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處(重置版) (4-6) 作者:STOLO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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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重置版)】(4-6)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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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一切的開始(四)book18.org

  孕期進入第五個月的時候,姜晚的身體終於有了一些好轉的跡象。book18.org

  孕吐的頻率從每天十幾次降到了四五次。book18.org

  她的體重在五個月整的那天回到了孕前水平——蘇棠高興得在產檢報告的背面畫了一朵小花,用粉紅色的螢光筆畫的花瓣,黃色的花蕊,旁邊標註了日期和體重數字,然後貼在冰箱門上。book18.org

  全家每個人開冰箱拿東西的時候都能看見那朵小花,包括姜晚自己,她每次看到都會嘴角抿一下。book18.org

  肚子的弧度也終於顯現出來了。book18.org

  不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輕微隆起,而是一個真切的、可以用掌心托住的弧度。book18.org

  那天晚上洗完澡,姜晚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側身打量著自己的肚子。book18.org

  她穿了蘇棠給她買的新孕婦內褲,寬寬的腰圍包住肚臍下方,彈力面料溫柔地包裹著那個圓潤的弧度。book18.org

  她用手指從肚臍往下劃了一道線,那道線比以前顏色深了一些,從肚臍一直延伸到恥骨上方,是孕激素導致的色素沉著。book18.org

  蘇棠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看見姜晚站在鏡子前,就湊過來從背後抱住她,兩隻手繞過腰側,一左一右地覆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蘇棠的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膚,手指微微張開,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包裹在掌心裡。book18.org

  「長大了。」蘇棠把下巴擱在姜晚的肩膀上,對著鏡子裡的姜晚說。book18.org

  鏡子裡兩個人重疊在一起,蘇棠的臉在姜晚的右肩上方,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每天都大一點。」姜晚把手覆在蘇棠的手背上,帶著她的手在自己肚子上緩緩移動。book18.org

  從肚臍滑到左側,又從左側滑到右側,最後停在正中央。book18.org

  「醫生說她現在大概有牛油果那麼大。能聽到聲音了。」book18.org

  「真的嗎?」蘇棠的聲音立刻壓低了八度,像是怕吵到什麼正在沉睡的精靈,「那她能不能聽出我的聲音?」book18.org

  「應該還分不清。但心跳聲能聽到。我的和你的,她都能聽到。」book18.org

  蘇棠把臉貼在姜晚的背上,閉上眼睛,安靜了至少兩分鐘。book18.org

  我猜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肚子裡的寶寶感受她的存在——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心跳的震動,通過皮膚的接觸,通過兩個身體之間那層薄薄的肌肉和羊水薄膜傳遞過去的某種無法定義的信號。book18.org

  蘇棣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也擠了過來。book18.org

  她擠到姜晚的另一側,從前面抱住姜晚的腰,把臉貼在姜晚的肚子上。book18.org

  三個人在穿衣鏡前站成一個緊緊擁抱的姿勢,蘇棠從後面抱著姜晚,蘇棣從前面貼著姜晚的肚子,姜晚站在中間,雙臂一張一合地接納著兩個妹妹的擁抱。book18.org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們。book18.org

  看蘇棣把耳朵貼在姜晚肚皮上,認認真真地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宣布:「她在跳舞。我感覺到了。她以後肯定是學舞蹈的。」book18.org

  「你感覺到的可能是晚姐的腸蠕動。」蘇棠在後面冷靜地拆穿她。book18.org

  「不是!就是她在跳!我是專業的,我能分不清腸蠕動和舞蹈動作?」蘇棣不服氣地反駁,但沒堅持多久就自己笑了,把臉重新埋回姜晚的肚子上,用鼻尖去蹭那個圓潤的弧度,一邊蹭一邊自言自語,「寶寶你要爭氣,以後學跳舞,我給你開小灶。你棠媽教基本功,我教技巧。你爸爸教你文化課,你晚媽——你晚媽教你做人,做人比什麼都重要。」book18.org

  姜晚伸手揉了揉蘇棣的耳朵。book18.org

  她的耳廓很薄,在燈光下幾乎能透光,邊緣的軟骨很軟,揉起來像揉一片絲綢。book18.org

  「還沒出生呢,你就開始規劃她的人生了。」book18.org

  「那當然。」蘇棣悶悶的聲音從姜晚的肚子上傳來,「早點規劃早點執行。我和姐姐當年就是規劃太晚了,要是早幾年認識叔叔,說不定現在孩子都會打醬油了。」book18.org

  「早幾年你才多大。」姜晚淡淡地說。book18.org

  「十二歲也不小了。我們班當時就有人談戀愛的。只不過我眼光高,誰也看不上。後來才知道,我所有的眼光都攢著,等著用在叔叔身上。」book18.org

  蘇棣說這種話的時候從不害臊。book18.org

  她是那種越真摯的話越敢往外說的人,她的人生字典里沒有「難為情」這個詞。book18.org

  蘇棠在這方面就要含蓄一些,但含蓄不代表她不說。book18.org

  她在後面貼著姜晚的背,接過妹妹的話頭:「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叔叔的時候,我就覺得——對,就是這個人。以後我不會再喜歡任何別的人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和認定一個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喜歡是今天喜歡明天可能就不喜歡了,認定是從第一天起就知道,我要在他身邊待一輩子。」book18.org

  我被這兩個女孩子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book18.org

  三十二歲了,當了十年老師,閱人無數,但每次面對蘇棠和蘇棣這種不加任何修飾的、赤裸裸的真心話,我還是會詞窮。book18.org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走過去,把她們三個一起摟進懷裡,在蘇棠的發頂上親一下,又在蘇棣的額頭上親一下。book18.org

  蘇棣的額頭有點涼,上面還沾著剛才出門倒垃圾被夜風吹回來的一絲寒意。book18.org

  蘇棠的發頂濕漉漉的,帶著洗髮水的香氣,水滴順著發尾滑到我手背上,涼涼的。book18.org

  姜晚從鏡子裡看著我們四個人的倒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想讓她提前認識爸爸。」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意思?」蘇棣從姜晚的肚子上抬起臉。book18.org

  「就是字面意思。」姜晚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耳後的皮膚又紅了。book18.org

  「我查過資料。孕中期是可以的。只要姿勢對,不會影響胎兒。反而會讓胎兒的神經系統發育更好,因為母體的愉悅會分泌內啡肽,能穿過胎盤——她在你裡面的時候就會知道,爸爸的聲音是什麼樣的,爸爸的節奏是什麼樣的。這是她的第一課。」book18.org

  蘇棣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book18.org

  蘇棠從姜晚的背後探出頭來,眼睛瞪得和妹妹一樣大。book18.org

  她們倆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不,她們想過各種關於寶寶的事,衣服買什麼顏色,名字取什麼寓意,奶粉選什麼牌子,但唯獨沒有想過這一件。book18.org

  而姜晚已經查過了資料。book18.org

  她連這個都想到了。book18.org

  「晚姐,」蘇棣吞了一口口水,「你是說——你和叔叔,現在——那個——」book18.org

  「現在不行。再過兩周,等胎心監測穩定了。」姜晚的語氣像是在說下一次產檢的日期,平穩得可怕,「醫生說十七周到二十周之間是最安全的。我現在十七周半。」book18.org

  蘇棠和蘇棣又一次交換了那個雙胞胎獨有的默契眼神。book18.org

  這一次的默契內容是:晚姐果然是我們家最離譜的那個,永遠想在我們前面,永遠比我們多做一步功課。book18.org

  兩周後。book18.org

  胎心監測的結果很正常。book18.org

  醫生在產檢報告上寫下「胎心節律整齊,無異常」,然後把報告遞給姜晚的時候說了句「一切正常,繼續保持」。book18.org

  那天晚上,蘇棠燉了魚湯。book18.org

  她說魚湯比雞湯更滋補,而且在網上查過,魚類蛋白對胎兒大腦發育有好處。book18.org

  她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把鯽魚的刺一根一根挑出來,挑得手指頭都酸了,最後端上桌的是一碗幾乎不含一根刺的濃白魚湯。book18.org

  姜晚喝了兩碗,沒有吐。book18.org

  飯後蘇棣主動洗了碗。book18.org

  她平時最討厭洗碗,每次輪到她洗碗都要耍賴皮,不是找蘇棠撒嬌替換就是藉口腳疼不肯洗。book18.org

  但今天她洗得特別積極,把鍋碗瓢盆都刷得能拿來照鏡子,擦桌子的毛巾洗了三遍,連灶台上常年沒人注意的油垢都被她用鋼絲球刷掉了。book18.org

  洗完之後她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叉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八點半,蘇棠和蘇棣坐在客廳咬耳朵。book18.org

  蘇棣湊在蘇棠耳邊說著什麼,蘇棠的臉越來越紅,從耳根紅到脖子,最後整張臉都像被開水燙過的蝦。book18.org

  她在蘇棣大腿上掐了一下,蘇棣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只能用抱枕捂住嘴。book18.org

  姜晚在主臥。book18.org

  她洗了澡,換了蘇棠送她的那件珍珠白真絲睡裙,裙子是弔帶款式,領口開得不算低,但睡裙的剪裁是偏寬鬆的孕婦款,剛好能包裹住她五個月的肚子。book18.org

  裙子的下擺垂到膝蓋上方,邊緣有一圈蕾絲花邊,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搖曳。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腰後面墊了兩個枕頭,正在翻一本孕期保健的書。book18.org

  檯燈的光從左側打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book18.org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合上書放在床頭柜上,抬頭看我。book18.org

  「蘇棠和蘇棣呢?」book18.org

  「在客廳。」我坐到床邊,習慣性地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她今天動了好幾次。」姜晚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在這裡——你等一下,她待會兒可能還會動。」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安靜地等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掌心疊在一起,貼著她肚子的右側。book18.org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窗簾,客廳里的電視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蘇棣似乎在為某個綜藝選手的失敗而跺腳。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了。book18.org

  一個極輕微的、像小魚在水底吐了一個泡泡似的動靜。book18.org

  不是用力踢蹬,而是一道柔和的內部推擠,從她的肚子深處傳到我掌心裡,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book18.org

  但那一秒的觸感比任何言語都有力。book18.org

  那是一個生命。book18.org

  一個還沒有拳頭大的小人,在我的掌心裡,用我幾乎感覺不到的方式,宣告了她的存在。book18.org

  「她認得我。」我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book18.org

  「她當然認得你。」姜晚的手指在我的指縫裡收緊,「她每天都聽到你的聲音。你上課的時候,她能聽到你在講台上講課文;你晚上在書房裡翻書的時候,她能聽到你翻頁的聲音;你每天睡前跟她說晚安,她都能聽到。她知道你是爸爸。」book18.org

  我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真絲睡裙薄得能透出她皮膚的溫度,我隔著那層布料在肚子上親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肚臍因為子宮的撐漲已經從凹陷變成了微凸,我嘴唇碰到那個凸起的時候,姜晚吸了一口氣——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肚臍現在是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稍微碰一下她就全身酥麻。book18.org

  這是孕期的神經末梢重新分布導致的,醫生在產檢的時候跟她提過,她自己又查了好多資料來確認。book18.org

  「她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姜晚說,聲音比平時輕,比平時慢,像是在念一首她自己寫的詩,「我每次想你的時候,心跳就會加快一點。她一定能感覺到,因為我的血流加速了,羊水的溫度也會變一點點。所以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媽媽在想爸爸。每一次心跳提速都是告訴她的信號——爸爸是一個值得心跳加速的人。」book18.org

  我從她的肚子上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檯燈的光暈里顯得格外深邃,有一種已經到達了目的地之後安穩的、滿足的沉靜。book18.org

  像是一條河流經過了漫長的奔涌之後終於流入了大海。book18.org

  「姜晚。」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愛你。」book18.org

  她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我也愛你」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腰,從靠著的枕頭上坐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book18.org

  她把睡裙的兩根弔帶從肩膀上推下來,真絲面料順著她的鎖骨滑落,堆疊在肚子上方的位置。book18.org

  她的乳房因為孕期激素的刺激比之前大了一個罩杯,乳暈的顏色從淺粉變成了深褐,表面上布滿了小小的蒙哥馬利腺體顆粒。book18.org

  她自己捏了一下自己的乳房,皺著眉說「漲得疼」。book18.org

  孕期的乳腺正在為哺乳做準備,裡面的腺體在快速發育,壓迫了周邊的神經末梢。book18.org

  我伸手用掌心替她揉,力道控制在極輕的程度。她靠回枕頭上,閉著眼睛讓我揉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放緩了,喉嚨里溢出了一聲舒暢的嘆息book18.org

