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下一次book18.org
孔瀟筱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唐逸辰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遊戲手柄，螢幕上停著結算畫面，顯然已經打完好幾局了。book18.org
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眉毛微微皺了一下。book18.org
你怎麼才回來？他把手柄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孔瀟筱換了拖鞋，把包掛在玄關的掛鉤上。book18.org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腿還有點軟，從小區門口走回來的那段路她歇了兩次。book18.org
左宇珩非要送她，她說不用，他又追到電梯口，最後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喊了句學姐到家給我發消息。book18.org
她當然沒發。book18.org
沒事，就路上走了走。她說，聲音儘量放得平常，但尾音里藏著的那一絲啞自己都能聽得出來。book18.org
唐逸辰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低頭打量著她。book18.org
他的眉頭沒鬆開，目光從她有些散亂的頭髮滑到她微微泛紅的脖頸——路燈下看不太清，但客廳的白熾燈把人照得無所遁形，那塊皮膚上隱約有一道淡色的痕跡。book18.org
你臉色不太好，他說，是不是不舒服？book18.org
沒有，就是有點累。孔瀟筱繞過他往客廳走，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滑了半寸。book18.org
她的重心偏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幅度不大，但足以讓她失去平衡。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沙發扶手，手還沒碰到，唐逸辰已經跨了一步過來拽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他的掌心很熱，比她手腕的溫度高出一截，五指收攏的力道比平時大，把她整個人穩住。book18.org
孔瀟筱踉蹌了一下，肩膀擦過他的胸口，站穩之後偏頭說了句謝謝。book18.org
唐逸辰沒鬆手。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細瘦的、腕骨凸起的那一圈被他的手指握著，皮膚下面藍色的血管隱約可見。book18.org
他的拇指不自覺地貼著她的脈搏跳動的那個位置，一下、兩下，跳得比他自己胸口那陣轟鳴輕多了。book18.org
那陣轟鳴來得毫無預兆。book18.org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樣地響，咚咚、咚咚，隔著一層胸骨和肋肉的屏障。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緊張起來——明明之前那麼多個日夜共處一室，她洗完澡穿著睡裙從他面前走過他連眼睛都不抬一下。book18.org
可剛才她歪倒的那一瞬，她肩膀擦過他胸口時他聞到了她頭髮上沾著的夜風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他說不上來的暖。book18.org
他看著她微微仰起的臉。book18.org
燈光打在她鼻樑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嘴唇有點干。book18.org
她的眼角有一點沒擦乾淨的痕跡——不是淚，更像揉眼睛揉紅的。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她特別好看。book18.org
那種好看跟以前不一樣，而是帶著一種讓他喉嚨發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人衝動的慾望。book18.org
他鬆了手，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下。book18.org
你站都站不穩，還說沒事。他退後半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掩飾什麼似的，我去給你倒杯水。book18.org
孔瀟筱沒注意到他耳尖泛起的紅色。book18.org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靠著靠墊，閉了一會兒眼睛。book18.org
腦海里翻來覆去還是崔羿的影子——他上車之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他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他叫她孔瀟筱時聲音的震動。book18.org
給。唐逸辰端著水杯回來，遞給她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book18.org
他的手指又縮回去了，像被什麼燙著了第二次。book18.org
孔瀟筱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溫水滑進喉嚨，把剛才那陣酸澀沖淡了一些。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看見了唐逸辰攥著的手機螢幕上掛著荒原樂隊巡演的搜索頁面，還沒關。book18.org
她心裡有什麼忽然亮了一下。book18.org
唐逸辰。她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們樂隊……下一場演出是什麼時候？還賣票嗎？book18.org
唐逸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book18.org
他剛才搜頁面純屬好奇想看看他們下一站票賣得怎麼樣，沒想到會被她看見。book18.org
下個月十五號，在城西那個場館。票好像還在賣。他頓了頓，你想去？我直接幫你加名單就行啊。book18.org
不用。孔瀟筱搖頭，聲音里多了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執意，我想自己買票。book18.org
唐逸辰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行，那你上大麥搜039;荒原039;就行。不過票價不便宜，前排都快搶完了。book18.org
