過,被江嶼用備忘錄記過,現在被他的掌心完全包住。他用拇指在她斜方肌上按了一下。三秒。她在他腿上鬆了。book18.org

  「如果她掉了,你在下面。你會先我一步接住她。然後我把你們兩個一起接住。」book18.org

  林晚不說話了。她把手舉起來放在他胸口上。手掌下面是他胸骨正中的皮膚,隔著棉T恤也能摸到心臟正在穩健地泵血。他今天上午把評審推到下午,下午在醫院候診區用手機處理了四輪郵件,晚上削了蘆筍皮,磨了四雙竹筷,接住了所有人。但此刻她從他心臟的節奏里聽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比平時慢了半拍。book18.org

  「你今天累嗎。」她問。book18.org

  「累。但不是身體。是這裡。」他把她的手從他胸口移到他的太陽穴上。太陽穴的皮膚很薄,她能摸到顳淺動脈在皮下一下一下地搏動。book18.org

  「腦子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想品酒會到現在。六天。我們四個人做了很多事。換刷子、換相紙、換體液、換病曆本。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做。」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一個人和你在一起。不是蘇荇家。不是攀岩館。不是他們兩個在旁邊。就是你和我。像我們結婚前兩年那樣。」book18.org

  林晚把身體往上挪,頭從他腿上抬起來,和他並排靠在床頭。她把自己的襯衫從肩頭褪下來,把內搭背心也脫了。赤裸著上半身,肩頭靠在他肩上。她的左肩關節今早在浴室里他說過有兩側失衡的那隻肩,她現在把它輕輕壓在他肩頭,像在把受傷的翅膀折起來塞進鳥群。book18.org

  「那現在你有了。」她說。book18.org

  陳默偏頭看她。月光把她的臉切成了明暗兩半。明的那半能看到她顴骨上攀岩時曬出的淡斑,暗的那半里只有眼白和牙齒反射出微弱的冷光。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肩上移開,去解自己的牛仔褲。她幫他。她的手指比平時慢了,不是猶豫,是在享受慢慢解他褲扣的過程。每顆紐扣從扣眼裡滑出來的時候,她的指尖會故意在扣面上多停半秒,感受他牛仔褲銅扣上的微涼和她自己指腹溫度之間的溫差。book18.org

  他把她拉過來跨坐在他身上。她膝蓋壓在床墊上,陷下去兩個淺淺的窩。她的乳房在他眼前,乳頭還沒被碰已經開始變硬,乳暈周圍的小顆粒在皮膚上微微凸起。他用手托住她右乳的下緣,拇指從乳房下皺襞往上推,推到乳頭根部的時候停下來。沒有碰乳頭。只是把周圍的乳腺組織往上托。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和她上次在攀岩館防摔墊上看到他檢查她手指時一樣。專注。不是分析。是確認。確認她還完整。book18.org

  「你每次碰我之前都要先確認一遍。怕我少了什麼嗎。」她說。book18.org

  「不是怕少了。是想記住你多了什麼。多了什麼新東西。」book18.org

  「那我今天多了什麼。」book18.org

  他用拇指在她左乳上輕輕畫了一道弧線,沿著乳腺外側往上走,停在鎖骨下窩。她鎖骨下窩裡有一小塊皮膚在攀岩館被鎂粉濺到過,今天洗澡後留下了極微的乾燥脫皮。他的手指停在那裡。book18.org

  「這裡。今天多了一小塊干皮。是鎂粉燒的。你沒有塗護手霜。」book18.org

  他把床頭柜上那管蘇荇的薄荷膏拿過來,擰開蓋子,用指尖挑了米粒大小的一點,塗在她鎖骨下窩那塊干皮上。薄荷膏的涼感讓她的皮膚在他指尖下微微發顫,但她的眼睛沒有躲。他塗完之後把薄荷膏蓋子擰回去放好,然後把她的右乳從下緣往上抬了一點,嘴唇貼在她鎖骨下的胸骨柄上,不是乳房,是骨頭。她胸骨柄正中的皮膚很薄,皮下脂肪只有兩毫米厚度,他的嘴唇能直接感覺到骨頭上的骨膜微微起伏,她心跳在上面震的。book18.org

