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仙霜劍錄】(1-2)book18.org
作者:秋事已過book18.org
2026/7/9發表於:pixivbook18.org
以下人物皆成年,個人擅自將年齡提到16歲book18.org
第一章……濁禍初臨,青兒入夢book18.org
鴻蒙未判氣蒼茫,清濁初分拓八荒。book18.org
地脈自生無定界,長空無盡孕靈霜。book18.org
天地初成,清濁兩分。清氣上凝為天,雲氣漫捲,星河隱現;濁氣下沉為地,山川自生,江海自流。無歲月之數,無古今之別,唯見大地歲歲舒展綿延,萬千地脈源源吞吐混沌清氣,氤氳靈氣如薄紗漫溢四海八荒。萬物自生自長,生生不息,乾坤浩茫不見邊界,一派太古圓滿盛景。book18.org
天地之間,萬族並立,草木異獸各承生機,而人族獨得天地中和之氣,落地便能感應周遭流轉靈機,紮根山川開闢聚居之地,代代繁衍不息。人族心性靈動善思,不甘囿於方寸水土,觀天地生滅、陰陽輪轉,摸索出引納靈氣滋養自身的法門,族群日益壯大,遍布世間每一處新生疆土。book18.org
人族修行順承天地本源,眾生生來便攜先天道胎,血脈可傳道韻,無築基阻隔,鍊氣圓滿便可直凝金丹。境界層層遞進,一路攀登直至大乘。凡修成大乘者,便可叩開仙途門戶,褪去凡俗桎梏,坐擁無窮無盡壽元,身形不受天地疆域束縛,九天雲海、萬里塵寰、浩渺虛空盡頭,皆可隨心遊歷,自在無拘。book18.org
只是仙途道阻且長,億萬修行之士,能踏足大乘者寥寥無幾。如今這片無盡活世之內,登峰造極的大乘至尊,僅有兩位。二人行蹤縹緲不定,常年隱於天地無人踏足的極遠疆域,極少現身世間,尋常修士終其一生,難窺其一縷身影,其人根腳、所持道法,皆是世間不為人知的隱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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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長夜籠罩無垠蠻荒。四野萬籟俱寂,黑雲遮月,風過荒林只餘下枝葉低低嗚咽。一處斷崖圍就的絕地之中,亂石嶙峋,草木叢生,一場血仇追殺正走到末路。book18.org
一頭遍體染血的低階妖狼踉蹌奔逃,皮肉撕裂多處,絨毛被血浸透。它身後,一頭野性暴怒的猛虎緊追不捨,虎目赤紅,周身同樣帶著創口,皮毛縫隙間還掛著幾縷不屬於自身的狼毛。book18.org
原是這妖狼趁母虎離巢,偷襲咬死了對方兩隻幼崽,此刻被暴怒的猛虎一路追殺,退至絕地斷崖跟前,再無半分退路。book18.org
猛虎緩步收了奔勢,一步步壓上前,沉重的蹄聲砸在亂石之上,步步帶著壓抑的殺意。book18.org
妖狼退至崖壁死角,再無從避讓,渾身長毛根根倒豎,脊背高高弓起,擺出搏死反撲的架勢,可面對盛怒猛虎壓倒性的氣勢,身軀仍控制不住微微發抖。 猛虎漸漸逼近,妖狼終究被恐懼擊潰,猛地縱身飛撲而上。二者轉瞬纏鬥一處,可雙方實力差距懸殊,不過一個照面,妖狼便被猛虎死死叼住腰身,利齒入肉,瘋狂甩動撕扯。悽厲的狼嚎刺破長夜,不過片刻聲響漸弱,身軀軟軟垂落,再無動靜,已然氣絕。book18.org
猛虎鬆開口,望著仇敵屍身,滿心悲憤難平。兩隻幼崽盡數殞命,元兇就此身死,反倒讓它胸中戾氣無處傾瀉。猛虎仰頭對著長夜發出一聲震徹山林的狂嘯,狂風驟然捲地而起,周遭遠近鳥獸盡數驚惶四散,奔逃遠避。book18.org
嘶吼過後,猛虎壓下怒火,正要上前將妖狼屍身撕碎泄恨,眼角餘光卻瞥見崖邊亂石縫隙間,竟生著一株品相不凡的成熟靈草。book18.org
先前被藤蔓雜草遮掩極深,又因仇敵尚在眼前,故未發現。book18.org
方才狂風掃過枝葉,才將其徹底顯露。此草乃是妖獸淬鍊筋骨、突破境界的上好機緣,猛虎眼中殺意稍斂,再顧不得地上狼屍,縱身幾個起落便撲到靈草近前,張口便要將靈草吞入腹中。book18.org
就在利齒將要觸到靈草的剎那,亂石之下驟然竄出一條粗壯巨蟒,鱗甲森寒,血盆大口直奔猛虎頭顱狠咬而去。原來這靈草早有伴生妖獸守護,是這條巨蟒修行多年等待的進階機緣,豈容猛虎半路截胡。book18.org
一虎一蟒就此在崖間死斗開來。猛虎利爪撕抓蟒身,一塊塊鱗甲崩裂飛散,鮮血順著蟒軀流淌;巨蟒則扭動粗壯身軀,死死纏繞虎身,收緊筋骨碾壓虎骨,蛇口屢屢撕咬猛虎要害。二者皆是為自身機緣拚命,招招不留餘地,纏鬥之間亂石翻飛,腥血遍地。book18.org
長久死斗過後,兩敗俱傷。巨蟒身軀被猛虎利爪硬生生撕裂,斷作兩截,重重摔落在地,徹底沒了生機;猛虎也被蟒身勒斷骨骼,要害受創,掙扎數下後轟然倒地,氣息斷絕。book18.org
崖間一時只剩兩具妖獸屍身,以及那一株安然無恙的成熟靈草。book18.org
半晌,原本早已氣絕倒地的妖狼竟緩緩動了起來。book18.org
先前看似身死,實則是重傷之下閉氣蟄伏,借著虎蟒死斗的混亂躲過一劫。它撐著殘破身軀起身,緩步走到靈草跟前,低頭一口將靈草吞食入腹,稍作調息,便拖著傷痕之軀,頭也不回走出這片絕地,隱入密林夜色之中。book18.org
妖狼行出不多遠,抬頭望向天穹,忽見兩道一紅一白流光自天際疾馳而過,速度快到極致,只一瞬便消失在茫茫長夜盡頭,蹤跡難尋。妖狼歪頭望了片刻,甩了甩尾巴,轉身鑽入暗處,徹底消失不見。book18.org
長夜復歸寂靜,方才那場廝殺,不過是這片無盡上古天地間,一樁微不足道的野趣。book18.org
而方才兩道掠過長空兩道流光,卻也與它無關。只是在妖狼離開不久,此地又有十數道流光疾馳而過…book18.org
是其:狡狼施計噬雛虎,借斗雙亡待隙取。book18.org
靈草吞罷辭荒谷,遙看流光過太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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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兩道流光破空而行,速度早已超出尋常修士所能揣測的極限,一白一紅,瞬息便飛越數萬里疆土。白光幾番竭力追近,堪堪要拉近與紅光的間距,轉瞬間又被紅光再度甩落拉開。book18.org
這般極速,在尋常修士眼中,也不過是天際一閃而逝的殘影,難辨分毫樣貌;凡夫俗子眼界有限,連抬頭捕捉一絲光影都做不到,只當是天際異象。book18.org
一路追逐,整整三日三夜過去。book18.org
極北無垠冰原之上,寒氣刺骨,千里冰封。天邊赤色流光驟然墜落,轟然落於冰原腹地,落點周遭十餘丈厚的堅冰瞬息消融,化作翻滾沸騰的沸水,白霧蒸騰。book18.org
赤色流光緩緩斂去,顯露出一道黑衣男子身影。此人一身玄色勁裝,衣料暗織赤紋,眉眼桀驁陰鷙,周身縈繞縷縷暗紅濁氣。他凌虛懸在沸水之上,下方滾燙水汽升騰繚繞,將半幅身形隱在茫茫白霧之間。book18.org
他抬眼望向高空雪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笑意,朗聲道:「凌仙子一路追在下許久,這般步步緊逼,莫不是當真看上在下了?」book18.org
半晌無人應答。book18.org
黑衣男子再度出言嘲弄:「你已是此方天地頂尖大乘至尊,修行萬古的仙流,這般死咬我一個後輩不放,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怕是要折損你素來清冷出塵的仙名。」book18.org
話音落盡,雪山之巔方才緩緩現出一道白衣身影。book18.org
立身萬仞雪峰之巔,周遭漫天飛雪繞身盤旋,卻始終挨不近她分毫衣衫。一襲素白廣袖長袍裁若流雲,質地瑩潤似月華織就,邊角綴著淡淡霜紋,隨風輕輕翻卷,飄逸出塵。烏髮如瀑,僅用一支簡約白玉發簪束起大半,餘下青絲順著肩頭垂落,被山風拂得微微漾動。book18.org
面若凝脂白玉,眉目精緻婉轉,眉峰清淡不掩風骨,一雙眼眸澄澈似寒潭秋月,清冷之中暗含萬千底蘊。瓊鼻櫻唇,膚色瑩白勝霜雪,身姿窈窕挺拔,氣韻渾然天成。明明不曾握持佩劍,周身卻自有一股凜然劍道威勢,內斂不泄,只靜靜立在雪峰高處,便叫漫天風雪、凜冽寒風都下意識為之俯首。book18.org
她靜靜俯瞰下方沸水之上的黑衣之人,不言不語,只靜靜佇立。book18.org
此正是:一身清絕倚雲巔,未執霜鋒意自玄。book18.org
素袂臨風凝皓雪,明眸映月照寒川。book18.org
千重劍氣藏方寸,靈台清明神自懸。book18.org
仙鋒不出安四海,問心天成凌霜寒。book18.org
黑衣人見凌霜寒始終漠然不語,只靜靜立在雪峰之上,不由得重重冷哼一聲。book18.org
「既然凌仙子無心與在下閒談,那在下便先行告辭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雪山之巔那道白衣身影終於開口。book18.org
她的聲線清泠溫潤,似山巔經年不化的冰雪融水,淌過青石,不沾半分煙火氣;聲調平緩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壓服萬物的厚重威嚴,一字一字落下來,清晰傳遍整片冰原:「你走不了。」book18.org
黑衣人先是詫異她終於肯出聲,隨即又被那句話勾起嘲弄,揚聲笑道:「凌仙子連日來百般出手,都沒能將我留下,怎的眼下忽然這般篤定?」book18.org
凌霜寒語氣依舊淡得像周遭飄雪,不起波瀾:「此地早已布下十絕陣,只待你周天運轉,暫作喘息。」book18.org
黑衣人聞言非但不惱,反倒放聲大笑,笑聲裹挾著桀驁之氣在冰原迴蕩:「十絕陣?哈哈哈!」book18.org