孔瀟筱當晚就買了票。book18.org
她趴在床上，手機螢幕的藍光映著她的臉，拇指在選座上劃了好幾次。book18.org
最前面那排VIP區已經灰了一大片，她往後退了兩排，選了一個稍微偏左的位置——舞台左邊是吉他手站的位置。book18.org
付款成功四個字跳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忽然又快了。book18.org
跟之前那種見到崔羿時跳得又輕又急的速度不一樣，這次是更沉的、一下一下的，像往井裡扔石子，等著聽到底的回聲。book18.org
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扣在枕邊。book18.org
黑暗裡她盯著天花板，仿佛又看見了崔羿站在台上的樣子。book18.org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彈琴的時候在想什麼。book18.org
他看觀眾席的時候那一下漫不經心的目光，到底有沒有真的落在什麼人身上過。book18.org
隔壁房間傳來唐逸辰翻身的動靜，床墊彈簧嘎吱響了一聲。book18.org
孔瀟筱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閉上眼。book18.org
下一次，她想。book18.org
下一次見面，她不會只是站在旁邊看他和別人上車了。book18.org
17.該負的責任我會負book18.org
城西場館比上次的livehouse大了好幾倍。book18.org
三層看台黑壓壓坐滿了人，螢光棒匯成一片流動的光海。book18.org
孔瀟筱坐在那排提前搶到的位置上，舞台左邊第四排，正對著崔羿常站的那塊區域。book18.org
她特意早來了一個小時，坐在位置上看著工作人員調試設備，燈光師對著舞台打了三次光，每一次都讓她心跳加速一次。book18.org
她今晚穿了一件白色的短上衣，露出鎖骨和肩頭。book18.org
頭髮散著，別了一隻銀色的小髮夾在耳後。book18.org
她不知道崔羿會不會記得她，她甚至不確定他會不會往這個方向看。book18.org
演出開始的時候音響的轟鳴震得她胸腔跟著一起顫。book18.org
崔羿從側台走出來的那一瞬，她整個人坐直了，手指攥著前排座椅的靠背邊緣，指節發白。book18.org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那截墨綠色的紋身在燈光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頭髮比上次短了一些，大概是剪過了，但依然是長的，垂在肩後，幾縷碎發別在耳後。book18.org
他低頭調音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密的影。book18.org
孔瀟筱坐在台下，隔著一排排觀眾的頭頂，把那個側臉的輪廓一筆一畫地刻進眼睛裡。book18.org
演出持續了一個多小時。book18.org
崔羿只往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或者她以為他看了。book18.org
那一眼太短，短到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她心裡還是被那一眼燙了一下，整個人從脊椎開始酥麻起來。book18.org
散場的時候人群湧向出口，孔瀟筱逆著人流往後台方向走。book18.org
她在網上查過，這場演出有簽售環節，買了VIP票的觀眾可以在出口右側排隊。book18.org
她順著指示牌走過去的時候，隊伍已經蜿蜒了十幾米，前面的女孩們手裡握著專輯和海報，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book18.org
孔瀟筱沒帶專輯。book18.org
她只拿著海報，她攥著那張海報排在隊伍里，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挪，她離那個桌子越來越近。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尖叫。book18.org
那聲音尖得刺穿了場館裡殘餘的音樂聲和說話聲。book18.org
孔瀟筱抬起頭，看見隊伍前端有個人影猛地撲向了那張簽售桌——動作快得像一隻從暗處彈射出來的獸，手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閃了一下。book18.org
孔瀟筱只來得及看見崔羿的側臉，他正低頭簽著什麼東西，然後他的身體頓了一下，往後仰，像是想躲開什麼。book18.org
那個衝上來的人嘴裡喊著什麼，聲音太尖太快，她只聽清了渣男和去死幾個字。book18.org
她的腳自己動了起來。book18.org
從隊伍里衝出去，穿過那張桌子旁邊空著的半米距離，整個人橫插進了崔羿和那個撲上來的人之間。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那道涼意。book18.org
鎖骨下方偏左的位置，先是一涼，然後是一陣溫熱的、細細密密的疼，像被一根燒紅了的針從外面扎進去又慢慢抽出來。book18.org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白色上衣在那個位置洇開了一小片紅色，小小的，像一朵剛綻開的山茶花。book18.org
耳朵里全是尖叫聲。book18.org
有人在喊有人受傷了，有人在喊保安。book18.org
她的腿開始發軟，眼前那些晃動的燈光和人影開始模糊，模糊成一團一團暖黃和灰白的光斑。book18.org
然後有一隻手扶住了她的後背。book18.org
那手很穩，帶著薄繭的指腹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脊椎，把她往下滑的身體托住了。book18.org
她偏頭看見了一綹黑色的長髮和一隻狹長的、帶著驚愕的眼睛。book18.org
你——崔羿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跟她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book18.org
沒有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多了什麼沉沉的、壓著的東西，你幹什麼！book18.org
孔瀟筱想笑，但她嘴唇動了動，只吐出兩個很輕的字：羿哥。book18.org
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再醒來的時候鼻子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book18.org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帘子在她左邊半拉著。book18.org