  她把手插進他後腦勺的頭髮里。他的頭髮今天上午評審前是自己洗的,因為昨晚她說他頭髮上有股醫院食堂的油煙味。他洗了兩遍。現在她手指穿過他髮絲的時候沒有聞到油煙,只有她自己買的洗髮水的鼠尾草味。book18.org

  他把嘴唇從她胸骨上移開,沿著中線往下走,含住了她的左乳。舌頭在乳頭上轉了一圈,然後用舌尖抵住乳頭正上方那個幾乎不可見的細小凹陷。這個凹陷是她乳頭上的乳管開口之一。他知道這裡的每一條神經末梢。不是學醫知道的。是三年、一千多個夜晚,反覆用嘴唇確認過的。book18.org

  她把他的頭更緊地按在胸口上。他的嘴唇壓在她乳房上幾乎讓她呼吸不暢,但她不鬆手。她把腿從跨坐換成跪姿,往下移了幾寸,讓他的陰莖頂在她小腹上。他硬了。隔著內褲她能感覺到龜頭邊緣的輪廓正在她肚臍下方形成一個突起來的淺弧。book18.org

  她把他的內褲拉下來。陰莖彈出來的時候在他腹肌上打了一下,龜頭上已經有一小滴前液,在月光下是一粒幾不可見的光點。她低頭用手指沾走了那滴,指尖拉出一條透明的細絲。她看著那條絲從龜頭頂端斷開落在手心裡,然後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舔了一下。book18.org

  「你今天晚上喝了運動飲料。藍色的那瓶。」她說。book18.org

  「你怎麼嘗出來的。」book18.org

  「藍色那瓶有果糖。橙色那瓶是蔗糖。果糖比蔗糖甜。你的變成了甜的。」book18.org

  她在他還沒回應這句話時往下坐。不是一次性滑到底,是把龜頭含在陰道口最外面那一段,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往下坐。陰莖撐開陰唇的時候,她用大腿肌肉控制速度,慢到他能感覺到她的黏膜正在一寸一寸地包裹他。從冠狀溝到陰莖中段到根部,每一次撐開她都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有一個地方正在從閉合變成張開。book18.org

  到底了。她停下來。兩個人都不動。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他陰莖四周慢慢收緊又放鬆。不是痙攣,不是高潮前奏。是她用自己的盆底肌和他說話。收緊是「我在這裡」,放鬆是「你也是」。收緊-放鬆-再收緊。三次。和他昨天在修片桌前握木鏟柄的三次一樣。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不是她在江嶼身上那種髖關節外旋找點的姿勢。是她和陳默之間最熟悉的姿勢。她趴在他胸口上,臉埋在他頸窩裡,臀上下套弄。沒有特殊的角度,沒有要觸發的特殊點。就是最樸素的老夫妻姿勢。她的乳房在他胸口上被壓扁了,乳頭在他T恤的棉布上擦出一道道摺痕。她呼吸的節奏和他心跳的節奏正在自動同步。book18.org

  他開始往上頂。不是用多大的力。是用她最喜歡的角度,從尾椎往上挑的那一下。每次都把她頂得往上竄半寸,然後她自己會落回來。她的聲音從頸窩裡悶出來,軟軟的一個「嗯」,不是碎,不是高亢,是允許自己舒服到發出聲音但不介意是否優雅的那種嗯。是她在自己家床上、沒有鏡頭、沒有觀眾、不需要展示任何技術含量、不需要考慮任何人的高潮體驗,除了她自己和他。book18.org

  她在這個樸實無奇的姿勢里到了一次小高潮。不是驚天駭浪。是盆底肌忽然從有序變成了無序,收縮節奏亂了,呼吸也亂了。然後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身體內部湧出來,不多,但足以讓他在下一次往裡頂時感覺到滑膩感變了。不是人工潤滑劑的矽感,是她自己的腺體在毫無表演壓力的鬆弛狀態下自己分泌的。她的手在枕頭上抓了一下。枕頭套被她手指上的快門繭蹭出一小片微不可見的勾絲。book18.org

  然後他把自己抽出來翻過身,把她的膝蓋往上推,從側面插進去。側入。是蘇荇說過的那個最能頂到她前壁的姿勢。但今晚他沒有頂她的前壁。他把陰莖往外拉了半寸,只留前端在她體內,然後用龜頭輕輕碾磨她的後穹窿。那個位置是他自己的發現。不是蘇荇教的,不是林晚自己查論文知道的。是他某天半夜醒來,發現林晚睡夢中身體自己往他身上蹭的時候,他試著往裡多探了半寸,然後她在睡夢中舒了一口氣。他記住了。從此之後他每次都會先給她這個位置。book18.org