笑罷,他語氣譏諷:「我素來知曉,你身負先天劍心道胎,劍道修為冠絕世間,便是玄宸子與之相比,也要遜色幾分。」book18.org
隨即一聲冷笑再起:「可你本就不擅陣道,如此短時間。更何況是在我全無察覺之時布下十絕大陣?未免太過痴人說夢。莫不是被我幾番言語激怒,亂了心神,失了往日分寸?」book18.org
一番狂妄譏諷盡數落下,凌霜寒面上不見半分波瀾,眉眼依舊清冷平和,只淡淡回道:「你大可試著離開,我絕不阻攔。」book18.org
黑衣人見百般挖苦都無法牽動對方分毫神色,再配上這份十足的底氣,心頭不由得微微一沉,暗自思忖:難不成她真的在我毫無察覺間布下了十絕陣?究竟是何時動手的?我竟半點徵兆都不曾捕捉。別說她本非陣道高人,就算是陣道大宗師天衍子親至,想要做到這般悄無聲息,也絕無可能。book18.org
念頭翻湧,顧慮卻悄然生根。對方終究是此方天地頂尖的大乘至尊,誰也說不清她是否藏著旁人無從揣測的逆天手段。book18.org
黑衣人兀自遲疑躊躇之際,凌霜寒再度輕啟朱唇:「怎麼,不打算逃了?」 黑衣人壓下心底幾分不安,又恢復了嬉皮嘲弄的模樣:「有凌仙子這般絕代佳人相伴,我又何苦急著逃走?」book18.org
凌霜寒不再多言。身下素衣廣袖微微一動,萬千纖細絲縷驟然蓬勃湧出——盡數都是凝練到極致的傲寒劍氣。book18.org
修行界素來有言,劍修煉至高深之境,方能化劍為絲;尋常修士耗盡苦功,能凝練一縷劍絲便可稱雄一方,已是萬分艱難。而此刻凌霜寒身後,數不盡的劍絲交織纏繞,猶如一條覆壓長空的劍龍,貫破雲層,朝著冰原之上的黑衣人轟然壓落。book18.org
自始至終,她立身雪峰之巔身形分毫未動,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只是抬手拂去身前落雪一般尋常。book18.org
黑衣人身形驟然沖天而起,堪堪避開要害。下一瞬間,漫天劍絲轟然砸在他方才立身的位置,終究撲了個空。book18.org
他懸在半空,帶著幾分戲謔高聲打趣:「方才還說絕不主動出手,凌仙子怎的反倒言而無信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垂眸望向下方冰原。密密麻麻、精純到極致的劍絲落向大地,卻在觸碰到冰層的剎那盡數消融,整片冰原完好無損,連一道淺痕都未曾留下;方才被紅光灼化形成的沸水區域,也在劍氣散去後,轉瞬重新凍結成厚重堅冰。 見此情景,黑衣人眼皮不由得微微一跳,心中翻湧起諸多關於凌霜寒的坊間傳聞。book18.org
世人皆傳她乃是千萬年難遇的絕世劍胚,十歲踏上修行之路,一年便修至練氣圓滿,短短三年直接凝出金丹;往後一路坦途,修行從無大坎坷,直至修成大乘,前後也不過兩千年光陰。book18.org
如今她年歲四千有餘,修為已然比活了一萬兩千載的老牌大乘玄宸子還要勝出三分。book18.org
早年她剛踏足大乘境界時,曾與玄宸子有過一場論道切磋,具體勝負內情從未外流,只知曉自那以後,玄宸子便常年閉關,極少現世,而凌霜寒則隨心遍歷四海八荒。其中高下,旁人心中自有揣測。book18.org
過往不少修士都覺得這些傳言難免誇大幾分,可親眼見識過方才那一擊,黑衣人才明白,坊間的傳說非但沒有誇大,反倒還遠遠低估了對方的可怖。book18.org
方才那一擊看著未曾損毀半分冰原,內里殺機卻內斂到極致。他心中清楚,方才但凡躲閃慢上半步,哪怕只是被一縷劍絲擦到衣角,都會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book18.org
黑衣人心中思緒未落,還未穩住心神籌劃對策,便見周遭漫天紛飛的落雪看似散漫飄墜,實則每一片雪花之間,都有無形劍氣絲絲牽纏,早已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禁錮大網,將他周身空間死死鎖困。book18.org
方才那一記劍絲轟擊不過是佯攻,本意便是逼他騰空移位,自投羅網。 從黑衣人縱身閃避,到察覺身陷劍網,前後不過半息功夫,快得讓人無從反應。book18.org
電光火石之間,黑衣人立刻施展出應對之法。周身翻湧而起赤黑交織的魔焰,向外狂暴擴張衝撞,可環繞周身的雪刃劍網穩固異常,魔焰幾番衝擊,始終寸步難進。book18.org
他再不遲疑,取出一件秘寶,引自身精血浸染催動。周身魔焰驟然收攏凝作一團厚實焰罩,將身軀嚴嚴實實包裹其中。轉瞬之後焰光散盡,原地已然空無一人,黑衣人借著寶物之力遁離當場。book18.org
雪峰之上,凌霜寒神色自始至終平靜無波,只是靜靜俯瞰下方動靜。book18.org
片刻之間,半空之中光影一晃,黑衣人的身形猛然顯現,四肢軀幹盡數被虛空劍氣牢牢縛死,任憑他催動一身修為拚命掙扎,周身禁錮紋絲不動,分毫動彈不得。book18.org
可他臉上不見半分驚懼,反倒又勾起譏諷笑意:「洞虛神遊劍氣?你竟早早鎖死了這片虛空。凌仙子為擒拿我一個返虛小輩,層層手段盡出,這般以大壓小,就不怕日後被天下修士恥笑麼?」book18.org
凌霜寒語氣平淡無波:「你已然無路可走。」book18.org
話音落下,黑衣人仰頭放聲狂笑:「哈哈哈!凌仙子這般步步緊逼,若是真心屬意於我,大可直言便是,何苦費盡這般周折?」book18.org
他心底暗自盤算:先前還當真忌憚她布下了十絕大陣,可兩次試探下來,始終未曾捕捉到半點陣紋波動。倘若真有大陣蟄伏於此,她根本不必接連出手阻攔。想來所謂大陣,不過是故意誆我,逼我主動遁入虛空,再藉機出手禁錮。可她縱然是此方天地第一人,也絕料不到我壓箱底的真正後手。book18.org
念及此處,黑衣人笑意更盛:「只可惜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不能奉陪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方才助他遁逃的那件秘寶浮現在身前。book18.org
凌霜寒清冷眉宇微微一蹙,便見那秘寶驟然轟然崩碎,緊隨其後,黑衣人的身軀寸寸爆裂,化作漫天血霧四散飄開。book18.org
凌霜寒的神識早已打磨至登峰造極之境,覆蓋數百萬里冰原纖毫畢現,普天之下,無人能在她神識籠罩之下悄無聲息遁走藏匿。book18.org
她凝神細細推演探查,方才那人所用的手段怪異至極:全程未曾感應到半點破空遁走的靈氣流轉,從表象來看,分明是主動崩碎肉身、自毀元神,已是自絕於此。book18.org
可越是表象天衣無縫,凌霜寒心中反倒愈發凝重。此事絕不會這般簡單了結。book18.org
她心念微動,轉頭望向冰原另一側,白衣身影一閃,瞬息便已橫跨萬里冰域,落至另一處空域。book18.org
半空之中早立著兩道身影,皆是返虛修為,見凌霜寒現身,連忙躬身齊齊行禮:「仙尊。」book18.org
凌霜寒望著二人,輕輕一聲輕嘆:「大哥,同我之間,何必這般生分。」 為首那名面容沉穩的男子躬身回話:「您雖是我族小妹,更是執掌天地劍道的大乘至尊,禮數萬萬不可廢。」book18.org
身旁另一人也跟著點頭附和,態度恭謹不改。凌霜寒見狀無奈,只得微微頷首作罷,隨即開口問詢:「那人可是逃遁落在此處?」book18.org
兩名修士對視一眼,神色遲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凌霜寒眉宇間添了幾分疑惑,方才被她喚作大哥的修士抬手掌心一翻,一物緩緩浮現在他掌間。 此物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暗赤,紋路詭譎如蠕動血紋,外表雕琢成一枚怪異獸首模樣,正是方才黑衣人用來遁走脫身的那件秘寶。book18.org
凌霜寒輕咦一聲,抬手隔空一引,那寶物便穩穩落至她掌心。book18.org
明明方才在自己親眼注視下炸裂粉碎,此刻卻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尋不見。她心中滿是疑云:整片冰原虛空早已被層層鎖死,此方天地之內,沒有任何角落能徹底避開她的神念搜捕,這件法寶又是如何瞞過追蹤,輾轉落到此處? 凌霜寒眉頭微微蹙起,幾番推演,依舊尋不到半點頭緒。book18.org
正思忖間,四面八方接連有數道流光破空疾馳而來,盡數在三人周遭落定身形。十一道身影與此前二人一般,皆同是返虛修士,齊身朝凌霜寒行禮道:「仙尊!」book18.org
原來先前凌霜寒所言並非虛言,她當真早已在整片冰原布下十絕大陣,將這一方天地徹底封死。book18.org
可眼下蹊蹺之處便在於,那黑衣人的蹤跡徹底消散無蹤。莫非連十絕大陣,都沒能將其困住?book18.org
凌霜寒緩緩搖頭,壓下這般念頭。book18.org
十絕大陣封禁天地、鎖死虛空,防禦力與禁錮力皆是頂尖,區區返虛修士絕無自行衝破的可能。就算換作她親身被困其中,也要耗費極大氣力,方能勉強破陣而出。book18.org
越是篤定陣法不會出問題,她心中的困惑便越發深重。book18.org
周遭十三位返虛大能,若是換在別處,無一不是雄霸一方、一言九鼎的頂尖人物。book18.org
可此刻在凌霜寒身前,見她沉吟思索,眾人皆十分默契地閉口肅立,無人出聲打擾,只靜靜等候她發話。book18.org
思索良久,依舊毫無頭緒,尋不出對方脫身的分毫破綻,凌霜寒只得暫時壓下疑慮,就此作罷。book18.org
她抬眸看向身前十三位返虛修士,輕聲問道:「此獠肆虐,世間受災如何?」book18.org
一名身著青袍的返虛修士上前躬身稟報:「此人心性暴戾,出手狠辣無比。自宗門收到傳訊起,東域已有十座大城慘遭禍亂。玄陽宗、清瀾閣先後派出數十名化嬰修士、兩名返虛道友前往鎮壓,盡數殞命於此。底下修為淺薄的修士與城中凡俗百姓,受害更是不計其數。」book18.org