有人在她旁邊說話，聲音低低的，隔著一層什麼傳過來。book18.org
她動了動左手，指尖觸到一片柔軟的布料——是醫院的床單，粗糙的、漿洗過很多次的那種。book18.org
她偏過頭。book18.org
崔羿坐在她床邊的凳子上。book18.org
手肘撐著膝蓋，十指交叉垂在兩腿之間，低頭看著地面。book18.org
他換了一件T恤，黑色的，領口有些歪。book18.org
頭髮有一縷從耳後滑下來搭在顴骨上，他沒撥回去。book18.org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和垂著的睫毛，燈光打在他的肩頭上，把那件T恤的肩線照出一道柔和的陰影。book18.org
孔瀟筱輕輕嘶了一聲，左肩傳來的疼讓她皺了皺眉。book18.org
崔羿立刻抬起頭。book18.org
她看見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book18.org
他彎腰湊近她，目光先是落在她左肩裹著的那層紗布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她臉上。book18.org
別動，他說。聲音低了，也近了，醫生說你傷口不深，沒傷到要害，但得觀察一晚。book18.org
孔瀟筱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book18.org
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她能看見他右眼眼尾那顆幾乎看不見的淡色小痣。book18.org
他的嘴唇還是微微抿著，但唇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不見了，整張臉繃得比以前緊。book18.org
那個人……孔瀟筱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book18.org
被保安按住報警了。崔羿直起身，把手插進褲兜里又拿出來，像是找不到該放在哪，你不用管這些，我會處理。費用全部我來承擔，還有後續的——book18.org
沒事。孔瀟筱打斷他，聲音里浮出一個很淺的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book18.org
崔羿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孔瀟筱幾乎以為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book18.org
但最後他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層緊繃鬆弛了一些。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你是因為我受傷的，該負的責任我會負。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解鎖，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螢幕上是一個二維碼，微信加好友的介面。book18.org
他微微偏著頭，長發從肩頭滑下去一綹，眼睛裡有什麼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疏離了，但也不完全是親近。book18.org
像隔著一層薄紗看月亮，輪廓清晰，溫度模糊。book18.org
加個微信，他說，你後續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book18.org
羿哥。孔瀟筱輕輕叫了他一聲。book18.org
他停住了。book18.org
她伸手去接手機的時候用右手，指尖碰到他虎口那一片皮膚，溫熱的、乾燥的，跟她第一次握到他的手時一樣。book18.org
她掃了碼，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聯繫人名片，頭像是一片純黑色的底。book18.org
暱稱只有兩個字：崔羿。book18.org
她點了通過。book18.org
鎖屏之前，她看見自己手機上的微信圖標多了一個紅點，在他那個頭像旁邊亮著。book18.org
她抬起頭的時候笑了。book18.org
那個笑很輕，掛在嘴唇上的弧度淺淺的，但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比燈光還亮。book18.org
她把手機遞迴去，指尖又碰了一下他的，這次她沒縮手。book18.org
好，她說，我記住了。book18.org
崔羿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通過的提示，把手機收回了褲兜。book18.org
他重新坐回那張凳子上，靠進椅背，偏頭看著窗外。book18.org
窗戶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窗戶上倒映著他半邊臉的輪廓和床邊那個裹著紗布的、瘦瘦的、頭髮散在枕上的女生。book18.org
你睡吧，他說，聲音從側臉那邊傳過來，我在這守著。book18.org
孔瀟筱閉上眼之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她閉上眼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book18.org
她知道他坐在那，隔著一臂的距離，呼吸淺淺地融在病房消毒水的空氣里。book18.org
18.原來我喜歡這個book18.org
養傷的半個月里，孔瀟筱過得比過去任何一段時間都充實。book18.org
她的左肩纏著紗布，右手正常活動不受影響。book18.org
公司給她批了帶薪病假，她每天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時不時點開那個純黑色頭像的對話框看兩眼。book18.org
崔羿偶爾會發消息過來——問她傷口恢復得怎麼樣，問她今天換藥了沒有，問她有沒有什麼不舒服。book18.org
每一條都簡短、乾淨，像他的人一樣。book18.org
她回了消息之後通常會加一個笑臉，然後盯著螢幕等他會不會再回。book18.org
大部分時候他就回一個嗯字，再沒有下文。book18.org
可光是那個嗯，就夠她反覆看上好幾遍。book18.org
他來探望過三次。book18.org
每次他來，孔瀟筱都會趁機問他點什麼。book18.org
你平時除了彈琴還喜歡幹嘛？她靠在床頭，捧著粥碗問他。book18.org
崔羿想了想。睡覺。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沒了。book18.org