  「行了。」她睜開眼睛,把我的手從乳房上拿下來,放在她的肚子上。「現在不是照顧我,是照顧她。」book18.org

  她調整了躺姿,把身體從靠在床頭移到平躺。book18.org

  腰椎因為子宮的壓迫不太舒服,她在腰下塞了一個小枕頭,減輕腰部的懸空感。book18.org

  兩個枕頭墊在腰下,一個在頸下,把她的身體托成一個略微彎曲但不會壓迫到腹部的弧度。book18.org

  她的腿自然地分開,膝蓋微微彎曲,腳底踩在床單上。book18.org

  孕五個月的肚子雖然不算很大,但已經讓她的仰臥姿勢不那麼舒適,她需要不時地調整一下角度才能找到最舒服的位置。book18.org

  我俯下身去吻她。book18.org

  從額頭開始,到眉心、眼皮、鼻樑、鼻尖、左右臉頰,最後才是嘴唇。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接受我的每一吻,呼吸平穩,但睫毛一直在輕輕顫動。book18.org

  我吻到她嘴唇的時候,她張開嘴迎接了我的舌頭,但接吻的方式比以前更克制——她不敢太激動,怕宮縮。book18.org

  只是用舌尖輕輕畫了一下我的唇線,就退開了。book18.org

  「陳默。」她睜開眼睛看著我,瞳孔在近距離里顯得格外大,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要把我整個人吸進去。book18.org

  「我想讓她認識你。不是聽聲音那種認識。是這樣的認識。」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下體。book18.org

  隔著真絲睡裙和孕婦內褲兩層布料,那裡已經濕了。book18.org

  孕期的激素變化讓她的巴氏腺液分泌比孕前更旺盛,這是身體為了準備分娩而自動調整的機制——潤滑產道,增加粘膜彈性。book18.org

  她在書上看過這個知識點,因此對自己身體的任何變化都不會驚慌,只是平靜地接受,然後平靜地利用。book18.org

  我把她的睡裙從肚子往上翻,露出她隆起的腹部和下面那條腹中線。book18.org

  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腹中線的兩側各自分布著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紋路。book18.org

  那是彈力纖維斷裂的開端,孕晚期的妊娠紋會從這些微小的痕跡開始蔓延。book18.org

  蘇棠已經給她準備了各種各樣的防妊娠紋油,從椰子油到專業的妊娠紋精華液,每天幫她塗兩遍。book18.org

  但姜晚不在意——她說這是她的勳章,每一道紋路都是她為這個孩子付出的證明。book18.org

  她抬起胯,讓我幫她把內褲褪下來。book18.org

  內褲的襠部已經濕了一片,脫下來的時候在她大腿內側拉出一道透明的絲。book18.org

  我把內褲放在一邊,然後俯下身,用嘴唇貼上她的肚子。book18.org

  從恥骨上方開始,沿著腹中線往上,每一寸皮膚都親一遍。book18.org

  「你進去的時候,」她說,聲音已經不像平時那麼平穩了,尾音多了一點顫抖,「要慢。不要壓到肚子。側面最好。」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然後調整了進入的角度。book18.org

  她側躺著,左腿伸直,右腿屈起來搭在我的腰上。book18.org

  我右手撐在床墊上,左手托著她的右腿大腿外側,從側面慢慢進入她的身體。book18.org

  她的產道因為孕期充血而比平時更緊緻、更溫暖,內壁的肌肉在我進入的瞬間微微痙攣了一下,緊緊地箍住了我的前端。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眉頭皺了一下——孕期讓她的身體敏感閾值降低了很多,控制力也隨之減弱。book18.org

  我才進去一半,她的大腿內側就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了。book18.org

  「等一下。」她按住我的腹部,讓我停在那個位置。book18.org

  我在她體內保持不動,感受著她內壁一圈一圈的收縮和包裹。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做了幾次深呼吸。book18.org

  每一次深呼吸都會引起腹部的輕微起伏,而腹部的輕微起伏又會牽動盆底肌的輕微收縮,盆底肌的收縮又會通過產道壁傳遞到我的莖體上。book18.org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握緊又緩緩鬆開的感覺,循環往復,每一次的節奏都和她的呼吸同步。book18.org

  「好了。再進去一點。慢。」book18.org

  我又推進了三分之一。book18.org

  她的內壁在我推進的過程中逐節收縮,像一條溫暖的通道被一隻手從入口處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擰緊。book18.org

  到達最深點的時候,我的龜頭頂到了她的宮頸口。book18.org

  孕期的宮頸口會突出,變得更圓、更軟,像一個被充了氣的小氣球擋在產道的盡頭。book18.org

  「別動。」她抓著我撐在床墊上的右臂,手指掐進我的前臂肌肉里。「讓她——感受一下。她應該感覺到了。」book18.org

  我保持著最深處的姿勢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的宮頸口在我龜頭下方輕微地翕動著,每一次翕動都是一次極小規模的宮縮。book18.org

  她的肚子裡,胎兒應該能感知到這種節律性的輕微壓迫。book18.org

  醫生說過,性交過程中宮縮會對胎兒產生一種按摩式的刺激,有助於胎兒前庭神經系統的發育——這是她提前感受世界的方式。book18.org

  不是用視覺,不是用聽覺,而是用整個身體浸泡在羊水裡、感受母體每一次收縮和舒張的節律性觸感。book18.org

  然後姜晚開始動了。book18.org

  不是大幅度的扭動,而是極小範圍內的、只有她的身體控制力才能做到的骨盆微調。book18.org

  她以前後兩三厘米的幅度緩緩擺動骨盆,讓我的莖體在她體內做最小間距的抽送。book18.org

  每一下都精準地蹭過她產道前壁那個最敏感的區域,每一下都讓她的宮頸口輕輕壓向我的龜頭。book18.org

  她腹部起伏的節奏明顯加快,但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失控的跡象。book18.org

  她的眉毛微微擰著,嘴唇緊閉,鼻翼擴張,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她的眼睛始終睜著,看著我,一眨不眨。book18.org

  那種眼神不是慾望,不是迷亂,而是一種清醒到了極致的、將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專注。book18.org

  「她在聽。」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剪碎了的絲帶,「她在聽——我們的聲音。你的節奏。我的心跳。她——什麼都能聽到。」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的手臂上移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book18.org

  一邊承受著體內緩慢而深入的抽送,一邊用手掌撫摸著自己的肚子。book18.org

  我逐漸加快了一點速度,幅度依然很小,但頻率更高了些。book18.org

  她的回應也變得更加直接了——她不再用語言,而是用手掌在我的後腰上輕輕拍打。book18.org

  拍一下是快一點,拍兩下是慢下來。book18.org

  這套暗號是她臨時發明的,沒有任何事先約定,但她知道我能聽懂。book18.org

  蘇棠和蘇棣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客廳。book18.org

  走廊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兩對腳掌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停,小心翼翼地朝主臥靠近。book18.org

  然後主臥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縫很窄,只有兩三厘米,剛好夠一隻眼睛往裡看。book18.org

  那隻眼睛是蘇棣的,狹長上挑的眼尾出賣了她。book18.org

  她身後的黑暗中站著蘇棠,蘇棠沒有往裡看,但她貼著門框站在那兒,耳根已經紅得能看清所有的毛細血管網絡。book18.org

  姜晚側過頭看向門縫。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劇烈,但她看向門口的目光沒有任何羞恥或慌亂。她朝門縫勾了一下手指。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門打開了。book18.org

  蘇棣先跨進來,光著腳,腳趾在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印著卡通兔子頭的睡衣,頭髮散著,臉上是少見的怯生生的表情。book18.org

  蘇棠跟在後面,兩個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絞著——兩個人的臉都紅了book18.org

  「過來。」姜晚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兩人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了床邊。book18.org

  她們不是不懂這種事——她們和姜晚之間早就不存在任何意義上的羞恥和隔閡,三個人在一個被窩裡做過無數次愛,彼此的體味和體液都嘗了不知多少遍。book18.org

  但此時此刻的場景不一樣。book18.org

  姜晚的肚子裡有孩子,她是帶著孩子在和我做愛。book18.org

  這個場面的神聖性超過了慾望的範疇,讓蘇棠和蘇棣本能地收起了平日裡所有的狡黠和調皮。book18.org

  「跪下。」姜晚說。book18.org

  她不需要用命令的口吻,因為她知道這兩個妹妹不需要被命令——她們需要的是一個明確的角色,一個此刻該站的位置。book18.org

  這兩個字是遞給她們的路標。book18.org

  蘇棣第一個跪下去。book18.org

  她的膝蓋落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是她刻意控制,而是她作為舞者的身體本能讓她的降落在最後兩厘米變成了一個極輕柔的緩衝,像每次跳躍之後無聲的落地。book18.org

  蘇棠也跪了下來,跪在蘇棣旁邊,兩個膝蓋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book18.org

  這個跪姿是她們從十二歲起就練熟了的標準姿勢——不是刻意的訓練,而是這個家裡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的默契。book18.org

  每次家庭有重要決定的時候,她們三個就這樣跪在我面前聽我說話。book18.org

  只不過這一次,她們兩個跪的位置比平時更近了一些。book18.org

  兩個人跪在床尾的地板上,仰著頭看著我和姜晚交合的位置。那個位置離她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她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切。book18.org

  「今天,」姜晚的聲音在快感的打斷下變得斷斷續續,但她依然用意志力勉強維持著句子的完整,「讓她——提前認識——爸爸。也要認識——你們。」book18.org

  蘇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是咽了一口口水。book18.org

  眼眶又紅了——這個人今晚第三次眼角發紅了。book18.org

  蘇棠倒是說了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怕打破這個房間裡的某種脆弱的共鳴:「寶寶,我是棠媽。以後你會每天都見到我的,今天先提前認識一下。」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從大腿上移開,撐在膝蓋前方的地板上。book18.org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彎下腰去,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床尾的實木橫檔。book18.org

  那個動作不重,幾乎沒發出聲音,只是額角貼了一下冰涼的木頭,停留了半秒就直起身來——她自己需要這樣一個動作來確認這一切是真實的。book18.org

  她說完就跪行到床邊。book18.org

  蘇棠也從另一側跪行過來。book18.org

  兩個人跪在我的左右兩側,蘇棣在右邊,蘇棠在左邊。book18.org

  我保持著側插入姜晚的姿勢,上半身懸在床墊上方,兩條腿的膝蓋跪在床尾,腳尖撐著地板。book18.org

  這個姿勢讓我身體的各個部位——腳、大腿後側、腰側、後背——都暴露在了姐妹倆的範圍內。book18.org

  蘇棣最先行動。book18.org

  她低下頭,伸出舌頭,用舌尖觸碰我的腳踝。book18.org

  她的舌頭溫熱而濕潤,沿著跟腱往上舔,舌尖划過我的小腿肚子,在小腿肌肉最鼓的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沒有留下吻痕,她控制好了力度,只是讓那塊皮膚感受到一瞬間的負壓。book18.org

  她的舌頭繼續往上,經過膝蓋窩,抵達大腿後側。book18.org

  途中她在每一個她覺得重要的小節點上輕咬一下,不重,剛好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過五分鐘就會消失。book18.org

  蘇棠在另一側。book18.org

  她的節奏比蘇棣慢,但比蘇棣更細緻。book18.org

  她不是用舌頭,而是用嘴唇。book18.org

  她合攏嘴唇,從我的腰側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吻,每一寸都要停留至少三秒鐘。book18.org

  她的嘴唇很軟,每次抿緊的時候會在皮膚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真空吸盤。book18.org