另一名長老隨即補充道:「萬幸我族察覺其兇險,不敢小覷。若是如同其他宗門一般輕敵,只遣一兩位返虛修士前來攔截,定然也要折損人手、吃盡大虧。」book18.org
凌霜寒聞言微微頷首,又開口追問:「可摸清此人來歷根腳?」book18.org
人群中一位年長長老出列回話:「回仙尊,翻遍世間所有記載、尋訪各方同道,從未聽聞世間有這般一號返虛強者。同境界之中,能獨身接連誅殺數位同階修士者,萬古罕見。此人如同憑空冒出來一般,三個月前才驟然現世,行事目的十分單一,專挑人口稠密、修士匯聚的城池出手,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動向。」 凌霜寒聽罷默然片刻,輕聲感慨:「對方不過返虛修為,我此前全力施展開遁術追獵,竟還是被他輾轉遁至此處。」book18.org
話音落下,她便不再言語,神色沉靜,暗自思忖內情。book18.org
話音落下,人群之中,一位白面長須的程長老欲言又止,神色隱隱遲疑。 凌霜寒目光微落,淡淡開口:「程長老,你有話但說無妨。」book18.org
被點破心思的程長老不再藏掖,上前一步鄭重道:「回仙尊,此獠雖作惡滔天,行事卻極為古怪,處處透著詭異。」book18.org
一旁凌家長兄微微挑眉:「哦?古怪在何處?細細道來。」book18.org
程長老整理思緒,緩緩稟報道:「據門下弟子傳回的實地探查消息:此人每一次出手,攻勢都會整片籠罩一座城池,看上去並無差別對待。可事後清點,所有化嬰及以上修為的修士盡數身死,無一倖免。book18.org
反觀修為尚淺的修士與尋常凡人,肉身都完好無損,傷亡極少。book18.org
只是門下弟子多方仔細核驗,這些倖存之人看似無恙,神魂與道體深處,都被悄然種下了一道莫名濁印。這印記極為隱蔽,尋常神識極難探查捕捉,至於這印記究竟有何用意、日後會引發何種變故,眼下我們尚且無從探明。至於為何會出現這般強者盡亡、弱者留存的怪異局面,幾番推演,也沒能尋得緣由。」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巨震,面露駭然,只覺此事匪夷所思,全然不合常理。 凌霜寒靜靜佇立風雪之中,眉目微凝,默然不語,暗自思索其中隱情。 程長老似是驟然想起一樁要事,連忙再度拱手:「仙尊,還有一事奇異之極。」book18.org
「講。」book18.org
「門下弟子在受災最重的東瀾古城之中,發現一名16歲的凡人幼童。 全城眾生幾乎都被種下了那道莫名濁印,唯獨這名幼童通體氣機澄澈純凈,不曾沾染半分印記,完全避開了這場異變。book18.org
此女父母皆是世間最尋常的凡人,並無半點道途根基,可她生來便身懷通明劍心道胎,是萬載難逢、適配劍道修行的特殊先天道胎。」book18.org
此言一出,在場十二位返虛長老齊齊發出一聲輕咦,面露驚色,紛紛側目。這般得天獨厚的劍道道胎太過罕見,也難免眾人心生震動。book18.org
凌家長兄神色鄭重,追問:「那孩童,門下可妥善安置?」book18.org
程長老頷首:「已帶回我族宗門,交由內門長老悉心照料安頓,穩妥看護,未有疏漏。」book18.org
眾人看向凌霜寒,見她默然佇立,無人出聲打攪。book18.org
白衣凌霜寒靜立片刻,眸光悠遠不知所思,良久才輕輕點頭,清淡出聲:「十絕陣暫且保留,諸位長老辛苦,在此鎮守留候,切勿鬆懈分毫。我親往域外虛空一趟,再細細探查此人蹤跡。」book18.org
十三位返虛修士齊齊躬身:「謹遵仙尊法旨!」book18.org
凌霜寒不再多言,白衣一晃,身形瞬間消融於長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她離去,一眾長老立刻圍向程長老,紛紛開口催促,想要知曉更多探查細節。book18.org
程長老無奈,只得取出宗門傳訊玉符,將門下弟子傳回的所有訊息,當眾一一展現開來……book18.org
域外蒼茫,天外無天。book18.org
這裡脫離大地疆域,不屬四海八荒,只有無盡混沌氣流翻湧沉浮,萬古沉寂,虛空寥廓。book18.org
凌霜寒白衣渡空,方才踏足這片域外虛空,尚未鋪開神念細細探查,掌心那枚方才失而復得、完好無損的詭異獸首秘寶,驟然自主震顫起來。book18.org
下一瞬,無聲崩碎。book18.org
沒有巨響,沒有靈光爆發,整枚法寶徑直化作細碎飛灰,隨風消融在混沌虛空之中。book18.org
就在法寶散盡的剎那,一縷極凝練的赤紅微光,自灰燼深處驟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時空桎梏,只是一閃,便穿透層層混沌氣層,遁入深遠虛無,徹底不見蹤跡。book18.org
凌霜寒明眸微閃,立身虛空,並未急於動身追獵。book18.org
她靜立不動,神念如浩海鋪開,籠罩周遭萬里虛空,一寸寸細細溯源、感應甄別。book18.org
片刻之後,她心底似已瞭然。book18.org
這一縷紅光,絕非那名黑衣人的肉身殘息,亦非其潰散元神。book18.org
反倒像是一道凝練至極的神念。book18.org
想必是那人早早就留在法寶之中的後手伏筆,借凌霜寒主動脫離十絕陣來到這域外之機,悄然趁機遁走,可為何只是一道神念?book18.org
莫非此人只是?book18.org
似是想通了此間關節,凌霜寒手腕輕輕一翻。book18.org
一柄通體赤紅、劍韻凜冽、暗含域外道則的飛劍憑空現世,懸於身側。此劍專司溯源追跡、破虛尋蹤,最擅捕捉這類遁走的神念殘痕。book18.org
飛劍嗡鳴輕震,循著方才那道紅光消逝的軌跡,率先破空飛射而出。book18.org
凌霜寒白衣輕揚,身形緊隨劍光之後,一瞬穿梭千里,徹底消融在茫茫域外虛空深處。book18.org
———book18.org
天下立有大邦雲朔國,國中下設諸州,南境青榆州下轄平野郡,郡之邊緣坐落著一處尋常村落,名喚石溪村。book18.org
此地無靈脈滋養,山水平平,放眼皆是田壟林木,村中世代定居的皆是凡夫俗子。可奇妙的是,村中之人個個筋骨強健、少病少災,壽數遠勝別處凡人,代代皆有百歲老者安享晚年,族中記載最長壽者,已然活過一百五十餘載。book18.org
村中一戶尋常三口人家,夫婦二人皆是中年模樣,膝下獨子年方十六,名喚石頭。少年年紀尚輕,身形卻生得魁梧結實,一身腱子肉透著常年勞作打獵練就的硬朗。book18.org
日頭偏西,暮色將至,丈夫與兒子結伴從山林歸來。婦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借著落日餘光低頭縫補一家人的粗布衣裳,針線細密,默默等候二人歸家。 父子二人放下背上的竹筐,一一清點今日所得:幾隻野兔、山雞綑紮整齊,皆是打獵所得;另有不少山貨,已經在山下集市換來了粗鹽、布匹,還有幾塊粗糧麵餅,盡數拿出來給婦人過目。book18.org
入夜,屋內擺上粗茶淡飯,一家人圍坐桌前用飯。少年石頭趁著飯間,壓低聲音說起一事:「娘,今日在山深處,咱們還挖到了一株品相極好的千年山參。」book18.org
中年男子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這等珍稀靈藥,咱們凡人消受不起。明日一早,便帶上這株山參,去往仙山之上,供奉給山上的仙師。」book18.org
一聽「仙師」二字,少年瞬間精神大振,眼裡滿是熱切與嚮往,連忙追問道:「爹!是不是就是傳說里那些能夠呼風喚雨、飛來飛去、手握無上法術的仙人?!」book18.org
一旁婦人聽著少年天真熱切的模樣,眉眼彎彎,只是含笑看著他,並不插話。book18.org
父親見狀,無奈瞪了他一眼:「 一天到晚凈瞎琢磨那些虛的。仙師是什麼身份,哪是咱們說見就能見到的? 別做白日夢。」book18.org
石頭被潑了冷水,卻半點也不氣惱,依舊興致勃勃,又追著問道:「那爹你見過仙師嗎?」book18.org
中年父親聞言微微一滯,沉默沉吟許久,神色複雜,最終只淡淡吐出四字:「明天再說。」book18.org
一夜轉瞬而過。book18.org
次日天尚未亮,晨霧漫天,天色蒙蒙青白,父子二人便早早起身,辭別婦人,向著遠方雲霧深處的仙山行去。book18.org
一路跋山涉水,步步登高。book18.org
從破曉晨光走到日頭西斜,整整一日山路無半分停歇。book18.org
少年石頭素來體魄強健,常年進山打獵、穿山越嶺,幾日奔波從不覺累。可今日不過穩步登山,他卻早已氣喘吁吁,呼吸發緊,雙腿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父親側首看他,出聲問道:「 往日你進山打獵,連著在山裡跑兩三天都不見你累成這樣。今天又不用追獵物,也沒讓你扛重傢伙,怎麼反倒喘成這副樣子? 」book18.org
石頭扶著一旁山石,大口喘著氣,滿臉困惑:「 我也說不清咋回事,渾身懶洋洋提不起勁,越是往高處走,兩條腿就沉得跟墜了石頭一樣。」book18.org
他爹深深瞥了石頭一眼,心裡其實早就明白緣由,卻沒點破,只是一言不發,接著往雲霧深處的仙山往前走。book18.org
石頭緩了兩口粗氣,又惦記起昨晚的事,連忙追著問道:「爹!你昨晚故意吊著我話呢!快說快說,你到底見過仙師沒有?」book18.org
他爹被兒子纏得沒辦法,索性停下腳步,轉頭看了看滿頭大汗的石頭,又抬眼望了望頭頂層層疊疊的雲海,才緩緩開口:「爹在還沒跟你娘成親的時候,見過一次。那時候,有仙師來過咱們石溪村。」book18.org
石頭瞬間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當場驚呼出聲:「啥?仙師去過咱們村裡?這怎麼可能啊!」book18.org