孔瀟筱不死心。那你喜歡吃什麼？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總有一樣特別喜歡的吧？book18.org
崔羿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被打擾到了的無奈，但嘴角那點弧度又不像真的不耐煩。……火鍋吧。辣的。book18.org
孔瀟筱默默記在心裡。辣火鍋。下次約他吃飯就選這個。book18.org
拆紗布那天是崔羿陪她去的。book18.org
醫生用剪刀把紗布剪開，露出肩膀上一道淺粉色的新疤。book18.org
不長，大概兩厘米，邊緣已經癒合得平整了。book18.org
崔羿站在旁邊看著那道疤，目光停了好幾秒。book18.org
會留印子。醫生說，但顏色會慢慢淡下去。年輕人恢復得快，半年以後就只剩一道淺淺的白線了。book18.org
孔瀟筱對著鏡子照了照，轉頭沖崔羿笑：沒事，反正也看不出來。book18.org
崔羿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起來看她：你晚上有事？book18.org
孔瀟筱心跳漏了一拍。……沒有。book18.org
你不是說想吃火鍋？他把手機收進兜里，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我請你，就當給你慶賀。book18.org
孔瀟筱愣了一秒，然後拚命點頭。book18.org
點完又覺得太明顯了，抿著嘴把那股笑意壓下去，好啊。book18.org
火鍋店是崔羿選的。book18.org
在一條老巷子裡，門面不大，但進去之後別有洞天。book18.org
他們坐了一個靠窗的卡座，紅油鍋底沸騰的時候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一層白霧，孔瀟筱的臉也熏得紅撲撲的。book18.org
崔羿坐在對面，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長發用一根皮筋隨意扎在腦後，露出整張臉的輪廓。book18.org
他吃辣確實厲害。book18.org
紅油滾過的毛肚蘸了干碟送進嘴裡，面不改色。book18.org
孔瀟筱吃了幾口就開始灌涼茶，嘴唇辣得紅了一圈。book18.org
你一個看起來這麼乖的女生，崔羿忽然開口，筷子夾著一片牛肉在鍋里涮著，怎麼對樂隊感興趣？book18.org
孔瀟筱放下涼茶杯，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辣油。book18.org
就……挺喜歡的。她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又垂下去，那種舞台的氛圍，台上的人在帶動大家一起嗨起來的感覺。我覺得在台上的人特別有魅力。book18.org
最後半句話說得很輕，像是不小心滑出來的。book18.org
她說完就去夾鍋里的寬粉，假裝自己很忙。book18.org
崔羿的手腕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他低下頭，把涮好的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笑了一聲。book18.org
是嗎。他說，聲音混在火鍋咕嘟的響聲里，舞台最會騙人了。站上去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都是，下來了才發現什麼都不是。book18.org
孔瀟筱抬起頭看他。book18.org
他那句話的語氣平平的，不像在抱怨，更像在陳述一件被驗證過很多次的事實。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鍋面上浮動的辣椒和花椒上，睫毛垂著，在那雙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他離得很近，又很遠。book18.org
吃完火鍋崔羿說散散步消消食。book18.org
他們沿著江堤慢慢走，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貨輪的汽笛聲。book18.org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長長的，偶爾交迭在一起。book18.org
孔瀟筱走在他旁邊，比他慢了半步，正好可以看見他的側臉。book18.org
他頭髮沒有重新紮起來，散著，被江風吹得往後飄了幾縷，露出乾淨的額角和眉眼。book18.org
羿哥，她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為什麼會選這條路？就是……搞樂隊這條路。book18.org
崔羿偏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路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在他臉上劈開一道明暗分界。為什麼這麼問？book18.org
就是好奇。孔瀟筱把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別到耳後，很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有想要的東西，還能做到，我覺得很厲害。book18.org
崔羿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江面上有艘夜遊船慢慢駛過，船上掛著彩燈，在水面投下一串碎金一樣的光影。book18.org
他看著那艘船的方向，聲音被江風帶著，有些遠。book18.org
可能因為熱愛吧。他說，音樂這種東西，有時候是唯一能聽懂你的東西。book18.org
他頓了頓，也可能是因為叛逆。家裡不想讓我搞這些，說是不務正業，我就偏要搞。後來搞著搞著，就放不下了。book18.org
孔瀟筱聽著，腳步慢下來。book18.org
她側過身看著他被路燈和江水同時照亮的輪廓，忽然說：我覺得你這樣特別好，可以追求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知道自己要什麼。不像我，連自己喜歡什麼都搞不清楚。好像什麼都喜歡，又好像什麼都不真的喜歡。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自憐，只是陳述。book18.org
但崔羿的腳步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她。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嘴角那個弧度浮起來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明顯，帶著一點她說不清的、柔和的意味。book18.org