  林晚的屁股在他恥骨上往上抬起一個弧形。這個身體反應她自己控制不了。後穹窿被碰到的時候,人的盆底肌會本能地往下打開。不是高潮,是宮頸口被觸碰時的反射。蘇荇說過女人的身體有兩套高潮系統,一套在陰道,一套在皮膚。陳默用了四年半的時間發現,林晚還有第三套。在她的宮頸口。不是撞擊,是輕碾。她不需要被暴烈地插到最深處。她只需要有人用龜頭最柔軟的冠狀溝輕輕碾磨她宮頸口外緣,然後她的整個深層盆底就會像被擰開的水龍頭一樣緩緩泄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以這樣釋放的柔軟高潮。沒有痙攣,沒有失控,沒有尖叫。只是整個人忽然軟了。呼吸變得深長,下腹在小腿微顫時緩慢升上一股極其柔和的暖意。book18.org

  她在這個軟柔中轉過頭來尋他的嘴唇。他沒讓她找,他自己湊上去了。他的嘴唇壓在她嘴角,她的嘴角在歪著往右邊歪,不是高潮的痙攣,是笑。她的眼眶是濕的,但眼睛裡在笑。她在他嘴唇下說了四個字。book18.org

  「還是你准。」book18.org

  陳默沒有回答。他把手從她膝蓋後側環到她胸前,把她整個人裹進懷裡,他的小臂橫過她鎖骨前側的凹陷把她的後背緊緊鎖在自己胸口上。他在她體內最後進出三次,然後拔出來射在她的大腿外側。精液是溫的,落在她攀岩褲脫掉後皮膚上留有淺月牙形曬印的那片皮膚上,沿著她大腿外側肌肉線條往下流,流到她今早在醫院複查時剛打過超聲耦合劑的膝蓋外側。book18.org

  他伸手拿紙巾幫她擦。她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回來放在自己小腹上。精液還留在她皮膚上沒被擦掉。不是忘了,是想讓它多留一會兒。是作為今晚不是交換不是遊戲不是課堂不是診療只是她和自己丈夫兩個人重新發現了宮頸口和後穹窿的感受區別的證據。book18.org

  她靠在他肩膀上,嘴唇貼著他鎖骨上切跡,發出不連貫但很清醒的半句低語:「我不需要交換了。」book18.org

  陳默把手放在她的後背肩胛之間。那裡她的皮膚被蘇荇貼過,被鎂粉燒過,被他用薄荷膏抹過。現在被他的掌心整個蓋住。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book18.org

  林晚把手從枕頭上收回來,擱在他手背上。窗外的老槐樹忽然又動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碎銀晃成一大片無聲的浪。book18.org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走廊那頭傳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粘膩腳步聲。輕的那個,是蘇荇。她走到客房門口,門還是虛掩著。她用手指在門框最上沿輕輕敲了兩下,不是敲門,是發信號。book18.org

  林晚從陳默身上滑下來。她撿起地上的牛津紡襯衫披在肩上,扣了中間一粒扣子,走到門口把門全拉開。蘇荇站在走廊,穿著乾淨浴袍,頭髮濕著貼在肩頭。她的鎖骨紅了一片,不是豬鬃刮的,是江嶼剛才在她高潮前一刻壓上去的嘴唇吸出來的。新印子。book18.org

  兩個人互相看著。book18.org

  然後蘇荇把手從浴袍口袋裡伸出來,在她掌心上放了一枚光圈吊墜。不是林晚今晚戴在右腕上的那條,是另外一枚。背面刻著同一個日子,她的三周年。她一共做了兩枚,一枚套在她自己左手腕上,一枚今晚之前一直鎖在暗房裡。book18.org

  「你明天攀岩也不用鎂粉袋。如果你掌心直接抓點那種觸感是你想找的,把這個藏在鎂粉袋原先掛的位置。它不硌,但是每次你摸到它就知道。你可以在牆上放手,不會掉。」book18.org