他爹白了他一眼:「你老子我還能唬你?」book18.org
石頭還是一臉不信,連連搖頭:「咱們那破村子平平無奇,啥好東西都沒有,仙師跑那窮山溝幹啥?而且我長這麼大,從來聽都沒聽過,更別說見了!」 他爹哼了一聲,慢悠悠道:「你以為仙師是隨便誰都能撞見的?我跟你說,見仙師講究的是福緣。沒福分的人,就算把這仙山爬一百遍,累死累活,也連仙師的影子都瞧不著。book18.org
有福緣的人,哪怕在家躺著睡大覺,該見照樣能見。你老子我,就是當年沾了福氣撞見的。至於你小子有沒有這份福緣,那就不好說了。」book18.org
石頭聽完這番話,心裡那股興奮勁兒一下子泄了大半。他心裡犯起嘀咕,自己哪說得准有沒有這份福緣,真要是像爹說的這般,那今兒辛辛苦苦爬這麼遠山路,豈不是白跑一趟?book18.org
前頭的老爹走了幾步,回頭見他愣在原地,出聲催促:「杵那兒幹啥呢?磨磨蹭蹭的,趕緊跟上。」book18.org
石頭耷拉著腦袋,扶著身旁的大樹慢慢撐起身,剛要抬步接著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天穹之上有異狀。他猛地抬眼一望,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急忙開口喊住前面的人:「爹!你快看天上!是仙師!」book18.org
老爹只當兒子又在胡思亂想做白日夢,回頭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又瞎念叨什麼美夢。」book18.org
「真的爹,你快看半空!真的是仙師!」石頭伸手指著上空,語氣激動得不行。book18.org
老爹將信將疑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看清景象的剎那,整個人也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半空之中,數十隻通體雪白的仙鶴分列兩排,隊形齊整,慢悠悠乘風向前滑翔。book18.org
隊伍最前方領頭的那隻仙鶴背上,靜靜盤坐著一位身著綠紗長袍的少女。烏髮鬆鬆挽成簡約髮髻,幾縷碎發隨微風輕揚,眉眼溫婉清雅,肌膚瑩潤如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柔光,周身氣質出塵脫俗,靜靜閉目養神,一派悠然自在。 老爹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驚呼一聲:「哎喲娘嘞,真真是仙師!」說著連忙雙膝一彎跪倒在山路之上,慌忙拉了一把身旁的石頭,「快跪下,別失了禮數!」book18.org
石頭依著老爹的吩咐跟著跪下,卻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微微抬著腦袋偷偷仰望。只見那一隊仙鶴載著綠袍少女,緩緩朝著雲霧深處飛去,身影一點點遠去,最後慢慢消失在層層雲海之中。book18.org
仙鶴編隊緩緩向前飄飛,越往深處,天地景致越發不同。book18.org
一座座奇峰拔地而起,連綿錯落,萬千仙山比肩林立。終年不散的雲絮層層疊疊纏繞山腰,乳白霧氣隨風緩緩流轉,將一座座殿宇半掩其間。book18.org
白玉鋪就的棧道順著山勢蜿蜒盤旋,飛檐翹角的瓊樓玉宇錯落排布在各座峰頭,樑柱泛著淡淡的溫潤靈光。山澗靈泉叮咚落玉,遍地奇花古木常年不敗,靈氣濃稠得仿佛化作薄霧漂浮在半空,目之所及,處處皆是仙家勝境。book18.org
一眾白鶴振翅慢行,行至一處僻靜峰頂上空時,端坐鶴背的綠袍少女微微俯身,目光落向峰下一方清靜院落。看清院中身影,她不由得輕咦一聲,滿心好奇:「咦?這兒何時多了一位生得這般好看的小妹妹?」book18.org
她暗自思忖,實在猜不透這孩童究竟是族中哪位叔伯照看的後輩。少女心中打定主意,等今日修行功課全部做完,便專程過來拜訪,好好認識一番。book18.org
說罷,她收回目光,伴著一眾白鶴,繼續向著主峰殿宇緩緩飛去。book18.org
丫丫來到這裡已經整整十天了。book18.org
她時常想起十天前的光景,那會兒自己還在家中的小院裡追著小蟲玩耍,忽然家門口走來一位姐姐,是丫丫長這麼大見過最好看的人。book18.org
只是一眼,小丫頭心裡便生出莫名的親近,打心底里喜歡這位陌生的漂亮姐姐。book18.org
她看著姐姐和爹娘在一旁低聲交談許久,爹娘臉上滿是欣慰歡喜,笑著把她領到女子身前。book18.org
之後那位姐姐不知從何處喚來一隻通體雪白的大鳥,溫柔地將她抱到鳥背上。白鳥振翅而起,一瞬便衝上高空,狂風撲面而來,丫丫一時受不住眩暈,沒多久便昏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等再次睜開雙眼,人已經身在這座陌生院落里。book18.org
這裡除了她,還有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讓丫丫喚他凌爺爺。小丫頭性子乖巧,乖乖照做。平日裡凌爺爺只照料她三餐吃食、起居歇息,餘下的時間便任由她在院落和附近山間隨意走動閒逛,從不多加約束。book18.org
只是當初接她來的那位漂亮姐姐,這十天裡只來看過她一回,之後便再沒露面。獨處的時候,丫丫總會坐在石階上發獃,心裡著實想念那位溫柔的姐姐。 方才又一隊大白鶴從頭頂慢悠悠掠了過去。這十天下來,丫丫已經數不清見過多少大鳥從雲間來往。方才聽見鶴鳴,她還心頭一喜,以為是當初接自己上山的那位漂亮姐姐來看她了,可抬眼細看,鶴背上空無一人,壓根沒有想見的身影。book18.org
丫丫蔫蔫地垂下頭,小聲嘆了口氣。不知怎的,明明午覺才睡醒沒多久,這會兒困意卻猛地涌了上來,眼皮重得直打架。她撐不住倦意,趴在院子裡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沒一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丫丫慢慢睜開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院子裡安安靜靜,半點動靜都沒有。她張口輕喚:「凌爺爺?」book18.org
四下空蕩蕩的,沒人應聲。book18.org
丫丫心裡犯起嘀咕。往日裡凌爺爺總在院子附近忙活,方才明明還在這兒,怎麼轉眼就不見了,喊他也不答應?book18.org
正納悶著,一道清淺柔和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你叫丫丫,是嗎?」 丫丫猛地回頭,方才自己趴著歇息的青石之上,竟不知何時多了一位一身素白長袍的女子。book18.org
小丫頭懵懵懂懂地點點頭,細聲應道:「嗯,是我,娘給我取的小名,叫丫丫。」book18.org
白衣女子微微側過臉。只這一眼,丫丫整個人徹底看怔在原地。book18.org
往日裡她心心念念,總覺得當初接自己上山的那位姐姐已經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可兩相一比,才明白從前所見的好看不過是凡塵姿色,眼前這人好似攬盡了漫天月華與山間仙氣,氣質容貌全然不在一個層次,差距大得沒法形容。 丫丫怔怔望著,目光死死黏在對方臉上,半點都挪不開,心底只一個念頭,若是能一直守在這位姐姐身旁,這輩子哪兒都不願再去了。book18.org
白衣女子望著呆呆出神的小丫頭,唇角漾開一抹輕柔笑意,柔聲開口:「丫丫,你可願做我的弟子,隨我修行?」book18.org
丫丫年紀太小,壓根聽不懂弟子、修行這些字眼是什麼意思。可望著對方溫和沉靜的眼神,直覺這定然不是什麼壞事,便木木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女子笑意更深,輕聲吩咐:「從今往後,你便更名喚作青兒。」book18.org
丫丫依舊愣愣地應聲點頭。book18.org
下一瞬,丫丫猛地睜開雙眼,方才種種景象盡數消散。她依舊趴在冰涼的青石之上,身前空空蕩蕩,哪裡有什麼白衣姐姐的身影。book18.org
她連忙翻身爬起,慌忙環顧整個院落,就見凌爺爺正站在不遠處,噙著笑意靜靜望著自己。book18.org
丫丫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凌爺爺緩步走上前,笑著開口詢問:「是不是夢到了一位漂亮姐姐?」 丫丫老老實實點了點頭。book18.org
凌爺爺見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其中緣由。book18.org
片刻後丫丫仰起小臉,認真發問:「凌爺爺,修行是什麼呀?」book18.org
「你隨我來。」凌爺爺朝她伸出手。book18.org
丫丫從青石上跳下來,小跑上前牢牢攥住老人的手掌,跟著他就要往院落外走。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夢裡的叮囑,停下腳步認真對凌爺爺說道:「爺爺,往後別再叫我丫丫了,我叫青兒。」book18.org
第二章.東瀾生悲,萬古劫開book18.org
凌爺爺牽著青兒軟乎乎的小手,緩步走出僻靜院落。book18.org
小姑娘年紀16歲,小臉圓潤白凈,一雙眼眸澄澈透亮,像山澗不染塵埃的清泉。身上一件素凈小布衫,頭髮簡單挽了個小髮髻,幾縷軟發貼在臉頰旁,邁著小小的步子乖乖跟著,模樣乖巧又討喜。book18.org
沿著山間石路慢慢往前走,凌爺爺側頭看向身旁的小丫頭,溫聲開口:「青兒,你如今可清楚咱們身在何處?」book18.org