人在這世上不是一定要有目標的。他說，聲音比江風暖和，多數情況下，大家都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碰到點什麼，才知道039;哦，原來我喜歡這個039;。碰不到也沒關係，誰規定活著必須找到點什麼呢？book18.org
孔瀟筱仰頭看著他。book18.org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傾瀉下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睫毛微微垂著，嘴唇翕合間的弧度鬆弛而從容。book18.org
江風把他的一縷長發吹起來，拂過他自己的顴骨，又落下去。book18.org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那縷頭髮。book18.org
走不走？崔羿偏頭看她，往前邁了一步，風大了。book18.org
孔瀟筱收回視線，跟上去，走在他旁邊。book18.org
19.交心book18.org
沿著江堤又走了一段路，風越來越涼。book18.org
孔瀟筱下意識地攏了攏外套的領口，左肩那道癒合不久的疤被布料蹭過，傳來一陣隱隱的癢。book18.org
崔羿偏頭看了她一眼，腳步慢下來。book18.org
去我家坐坐？他說，就在前面不遠。book18.org
孔瀟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方便嗎？book18.org
有什麼不方便的。崔羿已經轉了個方向，往江堤旁邊那條岔路走過去，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book18.org
他的公寓在江邊一棟高層里，電梯上到十六樓，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崔羿用指紋開了鎖，側身讓孔瀟筱先進。book18.org
客廳比她想像中整潔。book18.org
落地窗正對著江面，夜景在玻璃外面鋪成一幅流動的畫卷，江上貨輪的燈光和遠處高樓的霓虹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沙發是深灰色的布藝，上面搭著一條薄毯，茶几上放著一把吉他，琴頸擱在沙發邊緣，琴身橫在桌面上。book18.org
牆角立著幾個音箱，線材理得整整齊齊，用魔術貼紮成一束一束的。book18.org
孔瀟筱換了鞋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每一件東西——吉他、音箱、茶几上一盒拆開的薄荷糖、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黑色外套。book18.org
這些物件拼湊出一個她沒見過的崔羿，日常的、私密的、沒有舞檯燈光和台下的崔羿。book18.org
隨便坐。崔羿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几上，水是溫的，晚上喝涼的不好。book18.org
孔瀟筱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把吉他的琴頸。book18.org
木頭的觸感溫潤光滑，琴弦鬆鬆地繃著，她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book18.org
崔羿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book18.org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進沙發靠背里，偏頭看她。book18.org
你看著挺開心的。他說，嘴角那點弧度又浮起來了。book18.org
孔瀟筱放下吉他，端起水杯假裝喝水，掩飾自己壓不住的上揚的嘴角。當然呀，第一次來你家做客肯定開心。book18.org
從進門到現在你摸了三次琴頸，看了五次窗外，喝了兩次水。崔羿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拆穿，你緊張的時候就喜歡找點事做？book18.org
孔瀟筱嗆了一下，水差點噴出來。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耳朵紅透了。你觀察這麼仔細幹嘛……book18.org
崔羿笑了一聲，沒再追問。book18.org
他伸手把吉他拿過來擱在膝蓋上，手指隨意地撥了幾個音。book18.org
那串音符從他指尖流出來，清清冽冽的，像石子落進淺溪里，彈了幾下就散在客廳的空氣中了。book18.org
你這種性格，他一邊撥著琴弦一邊說，聲音跟著音符一起散開來，應該是在那種很有愛的家庭里長大的吧。book18.org
孔瀟筱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她捧著杯子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貼著溫熱的杯壁，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book18.org
那層玻璃上映著客廳吊燈的光，也映著她自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book18.org
其實也不是。她說，語氣比她預想中輕，單親家庭。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我跟我爸。book18.org
崔羿撥弦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那幾個音符斷在空氣里，尾音漸漸弱下去。book18.org
後來我爸娶了後媽。孔瀟筱繼續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摸著杯沿轉了一圈，後媽對我挺好的，做飯、接送上學、開家長會都是她來。所以……也算還不錯吧。book18.org
她說這些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像在講一件別人的事。book18.org
可崔羿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層什麼薄薄的東西，被他看穿了。book18.org
那你自己呢？他忽然問。book18.org
孔瀟筱愣了一下。什麼我自己？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全是別人對你怎麼樣。崔羿把吉他放在一邊，側過身來面對她。book18.org
他的目光比剛才認真了一些，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收起來了，你自己覺得好不好？book18.org