  她的兩隻手也沒有閒著,左手托著我的腰保持穩定,右手五指張開按在我臀大肌上,力道時輕時重地揉捏著那塊因為持續抽送而酸脹的肌肉。book18.org

  我繼續在姜晚體內抽送。book18.org

  速度比剛才又加快了一點,但幅度仍然控制在六七厘米以內——這是姜晚設置的安全範圍,她用腿的長度和角度精確地限制了通道的深度。book18.org

  我的龜頭每次推進到最深處的時候,正好碰到她的宮頸口邊緣,停留半秒,然後退出來。book18.org

  退出來的時候蘇棣的舌頭正好跟到我的會陰處,從下往上舔過去。book18.org

  她的舌尖在我的會陰和姜晚的下體之間來回移動,把兩個人的體液攪在一起,嘗完以後輕輕嘖了一下嘴,像是品了一道菜的滋味,然後繼續舔。book18.org

  「晚姐的——和叔叔的——混在一起,」蘇棣邊舔邊含糊不清地說,聲音被口水的粘稠度泡得不清不楚,「是甜的。」book18.org

  「廢話。」蘇棠難得說了句不溫柔的話,然後她用行動代替了語言。book18.org

  她從左邊探過頭來,和蘇棣的舌頭在我的會陰處相遇。book18.org

  兩個人的舌頭同時舔舐同一片區域,難免會碰到彼此。book18.org

  第一次碰到的時候蘇棣的舌頭僵了一下,蘇棠則絲毫沒有退縮,直接用舌尖勾住蘇棣的舌頭往上一帶,把兩個人的口水在我的皮膚上攪勻。book18.org

  蘇棣反應過來以後,不服輸地回舔過去,兩條舌頭在我身體最敏感的皮膚上開始了無聲的戰爭,而戰爭的最大受益者是我——她們的每一次角逐都在我的會陰和肛門周圍製造了一層又一層細緻的刺激。book18.org

  「別打架。」姜晚從枕頭上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book18.org

  「沒打架。」蘇棣收起舌頭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交流技巧。」book18.org

  蘇棠沒說話,但她挪了挪跪姿,把身體調整到了一個更方便的角度。book18.org

  她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撫上我的臀部,指尖順著臀縫緩緩往下滑,一直滑到尾骨末端再往下。book18.org

  她的食指指尖停在我的肛門口,沒有按進去,只是極輕極輕地在那個環形的括約肌表面揉弄。book18.org

  蘇棣看到了蘇棠的動作。book18.org

  然後採取了更直接的方式。book18.org

  她跪直身體,把臉湊近我的臀部,用舌頭取代了蘇棠的手指。book18.org

  她的舌尖比手指更柔軟但更有力,在我的肛門口周圍細緻地舔舐,每一圈都剛好覆蓋括約肌的全部褶皺。book18.org

  肛門周圍分布著比龜頭更密集的皮下神經末梢,而舌頭這種既柔軟又有紋理的工具,能同時刺激到所有的末梢分支——以前的蘇棣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激烈的多,只是這次她怕給我太多感覺會傷到姜晚。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在姜晚體內又推進了一點。book18.org

  姜晚感覺到了我的節奏變化,她的小腹緊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放鬆。book18.org

  她用腳碰了碰蘇棣的肩膀:「輕一點,別太刺激他。」book18.org

  「知道了。」蘇棣的舌頭並沒有收回來,但放緩了速度。book18.org

  她從快速揉弄變成了緩慢的、大面積的舔舐,整個舌頭攤平,從肛周一直舔到會陰,再從會陰一路舔回肛周,反覆循環。book18.org

  她的鼻尖在這個過程中一直貼著我的臀大肌下緣,呼出的熱氣噴在那片被口水浸濕的皮膚上,冷熱交替的感覺讓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book18.org

  蘇棠換了個位置。book18.org

  她跪行到床邊,從側邊探身過來,把臉湊近我的腳底板。book18.org

  我的腳底面朝天花板,因為全身重量壓在膝蓋上而處於相對放鬆的狀態,她伸出手把住了我的腳踝,然後低下頭開始用舌尖舔我的腳底。book18.org

  從腳後跟一直舔到腳趾尖,每一條足底的紋路都被她的舌尖填滿了。book18.org

  她的舌頭細而長,能輕鬆地探進腳趾縫之間,把每一道縫隙都舔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足底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敏感帶,那裡的皮膚厚度適中,下面的皮下神經極為豐富,長期被襪子和鞋底保護得未經任何外界刺激。book18.org

  她的舌尖划過足弓那個凹陷處的時候,我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了起來。book18.org

  蘇棣在另一邊抬頭看了蘇棠一眼,很快調整了策略——從肛周往上舔,沿著我的脊椎一路舔到肩胛骨中間。book18.org

  那裡是我長期伏案工作積累下來的肌肉緊張點,她用了點力道,不僅是舔,還用舌尖使勁往裡抵,想幫我把那坨硬邦邦的肌肉結節揉開。book18.org

  她的口水把我的後背塗得全是亮晶晶的濕痕,在檯燈下反著光。book18.org

  我在這三重夾擊下,依然維持著在姜晚體內的穩定律動,深度剛好到宮頸口邊緣。book18.org

  姜晚的身體在孕期的敏感度加持下,已經到了快感的臨界值附近徘徊。book18.org

  她的腳趾在蘇棣身後蜷成了兩個緊緊的團,腳背上的青筋因為持續用力而微微暴起。book18.org

  蘇棣注意到了,一邊舔著我的後背一邊伸出手去握住了姜晚的腳,把她的腳趾一個一個地掰開,不讓過度用力引起抽筋。book18.org

  然後蘇棣從我的後背滑下去,重新定位在我的臀部後方,她伸出舌頭,把舌尖抵在我的肛門口,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把舌尖推進了大概兩毫米。book18.org

  就那麼兩毫米。book18.org

  嚴格意義上說,她並沒有真的「進入」,只是在入口那個極淺極淺的臨界點上,讓舌頭的尖端感受了一下括約肌內部黏膜的溫度和觸感。book18.org

  我所有的盆底肌在同一瞬間收縮了一下,而盆底肌的收縮直接傳導到了完全勃起的陰莖上,讓整根莖體在姜晚體內由內向外地搏動了一下。book18.org

  姜晚被這一下搏動直接推過了臨界點。book18.org

  她的腳趾在蘇棣手裡猛地蜷起,整個人的背部從床墊上弓起來然後又重重落下,產道內壁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層層疊疊地絞緊了我的整根莖體,宮頸口開合了三四下,大量清透的高潮液從宮口深處湧出來,把我的龜頭和莖體根部全部泡在了溫熱的液體里。book18.org

  她一聲都沒叫。book18.org

  從頭到尾,嘴唇緊咬,只是從鼻子裡泄出了一聲極長極長的、像嘆息又像鬆綁的呼氣。book18.org

  那是她孕期以來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性高潮。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汗珠從額角滑到耳朵後面,把枕頭洇濕了一小塊。book18.org

  她的手從床單上抬起來,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認胎兒一切正常、沒有應激反應——然後才放鬆了全身的肌肉,像是終於卸下了某個沉甸甸的擔子。book18.org

  姜晚從枕頭上睜開眼睛,看了蘇棣一眼。book18.org

  蘇棣低著頭不敢看她。book18.org

  然後姜晚伸出手,揉了揉蘇棣的耳朵。book18.org

  這個動作和那天在穿衣鏡前如出一轍——耳朵被揉的時候蘇棣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一樣安靜下來,全身的緊張都在一瞬間消退了。book18.org

  「做得不錯。」姜晚說。book18.org

  我的釋放姍姍來遲,但來勢洶洶。book18.org

  姜晚高潮之後我繼續抽送了將近一分鐘,期間蘇棠把我的腳底板舔了整整一分鐘沒停,蘇棣把會陰和肛周的每一寸皮膚都用舌頭重新覆蓋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我在姜晚體內射了。book18.org

  量很大,時間很長,期間她的內壁一直保持著微微收縮的節奏,配合著精液的每一次噴射。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著體內深處的搏動,閉上眼睛輕聲說了一句:「寶寶,這是爸爸的聲音。」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蘇棠和蘇棣都未必聽清了。book18.org

  但姜晚腹中的胎兒一定聽到了。book18.org

  那個還沒有拳頭大的小生命,在羊水的包裹中,在一個安全的、溫暖的無重力的世界裡,隔著羊水和子宮壁,聽到了一聲遙遠的、低沉而有力的搏動。book18.org

  那是她的父親在向她打招呼。book18.org

  一切平靜下來之後,蘇棠去打了一盆熱水,替姜晚擦洗身體。book18.org

  她用溫熱的毛巾從脖子往下,擦到鎖骨、胸口、肚子、大腿內側,每一個動作都極盡輕柔。book18.org

  蘇棣接過了毛巾的接力,小心地幫我清理——溫水擦拭,力度控制,細緻而認真,和她平時炸毛的樣子判若兩人。book18.org

  然後我們四個人重新回到了床上。book18.org

  這一次的排列方式和那晚討論生孩子時又有不同。book18.org

  姜晚躺在中間,肚子上的被子被蘇棠仔細地撫平。book18.org

  我的右手依舊搭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蘇棣躺在姜晚的左側,臉貼著她的肩膀。book18.org

  蘇棠躺在姜晚的右側,手和我的左手疊在一起覆在姜晚的肚子上。book18.org

  「寶寶,」蘇棣用儘可能輕的聲音說,「今天你認識了爸爸,應該比之前更清楚爸爸是什麼樣子了。爸爸的節奏是這樣的——是愛媽媽的節奏,也是愛你的節奏。以後你每一天都會聽到這個聲音和這個節奏,所以不要怕,不要慌,不要覺得這個世界太吵太陌生,你一出生就會認識我們所有人。」book18.org

  姜晚側過頭,在我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臉頰貼臉頰,皮膚蹭皮膚,像兩隻睏倦的貓在告別一天的最後時刻。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姜晚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book18.org

  六個月的時候,胎兒開始有明顯的胎動,蘇棣每天都要貼上去至少三次——早上起床一次,下午放學一次,晚上睡前再一次。book18.org

  她貼的時候會把耳朵壓實了,一手捂著另一隻耳朵隔絕外界噪音,認認真真地聽上兩三分鐘。book18.org

  七個月的時候,兒童房的裝修已經基本完工了。book18.org

  鵝黃色的牆面,定製的上下鋪,抽屜式樓梯每個台階都能拉開放東西,靠窗一張長書桌分成了四個等分區,每個區一個抽屜一把椅子。book18.org

  蘇棠在牆上貼了她自己畫的卡通動物貼紙——兔子、小貓、小狗、熊貓,四個小動物手拉手圍成一個圈。book18.org

  蘇棣說太幼稚,蘇棠說就是要幼稚,這是嬰兒房不是舞蹈排練廳。book18.org

  八個月的時候,姜晚終於肯休假了。book18.org

  她的產假從預產期前一個月開始,校長批得爽快,還專門來辦公室對她說「姜老師你早該回去休息了,我們這學期都能挺住」。book18.org

  姜晚禮貌地道了謝,把辦公桌整理得比她來報到那天還要乾淨整齊,紅筆藍筆黑筆的角度統一到了軍隊內務的標準。book18.org

  然後她搭我的車回家,在副駕駛上第一次沒有閉眼小憩,而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街景,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滿足的笑。book18.org

  九個月。預產期前一周,姜晚住進了醫院,而陳念晚——小年——出生的那個早晨,下著小雨。book18.org

  產房外面,蘇棣把走廊的地磚走出了一道看不見的軌跡。book18.org

  她從左邊走到右邊,原地轉一圈,再從右邊走回左邊,再原地轉一圈。book18.org

  來來回回,來來回回,每隔三分鐘就貼在產房的門縫上往裡看一眼,雖然什麼都看不見。book18.org

  蘇棠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裡攥著姜晚的那條圍巾,她把圍巾貼在臉上,手指緊緊絞著圍巾的流蘇,嘴唇在無聲地蠕動。book18.org

  湊近了才能聽見,她是在唱一首極輕極輕的歌,歌詞被她改成了一連串的「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她很擔心,她需要一件能讓她冷靜下來的事情。book18.org