青兒茫然眨了眨眼,輕輕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你還記得從前生活的地方嗎?」book18.org
「記得,我以前跟爹娘住在東瀾城。」青兒認認真真答道。book18.org
凌爺爺接著問道:「那你曉得東瀾城有多大,城中住著多少人嗎?」book18.org
青兒又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回話:「我只曉得我家住的那條街就大得很,街上認識的人多得數不過來,我逛上一整天,都走不完哩。」book18.org
凌爺爺聞言笑了笑,牽著她走到路邊兩塊平整的大石跟前,兩人相對坐下。老人隨手摺了一截細樹枝,低頭在鬆軟的泥土上先畫出一個不大的圓圈。book18.org
他指著地上的圈對青兒說:「這便是你生活過的東瀾城。你口中那條走不完的街道,城裡還有幾百條呢。」book18.org
頓了頓,凌爺爺慢慢細說:「整座東瀾城方圓足有百里,住了好幾十萬人哩。」book18.org
青兒聽得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吃驚。book18.org
她從前只覺得自家那條街道已經大到逛一天都走不盡,萬萬沒想到這僅僅是城池的冰山一角。小腦袋裡忍不住暗自琢磨,單單一條街就要走上一整天,若是把偌大一座東瀾城從頭到尾走遍,不知得耗上多少年歲。book18.org
凌爺爺握著樹枝,又在原先小圈外頭畫了一圈更大的圓環,將代表東瀾城的小圓圈穩穩包裹在內。book18.org
「這便是雲朔國。」凌爺爺指著地上的圓環緩緩說道,「單單像東瀾城這般規模的大城,整個雲朔國境內,便有數百座之多。」book18.org
青兒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小嘴巴微微張著,滿心震撼。她在心裡暗自嘀咕,這世間到底遼闊到了何種地步,實在超出了自己全部的想像。book18.org
沒等小姑娘回過神,凌爺爺抬手又在外側勾勒出一圈範圍更廣的圓環。 「這一圈,便是咱們的凌氏仙宗所轄地界。方才說的雲朔國這般體量的凡俗大國,在仙宗的管轄範圍內,足足還有十幾個。」book18.org
青兒滿臉難以置信,仰起小臉急忙追問:「凌爺爺,那我們如今,就在凌氏仙宗嗎?」book18.org
凌爺爺輕輕點頭:「沒錯,青兒現在啊,就在這個大圈裡最高的地方。」 青兒低頭望著泥土上層層嵌套的圓環,又抬頭望向頭頂雲霧翻湧的高空,心裡忍不住好奇,這最高的地方,究竟有多高呢?book18.org
凌爺爺握著樹枝,正要抬手,打算再往外繪製更大的圈層。青兒見狀連忙伸出小手連連擺手:「凌爺爺,別畫啦別畫啦!」book18.org
老人被她這副怯生生又被驚到的模樣逗得低笑出聲,順勢放下手中樹枝:「好好好,不畫了。等青兒往後慢慢長大,修為漸深,爺爺再一點點講給你聽。」 青兒歪著小腦袋,疑惑開口:「凌爺爺,這就是修行嗎?」book18.org
凌爺爺溫和一笑:「沒錯,見識天地萬象,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不過還有另一重修行門道,爺爺慢慢講給你聽。」book18.org
青兒小手攥著衣角,怯生生說道:「爺爺,你別說太多啦,我怕腦子裝不下,記不住。」book18.org
「無妨。」凌爺爺柔聲安撫,「爺爺先粗略講一遍,記不住也沒關係,日後多講幾次總能明白。」book18.org
青兒這才安心點頭,靜靜靠著老人認真聆聽。book18.org
凌爺爺避開艱深晦澀的術語,用孩童聽得懂的大白話慢慢解釋修行根基,說起先天道胎。book18.org
他講,有些人降生之時,肉身本源便得天獨厚,身負先天道胎,生來就能主動吸納天地間飄散的靈氣,煉化滋養自身,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資。book18.org
青兒聽得似懂非懂,只懵懂地不停點頭。book18.org
凌爺爺接著往下說,入門第一步先要凝練靈氣,這一步一共分十二層。待十二層靈氣盡數凝練圓滿,便可凝聚金丹;金丹修成之後,再往後便是化嬰、返虛……後面更高的境界便暫且略過不提。book18.org
老人耐心娓娓道來,不知過了多久,陽光慢慢西斜。青兒聽得眼皮越來越沉,困意一陣陣湧上來,最後實在撐不住,腦袋一歪,乖乖趴在凌爺爺的腿上,呼吸漸漸平緩,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凌爺爺掌心輕輕溫柔撫著青兒柔軟的發頂,抬眸望向高遠雲海,似對著虛空低語了一句:「看了這麼久,還不下來?」book18.org
話音剛落,頭頂林間上空便飄來一道清脆俏皮的少女笑聲:「嘻嘻!十四叔伯果然早就發現我啦!」book18.org
一道翠綠倩影凌空掠下,身姿輕盈如燕,穩穩飄然落於地面。正是先前那群白鶴之首、駕鶴巡遊仙山的綠袍少女。book18.org
凌爺爺望著她,無奈溫聲問道:「今日宗門功課,這般快便做完了?」 綠袍少女抬手拍了拍裙擺,小臉微微一揚,帶著幾分靈動稚氣:「功課早做晚做,不都是要做的嘛!」book18.org
凌爺爺無奈搖頭:「你這丫頭,多少年了還是這般隨性散漫。修行時日不短,至今都未曾凝結金丹。」book18.org
少女立刻嘟嘴反駁,語速輕快:「我今年才十六歲而已!哪有那麼快結金丹的呀!」book18.org
凌爺爺正要開口再叮囑幾句,少女生怕被說教,連忙飛快打斷,目光瞬間落在靜靜趴在他腿上熟睡的小青兒身上,眼裡瞬間盛滿好奇,小聲問道:「十四叔伯,這個小妹妹是誰呀?」book18.org
綠袍少女蹲下身,目光落在熟睡的青兒臉上,滿心疑惑:「是族裡哪位叔伯家的後輩?我在仙山待了這麼久,從沒聽說過還有這麼乖巧的一個小妹妹。」 凌爺爺輕輕攏了攏青兒身上的衣角,低聲回道:「她名叫青兒,是你六師姐從東瀾城那場禍亂里尋回來的孩子。」book18.org
少女眼睛瞬間一亮,輕聲念叨:「青兒,這名字真好聽。她是什麼修行資質呀?往後能不能跟著我一起修行,我也好有個伴。」book18.org
凌爺爺聞言淡淡一笑:「就你如今還處在凝練靈氣的階段,自身根基尚且不穩,拿什麼來教她?」book18.org
少女吐了吐舌頭,嘿嘿笑了兩聲,揚起小臉辯解:「我雖說還在練氣,但早就打磨圓滿,隨時都能衝擊金丹了。」book18.org
「是嗎?那打算何時正式突破?」凌爺爺捋著鬍鬚,不緊不慢反問。book18.org
少女被問得一噎,不敢接著吹噓,連忙靈活轉了話題,重新看向熟睡的青兒:「青兒往後就一直在這裡修行嗎?我之後能不能經常過來探望她?」book18.org
凌爺爺慢悠悠撫著花白鬍須,不急不緩開口:「等你哪天真真正正凝結出金丹,穩固了修為,我便應允你常來見她。」book18.org
少女一聽這話,垮了半邊小臉,卻也沒法耍賴,只乖乖點頭應下,捨不得大聲驚擾熟睡的青兒,只靜靜望著小丫頭恬靜的睡顏。book18.org
同一時刻,萬里之外,無邊海。book18.org
滄海無垠,濁浪滔天。book18.org
無盡碧海之上狂風呼嘯,翻湧的巨浪一次次狠狠拍擊著嶙峋漆黑的斷崖,炸起千丈白沫,濤聲轟鳴震徹天地,兇險磅礴。book18.org
懸崖絕頂之上,孤零零立著一座高聳孤樓。book18.org
整座樓宇通體沉黑,無半點雕花亮色,無半分煙火人氣,靜靜佇立在海天狂風之中,肅穆死寂,透著生人勿近的陰森寒涼。海風穿樓而過,嗚嗚作響,更襯得此地荒蕪孤絕。book18.org
孤樓最高一層的空曠廳堂之中,四壁空空,幽暗清冷。book18.org
一名身著黑白交錯道袍的老道,正靜坐於蒲團之上。他身姿挺拔,面容蒼老淡漠,雙目緊緊閉起,雙手結出繁複玄妙的修行法訣,周身暗流隱隱涌動,正在強行催動高深功法推演天機。book18.org
此法耗心耗神,極為兇險。不過片刻光景,老道蒼白的額間便沁出層層細密冷汗,順著額角緩緩滑落,周身道袍也被無形的靈力激盪得微微鼓盪。book18.org
良久,他終是氣力不濟,緩緩鬆開手中法訣,斂去周身靈力。book18.org
雙眼徐徐睜開,眸底掠過一抹深重的疲憊與忌憚,悠悠落下一聲綿長又沉重的嘆息。book18.org
死寂閣樓內,一道清冷淡遠的女聲忽而響起,空曠迴蕩:「推演那人,可有眉目?」book18.org
老道聞聲,連忙斂神正色,微微躬身回話:「回仙尊,老道方才耗盡修為、逆算天機,強行推演那禍首的根腳命數。只是此人天機晦澀、命數紊亂,冥冥之中被大道迷霧徹底遮掩。老夫竭盡全力,唯一探出的結果,便是那黑衣修士,絕非此方天地、本界眾生! 其餘蹤跡、來歷、目的,全然一片空白,無從窺探分毫。」book18.org
話音落地,廳堂最前方、閣樓風口處,一道靜立良久的雪白身影緩緩站直身形。book18.org
她靜靜憑欄而立,臨風遠眺外頭萬頃狂浪、無邊滄海,白衣獵獵翻飛,身姿孤絕清冷。book18.org
沉默片刻,她淡淡出聲,語氣平靜卻藏著沉凝:「料想也是如此。」book18.org
這時老道抬眸,滿臉恭敬,鄭重拱手追問:「仙尊此番親自踏入域外虛空追擊,一路追查,可曾查到什麼隱秘端倪?」book18.org
老道名喚仲衍,乃是此方天地赫赫有名的天機神算。book18.org
他一身修為登臨返虛巔峰,推演天機、窺測命數的本事冠絕四海八荒。 尋常時候,便是各大仙宗宗主、上古大族老祖親自登門,跪候求卦,他心情不佳亦會拂袖拒之。同境修士見他,皆要拱手敬讓;下界億萬生靈的吉凶禍福,在他眼中不過彈指看透。放眼天下,能讓仲衍躬身回話之人,寥寥無幾,幾乎沒有。book18.org
可此刻,這位清高孤傲的天機老道,身姿端正垂立,眉宇間不見半分平日傲氣,只剩十足恭謹。book18.org