  林晚低頭看著手心那一小片光圈。然後把手指合攏,光圈葉片正壓在攀岩老繭正中央。她什麼都沒說,手指環住蘇荇的手背,在她鎖骨上也在她右肩上輕輕按了一下。那一下剛壓到岡上肌腱炎止痛貼的邊緣。book18.org

  然後她們鬆開手。book18.org

  蘇荇走回主臥。林晚關上客房門,回到床上,把光圈戴上自己的右腕和原來的另一條並排。兩條銀鏈在腕骨上交疊,晃出極其細小的叮噹。book18.org

  陳默看著那兩枚光圈。沒有說話。book18.org

  (第十一章完)book18.org

  尾聲book18.org

  【蘇荇家·露台】時間:三周後·周六下午四點book18.org

  藍雪花還在開。book18.org

  江嶼在三周前那場驟雨里把它搬進室內的時候斷了一根側枝,斷口處現在抽出了三根新條,比原來的更長,花瓣更密。花盆被移回了露台東南角,盆底的排水孔在防腐木地板上壓出一個深色圓印。book18.org

  蘇荇蹲在花盆前,用一把小剪刀剪掉已經開敗的花穗。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選在花梗基部往上數第二個芽點上方半厘米。這個剪法不是從園藝書里學的,是林晚教她的。林晚說敗花剪晚了會耗養分,剪早了會傷芽,第二個芽點剛好。蘇荇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和「加熱時加一勺水」記在同一頁。book18.org

  露台上還多了兩盆新植物。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薄荷是林晚從自己家陽台上分株帶過來的,種在一個舊搪瓷盆里,盆壁上印著褪色的牡丹花。迷迭香是陳默買的,他說迷迭香烤羊排用得上。book18.org

  蘇荇剪完最後一穗敗花,把剪刀放在露台小茶几上。茶几上擺著四隻杯子,兩隻咖啡,兩隻冰水。咖啡是陳默用蘇荇的手沖壺沖的。他現在用那把細嘴壺的手法已經很穩了,水流從壺嘴出來的時候能畫出均勻的螺旋,和她在攝影棚里沖咖啡的動作幾乎重疊。但他今天把研磨度調粗了一格,因為天熱,細粉萃取太快會過萃。這是他自己發現的。蘇荇沒有再教過他。book18.org

  江嶼坐在茶几旁邊的藤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投資報告。但他沒有在看報告。他在看蘇荇剪花的手。她今天右手舉剪刀的時候小臂始終沒高過肩,剪藍雪花枝條時肘關節穩穩掛在身側,用腕力轉動剪刀。三周前她每一次舉相機都要把手臂抬高到肩峰撞擊的位置出現劇痛為止。現在她手腕內側那道被陳默指出來可以存更多鎂粉的肌腱溝正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細汗。book18.org

  她的岡上肌腱炎沒有痊癒。核磁共振報告寫得很明確:慢性炎症伴早期退變,避免重複激惹動作。林晚把報告從醫院帶回來那天,在她家餐桌上認認真真畫了一張肩關節骨骼模型圖,用紅筆標出肩峰、肱骨頭和岡上肌腱的摩擦點,然後把圖折起來放進蘇荇修片桌左邊抽屜。那個抽屜原來是用來放未拆封相紙的,那包已經拆開了,盒子裡現在裝著一疊攀岩館訓練記錄和一張畫著肩關節解剖圖的便簽紙。book18.org

  「你的咖啡要涼了。」蘇荇沒有回頭。book18.org

  江嶼把電腦合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完了。杯底有細粉沉澱,是陳默今天手磨時最後一圈沒控住粗細掉下去的那幾粒。咬到嘴裡澀的,他沒吐。book18.org

  露台的玻璃護欄外,北京城北的天際線在盛夏午後蒸著薄薄的灰藍。遠處有一小塊積雲正在緩慢往西移,影子從環路上掃過去,把車流切成明暗交替的格柵。book18.org

  陳默從客廳推門走出來。他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切成半月形,碼得很整齊。蘇荇看了一眼那個擺法,和她那天早上端到露台上的蘋果片一模一樣。他學會了。book18.org

  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在江嶼旁邊的另一張藤椅上坐下。兩個男人並排坐著,各自端著各自的杯子,肩膀中間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他們靠坐的角度和那天早上在露台喝咖啡時一樣,但現在不需要咖啡杯來占住手了。book18.org