  我坐在產房門口的台階上,背靠著牆,膝蓋撐著肘部,十指交叉抵著額頭。book18.org

  蘇棣每走一圈經過我身邊,就在我後腦勺上拍一下——她也很擔心,她需要不斷確認我還在這裡。book18.org

  每隔一段時間,護士就出來報一下進展。「三指了。」「五指了。」「八指了。」「快了。」book18.org

  「快了」這兩個字之後,等了很久。產房的門終於打開了,但不是護士——是助產士,手套上還沾著血,但她在笑。book18.org

  「恭喜你啊陳先生。母女平安。」book18.org

  「生了生了生了——!」蘇棣的喊聲在走廊里迴蕩,音量完全沒有控制,惹得護士站的護士們紛紛伸出頭來看。book18.org

  蘇棠把臉埋進我的肩膀里,發出了一個介於笑和哭之間的、古怪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很短,像一隻憋了太久的氣球終於被扎了一個小孔,氣體從孔里嘶嘶地往外冒。book18.org

  產房的門完全推開。book18.org

  姜晚被推出來的時候,她的臉白得像一張宣紙,頭髮濕透了貼在頭皮上,嘴唇乾裂起皮,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book18.org

  但她醒著。book18.org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粉紅色的,裡面的嬰兒只露出一張小臉和半隻小拳頭。book18.org

  蘇棠和蘇棣同時沖了過去。book18.org

  兩個人在推床邊一人抓一邊,蘇棠握住姜晚的手,蘇棣伸手去摸嬰兒的小拳頭。book18.org

  那隻拳頭只有核桃那麼大,五根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皮膚是嫩粉色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白色胎脂。book18.org

  蘇棣的手指剛碰到那隻拳頭,嬰兒的手就自動張開,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樣展開,然後握住了蘇棣的一根食指。book18.org

  不偏不倚,剛剛好握住。book18.org

  蘇棣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嬰兒的襁褓上。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笑一邊說:「她握我手指了,她認識我,她真的認識我。」book18.org

  蘇棠把額頭貼在姜晚的太陽穴上,閉著眼睛,不說話,只是貼著。book18.org

  兩個人額頭貼額頭,鼻尖碰鼻尖,彼此的眼淚在臉頰之間匯成一道細小的溪流。book18.org

  姜晚虛弱地抬起手,摸了摸蘇棠的後腦勺,像撫摸一隻終於從危險中回來的小貓。book18.org

  我在旁邊站了很久。book18.org

  我看著嬰兒那張皺巴巴的、還帶著產道擠壓痕跡的小臉。book18.org

  她的眼睛還沒睜開,但兩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轉來轉去。book18.org

  她的嘴巴時不時地嘬一下,像是在尋找奶嘴。book18.org

  她的手指上每一道指紋都細小得像顯微鏡下的溝壑。book18.org

  姜晚轉過臉來,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我俯下身去,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她的氣息很弱,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我耳朵上。book18.org

  「你看——她像你。」book18.org

  我看著嬰兒的臉。book18.org

  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鼻子塌塌的,嘴巴只有一小撮。book18.org

  根本看不出像誰。book18.org

  但姜晚說像我。book18.org

  她一向是家裡眼力最準的人。book18.org

  「哪裡像我?」book18.org

  「嘴。」姜晚的嘴角浮起那個淡淡的、屬於她的弧度,「嘴唇的形狀。和你一模一樣。」book18.org

  蘇棣湊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真的像。尤其是嘴角那個弧度。絕對是叔叔的女兒。」book18.org

  蘇棠擦乾眼淚也看了一眼,然後輕輕笑了出來。她的酒窩在淚痕未乾的臉上顯得格外深,像雨後的花蕾終於被陽光曬開了。book18.org

  嬰兒在襁褓里打了個小小小小的哈欠,然後睜開眼睛——左眼先睜開,右眼隔了五秒才跟上。book18.org

  兩隻眼睛都是深灰色的,所有新生兒共有的顏色,要幾個月後才會沉澱出真正的虹膜色彩。book18.org

  她睜著眼,安靜地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然後又閉上了。book18.org

  就是那睜開眼睛的幾秒——那平靜的、像是在審視世界的神情——讓蘇棣停止了哭泣。book18.org

  她張大嘴看著那個嬰兒,然後回頭看我,又回頭看了蘇棠,最後對姜晚說了一句讓整個產房走廊的人都聽到了的話。book18.org

  「她好像你,晚姐。」book18.org

  姜晚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已經睡著了。book18.org

  她的手還放在嬰兒的襁褓上,手指輕輕搭著那個粉紅色的棉布包裹,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均勻而深沉的節奏。book18.org

  她用了將近十個月的煎熬和四個小時的陣痛,把一個新的生命帶到了這個世界上。book18.org

  而現在,在她睡著的時候,那個新的生命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裡,睜著一雙還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眼睛,用她的肺吸入這世界的第一口空氣。book18.org

  姜晚給她取名叫陳念晚。book18.org

  這個名字是她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定下來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人又在主臥的大床上擠成一團,蘇棣趴在我胸口,蘇棠窩在臂彎里,姜晚終於被蘇棠和蘇棣聯手按進了被窩正中間,占據了最暖和的位置。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忽然說:「叫念晚吧,陳念晚。」book18.org

  沒人反對,只是我在黑暗中伸過手去,抓住了姜晚的手指,十指相扣,很久很久沒有鬆開。book18.org

  不過在家裡我們從來不叫全名。book18.org

  小年——這是蘇棣起的暱稱,她說全名叫起來太正式了,不夠親。book18.org

  小年這個名字剛剛好,因為她是小年那天懷上的——蘇棣掰著手指頭算過,說就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還特意回憶了那天我們吃了什麼、看了什麼電視、做了什麼事情,算得頭頭是道,邏輯嚴密得我無法反駁。book18.org

  於是這個暱稱就這麼定了下來。book18.org

  姜晚抱著小年喂奶的時候,我常常會坐在旁邊看著她們。book18.org

  她坐在臥室的搖椅上,背後墊著蘇棠專門去母嬰店買的那種靠枕,腰的位置加厚了一層記憶棉。book18.org

  她把小年抱在臂彎里,嬰兒的小腦袋嵌在她的臂彎弧度里,嘴巴含住她的乳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媽媽的胸口。book18.org

  姜晚低頭看著孩子,臉上的神情和我們初次在辦公室見面時一模一樣——沉靜、專注、帶著近乎宗教般投入的莊嚴。book18.org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釘在那個吃奶的小小生物身上,周圍的一切都不復存在。book18.org

  只是那時候她的眼裡只裝得下我一個人——那個疲憊的、頹廢的、需要被她拯救的男人。book18.org

  現在她的眼裡多了一個。book18.org

  這個比她更像她的、小小的、從她身體里分離出來的生命,正用盡全力地吮吸著她的乳汁,也汲取著她全部的愛。book18.org

  蘇棠有時候會端一杯溫水過來,放在搖椅旁邊的矮几上,輕聲提醒姜晚多喝點水保持奶量。book18.org

  蘇棣則會趴在搖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年吃奶的樣子看,看著看著就會傻笑,然後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一下小年的臉頰——那臉頰肉嘟嘟的,戳下去一個小坑,鬆手又彈回來——然後被姜晚拍開手背。book18.org

  蘇棣被拍之後也不生氣,笑嘻嘻地縮回手,繼續趴在扶手上看,像個看什麼都新鮮的孩子。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之後突然抬起頭,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宣布:「小年的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樣!耳垂上面那一小塊有點往內卷的形狀,完全就是複製粘貼過來的!」book18.org

  姜晚難得地沒有反駁這個略顯突兀的判斷。book18.org

  她低下頭,仔細看了一會兒女兒的耳朵,然後把目光移向蘇棣,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觀察得挺仔細。」book18.org

  「那當然!」蘇棣驕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可是她棣媽。棣媽的職責就是記錄寶寶成長的每一個細節!」說完她真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已經記了幾十條的「小年觀察日記」里又加了一條: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樣。book18.org

  後面加了三個感嘆號。book18.org

  蘇棠在旁邊切水果,聽見這話,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蘇棣,你那個備忘錄已經記了兩千多字了,要不要我幫你排版印刷出來?」蘇棣當真了,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很鄭重地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夠,等小年滿一歲的時候再印刷,那樣才夠厚。」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厚度,大概有兩本新華字典那麼厚。book18.org

  姜晚笑了,還是那種抿著嘴的、克制的笑。book18.org

  但她在笑的時候,把小年往懷裡又摟緊了一些,低下頭,嘴唇輕輕印在嬰兒頭上一片毛茸茸的、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新生兒胎髮上。book18.org

  小年躺在姜晚的懷裡,安靜得像是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很多很多年。book18.org

  第5章 一切的開始(五)book18.org

  小年快一歲的時候,家裡終於有了一點秩序感。book18.org

  說是秩序,不過是姜晚用她近乎偏執的規劃力,把兩個大人的作息和一個小嬰兒的需求壓縮進了一張精確到半小時的時間表里。book18.org

  冰箱門上貼著她的值班表,三種顏色的螢光筆標出了誰負責早班、誰負責夜班、誰負責備用。book18.org

  紅色是姜晚自己,藍色是蘇棠,黃色是蘇棣——蘇棣那欄的顏色最亮,卻也最常被她自己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塗改。book18.org

  有時候半夜醒來路過廚房,會看見蘇棣站在冰箱前,眯著眼睛打著手電筒在時間表上找自己明天的任務,找到之後用手指順著那條黃線劃到對應的時段,嘴裡念念有詞地背兩遍,然後啪地關上冰箱門回去睡覺。book18.org

  蘇棠確定懷孕的時候,剛滿十九歲沒多久。book18.org

  省歌舞團的工作她已經乾了快三年,從見習演員升到了領舞的位置。book18.org

  團里給她排了一支獨舞,名字叫《水》,是那年衝擊全國舞蹈最高獎項的重點節目。book18.org

  編導說她天生是為舞台而生的,團長在排練結束後專門把她叫到辦公室,拍著她的肩膀說小蘇你好好跳,三年之內你就是咱們團的台柱子。book18.org

  驗孕棒出結果那天,蘇棠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開燈。book18.org

  暮色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把她的側影切成明暗交錯的幾段。book18.org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是省歌舞團專用的那種,紅色抬頭在昏暗中像一塊凝結的血。book18.org

  我推門進來的時候聞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book18.org

  廚房的燈亮著,灶台上小火煨著一鍋排骨,抽油煙機沒開,熱氣頂著鍋蓋輕輕跳動。book18.org

  但蘇棠沒在廚房。book18.org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根驗孕棒,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蘇棠。」我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還是那雙黑葡萄似的圓眼睛,只是裡面的神采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了。book18.org

  不是哭——她沒哭,眼眶是乾的。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我,然後把手裡的驗孕棒遞過來,像是遞一份需要我簽字的文件。book18.org

  兩道槓。book18.org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兩道紅線在暮色里依然清晰得觸目驚心,並排躺著,像是某種無法撤銷的判決。book18.org

  我把驗孕棒放在茶几上,然後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涼,和她正在灶台上煨著的那鍋熱騰騰的排骨形成了刺眼的對比。book18.org

  「我把退團申請交了。」她的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粗糙而低沉,和她平時那個軟糯得像融化蜂蜜的聲音判若兩人。book18.org

  「今天下午。團長拍了桌子。他說這個節目是專門為我排的,換了主角就等於廢了整個節目,全團今年衝擊最高獎的計劃全部泡湯。」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蜷了蜷。book18.org

  「我把申請放在他桌子上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桌面上拍著。拍到一半僵在半空中,那個樣子挺滑稽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模仿一個笑容,但最終沒有成形。book18.org

  我想起十年前她蹲在地上幫我揉腳的時候,仰起臉來沖我笑的樣子——那時候她的笑容是滿的,從嘴角到酒窩到亮晶晶的眼珠子,滿滿當當地塞滿了她所有的天真。book18.org

  現在那個笑容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個外殼。book18.org

  「然後我就走了。走出團部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排練廳。那棟樓我待了快七年,從進團到現在,地板上的每一道劃痕我都認識。練功房裡靠窗第三根把杆上有一道裂縫,是我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去試訓的時候發現的,到現在還在。」book18.org

  「七年。」我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數字。book18.org

  「嗯。從五歲開始跳舞,跳了十四年。」她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次,酒窩終於出現了,淺淺的兩個小坑,在暮色里盪開一瞬間的溫柔。book18.org

  「但我在認識你之前跳的那五年不算。從十二歲開始跳的每一年才算——因為那之後的每一年,我都是邊想著你邊跳的。」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book18.org