風聲簌簌。book18.org
那道佇立樓前的白衣身影,緩緩轉過身來。book18.org
眉目絕塵,清冷無雙,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纖塵,正是此前親去域外虛空追查神秘黑衣人的——凌霜寒。book18.org
凌霜寒聲線清冽平穩,無寒無厲,卻自帶一層俯瞰天地的超然威壓,淡淡開口:「我深入域外虛空,追出數重天墟之遠。一路追蹤,那人的氣息層層衰減,到最後,連我的赤精劍,都徹底斷了感應。」book18.org
仲衍聞言,長久沉默。book18.org
能逼得大乘仙尊遠赴域外、最終線索盡數湮滅,那來人的詭異與莫測,遠超想像。book18.org
片刻後,凌霜寒再度開口,問及核心疑點:「那人留在凡人體內的異物,你探查多日,究竟是何物?有何圖謀?」book18.org
仲衍垂首躬身,如實回稟:「回仙尊,貧道親赴所有受災城池,反覆勘驗推演。全城凡人肉身無恙,壽元、姻緣、命格軌跡盡數如常。無論是神識掃查,還是逆推天機,皆無半點異常痕跡。那異物似藏於本源縫隙,隱於大道盲區,完全無法窺探。」book18.org
凌霜寒微微頷首,眸底無波,默然不語。book18.org
仲衍小心斟酌,輕聲問道:「仙尊,接下來,可還要繼續追查域外蹤跡?」 凌霜寒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難言的無奈:「線索全然斷絕,虛空茫茫,無處可尋,無從查起。」book18.org
閣樓之內一時寂靜無聲,濤聲自萬丈懸崖遙遙傳來,更顯沉凝壓抑。book18.org
少頃,凌霜寒抬眸,從容開口:「後續之事,仍要勞煩仲道友持續推演,緊盯世間異動。」book18.org
話音落時,她隨手輕揮,幾枚世間罕見的天材地寶、上古靈材靜靜浮現在案前,光華溫潤,皆是重寶。book18.org
「些許薄禮,算作此番勞心補償。」book18.org
仲衍見狀連忙躬身倒退,雙手虛扶,姿態愈發恭敬,連連推辭:「仙尊萬萬不可!誅邪護世,本是我輩修士天職!此番貧道未能推演分毫有用線索,已是心中有愧,怎敢再受仙尊重賞!」book18.org
誰都知曉,他仲衍是何等人物。book18.org
平日高高在上,權貴仙尊皆不入眼,一卦可定宗門興衰,無數大能求之不得。book18.org
可在凌霜寒面前,他半點鋒芒、半點傲氣都不敢顯露,唯有謙卑、敬畏、恪守禮數。book18.org
凌霜寒並未收回寶物,目光清淡,只淡淡問了一句:「玄宸子,可曾來過?」book18.org
仲衍垂首應答:「回仙尊,早前已然到訪。」book18.org
凌霜寒聞言,再無多言。book18.org
一襲白衣無風自動,身影漸漸透明虛化,頃刻之間,徹底消散在孤樓廳堂之內。book18.org
凌霜寒白衣散盡,虛空餘溫緩緩消融,孤樓廳堂重歸死寂寒涼。book18.org
萬頃海濤拍岸轟鳴,穿樓而過的風聲嗚咽不息,仲衍立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空蕩蕩的風口,眸底久久沉凝,不由憶起數日前,另一位大乘至尊登門的模樣。 數日之前,亦是此地。book18.org
天地無風,滄海暫歇,整片無邊海靜謐得近乎壓抑。玄宸子孤身踏臨孤樓,無侍從隨行,無靈光護體,一身道袍古樸沉斂,萬年大乘的威勢盡數斂於周身,外人半分難窺。book18.org
他登臨孤樓,所求非卜國運、非測災劫、非探天地異動。book18.org
他只求一卦——問自己的成仙機緣。book18.org
偌大蒼茫世間,億萬修士終生求道,不敢妄窺仙途。可他玄宸子,已是此方天地存活一萬兩千載的老牌大乘,早已站在凡世之巔,困住萬古、停滯不前。 他活的太久,熬盡同輩、閱盡興衰,唯獨跨不過那最後一步仙門。book18.org
故而他登門仲衍,只求一句天命。book18.org
可推演大乘仙尊命數,本就是逆天之舉。book18.org
仲衍天機通神,俯瞰凡塵萬物吉凶禍福如觀掌紋,推演化嬰、返虛修士從無差錯。可大乘承載天地道運,身系乾坤脈絡,命數鎖於天道頂層,晦澀紊亂,本就不在天機可窺之列。book18.org
尋常情況下,仲衍斷然不會觸碰這般禁忌。book18.org
同境之上、大道承載者,強行推演輕則損元折壽、道基受創,重則天機反噬、神魂裂紋滋生。book18.org
可來人是玄宸子。book18.org
人族兩大至尊之一,坐鎮世間萬古,威壓四海八荒。book18.org
對方親至求卦,禮數周全、勢壓天地,仲衍位分雖高、術法雖奇,卻終究無法推脫、不敢推辭。book18.org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壓下心悸,傾盡畢生天機修為,強行逆推玄宸子一線仙途命數。book18.org
卦象翻覆、天機紊亂,無數道紋破碎、吉凶交織,萬般軌跡纏繞一團,最終只凝出一句模糊至極的斷語:book18.org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book18.org
仙途生死,全系一念。book18.org
再無更多、再無明細。book18.org
沒有坦途,沒有定數,沒有機緣厚薄。book18.org
他萬年求仙,一生問道,最後換來的結果,不過是——生或死,只在一念之間。book18.org
彼時玄宸子立在孤樓之中,聽完這短短一句卦辭,久久、久久沉默無聲。 無怒、無悲、無驚、無爭。book18.org
漫長的死寂籠罩廳堂,他眼底萬千心緒沉沉起落,最終盡數壓落心底,不曾吐露半字,亦未再多問一句。book18.org
良久,他只是微微頷首,轉身踏步離去,背影孤寂沉冷,消失在無邊海的濃霧深處,再無蹤跡。book18.org
彼時仲衍只覺心頭沉沉,隱隱不安,此刻再回想,終於徹徹底底明了。 同為人族大乘,同是天地至尊。book18.org
今日凌霜寒親至孤樓,不顧損耗、不畏反噬,追問域外禍亂、憂心蒼生道胎、牽掛天地存亡,所思所慮,皆是世間萬靈、乾坤安穩。book18.org
而玄宸子登門求卦,萬里獨行、只為一己仙途。book18.org
格局胸襟,高下立判,雲泥之別,一眼分明。book18.org
仲衍心底輕輕一嘆。book18.org
玄宸子活了一萬兩千餘載,困在大乘盡頭無數歲月,終生不得寸進,心魔早已深埋骨髓。他太想成仙、太想超脫這片天地桎梏,萬年求而不得,執念早已深入道基。book18.org
也正因這份執念太重,方才會被一句「一念生死」的卦象,徹底撥動心底最深的貪妄與不甘。book18.org
反觀凌霜寒。book18.org
她不過四千餘年修為,比玄宸子年少足足三倍有餘,卻早已穩穩站在仙途最後一道門檻之外。book18.org
世人皆知她劍道冠絕古今、壓蓋同代,卻無人知曉,仲衍早年曾冒著天道反噬之危,偷偷推演過一次凌霜寒的仙途天命。book18.org
那一卦,清朗通透、大道順暢、萬里無霾。book18.org
她的成仙機緣,本是萬古坦途。book18.org
只要她願意,只需潛心閉關數百年,打磨道基、圓滿劍道,便可從容叩開仙門、褪去凡殼、超脫此方天地,正道飛升,萬無一失。book18.org
一念蒼生者,得天道偏愛。book18.org
一念一己者,被天命兩難。book18.org
孤樓風聲更烈,濤聲震徹雲霄。book18.org
仲衍一聲輕嘆,似是已經預見了未來的幾分可能……book18.org
————book18.org
三年光陰倏忽過,天地暗流覆蒼生book18.org
彈指一揮,三載悠悠而過。book18.org
凌氏仙宗,雲霧終年繚繞的清寧山間,歲月靜謐,無俗世紛擾,山中時日過得格外輕緩安穩。book18.org
曾經懵懂怯生的小青兒,如今已然16歲光景。book18.org
三年時光褪去了她初來仙山的稚嫩懵懂,小臉長開些許,眉目愈發清透靈秀,一雙眸子澄澈如洗,依舊溫順乖巧,性子沉靜柔和。book18.org
這三年來,她日日隨凌爺爺修行,勤勉踏實、心無旁騖,根基打得無比紮實。book18.org
此刻的青兒,已然穩穩踏入練氣第十層。book18.org
這般進度,放在整個凌氏仙宗同輩後輩之中,已是極為驚人。奈何她性子素來恬淡內斂,從不張揚炫耀,依舊每日安靜修行、靜心悟道,從不在乎旁人讚譽目光。book18.org
而當年那個十六歲、靈動俏皮、總愛溜來看她的綠袍少女,亦歷經三載沉澱。book18.org
她名林秀秀,同屬凌氏一脈旁支後輩。book18.org
如今一十九歲,早已褪去當年稚氣散漫,成功凝結金丹,正式踏足金丹大道,成為宗門年輕一輩里極為拔尖的存在。book18.org
昔日凌爺爺那句「何時結丹,何時可常伴青兒」的言語,早已應驗。book18.org
三年間,林秀秀幾乎日日都來尋青兒相伴修行、山間嬉遊,一人沉靜、一人活潑,一靜一動,性情互補,早已成整座仙山最為要好、形影不離的一對摯友。 此刻春日正好,暖風拂林,漫山靈花簌簌輕落。book18.org
兩道身影並坐在山崖青石之上。book18.org
林秀秀一身翠色羅裙,眉目明媚,金丹修士的靈氣縈繞周身,氣質亭亭玉立,再無從前跳脫頑劣,卻依舊心性爽朗,笑起來眉眼彎彎,鮮活動人。book18.org
她側頭看著身側靜坐的青兒,看著少女小小年紀便端坐調息、心神凝定的模樣,忍不住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無奈笑道:「你呀,真是個小古板。大好春光,旁人都在山間游賞嬉鬧,唯獨你日日枯坐修行,一點趣味都無。都練氣十層了,還這般拚命,是想早早追上我不成?」book18.org
青兒緩緩收了調息的靈氣,睜開澄澈眼眸,望著身旁的秀秀,輕輕彎起眉眼,溫軟細聲:「修行不能偷懶的,凌爺爺說,世道看似安穩,實則未必平靜。多攢一分修為,便多一分安穩。」book18.org