  「剛才攀岩館打電話。」陳默對著江嶼說,「說下個月有個雙人接力賽。一條線兩個人連攀,中間不能落地換手,只能在線上的休息點交換鎂粉袋。他們問你和蘇荇參不參加。」book18.org

  江嶼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連爬都還不會。」book18.org

  「不需要會。初級組有平梯橫移線,全程腳不離地,和游泳劃臂差不多。你是全池唯一不會沉下去的人。」book18.org

  江嶼側頭看他。陳默沒有看他,在看自己手裡那塊西瓜上的籽。book18.org

  「我問的不是初級組,我問的是你想不想和她一起參賽。」book18.org

  江嶼想了兩秒。不是猶豫,是在回憶。今天早上蘇荇在暗房裡調顯影液溫度的時候哼了一小段攀岩館休息區自動販賣機播放的音樂。她自己沒注意到自己在哼。她以前從來不哼歌。她以前在工作的時候是絕對沉默的,連呼吸都控制分貝。book18.org

  「報吧。雙人的。」江嶼說。book18.org

  林晚從客廳走出來。她穿了件新買的淺綠色背心,左肩還貼著一塊膚色肌效貼布,貼法很專業,從肩胛骨內側緣斜拉到三角肌前束,正好限制了肩關節過度外旋。是蘇荇昨晚幫她貼的。蘇荇現在是全屋除了林晚自己之外最清楚那塊貼布拉力方向應該偏幾度的人。book18.org

  林晚手裡拿著四張攀岩館新出的電子會員卡,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口袋裡。她把螢幕上二維碼一側對準每個人亮了一圈。book18.org

  「你們三個。下個月雙人接力,已經報了兩組。一組是江嶼蘇荇。一組是我和陳默。」她把手機收進短褲口袋,「到時候誰贏誰在露台上請燒烤。」book18.org

  「你剛才打電話去報的?」蘇荇問。book18.org

  「不是。是陳默打完之後我在手機上補的。他給某人報了名但沒告訴某人。」book18.org

  蘇荇轉頭看陳默。陳默正低頭啃西瓜,瓜皮上有一小片沒啃乾淨的紅色瓜瓤。他啃得很認真,沒抬頭。book18.org

  蘇荇從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日曆。日曆上還留著三周前那個新建事項:拍一張江。那個事項沒有被完成。不是忘了,是她拍了很多次但每次都選擇不留底。有一次是早上他刷牙的時候泡沫掉在襯衫領口上,她舉起相機對上焦,然後自己把手指從快門上移開了。她不想拍他泡沫掉在領口上的狼狽,她只是想走過去幫他把領口擦乾淨然後親一下他下巴上那根他自己到現在還是找不到的白鬍子。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日曆自動跳到了今天。今天沒有新建事項。book18.org

  江嶼把最後一口冰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蘇荇身後,把手放在她後頸上,那個位置今早沒有被貼肌效貼,只是她長時間低頭澆花導致的輕度酸脹。他用拇指在那裡畫了兩圈,然後放開手,俯身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小瓶透明指甲油。book18.org

  「上次在醫院剪完倒刺,手指角質又翻起來了。藥劑師說可以塗一層指甲油把倒刺封回去。」他把指甲油遞給林晚,把自己的左手伸過去讓她幫忙塗。林晚接過指甲油,擰開蓋子,刷頭在瓶口刮掉多餘的透明液體,然後低頭專注地在他無名指旁邊的角質裂口上點了兩小層。第一層乾得快,第二層覆蓋上去時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把翹起的角質平貼在皮膚表面。她塗完之後把瓶蓋擰回去,抬頭看江嶼。book18.org

  「你這個手是簽投資合同的,不是簽醫院病曆本的。下次會議記錄別拿鋼筆桿戳倒刺了。」book18.org

  江嶼收回手指在陽光下看了看,指甲邊緣光滑得像新膠片。他把那瓶透明指甲油放在茶几中央。book18.org

  蘇荇從藤椅上站起來,走進客廳又走回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祿來雙反。裡面裝的是那包陳默幫她裝好的新相紙。book18.org

  她把祿來舉到眼前。取景器毛玻璃上映出的畫面是倒的,但她的手指已經不需要思考就能把焦點環擰到準確位置。她對著藍雪花測了一次光。然後轉身把相機對準露台。book18.org