  想告訴她不要衝動,團里那邊我幫你去談,節目還可以換人。book18.org

  想說你才十九歲,職業生涯還有大把的時間。book18.org

  想說我們已經有小年了,不用每個孩子都急著生。book18.org

  但最終我說出口的是:「糖醋排骨是不是快好了,我聞到香味了。」book18.org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這次是真的笑,兩個酒窩從臉頰深處旋了出來,在暮色里分外清晰。book18.org

  她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我的掌心裡。book18.org

  她的嘴唇貼著我的手掌,呼出的氣息暖暖的,聲音悶在我的掌紋里,變得模糊而潮濕。book18.org

  「叔叔。我十七年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以後所有的時間,都是要給你的。跳舞只是順便。」book18.org

  我把她拉進懷裡。book18.org

  她的手從我的掌心掙脫出來,繞到我的背後,十指交叉鎖在我的肩胛骨之間。book18.org

  她的力氣不小——十四年練舞練出來的臂力不是開玩笑的。book18.org

  她把我抱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book18.org

  我在她耳邊說:「排骨真的快糊了。」book18.org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鬆開了我的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站起來往廚房走。book18.org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那根驗孕棒從茶几上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睡衣口袋裡,拍了拍口袋,確認它不會掉出來,然後才真正走向廚房。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聽見她掀開鍋蓋的聲音,聞到了更加濃郁的糖醋味道。book18.org

  小年在嬰兒房裡醒了,大概是聞到了肉香,開始用她新學會的詞含含糊糊地喊「媽——媽——吃——」。book18.org

  然後我聽見姜晚的聲音從嬰兒房傳出來,平穩而清晰:「等一下,爸爸還沒洗手。」book18.org

  我低下頭,在玄關的鞋凳上坐了一會兒。book18.org

  茶几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省歌舞團的紅色抬頭在逐漸暗下來的暮色里漸漸變成了黑色。book18.org

  信封沒有封口,折起來的紙頁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邊。book18.org

  我沒有打開它。book18.org

  我知道裡面寫著什麼——蘇棠的字一向比蘇棣端正,每一筆都橫平豎直,和她的人一樣規矩。book18.org

  但我還是把手按在信封上,按了很久。book18.org

  蘇棣那天回來得早。book18.org

  她在玄關踢掉舞鞋的時候,蘇棠剛好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book18.org

  空心菜碧綠的,蒜蓉炒得金黃,蝦仁是從菜市場買的新鮮活蝦自己剝的,個頭不大但只只新鮮,在白色瓷盤裡彎成好看的弧形。book18.org

  餐桌上的菜比平時多了一倍——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白灼蝦、番茄蛋湯,外加一道蘇棠臨時起意加的涼拌黃瓜。book18.org

  蘇棣看了一眼菜,看了一眼蘇棠,又看了一眼坐在餐桌邊抱著小年的我和正在盛飯的姜晚,然後問了一句:「今天誰過生日?」book18.org

  蘇棠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放進蘇棣碗里。book18.org

  「我辭職了。」說完這四個字,她又夾了一隻蝦放進姜晚碗里,然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里,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湯。book18.org

  蘇棣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她看著碗里那隻蝦看了好幾秒鐘。book18.org

  蝦殼是蘇棠提前剝掉了一半的,露出裡面白嫩的蝦肉,蝦尾還帶著一點橙紅色的殼,在燈光下反著油光。book18.org

  然後蘇棣放下筷子,從椅子上滑下來,繞過餐桌,走到蘇棠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廚房裡沒擰緊的水龍頭滴水聲蓋過。「你那個舞跳了十四年。」book18.org

  「嗯。」蘇棠把手放在蘇棣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的髮絲里。book18.org

  蘇棣的頭髮今天扎得很緊,是演出用的那種高馬尾,拆了發圈之後頭髮還是保持著彎曲的弧度,硬硬的,硌在蘇棠的指縫裡。book18.org

  「從五歲開始,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壓腿,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從來沒有斷過一天。你拿了兩屆全國金獎,團里的老演員都說你再跳三年就能進國家隊。然後你把所有這些都排在後面了——你把叔叔和寶寶排在了跳舞前面。」book18.org

  「因為我是叔叔的。」蘇棠低下頭,把嘴唇貼在蘇棣的發頂。「也因為你和我選擇了同一個人。」book18.org

  蘇棣的肩膀開始抖。book18.org

  她沒有哭出聲音,但我看見她的後頸上有一根筋繃得緊緊的,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衣領下面。book18.org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蘇棠的腳尖。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彎著。book18.org

  她用口型對我說了三個字——「我好開心。」book18.org

  那三個字沒有聲音,但比任何吶喊都更用力。book18.org

  姜晚從頭到尾沒有插嘴。book18.org

  她只是在小年伸手去抓桌上的蝦仁時不動聲色地把盤子往遠處挪了挪,然後繼續給蘇棣的碗里夾菜。book18.org

  蘇棣還沒回座位,米飯上已經堆了三四隻蝦和兩塊排骨。book18.org

  蘇棣終於從地上爬起來,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book18.org

  她的眼眶紅了一圈,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book18.org

  她把碗里那隻蝦夾起來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嚼了好幾口含糊地說了一句:「蝦還是好吃。」book18.org

  「那不許你吃。」然後她們姐妹倆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蘇棠的笑是從酒窩開始的,酒窩先凹下去,然後嘴角再翹起來;蘇棣的笑是從眼睛開始的,眼尾先往上挑,然後嘴巴才咧開。book18.org

  兩種笑法截然不同,但放在一起的時候就像同一支舞的左右兩個聲部,哪個都不比另一個更響亮,但合起來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book18.org

  那天晚上,蘇棣在蘇棠房裡待到很晚。book18.org

  我哄小年睡著之後路過她們的房間,門沒有關嚴,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長條,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book18.org

  蘇棣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再是剛才餐桌邊那種壓抑的平靜,而是帶著一股孩子氣的、憋了一晚上終於可以放出來的委屈。book18.org

  「……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你至少給我打個電話吧,我接到電話馬上就從團里跑回來陪你一起去遞申請,你一個人去算什麼,萬一團長罵你怎麼辦——」book18.org

  「他確實罵了。」蘇棠的聲音很平靜,「罵了大概有四十分鐘。但罵完我就走了。」book18.org

  「你讓他罵了四十分鐘?!」book18.org

  「反正以後也聽不到了。讓他罵完也沒關係。」book18.org

  蘇棣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我聽見床墊響了一下,大概是蘇棣從椅子上跳到了床上。book18.org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然後蘇棣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子,從委屈變成了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book18.org

  「姐。讓我聽聽。」book18.org

  安靜了幾秒。然後蘇棣發出一聲又像笑又像哭的怪聲。「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是我知道她在裡面。」book18.org

  「才六周。要再過幾個月才能聽到。」蘇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book18.org

  「六周。六周就有心跳了,只是聽不到而已。心跳你知道吧,那麼小那麼小的心臟,已經在跳了。」蘇棣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種嘟囔,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姐。你太厲害了。你簡直是超人。」book18.org

  蘇棠笑出了聲。book18.org

  那個笑聲很輕很短,但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穿過門縫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片羽毛。book18.org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聽著房間裡姐妹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雪夜。book18.org

  她們也是這樣的——蘇棣把所有不敢說的話在黑暗裡一股腦兒倒出來,蘇棠安靜地聽著,然後輕輕地接住。book18.org

  十年過去了,這間房子從出租屋變成了我們的小家,但有些東西一分一毫都沒有變。book18.org

  我正要轉身回房,蘇棣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被隔壁的小年聽到。book18.org

  「姐。其實我有點羨慕你。」book18.org

  「羨慕什麼?」book18.org

  「你把自己的位置定得這麼清楚。你說放下就放下,說不要就不要,一點都不猶豫。我做不到。我要是站在你那個位置,我可能要猶豫好幾年。但你不。你從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book18.org

  「你也知道。」蘇棠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你只是沒說。」book18.org

  蘇棣沒有反駁。book18.org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她們的門帶上。book18.org

  回到主臥的時候姜晚還沒睡,靠在床頭翻一本《育兒百科》,檯燈的光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色。book18.org

  她看見我進來,合上書放在床頭柜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book18.org

  「蘇棠怎麼樣?」book18.org

  「挺好的。比我想像的好。」我在她身邊躺下來,把她攬進懷裡。她的手按在我胸口上,手心暖暖的,隔著一層睡衣貼著我的心跳。book18.org

  「蘇棠一直都是我們家意志力最強的一個。」姜晚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學定理,「她只是看起來軟。」book18.org

  我低頭看她。book18.org

  她的眼皮垂著,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兩道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生完小年以後她的身體形態比孕前的狀態更好,只是胯骨比之前寬了一點,腰側的肌肉因為抱孩子抱久了而變得更加結實。book18.org

  這些變化很細微,但我每天晚上抱著她的時候都能感覺到。book18.org

  它們是時間在我們身體上刻下的刻度,不美也不醜,只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證明我們不是活在昨天那場雪裡。book18.org

  「姜晚。」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她睜開了眼睛,抬起頭看我。book18.org

  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她大概在想我為什麼突然說謝謝。book18.org

  然後她大概想通了,因為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臉重新埋進我的胸口,鼻尖抵著睡衣的紐扣,說話的時候嘴唇蹭著布料,聲音變得模糊而柔軟。book18.org

  「不用謝。我是你的課代表。幫老師管作業是分內的事。」book18.org

  我在她頭頂笑了一聲。book18.org

  七年了,她還是用這個梗來應對所有的感情波動。book18.org

  十六歲的時候她在辦公桌上幫我整理教案,被同事撞見的時候紅著耳根說「我是語文課代表,幫陳老師整理作業是分內的事」。book18.org

  這個藉口她用了十年,從不換成別的。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這個藉口夠好用,也許是因為她捨不得換。book18.org

  蘇棠在家養胎的日子,反而成了我認識她七年來,看見她笑容最多的一段時光。book18.org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她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來了。book18.org

  每天早上她依然五點半醒來,在客廳的瑜伽墊上做改良過的拉伸訓練。book18.org

  她在網上買了專門給孕婦使用的牆裝把杆,讓蘇棣幫忙安裝在客廳靠窗的位置。book18.org

  蘇棣安裝的時候半跪在地上,舉著水平儀左對右對,嘴裡叼著三顆螺絲釘,含糊不清地問姐姐「這邊歪不歪」。book18.org

  蘇棠站在兩米外歪著頭看,歪了半天說「再往左邊一點」,蘇棣往左挪了兩毫米,蘇棠又說「不對不對往右」,蘇棣又被右挪了兩毫米。book18.org

  這樣來來回回了七八次,蘇棣終於把螺絲釘從嘴裡卸下來,瞪著蘇棠說你是不是在逗我玩。book18.org

  蘇棠抿著嘴笑,說我就是喜歡看你認真的樣子。book18.org

  把杆裝好之後,每天早上蘇棠就扶著那根把杆,在晨光里做小幅度的擦地、蹲起和身體拉伸。book18.org

  她的肚子從四個月到五個月到六個月,把杆的高度沒變,但她扶著把杆的角度一直在變——從最開始的正手扶變成了側手扶,最後變成了背靠著把杆,用把杆撐著腰。book18.org

  動作也越來越小,從芭蕾的蹲起變成了最簡單的踮腳尖、落腳跟、再踮起。book18.org

  蘇棣有時候也陪她一起練。book18.org

  姐妹倆並排站在把杆前,蘇棣做標準的舞蹈動作,蘇棠在旁邊改成孕期版本。book18.org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動作幅度截然不同——蘇棣腿抬過頭頂的時候蘇棠只能踮一下腳尖——但她們的呼吸節奏總能在幾秒之內變得同步。book18.org

  這是她們從五歲起就養成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語言,一個吐息就能校準彼此的頻率。book18.org

  有一天早晨我起得早,端著咖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她們整整二十分鐘。book18.org

  蘇棠在把杆前踮腳,蘇棣在後面扶著她的腰。book18.org

  晨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木地板上,分不清哪一段影子屬於誰。book18.org

  蘇棠踮到第十次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把一隻手從把杆上移開放在自己肚皮上,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疼,不是難受,而是一種混合了驚喜和困惑的怔忪。book18.org