孔瀟筱張了張嘴，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她從小到大習慣了替別人找補——後媽對她好，所以她該感恩；爸爸忙工作，所以她該懂事；顧盼照顧她，所以她該回報。book18.org
她像一塊海綿，吸飽了別人給的水分，卻從來沒想過那水是溫的還是涼的、是乾淨的還是髒的。book18.org
……挺好的呀。她說，聲音比之前小了一點，我爸雖然忙，但該給的錢從來沒少過。後媽也客氣，從來不跟我吵架。我高中住校，大學也住校，自己管自己，自由得很。book18.org
崔羿靠在沙發上看著她。book18.org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江面上貨輪遠遠傳來的汽笛聲，沉悶的、長長的，像一聲嘆息。book18.org
那你也挺不容易的。崔羿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book18.org
孔瀟筱擺擺手，動作很大，像是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扇走。book18.org
還好啦，都過去了。小時候的事誰還沒點遺憾呢。她轉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呢？你很在意一個人的原生家庭嗎？book18.org
她問得很輕，像怕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book18.org
她其實怕的是他說在意，怕他會用另一種眼光看她。book18.org
崔羿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他靠在沙發上，偏著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某個位置，像在打量一件之前沒看清楚的東西。book18.org
不會。他說，一個人的原生家庭當然重要，會影響很多東西。但最後人怎麼樣，還是要靠自己去接觸、去了解，不是嗎？book18.org
孔瀟筱覺得胸口那塊懸著的東西輕輕落了下來。book18.org
她笑了，這次笑得更自然一些，眼睛彎了彎：你說得對。book18.org
崔羿忽然話鋒一轉，換了個話題：那你談過幾次戀愛？book18.org
孔瀟筱被他問得一愣，眨了眨眼睛。怎麼突然問這個？book18.org
好奇。崔羿把手擱在沙發靠背上，姿態鬆弛地看著她，你都這麼可愛了，追你的人應該不少吧。book18.org
孔瀟筱耳尖又開始發燙。book18.org
她低下頭，用手指繞著水杯的邊緣轉了一圈。確實談過幾段，不過都不怎麼長久。就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就散了。book18.org
崔羿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目光里那種看小孩的神情淡了一些，換成另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那你一定受過不少傷。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你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男人騙的樣子。book18.org
孔瀟筱愣了一下。book18.org
被男人騙嗎？也許吧。book18.org
但更多的是她自己在騙自己。book18.org
她好像總在收容別人無處安放的情感，再把自己的情感扔進一個找不到出口的洞裡。book18.org
都過去了。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輕，現在早就放下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唄，糾結也沒用。book18.org
崔羿看著她。book18.org
客廳里很安靜，落地窗外城市的光在玻璃上暈成一片模糊的星河。book18.org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孔瀟筱幾乎要低下頭去躲避那道目光。book18.org
然後他輕輕點了下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她從未聽見過的、近乎認真的東西：能當斷就斷，這種勇氣不是誰都有。book18.org
20.就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江水流淌的細響。book18.org
孔瀟筱坐在沙發上，手指還繞著水杯的邊緣，一圈一圈地轉。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該走了——夜已經深了，第一次來人家家裡就賴著不走實在不像話。book18.org
可她心裡又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再坐一會兒，就一會兒。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崔羿。羿哥，那個……下次我還能來你這兒玩嗎？book18.org
崔羿偏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一隻手搭著沙發邊緣，手指修長地垂著。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嘴角那個弧度浮起來——很淡，但帶著一點她讀不太懂的意味。book18.org
你現在就要走？book18.org
孔瀟筱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隨之站了起來。book18.org
……嗯，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book18.org
崔羿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落地窗外的江景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流動的光河，把他的輪廓描出一道深色的邊。book18.org
他站定在她面前，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衣領上那一點殘留的雪鬆氣味。book18.org
不再留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她從未聽見過的、鬆鬆的尾音。book18.org
孔瀟筱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book18.org