  取景器里,林晚坐在藤椅扶手上,一隻手搭在陳默肩上,她的肩傷貼布從背心領口露出來一小截膚色邊緣。陳默把手裡的西瓜遞給她,她低頭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流下去,他用手指幫她從下巴上接住了那滴。江嶼站在藤椅後方靠在露台牆上,抱著手臂。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她剛才剪藍雪花的那把小剪刀,和她一起喝過無數次水的杯子。book18.org

  蘇荇調整了光圈。按下快門。book18.org

  她沒有拍他們四個人的影子。她拍的是這個下午真實的、不做任何準備被攝入鏡頭的生活本身。book18.org

  拍完之後她把祿來放在茶几上,靠著江嶼坐的那面牆滑下來蹲到他旁邊。她的工裝褲口袋裡露出一截鏡頭蓋掛繩,和她第一次在攝影棚門口等陳默林晚到來時一樣。那根掛繩還是那根掛繩,那根掛繩旁邊的瑞士軍刀已經切過許多次保鮮袋打開的牛腩包,幫她擰上過許多個維生素瓶蓋,也剪過了敗花穗和無用的舊綁帶。book18.org

  林晚把臉從陳默肩上側過來看了看她,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那張三周前在骨科候診區她自己手寫肩關節病歷的紙片。紙片已經折得毛了邊,字跡被擦汗時沾到。她把紙片打開,上面最末一行空白處被油性筆加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病歷。是她前兩天寫的。字很小,筆鋒很淺。book18.org

  她遞給蘇荇看。book18.org

  上面寫的是:「岡上肌腱,今日可舉相機四次,每次三十分鐘。舉機前先用左手摸右肩鎖關節確認位置。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間必須休息四十分鐘以上。休息時喝一口他的冰水。」book18.org

  蘇荇把紙折好裝進自己工裝口袋。然後低下頭,把額頭貼在江嶼的膝蓋上。江嶼沒動,只是把原來搭在牆上的手放下來蓋在她後腦勺上。book18.org

  藍雪花的影子從露台地板的一頭挪到另一頭。陽光已經偏了。book18.org

  陳默站起來,把茶几上最後一瓣西瓜遞給江嶼。江嶼接過去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流,滴到蘇荇還靠在他膝蓋的頭髮上。她抬頭反手抹掉髮絲上那顆西瓜汁,看著他說:「甜的。」book18.org

  江嶼低頭看自己下巴上殘留的汁,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也濕了。他把手背在褲子上隨便擦擦,然後把剩下的瓜瓤全啃乾淨。西瓜皮被他放在茶几邊緣,和剪下來的藍雪花殘穗排在一起。他對著空氣忽然說了一句話,沒有看任何人:「明天周一,但我今晚不想在吃完晚飯後就說再見。所以我做了一個新規則,規則第三十七條。」book18.org

  林晚從藤椅扶手上坐直了。book18.org

  「什麼規則。」book18.org

  「周日晚上。如果你們不趕時間。可以睡這兒。」book18.org

  陳默把茶几上的剪刀、指甲油和西瓜盤全收起來準備端進廚房。經過江嶼身邊時他用盤子底邊輕輕碰了一下江嶼手邊那瓶透明指甲油。兩個男人同時低頭看了看那瓶指緣平滑的塑料小瓶子。book18.org

  「好。」陳默說。book18.org

  然後他端著盤子走進客廳拉開冰箱門。冰箱門上那張蘇荇三周前寫便簽的紙還貼在那裡。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蘇荇寫的,是江嶼前幾天用同一支筆加在她的字底下的。book18.org

  便簽原話:「加熱時加一勺水。早上服B族一片。」book18.org

  新添的那行字筆壓很重:「我出差不在時,B族在她左手邊修片桌第二層抽屜。陳默知道,林晚也知道。」book18.org

  冰箱壓縮機又震了一下。那張紙輕輕顫了顫停在原處,被那張拍了江嶼睡著樣子的寶麗來照片右下角半掩著,襯著磁鐵不松。book18.org

  露台上,林晚從藤椅上站起來,把江嶼留下的那瓶透明指甲油裝進蘇荇放在茶几上的測光表口袋,拉上口袋拉鏈。金屬鏈齒咬合的聲音像快門帘幕復位。短,但極准。book18.org

  (全文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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