  「動了。」她說。book18.org

  蘇棣立刻從她身後轉過來,蹲下去把耳朵貼在蘇棠的肚子上。book18.org

  她的耳朵壓得很實,壓得那片皮膚微微泛白。book18.org

  她聽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book18.org

  「真的動了!她在踢你!」book18.org

  「什麼踢,」蘇棠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力道輕得像是摸,「才四個月,就是吐了個泡泡。」book18.org

  「吐泡泡也是踢!」蘇棣堅持己見,重新把耳朵貼回去,兩隻手一左一右扶著蘇棠的腰,「寶寶你再踢一下,讓棣媽聽清楚。一下就好,棣媽想死你了。」book18.org

  我把咖啡杯放在廚房檯面上,走到她們身後。蘇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仰著臉沖我喊:「叔叔你快來看!你閨女在我姐肚子裡蹦迪!」book18.org

  我在蘇棠面前蹲下來,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隔著一層薄薄的孕婦裝,我能感受到她隆起的弧度是溫熱的、緊實的,像是新長出來的某種果實正在緩慢而篤定地膨脹。book18.org

  然後我掌心下方的皮膚輕輕彈了一下——不是踢,確實更像是一個極小的氣泡從水底浮上來,在表面輕輕炸開。book18.org

  那一個瞬間,我忽然想起那個暴雪夜。book18.org

  蘇棣用舌頭舔掉我眼角的淚水,蘇棠窩在我臂彎里說「以後我們每天都來」。book18.org

  那時候她的聲音軟得像是剛出爐的棉花糖,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柔軟的東西。book18.org

  現在我掌心底下,是我和她的女兒,用一個比棉花糖更柔軟的方式,跟我說了第一聲「嗨」。book18.org

  「叔叔你眼睛紅了。」蘇棣蹲在旁邊仰著臉看我,語氣裡帶著五分陳述事實和五分幸災樂禍。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有。左眼角。現在右眼角也紅了。」蘇棣精確地報出坐標,然後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眼角,把那一滴還沒來得及流出來的淚水接在她自己的指尖上。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上那一點濕痕,然後把手背到身後,在瑜伽墊上擦了擦,用一種極少見的、安靜的聲音說:「這沒什麼丟人的。小年在晚姐肚子裡吐泡泡的時候我也哭了。」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哭的,我沒看到。」蘇棠低頭看她。book18.org

  「當時我臉埋在晚姐膝蓋窩裡,你們當然沒看到。」蘇棣理直氣壯。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在晨光里笑成了一團。book18.org

  客廳那頭,小年的聲音從嬰兒房傳出來,拖長了調子喊「媽媽——喝奶——」。book18.org

  然後是姜晚的腳步聲,拖鞋拍在木地板上,人還沒到先聽見她平平穩穩的聲音:「等一下,媽媽在沖。你喝太快會燙,要等媽媽吹一下。」book18.org

  我把蘇棠從把杆前扶起來,蘇棣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粘著的瑜伽墊碎屑。book18.org

  蘇棠在起身的一瞬間晃了一下,我及時攬住她的腰。book18.org

  她靠在我身上,把頭抵在我肩膀上,肚子貼著我身體,呼吸均勻而緩慢。book18.org

  「叔叔,」她說,悶在我肩窩裡的聲音帶著晨起未散的沙啞,「我昨天夢到她了。夢到她長了一對翅膀,在舞台上飛。台下的觀眾都在鼓掌。然後她飛到你懷裡,翅膀收起來,變成了兩個深深的酒窩。」book18.org

  「那就不是翅膀。」我揉了揉她的後腦勺,「是酒窩。」book18.org

  「對。是酒窩。」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臉,把一滴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出來的眼淚蹭在我的襯衫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小圓圈。book18.org

  姜晚孕期的那個晚上——小年「提前認識爸爸」的那個晚上——在大家記憶里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畫面。book18.org

  蘇棠懷孕之後,蘇棣也曾問過她,要不要也給酒酒上一次同樣的課。book18.org

  蘇棠想了很久,然後搖搖頭。book18.org

  「小年需要。因為晚姐想讓小年成為最早熟的那個孩子。但酒酒不用。」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孕期瑜伽的書,手指正指著某個體式圖。book18.org

  「酒酒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跳舞就跳舞,不想跳就不跳。她不需要提前認識誰,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book18.org

  這是蘇棠和姜晚最大的不同。book18.org

  姜晚養女兒像是在種一棵樹,從種子開始就規劃好了每一根枝杈的方向;蘇棠養女兒像是在放風箏,她把線軸給你,但往哪個方向飛是你自己的事。book18.org

  我尊重她的決定。book18.org

  但我和她的親密並沒有因此減少——事實上,孕期的蘇棠在性方面比孕前更加依戀我。book18.org

  不是慾望驅動,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與荷爾蒙和安全感有關的需求。book18.org

  她越來越喜歡在我身上蹭,不是刻意挑逗,而是像貓一樣自然而然地尋找體溫和觸感。book18.org

  看電視的時候她把腿搭在我大腿上,吃飯的時候她的腳在桌子底下勾我的腳踝,睡覺的時候整個人像考拉一樣纏在我身上。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姜晚帶著小年去她媽媽家過夜,蘇棣有演出要到很晚,家裡只有我和蘇棠兩個人。book18.org

  她洗了澡,穿了蘇棣送她的一件珍珠白真絲睡裙——也是孕婦款,布料在肚子那裡特意放寬了剪裁,但其他地方還是貼身的。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肚子上攤著一本攤開的《安徒生童話》,正念到《海的女兒》第三頁。book18.org

  她的聲音本來就很軟,念童話的時候更軟,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蜜泡過的紅棗,糯糯地黏在舌尖上。book18.org

  「叔叔,」她放下書,看著我說,「我腰疼。」book18.org

  我放下手裡的教案,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手掌貼在她後腰上。book18.org

  她的後腰因為孕期負重而長期處於緊張狀態,豎脊肌硬得像兩條鋼索。book18.org

  我用拇指沿著她的脊柱兩側從上往下推,力道控制在剛好能揉開筋膜粘連的程度。book18.org

  她發出了一個很輕的、類似於貓打呼嚕的聲音,把頭靠在我肩膀上。book18.org

  推了大概五分鐘,她的手開始不老實了。book18.org

  一開始只是搭在我膝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book18.org

  然後手指順著我的大腿往上移,一寸一寸,緩慢得像在丈量某種距離。book18.org

  移到腿根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用手背蹭了蹭我褲襠前那片已經微微鼓起的布料。book18.org

  我低頭看她。book18.org

  她仰著臉,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裡面有一種許久不見的、帶著少女氣的狡黠。book18.org

  她的臉有些紅,但不是在害羞——蘇棠在我面前從來不害羞。book18.org

  她只是在體會某種許久沒有體會過的、主動出擊的快感。book18.org

  「叔叔,」她把手從我腿間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用一種很認真很認真的語氣說,「我想和你做。」book18.org

  「你肚子——」book18.org

  「五個月了。很安全。」她早就查好了資料,和姜晚當年的做派如出一轍。book18.org

  「側入。不要壓肚子。你從後面進來,我抱著枕頭。醫生說這個姿勢對孕婦最友好。」book18.org

  她說完已經把睡裙脫了。book18.org

  真絲料子從她肩頭滑落,堆在腰線的位置,像一朵白色的花托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方。book18.org

  她的乳房因為孕期脹大了將近一個罩杯,乳暈變成深粉色,上面結著幾粒小小的蒙哥馬利結節。book18.org

  她把睡裙疊好放在床頭柜上,然後自己調整了位置——側躺,左腿伸直,右腿彎曲,在肚子下面墊了一個小枕頭,膝彎里夾了一個靠墊,雙手抱著我的枕頭,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她的姿勢很標準,因為她把每一次產檢時醫生說的「孕婦適宜睡姿」都記在了心裡。book18.org

  她對即將到來的孩子有一種天生的、不講條件的保護欲,這種保護欲覆蓋了她的所有行為——從吃什麼到喝什麼到做什麼樣的愛,每一個決定都在考慮肚子裡那個還沒見過面的人。book18.org

  我脫掉衣褲,從她身後躺下來。book18.org

  床墊因為兩個人的重量而下沉了一點,帶得她的身體往我這邊滑了半寸。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主動把腰往我這邊靠了靠,讓她的大腿和腰側形成的那個弧度剛好貼合我的身位。book18.org

  我伸手環住她的肚子。book18.org

  掌心貼著她的肚臍,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能感受到她子宮壁的張力。book18.org

  那裡面的羊水溫度比體溫略高半度,胎兒懸浮在其中,四肢蜷著,在沉睡中偶爾翻個身。book18.org

  我的手掌按上去的時候,肚子輕輕彈了一下——小傢伙大概感覺到了陌生的壓力,用腳丫子回了一腳。book18.org

  「她踢你。」蘇棠說,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笑意。book18.org

  「我知道。」我把嘴唇貼在她後頸上,從髮際線開始往下親。book18.org

  她的後頸很敏感,每次親到第四頸椎的位置她都會不由自主地縮一下脖子。book18.org

  這次也不例外——她縮了一下,然後主動把脖子伸得更長了,給我更多空間。book18.org

  我的手指從她肚子往下移,探進她的腿間。book18.org

  她那裡已經濕了。book18.org

  孕期雌激素升高讓她的巴氏腺分泌比平時更活躍,整個外陰都是溫熱滑膩的。book18.org

  我的指尖撥開大陰唇,觸到已經腫脹起來的陰蒂——她的陰蒂比孕前更大更敏感,這是孕期血管增生導致的,碰一下她就整個人抖一下。book18.org

  「別碰那裡。」她把我的手輕輕從陰蒂上移開,放在自己大腿內側,「直接進來。我怕陰蒂高潮會引起宮縮。」book18.org

  我把手指從她體內退出來,扶著陰莖對準入口。book18.org

  她那裡因為孕期充血而變得更緊緻、更溫暖,龜頭剛碰到入口她就倒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我停了一下,等她放鬆。book18.org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盆底肌鬆弛下來,我才緩緩推進了三分之一。book18.org

  「好深。」她悶在枕頭裡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的、終於被滿足的釋然,「你每次從後面進都能頂到最裡面。」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不疼。」她把手從枕頭上拿回來,反手按住我的臀部外側,手指輕輕掐著我的皮膚,「是舒服。很舒服。你再往裡面一點——對,就是那裡。停一下。」book18.org

  我停在她最深處。book18.org

  龜頭剛好頂到她的宮頸口——孕期宮頸口會下降,變得更圓更軟,像一個被充了氣的小氣球擋在產道盡頭。book18.org

  我感受著她宮頸輕微翕動帶來的摩擦,每一次翕動都同步著她的呼吸節奏。book18.org

  她的產道內壁也在同步收縮,一圈一圈地從根部往上箍,力道不大,但極有規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擰緊又鬆開。book18.org

  「她在動嗎?」我貼著她的耳朵問。book18.org

  「動了。」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帶著我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移動,「剛才你進來的時候她翻了個身。現在不動了,大概是在聽。」book18.org

  「聽什麼?」book18.org

  「聽我們。」她把我的手按在肚子上一個特定的位置,那裡能感受到胎兒心臟的聲音——極輕微極快速的搏動,比我自己的脈搏快將近兩倍。book18.org

  「你的聲音、我的聲音、心跳聲、呼吸聲,她應該都能聽到。醫生說胎兒在肚子裡就能分辨爸爸的聲音和媽媽的聲音,因為爸爸的聲音頻率更低,穿透羊水更清楚。」book18.org

  我保持著在她體內的深度不動,把嘴唇貼在她的後頸上。book18.org

  我對著她的脊梁骨——穿過皮膚、肌肉、筋膜、骨節——對著她體內那個正在聆聽的小生命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酒酒。我是爸爸。」book18.org

  蘇棠的身體在我懷裡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她內壁緊縮了一下,不是抽送導致的肌肉收縮,而是情緒波動引發的無意識的盆底肌反應。book18.org

  她反手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的前臂,掐得很深,在皮膚上留下好幾個淺白色的月牙印。book18.org