她仰起頭看他，他的臉逆著光，表情不太分明，但那雙眼睛是亮的，裡面有一層她不敢確認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不用了或者下次吧，可嘴唇張了張，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book18.org
她想要更多。book18.org
那個念頭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地亮著，像一盞突然通上電的燈。book18.org
可她怕。book18.org
崔羿低頭看著她發紅的臉頰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book18.org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抬。book18.org
怎麼不說話？他說，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是嫌我招待不周？book18.org
孔瀟筱被迫仰著臉看他。book18.org
他的指尖貼著她的下頜骨，微涼的、乾燥的，指腹那層薄繭擦過她的皮膚，激起一小片細密的戰慄。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放大了好幾倍，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胸腔撞開。book18.org
怎麼可能……她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又輕又軟。book18.org
崔羿低下頭來。book18.org
他的臉越湊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見他呼吸里那一絲薄荷糖的涼意，能感覺到他嘴唇上方的溫度正一寸一寸地靠近她。book18.org
孔瀟筱猛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等了大概三秒、五秒、也許是十秒，可她等來的吻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她睜開眼。book18.org
崔羿的臉就停在離她不到一指的地方。book18.org
他的嘴唇微微彎著，眼睛看著她，裡面帶著一層明晃晃的笑意。book18.org
那個笑跟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帶著一種抓到你了吧的、促狹的亮。book18.org
你閉眼乾什麼？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嘴唇，你以為我要幹什麼？book18.org
孔瀟筱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羞恥從耳尖一路燒到脖頸，整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book18.org
她被他逗了。她閉眼等著他吻她，而他根本沒打算吻她，他就是想看她這副樣子。book18.org
可她心裡又有什麼東西在跳。book18.org
又羞又恥，同時又歡喜得緊。book18.org
那歡喜像一杯被晃過的汽水，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壓都壓不住。book18.org
她沒有再想。book18.org
她伸手抓住他襯衫的前襟，往自己的方向一拽。book18.org
崔羿沒防住，被她拉得往前一傾，重心不穩地撐在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上。book18.org
就在那一瞬間，孔瀟筱仰起頭，把嘴唇貼上了他的。book18.org
那是一個又急又笨的吻。book18.org
她的嘴唇磕上了他的下唇，牙齒蹭到了他的嘴角，帶著一股不管了的莽撞。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崔羿的呼吸頓了一下，隔著一層薄薄的唇瓣傳過來，滾燙的、一窒的。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撫上了她的後腦。book18.org
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掌心貼著她的後腦勺，輕輕往上一托。book18.org
那個力道不大，但很穩，把她的臉調整到一個更合適的角度。book18.org
他的嘴唇張開了，含住了她的下唇，舌尖擦過她唇縫的那一道濡濕的線。book18.org
孔瀟筱的手還攥著他襯衫的前襟，指節泛白。book18.org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嘴唇上傳來的觸感——他吻得比她想像中溫柔，不急不躁的，像是把什麼東西拆開來慢慢品。book18.org
他的舌尖探進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顫了一下，攥著他衣襟的手鬆了，又抓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崔羿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book18.org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退開一點點距離，鼻尖幾乎蹭著她的。book18.org
他的眼睛是半垂著的，睫毛在那雙瞳仁上投下細密的影，裡面那層含笑的東西還在，但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沉沉的、燙的。book18.org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所以，這就是你要繼續留下來的意思？book18.org
孔瀟筱的嘴唇還帶著他舌尖的餘溫，微微發麻。book18.org
她仰頭看著他，看著他垂下來的長髮在落地窗的光里泛出暗沉的光澤，看著他那雙盛著城市夜色的眼睛。book18.org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book18.org
嗯。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崔羿看著她，停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笑了一聲。book18.org
那笑聲從他胸腔里傳過來，低低的、震動的，順著兩個人貼著的那一小片皮膚，傳進她的身體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