林秀秀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斂,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話,從前她只當是長輩慣常的說教,可這三年世間悄然發生的異變,卻讓她此刻再不敢當作玩笑。book18.org
她抬眸望向山下雲海深處,望著茫茫凡俗大地的方向,眼底染上幾分少年人不該有的沉凝與悵然,輕聲道:「你倒是說得沒錯。這世道,是真的漸漸不對勁了。」book18.org
青兒聞言微微一怔,好奇抬眼:「秀秀姐姐,哪裡不對勁呀?山下的世界,出什麼事了嗎?」book18.org
林秀秀低頭看著天真純粹、一心修行、不染塵雜的青兒,想起她的來歷,心頭微軟,緩緩開口:「你忘了?你本是東瀾城出來的孩子。三年前那場席捲東域的禍亂,那名憑空現世的黑衣怪人,你還記得嗎?」book18.org
青兒乖乖點頭:「記得,凌爺爺說,我就是那場劫難里被宗門救下的。」 「嗯。」book18.org
林秀秀輕輕頷首,聲音壓低幾分,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緩緩道出這三年天下宗門慢慢徹查、終於勘破的恐怖真相。book18.org
「三年前那黑衣人屠戮東域諸城,專殺化嬰、返虛高階修士,卻偏偏放過所有低階修士與億萬凡人。book18.org
當初天下所有宗門都百思不得其解,只當那人嗜殺強者、不屑凡俗。book18.org
可整整三年過去,世間各大宗門,才後知後覺徹徹底底發現——他當年留在眾生體內的那道無形濁印,根本不是無害的痕跡!」book18.org
青兒聽得心頭微緊,下意識攥緊袖口,靜靜聆聽。book18.org
林秀秀繼續沉聲細說:「第一樁詭異——book18.org
三年來,當年所有被留印的低階修士,無論天資好壞、無論如何苦修、尋多少天材地寶輔助,修為盡數鎖死,寸步不進,終生無法再精進半分。book18.org
練氣者終生困死練氣,初入金丹者徹底斷絕前路,武道停滯、道胎凝滯,徹底廢了修行前路。」book18.org
青兒瞳孔微微一縮,小小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book18.org
僅僅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印記,便能鎖死億萬修士的修行道途?book18.org
林秀秀望著遠處蒼茫天地,語氣愈發沉重,道出更為可怖、足以撼動整個修行界根基的第二樁驚天詭異:「第二樁,才是真正讓天下宗門心驚膽戰、徹夜難眠的萬古大禍。book18.org
當年那場禍亂中,數百萬凡俗凡人,身上盡數被種下濁印。book18.org
這些凡人自身無恙,壽元、體魄、命格一如往常,看不出半點異常。book18.org
可整整三年以來——book18.org
整片天下,所有被染印的地域,誕生的無數新生兒,無一人覺醒先天道胎! 無一人!book18.org
三年歲月,歲歲新生,億萬嬰孩落地,竟沒有半個可修行之人!」book18.org
說到此處,林秀秀嗓音微微發顫,吐出最後、最陰毒的一層真相,也是這域外毒計真正無解的地方:「更可怕的是——book18.org
這些新生的嬰孩,不止天生斷絕先天道胎。book18.org
他們自落地那一刻起,便自動繼承了父母體內深藏的域外濁印!book18.org
濁印不消、不散、不滅,且世代相傳、生生承襲。book18.org
父母染印,兒女自帶;兒女染印,後代永續。book18.org
它藏在人族血脈根骨之中,融進眾生本源血脈,代代浸染、層層累積。 也就是說——book18.org
只要沾染此印,這一族、這一脈、這一方水土的人族,從今往後世世代代,再無一人能覺醒道胎、再無一人能踏足修行!」book18.org
山風驟然微涼。book18.org
上古萬代,人族立足天地、綿延昌盛,靠的便是人人懷有道胎、代代可問道、薪火永續。book18.org
可這域外一記無聲毒計,不屠城、不流血、不毀山川,卻直接斬斷人族道根、封印血脈靈機、鎖死萬世仙途。book18.org
是要讓此方天地的人族,一代代淪為純凡愚俗,慢慢退化、慢慢寂滅、徹底斷絕仙道傳承。book18.org
林秀秀輕嘆一聲,字字沉如重石:「原來三年前那黑衣域外之人,根本不是為了屠城殺人。book18.org
殺人只是假象。book18.org
斷天地道脈、絕人族萬代修行根基、以血脈濁印永世封禁此方天地道胎本源,才是他真正的滅界毒計!」book18.org
她轉頭看向一臉震驚、怔怔失神的青兒,輕聲補充道:「尤其是你的故土東瀾城。book18.org
三年前受災最重、染印最廣。book18.org
如今整整一座百萬人口大城,新生代孩童盡數斷絕道胎、代代承襲濁印。 不出百年,東瀾城一脈人族徹底淪為凡俗,再無仙緣、再無道火、再無傳承。book18.org
千年、萬年之後,此地再無修士,只剩懵懂凡人,生生世世困於紅塵愚鈍之中。」book18.org
山崖清風微涼,吹起青兒鬢邊軟發。book18.org
16歲的小姑娘靜靜立在山巔,澄澈的眼眸望著遙遠的凡塵大地。book18.org
她年紀尚小,尚不懂得何謂滅界浩劫、何謂天地傾覆。book18.org
可她隱隱聽懂了——book18.org
三年前那場看似結束的禍亂,從來都沒有真正結束。book18.org
那道藏在眾生神魂血脈深處、無人能察的濁印,正在以最緩慢、最陰毒、最無解的方式,一代代啃噬整片天地的道根與靈機。book18.org
太平仙山的風依舊溫柔,歲月依舊靜好。book18.org
可天地暗流,早已覆壓四海八荒,籠罩萬古蒼生。book18.org
無人知曉,這場無聲蔓延的萬古大劫,book18.org
才剛剛徹底展露它猙獰可怖的真面目book18.org
青兒攥緊袖口,小臉滿是擔憂,抬眼望著林秀秀輕聲發問:「秀秀姐姐,既然大家都摸清了濁印的害處,各大宗門與仙門,可有想出應對的法子?」book18.org
林秀秀聞言,眉宇間的沉重又添幾分,緩緩搖頭答道:「其餘地界的勢力暫且不知詳情,單單咱們凌氏仙宗,早已抽調大批弟子,分批趕往所有受災城池長期駐守看管。」book18.org
「只是……」她話音一頓,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力,「可就算派去再多弟子守著,終究只是治標不治本,又能真正改變什麼?」book18.org
她頓了頓,接著細說內情:「族中數位長老,還聯絡了四方不少同道大能,聚在一起反覆商議了無數次,推演種種辦法,到頭來始終拿不出一個能根除濁印的對策。這印記深入血脈本源,還能代代相傳,尋常功法、丹藥全都奈何不得。」book18.org
「萬幸眼下還不算到絕境,此番被種下印記的眾生,放眼整片天地,終究只是萬中無一,尚未蔓延到整片人族疆域。如今各方商議出一個穩妥之舉:將所有身帶濁印之人就近管控起來,不讓他們隨意四處遊走遷徙。誰也摸不准這印記會不會還有別的潛藏隱患,若是四散去往各地,怕是會讓禍亂進一步擴散開來。」 青兒靜靜聽完,小臉上愁緒更濃,沉默片刻後,認真開口:「秀秀姐姐,我想回一趟東瀾城。」book18.org
林秀秀一怔,看向她:「怎麼忽然想回去?挂念留在城中的爹娘了?」 青兒輕輕點頭,眼底泛起思念:「我已經走了三年了,爹娘還留在城內,我心裡放心不下,總要回去親眼看一看他們如今的境況。」book18.org
林秀秀素來疼惜這個小摯友,聞言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應下:「無妨,我陪你一同前去。今晚我們各自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一同向族中長輩稟明此事、辭別過後,便動身往東瀾城而去。」book18.org
青兒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暖意,用力點頭:「好。我今晚便回去找凌爺爺,同他說清此事。」book18.org
次日天光微亮,山間霧薄風輕。book18.org
青兒與林秀秀早早辭別凌氏仙宗,一路駕鶴乘風,不多時便落至東瀾城地界。闊別三年,故土城池街巷煙火如常,從外表看不出分毫暗流涌動,城中凡人安居樂業,全然不知血脈深處早已埋下代代相傳的濁印隱患。book18.org
入城之後二人暫且分開。青兒滿心惦念分別三年的雙親,辭別秀秀,快步往舊日居所趕去,盼著與家人團聚溫存。book18.org
林秀秀目送青兒走遠,並未立刻四處打探亂象,只是按著來時打算,先前往宗門在城內設立的駐守據點,找在此值守的同門師兄師姐碰面問好,順帶打聽一番城內近況。book18.org
駐守院落內,幾名凌氏弟子神色緊繃,個個面帶疲態。見到林秀秀登門,眾人連忙上前行禮。book18.org
領頭師兄開口:「秀秀師妹怎會至此?」book18.org
林秀秀微微欠身回話:「我陪青兒師妹回鄉探親,特地過來和諸位師兄師姐碰面,想問問如今城內近況如何。」book18.org
提及城內現狀,一眾駐守弟子皆是面露苦澀無奈。一位師姐緩緩道出內情:「師妹久居仙山清修,並不清楚眼下的亂局。當初被域外濁印纏身的一眾低階修士,修為盡數被鎖死,終生再無精進可能。這些人苦修半生,一心向道,仙途一朝徹底斷絕,日積月累之下心性扭曲,不少人徹底墮入邪路,在城內劫掠滋事、殘害無辜百姓泄憤。」book18.org
另一位師兄補充道:「我們一行人駐守此地多日,一直在盡力維持城中安穩。只是這群失道之人心思狡詐,打不過便四散躲藏進街巷暗角、廢棄宅院,我們幾番搜捕都很難將人一網打盡,亂象一直沒能徹底平息。」book18.org