  「叔叔。」她說,聲音忽然哽咽了,「她應該聽到了。」book18.org

  我把她從懷裡轉過來——動作很小心,因為要避開她的肚子——讓她面對著我。book18.org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太久了,兩頰被壓出了兩道紅印,眼睛周圍的水光是剛湧上來的眼淚還沒掉下去。book18.org

  我低頭親了一下她眼角,替她把眼淚舔掉。book18.org

  然後又親了一下她的眉心。book18.org

  再親一下她的鼻尖。book18.org

  最後才是嘴唇。book18.org

  我們接吻的時候我還在她體內。book18.org

  我親她的時候她含住了我的下唇,舌尖輕輕划過我唇下正中那條淺淺的溝。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了,看著我,兩個酒窩深深地溢出來。book18.org

  「繼續。我想做到你射。」book18.org

  我按住她的髖骨——那裡比以前寬了些,上面覆蓋的肌肉因為孕期而軟化了,不再是以前那種緊實的手感。book18.org

  我緩緩地開始抽送,幅度控制在她能承受的範圍內,每次抽到一半就退回去,再推回來,龜頭始終保持在最深處的臨界點附近徘徊。book18.org

  她的反應比孕前更強烈,她全身的敏感閾值都降低了,孕期激素讓她的皮下神經末梢密度增加,我每推進一厘米,她的產道內壁就有一圈新的神經末梢被激活。book18.org

  她很快就開始高潮了。book18.org

  不是大叫大鬧的那種高潮,而是全身肌肉在一瞬間同時繃緊又同時放鬆的、極其內斂的釋放。book18.org

  她的腿夾緊了我的腰,腳趾拱起來,腳背上的青筋暴起,盆底肌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收緊了整個產道。book18.org

  我感覺我的陰莖被她體內深處的某個結構吸了一下——可能是宮頸口在高潮中的節律性開合——然後她全身的肌肉忽然同時鬆弛,整個人像一堆被陽光曬軟了的貓一樣攤開在床墊上。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我繼續在她體內抽送,速度比剛才稍快了一點,因為我知道她高潮後的內壁會更敏感,會更容易讓我到達。book18.org

  我抽了大概三四十下,然後在她體內深處射了。book18.org

  精液衝過宮頸口附近的黏膜,她的小腹又輕輕跳了一下。book18.org

  我退出的時候帶出一小片白色的混合液,她用床頭柜上的紙巾輕輕擦掉了,然後像一隻終於吃飽喝足的貓一樣翻了個身躺平,把手按在肚子上面,閉著眼睛感受著子宮內部的動靜。book18.org

  兩分鐘後她睜開眼睛,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多年的話:「叔叔,以後每次你做愛的時候,我會先不告訴孩子們那是他們的爸爸媽媽在做這件事。等他們長大了,自己發現的時候,那個表情一定會很好玩。」book18.org

  我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這是蘇棠。嘴上溫柔,心裡藏著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小小狡黠。book18.org

  蘇棠的孕晚期比姜晚當時要輕鬆一些。book18.org

  她的孕吐在四個月就基本結束了,之後胃口一直很好,體重增長也很標準。book18.org

  蘇棣每隔兩天就給她量一次肚圍,用一根軟皮尺從肚臍上方繞一圈,把數據記在冰箱門上的孕期跟蹤表里。book18.org

  酒酒在肚子裡很活躍——比小年當時活躍得多。book18.org

  蘇棠經常半夜被踢醒,醒來之後也不生氣,只是躺在床上摸著肚子小聲說「你又不睡覺了」,語氣和當年在排練廳里跟偷懶的新團員說話一模一樣。book18.org

  預產期前一周,蘇棠還堅持在家裡做了最後一次備產瑜伽。book18.org

  那天下午特別熱,客廳的落地窗全部打開也沒有一絲風,窗外的桂花樹葉子一動不動。book18.org

  蘇棠坐在瑜伽墊上,挺著九個月的大肚子,雙腿呈蝴蝶式打開,腳心貼腳心,兩隻手抓著腳踝,身體前傾,肚子幾乎貼到地面。book18.org

  「寶寶你以後不用像我這樣練功。」蘇棠對著肚子說話的聲音很輕,但被客廳的迴音放大了些,「想練就練,不想練就讓你爸教你念書。你晚媽說念書比跳舞穩定。但我覺得其實都不穩定。最穩定的是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媽媽當年就是想做一件事,然後就做了。做了以後從來都沒有後悔過。」book18.org

  幾天後她被推進產房。book18.org

  生酒酒的過程比姜晚當年順利得多,初產婦按理說產程不會太短,但蘇棠的體質發揮了作用——十四年練舞練出來的盆底肌力量和核心控制力,在分娩時轉化成了推動胎兒下行的強大助力。book18.org

  助產士後來說她從八指開全到分娩只用了三十多分鐘,快到產房裡的護士都以為她是經產婦。book18.org

  產房門推開的時候,蘇棣正蹲在走廊的長椅上拆一包巧克力——她帶了一大袋零食來陪產,說是怕自己等太久會低血糖。book18.org

  護士的聲音剛響起,蘇棣的手一抖,袋子傾斜,裡面的散裝巧克力掉了一地。book18.org

  她對地上的巧克力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從長椅上跳下來跑向姐姐。book18.org

  「七斤一兩!」護士把手套上的消毒液泡沫甩掉,咧嘴笑了,「恭喜恭喜,是個大胖姑娘。」book18.org

  蘇棣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book18.org

  然後她一把抓住旁邊姜晚的袖子,用力之大差點把姜晚的整條袖子扯下來。book18.org

  「比我姐出生的時候還重!我姐當年才五斤六兩!她閨女七斤一兩!七斤一兩是多大一坨你知道嗎!」book18.org

  姜晚默默地把自己被她扯變形的袖子整理好,順便用另一隻手把她嘴角的薯片殘渣擦乾淨。book18.org

  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但擦完之後那根手指在自己的眼角也飛快地碰了一下。book18.org

  蘇棠被推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比我想像的好得多。book18.org

  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book18.org

  但她精神很好,一雙眼睛亮得跟剛跑完馬拉松似的,懷裡抱著那個被包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嬰兒,低頭看著嬰兒的臉,嘴角是彎的。book18.org

  蘇棣跪在產床邊,兩隻手懸在嬰兒上方,像兩片不知該落在哪裡的翅膀,手指抖了半天不敢落下去。book18.org

  蘇棠看著她妹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蠢樣子,笑了,把孩子遞過去:「給你抱。」book18.org

  蘇棣接過孩子的時候手臂僵硬成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還帶著胎脂的小臉,看了大概有五秒,然後用一種做重大決定的語氣宣布:「這孩子將來要是跳舞的話,腳背的弧度肯定比我好看。」book18.org

  蘇棠躺在床上虛弱地伸出手去掐她,手上沒力氣,掐到一半手指從蘇棣的胳膊上滑了下去。book18.org

  蘇棣主動把自己的胳膊往前遞了遞。book18.org

  蘇棠的手指再次搭上去,這次沒有掐,只是輕輕按著妹妹的臂膀肌肉,感受著她有力的脈搏。book18.org

  給孩子取名的時候,蘇棣把她為此準備了半年的起名本子翻開。book18.org

  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她翻字典、查百度、問同事、看起名攻略的成果——從三畫到二十四畫,從文言文到現代文,從兩個字的到四個字的,各種風格的名字都被蘇棣用她自己發明的一套權重評分系統評了分。book18.org

  但她最後定下來的名字和那些高分選項沒有半毛錢關係。book18.org

  「酒酒。」她把那個被她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合上,扔在茶几上,「小名叫酒酒。」book18.org

  理由是蘇棠最惹眼的特徵就是那兩個深深的酒窩。book18.org

  這孩子生下來剛第二天,睡著的時候嘴角一牽就會在臉頰上旋出兩個極小極小的小坑,和她媽媽臉上的酒窩位置一模一樣。book18.org

  蘇棠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剛剛喂完奶,正靠在床頭休息。她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蘇棣,眼神里有溫暖的光。「大名呢?」她問。book18.org

  蘇棣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準備小名準備了半年,大名反而沒有認真想過。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張了好幾次嘴,想說「隨便你取吧」又覺得不夠鄭重,想再翻資料又來不及。book18.org

  最後還是姜晚從門口經過,端著一杯溫好的紅棗茶走進來,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念棠。陳念棠。小名酒酒,大名念棠。」book18.org

  整個房間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蘇棣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牙但大聲叫好,險些把被子上面的空奶瓶震落到地上。book18.org

  蘇棠讀著這兩個字,反覆讀了好幾遍,最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的酒窩在笑出來的那一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book18.org

  酒酒從小就是個不太消停的孩子。book18.org

  她比小年難帶得多。book18.org

  小年嬰兒時期就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安靜和自我調節能力,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時候睡,不給大人添麻煩。book18.org

  酒酒正相反——她似乎天生就是為了打破所有規律而生的,姜晚那張精確到半小時的時間表在她面前形同虛設。book18.org

  最明顯的就是睡覺。book18.org

  小年三個月開始能睡整覺,酒酒到了一歲還在半夜準時醒來哭兩到三次。book18.org

  而且她的哭不是小年那種哼哼唧唧的哭,是真正意義上的嚎——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book18.org

  蘇棣第一次半夜被她哭醒的時候從床上彈起來,緊閉著眼睛往嬰兒房方向跑,撞在了門框上。book18.org

  她揉著額頭繼續跑,跑到嬰兒床邊一看,酒酒正躺在床上揮舞四肢,張著小嘴,臉憋得通紅,喉嚨里放出中氣十足的乾嚎——臉上卻一滴眼淚都沒有。book18.org

  蘇棣抱起她,把她翻過來調過去檢查了半天,奶喂了,尿不濕換了,抱在懷裡拍了二十分鐘的嗝。book18.org

  酒酒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之後安靜了三秒,蘇棣以為她終於要睡了,剛要把她放回床上,她又開始嚎。book18.org

  這次聲音更響,還加入了新的花樣——用腳丫子瘋狂地踢踹蘇棣的小臂。book18.org

  蘇棣蹲在嬰兒床邊,把酒酒捧在手裡,看著這個白天乖乖的夜晚狂暴的小魔頭,陷入了沉思。book18.org

  然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個當領舞的料。肺活量太猛了。」book18.org

  我和蘇棠是在酒酒八個月大的時候發現她的腳特別靈活。book18.org

  那時候她剛學會坐,手還不會抓太久東西,但腳趾已經能夾住東西了。book18.org

  有一次蘇棠在沙發上晾腳,酒酒扶著她的腿爬過來,忽然伸出兩隻腳——不是手,是腳——去夾她媽媽的大腳趾。book18.org

  蘇棠被她的腳趾碰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低頭一看,酒酒正用兩隻小腳丫夾著她的腳趾往自己嘴裡拽,臉上的表情十分專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book18.org

  「叔叔——你看她。」蘇棠指著酒酒,語氣裡帶著五分好笑和五分驚嘆。book18.org

  我放下手裡的書,低頭看過去。book18.org

  酒酒已經成功地把蘇棠的大腳趾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正低著頭認真端詳。book18.org

  然後她抬頭看我,忽然咧嘴笑了,揮著手讓我看她手裡的戰利品。book18.org

  不對,是「腳」里的戰利品。book18.org

  她用一個一歲不到的孩子不可能有的精確度,用兩隻腳的腳底夾住了一隻遙控器,夾得穩穩噹噹。book18.org

  然後她彎腰從腳下拿起遙控器,遞給我,沖我咧開嘴,露出四顆剛冒出來的小乳牙。book18.org

  蘇棣剛好從外面回來,看到這一幕以後當場做了決定:「我要開始給她做足部訓練,這天賦不能浪費。」book18.org

  「一歲不到做什麼訓練——」蘇棠試圖阻止。book18.org

  但蘇棣已經開始執行了。book18.org

  她從那以後每天給酒酒換尿不濕的時候都會附贈一組小練習——用手指輕輕划過酒酒的腳底板,讓她蜷腳趾抓握;把一個小布球放在她腳邊,讓她用腳去碰;抱著她的時候讓她用腳去夠茶几上的奶瓶。book18.org