聽聞這番情形,林秀秀心頭熱血翻湧,當即主動請纓:「我如今已是金丹修為,戰力尚可,不如隨諸位一同出手,合力緝拿這些作亂之徒。」book18.org
一眾師兄師姐連忙出言勸阻:「萬萬不可,師妹自幼在宗門潛心修行,從未經歷俗世兇險廝殺。這些人早已豁出一切,行事陰狠不擇手段,還擅長設下圈套埋伏,你毫無實戰閱歷,貿然前去太過兇險。這裡有我們值守便可,你安心在城中等候青兒就好,不必摻和。」book18.org
好意的勸阻落在心氣正盛的林秀秀耳中,反倒讓她生出幾分不服。她天資出眾、年紀輕輕便修成金丹,自覺對付一群走投無路的失道修士綽綽有餘。任憑同門幾番勸說,她執意不肯打消念頭。眾人拗不過她的倔脾氣,索性不再多言,只當她一時興起,獨自摸索一陣碰壁之後便會折返,便不再分心管束。book18.org
見師兄師姐不再理會自己,林秀秀也不再上前糾纏,獨自思索行動的法子。她起初還想著去找青兒,帶著對方一同前去,也算讓青兒見見俗世歷練一番。 可轉念一想,青兒才剛剛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和闊別三年的雙親團聚,此刻前去打擾實在不妥。思慮再三,她便打消了帶上青兒的想法,獨自一人循著城內亂象痕跡,往暗處孤身搜尋作亂修士的蹤跡。book18.org
夜色緩緩籠罩東瀾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book18.org
另一邊,青兒正陪著父母閒話家常,一家人圍坐屋內,細數分別三年的點滴,滿是溫馨安穩。少女暫時放下修行諸事,沉浸在闔家團圓的暖意之中。book18.org
可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院外忽然傳來急促凌亂的破空聲響,數道身影踏碎夜色,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落在巷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院門而來。book18.org
青兒心頭猛地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連忙起身推開院門。book18.org
院門一開,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名方才駐守據點的師兄師姐渾身血污、氣息紊亂地站在門前,為首師姐懷中緊緊抱著一道殘破不堪的身影,正是林秀秀。book18.org
往日裡明媚愛笑的綠裙少女,此刻一身衣衫被鮮血浸透,早已辨不出原色。脖頸處一道猙獰刀口橫切大半脖頸,皮肉外翻,只差分毫便會徹底割破喉中生機;整條左臂從肩頭被生生斬落,斷口筋骨碎裂,鮮血不斷滲溢。book18.org
林秀秀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幾不可察,已是瀕死垂危,只差一線便會徹底殞命。book18.org
「青兒師妹!」book18.org
抱著秀秀的師姐聲音嘶啞焦灼,「秀秀師妹獨自前去搜捕惡人,誤入對方精心布下的圍殺死局。我們察覺到異樣趕過去時,她已經身受重創,脖頸險些被抹斷、一臂遭斬、金丹瀕臨碎裂。我們拼盡全力鎖住她最後一縷神魂殘命,俗世之中沒有良藥能救,唯有趕回宗門,依靠宗門聖藥才能保住性命,萬萬耽擱不得!」book18.org
親眼目睹摯友這般慘烈模樣,青兒瞬間渾身僵冷,情緒瞬間轟然崩塌,眼淚止不住滾落,身子微微發顫,卻又不敢伸手觸碰滿身傷口的秀秀,只能哽咽落淚。book18.org
師兄師姐見狀滿心不忍,連忙催促:「沒時間耽擱了,快帶著秀秀動身返程。」book18.org
青兒咬著牙擦乾眼淚,小心翼翼接過重傷昏迷的林秀秀護在懷中,駕起仙鶴振翅升空,朝著凌氏仙宗的方向急速飛馳。book18.org
仙鶴剛剛衝出東瀾城護城空域、脫離城池範圍,異變陡生。book18.org
整片夜空毫無徵兆被無邊猩紅盡數浸染,血色霞光鋪滿天際,天地隆隆震顫,山川搖晃不止。緊隨其後,天穹深處無數燃燒的隕石拖著烈焰尾跡,密密麻麻朝著大地狠狠砸落。book18.org
火光焚天,血色覆世,漫天隕星墜向四海八荒。book18.org
青兒抱著氣息奄奄的林秀秀,駕鶴振翅,拼盡全力朝著凌氏仙宗的方向疾飛。她此刻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只要趕回宗門,靠著宗門靈藥,一定能把秀秀姐從鬼門關上拉回來。book18.org
可還未飛出太遠,天地異象層層迭起,硬生生闖入她的視線。book18.org
方才染紅整片夜幕的血色天穹之上,豁然裂開一道橫貫萬里的巨大口子,縫隙深處赤紅翻湧,暗沉得幾近發黑,恍若域外猙獰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無邊凶煞之氣自裂縫之中源源不斷外泄。漫天拖著烈焰尾跡的隕石,本朝著人間各地狠狠砸落,眼看就要砸向山川城郭,可在離地面尚有一段距離之時,盡數被漫天沖天而起的靈光氣浪沖刷擊碎,一塊塊燃燒的巨石崩裂成細碎殘渣,如同赤紅沙塵一般,洋洋洒洒飄向整片大地。book18.org
下一瞬,一道耀眼至極的純白長虹自凌氏仙宗主峰拔地而起,破空而上,一往無前,直直朝著天際那道漆黑泛紅的巨型裂縫衝去。book18.org
青兒瞳孔驟縮,心神巨震,下意識失聲驚呼:「師傅!」book18.org
這三年來,青兒不止在凌爺爺的教導下修行,凌霜寒更是時刻入夢,傳授她劍訣心法。只是卻還未正式與她相見,青兒時刻都想與這位夢中的師尊相見。凌爺爺告訴她,待她修到化嬰,自然就會遇見。book18.org
此刻見天邊白虹沖天而起,青兒心神巨震,可卻又顧不得其他。book18.org
白虹為首,緊隨其後,無數細碎靈光接連自仙山各處升騰而起,匯聚成一片璀璨光雨,前赴後繼,追著那道白衣長虹登天奔赴戰場。不止凌氏仙宗一處,放眼整片蒼茫大地,四面八方、萬千宗門據點之中,皆有無數靈光自下而上拔地而起,一道道、一片片,盡數朝著天際那處致命裂隙趕去。世間所有尚存一戰之力的修士,盡數拋下一切奔赴前線,共抗這場滅世大劫。book18.org
青兒心頭紛亂無比,一邊是懷中奄奄一息的摯友,一邊是傾覆天地的浩劫,只能咬著牙催動仙鶴,拚命往仙山趕去。book18.org
一路煎熬奔波,總算踏回了熟悉的山門地界。可入目景象,讓青兒渾身發冷。book18.org
往日人聲鼎沸、弟子往來不絕的仙山,此刻死寂一片。殿宇空落,道場寂寥,四處尋不到半個值守的弟子。所有能上陣的修士,盡數化作靈光奔赴天際戰場,偌大凌氏仙宗,已然成了一座空山。book18.org
青兒抱著秀秀踉蹌落地,先匆匆奔向秀秀平日裡拜師修行的院落,想要尋到秀秀的師尊求救,院落門戶大開,內里空無一人。她又挨個尋訪各處長老居所,皆是人去樓空。萬般無奈之下,她抱著重傷的秀秀奔向凌爺爺平日居住的僻靜小院,盼著這位一直照拂自己的老人能出手施救,可院落之中同樣空空蕩蕩,凌爺爺也早已隨眾人奔赴前線。book18.org
偌大一座依靠的仙山,此刻竟找不到一個能施以援手之人。book18.org
絕望如同冰冷潮水,將16歲的少女徹底包裹,悲痛與無助層層堆疊,幾乎讓她心神崩斷。book18.org
萬般無路之下,青兒只能顫抖著取出凌爺爺早前贈予她、貼身存放的療傷丹藥。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她小心翼翼托住秀秀的頭,想要撬開對方牙關喂下藥丸,可視線落在那道橫貫大半脖頸、皮肉外翻的猙獰傷口上,指尖猛地僵住。book18.org
脖頸重傷早已撕裂咽喉,秀秀根本無法吞咽任何丹藥。拼盡所有辦法,到頭來依舊束手無策。book18.org
就在青兒捂著臉,淚水洶湧而出、泣不成聲之時,懷中一直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秀秀,指尖輕輕動了動,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沾著血污的眼眸艱難聚焦,看清身前淚流不止的青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嘴唇微動,虛弱地喚了一聲:「青兒……」book18.org
這一聲呼喚,成了壓垮青兒最後的防線。她俯下身,眼淚砸在秀秀染血的衣襟上,哽咽到幾乎無法言語:「秀秀姐……所有人都不見了,長輩、師兄師姐、凌爺爺,全都不見了,現在山上只剩我們兩個……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救你……」book18.org
秀秀費力轉動眼珠,望向遠處血色漫天的天穹,望著那一道道奔赴裂隙的無盡光雨,臉上分不清是笑意還是悲涼。她抬起僅剩完好的右手,想要抬手,輕輕拭去青兒臉上不斷滾落的淚水。book18.org
指尖離青兒的臉頰只差分毫,氣力終究耗盡。book18.org
那隻手微微一頓,而後無力垂落,重重跌在身側。book18.org
眼眸之中最後一點光亮緩緩散去,雙目永久合上。book18.org
氣息徹底斷絕。book18.org
青兒抱著已然冰冷的摯友,跪在她們第一次相識的院落中,望著漫天飄散的隕石化渣,望著遠方奔赴死戰的萬千靈光,哭聲在空蕩的仙山里悠悠迴蕩,久久不散。book18.org
這一刻的悲痛與無力,成了往後萬年,都刻在青兒心底無法磨滅的印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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