  這些「訓練」說起來很唬人,其實不過是蘇棣把她自己小時候練功的枯燥動作變成了遊戲,而酒酒對此的接受度很高book18.org

  酒酒兩歲的時候,已經能用腳趾夾住紙牌不掉,能在瑜伽墊上用腳丫子夾起不同顏色的小積木放進對應的盒子裡,能在洗澡的時候用腳趾擰開水龍頭。book18.org

  有一天她光著腳蹲在客廳地板上,用兩隻腳同時夾住兩塊積木分別放進左右兩個盒子裡,蘇棣拍案而起:「天才!」book18.org

  蘇棠在廚房裡洗碗,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你的孩子將來腳活肯定比她還厲害,到時候你準備怎麼吹?」book18.org

  蘇棣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我的孩子手和腳都厲害!」book18.org

  小年三歲那年春天,酒酒剛學會說完整句子不久——當時家裡已經有第三個女兒了,但這是後話。book18.org

  兩個人雖然差了將近一歲,但已經能進行一些簡單但煞有介事的交流。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小年坐在客廳地毯上給酒酒「講課」。book18.org

  她拿了一本姜晚給她買的識字畫冊,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的蘋果,認認真真地對酒酒說:「這個念苹——果。苹——果。」book18.org

  酒酒歪著頭看畫冊,然後伸手去摳那個蘋果圖案,大概是想看看能不能從紙上摳下來吃。book18.org

  摳了半天摳不下來,她抬頭看小年,表情很認真地說:「姐姐,這個蘋果不好吃,沒有味道。」book18.org

  「這不是真的蘋果。這是畫的。」小年很有耐心地解釋,「等你長大了就會吃真的蘋果了。」book18.org

  「我已經長大了。」酒酒挺起胸脯,兩隻小短腿在地上叉開,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我會用腳拿東西。」book18.org

  「那不一樣。」小年把畫冊翻到下一頁,指著上面的香蕉,「你念:香——蕉。」book18.org

  「香——蕉——」酒酒跟著念,但念到第二個字的時候注意力已經跑到了電視柜上蘇棠的發繩上。book18.org

  她扔下小年和畫冊,蹣跚著跑過去,踮起腳尖用右手去夠——夠不著。book18.org

  她試了三次,然後換了方式:用腳。book18.org

  她坐在地上,兩條腿抬起來,腳趾夾住發繩的下端,同時手掌撐著地面維持平衡,把發繩揪下來,手腳並用往自己頭上招呼,想把發繩套在自己不到一寸長的頭髮上。book18.org

  小年在她身後安靜地看完了整個過程。book18.org

  然後她把畫冊合上,放在茶几上,走到酒酒面前,蹲下來,用一種很認真很認真的語氣說:「酒酒,你以後想做什麼?」book18.org

  酒酒正忙著用腳把發繩從自己頭髮上拿下來——套上去的時候很順利,拿下來反而更難,因為發繩纏住了她僅有的幾根細毛。book18.org

  她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它弄下來,然後仰起臉看著姐姐,眼睛眨了眨:「我想吃真的蘋果。」book18.org

  小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裡。姜晚正在灶台前炒菜,小年拽了拽她的圍裙下擺:「媽媽,有蘋果嗎?酒酒想吃真的蘋果。」book18.org

  姜晚低頭看她,然後看了一眼客廳里正和發繩搏鬥的酒酒。book18.org

  她關掉火,蹲下來對小年說:「冰箱裡有。你來洗,你用切蘋果器切,媽媽在旁邊看著。」book18.org

  那天下午,小年人生第一次自己切了一個蘋果——用兒童安全切蘋果器,把蘋果均勻地分成八瓣,每一瓣都去掉了核。book18.org

  她把盤子端到酒酒面前,說:「吃吧。這是真的蘋果。」book18.org

  酒酒抓起一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book18.org

  她嚼著嚼著忽然看著小年笑了,用那隻還攥著發繩的髒兮兮的小手拍了一下小年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姐姐厲害。」book18.org

  小年沒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一塊蘋果,靜靜地吃了起來。但她吃的時候嘴角一直在輕輕往上翹。book18.org

  姜晚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轉頭對正從書房走出來的我說了一句:「你大女兒將來管得住這個家。」book18.org

  我看著客廳里兩個小小的背影——一個端正筆直,一個東倒西歪——忽然覺得未來像一幅還來不及上色的畫,線稿已經被人一筆一筆地描好了。book18.org

  小年是主線,是姜晚用十幾年時間描出來的、每一根線條都經過精確計算的素描;酒酒是輔線,是蘇棠用自己的身體和自由換來的、歪歪扭扭但生機勃勃的水彩。book18.org

  這幅畫還遠沒有完成。但已經能看出底色了。book18.org

  第6章 一切的開始(六)book18.org

  蘇棣是在一家人最忙亂的時候發現自己懷孕的。book18.org

  那年小年和酒酒兩個孩子的精力總和大概相當於一個連的步兵,每天從早上六點鬧騰到晚上九點,中間只有兩次加起來三小時不到的小睡時間。book18.org

  小年已經開始跟姜晚學認字——不是在桌子前面坐著學,而是在各種零碎時間裡見縫插針地學。book18.org

  姜晚給冰箱上的便簽全部換了更大的字體,她每拿一個雞蛋就給小年看蛋盒上的字;蘇棠晾衣服的時候她跟在後面把每件衣服的顏色念出來;我在書房批作文的時候她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拿著一支沒裝鉛芯的自動鉛筆在廢紙上畫橫豎撇捺。book18.org

  她安靜的時候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專注的程度讓人想起姜晚第一次坐在辦公室對面幫我整理教案的樣子。book18.org

  酒酒則完全相反。book18.org

  她已經展現出了她性格的底色——活潑、衝動、熱烈,對一切靜止的東西沒有耐心。book18.org

  小年在紙上畫橫的時候酒酒在旁邊畫圓圈,畫了三個圈就把筆一扔,跑去客廳跳舞。book18.org

  蘇棠懷孕那段時間每天在把杆前做的孕期拉伸被酒酒看在眼裡記住了,她雖然不知道那些動作叫什麼,但模仿得極為起勁。book18.org

  她踮腳、彎腰、踢腿,動作歪歪扭扭卻自帶一股野生的韻律感。book18.org

  有時候蘇棣從歌舞團回來,剛進門就被酒酒抱住腿,用她那雙遺傳了蘇棠黑葡萄圓眼睛但配上了蘇棣上挑眼尾的小臉仰起來喊:「棠媽!看我跳舞!」然後不等蘇棣回答就在玄關里踮起腳尖轉起圈來。book18.org

  轉到第三圈一定會摔倒,摔倒了從來不哭——只是爬起來拍一拍膝蓋,然後又轉。book18.org

  就是在這樣一個混亂而熱氣騰騰的上午,蘇棣坐在馬桶上,手裡捏著一根驗孕棒,發出了那聲足以讓整棟樓的感應燈全部亮起來的尖叫。book18.org

  那一刻我正在廚房沖奶粉,被蘇棣的尖叫聲嚇得手抖了一下,差點把奶瓶扔進水槽。book18.org

  客廳里小年在茶几上給識字卡片分類——她已經把三十多張卡片全部認完了,現在正在按偏旁部首自己發明一套分類體系——尖叫聲讓她把手裡那張「海」字的卡片掉在了地上。book18.org

  酒酒正蹲在電視櫃前揪蘇棠發繩。book18.org

  她大概是全家唯一一個對蘇棣的尖叫有免疫力的人——她從出生起就在各種高分貝環境中長大,蘇棣的尖叫對她來說只是日常背景音。book18.org

  她頭都沒抬,只是把剛揪下來的發繩往自己頭上套,然後用腳把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發繩夾起來放在手邊備用。book18.org

  衛生間門被砰地推開。book18.org

  蘇棣沖了出來,光著腳,手裡舉著驗孕棒。book18.org

  她的頭髮還散著,有一縷卡在睡衣肩縫裡,臉上帶著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純粹的喜悅,也不是純粹的激動。book18.org

  那是一種沉甸甸的、積壓了很久之後終於爆發的、被釋放之後反而比被壓抑時更沉重的複雜情感。book18.org

  她在我面前站住,高舉著驗孕棒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激動到發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身體先於意識反應了的震顫。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句什麼,但聲音被眼淚堵住了喉嚨,只發出一個沙啞的裂音。book18.org

  然後她整個人撞進了我懷裡。book18.org

  衝擊力讓我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箱門。book18.org

  冰箱頂上磁鐵貼著的酒酒的塗鴉——一張畫滿了綠色圓圈和紫色線條的作品——被震得滑落了幾個厘米。book18.org

  蘇棣把臉埋在我脖子裡,眼淚和鼻涕一起糊上來。book18.org

  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罵自己沒出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排練的時候跳錯了三個節拍,這兩天胃口特別差,我還以為是胃病,原來是你這個壞蛋在肚子裡搗亂——」book18.org

  我騰出一隻手把奶瓶放在冰箱頂上,然後用雙臂環住她的背。book18.org

  她比蘇棠孕前瘦,脊椎骨的輪廓隔著一層薄睡衣清晰可辨。book18.org

  她的肩膀抖得很厲害,每一次抽泣都帶動整個上背部劇烈起伏。book18.org

  我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恭喜你。」book18.org

  她哭得更狠了。book18.org

  哭到一半忽然把臉從我脖子裡拔出來,用通紅的眼睛瞪著我說:「我的孩子一定比蘇棠那個還重。蘇棠那個七斤一兩,我至少要七斤半。」book18.org

  她被自己的豪言壯語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表情管理全面崩潰,眼淚鼻涕和笑紋全部擠在那張原本精緻的臉上,傻得要命,也動人得要命。book18.org

  那天晚上,蘇棠和姜晚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給了蘇棣回應。book18.org

  蘇棠的第一個動作是伸手捏住了蘇棣左耳耳垂——捏左耳是「我在為你高興」,捏右耳是「我在生你的氣」,捏兩隻耳朵是「你又乾了什麼蠢事」。book18.org

  蘇棠捏的是左耳,而且捏了很久,從耳垂到耳廓再到耳尖,像是要把十九年的姐妹情誼全部揉進那一片薄薄的軟骨里。book18.org

  蘇棣被捏得脖子縮起來,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原本還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一下子就沒了,換成一個很彆扭但很實在的笑。book18.org

  「你終於趕上了。」蘇棠假裝在埋怨,「再不來我都以為你要拖到下輩子。」book18.org

  「我這不是來了嗎。」蘇棣咧著嘴,左手捂著自己被捏紅的耳朵,右手還攥著那根驗孕棒不肯放下,「我跟你說,這孩子肯定比酒酒輕不了多少。到時候兩個人在兒童房裡打架,你家那個肯定打不過我家的——」book18.org

  「不可能,酒酒腿比你長。」book18.org

  「腿長不一定打架厲害——」book18.org

  姐妹倆又開始吵了。book18.org

  小年坐在沙發上,左右看著兩個媽媽爭執的樣子,忽然扭頭對姜晚說了一句只有小年才會說的話:「晚媽,棠媽棣媽在吵什麼?」book18.org

  姜晚正在切水果,手裡的水果刀停在蘋果皮上。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一眼蘇棠蘇棣——兩人已經從孩子打架吵到了起名、又從起名吵到了嬰兒服的品牌——然後低下頭繼續削蘋果,語氣平淡地回答小年:「在高興。」book18.org

  「高興為什麼要吵架?」book18.org

  「有些人只能用吵架來表達高興。」姜晚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狀——這是小年最近最喜歡的蘋果切法——把盤子放在小年面前,「你以後會懂的。」book18.org

  姜晚對蘇棣懷孕這件事的處理比蘇棠更加低調,但也有她自己的精準方式。book18.org

  當天晚上蘇棣洗完澡出來,發現自己的床頭柜上多了一疊列印好的資料。book18.org

  她拿起來翻了翻——孕期營養方案、產檢時間表、孕期適宜的運動方式、各項關鍵指標的合理數值範圍,每一頁都有姜晚用紅筆劃出的重點和藍色螢光筆做的批註。book18.org

  資料的最後夾了一張便簽,上面是姜晚端正到不像是手寫的字跡:book18.org

  「你比蘇棠體重基數小,孕期增長要多兩千卡。已幫你約了建檔醫院的產檢號,下周二上午。不要喝冰水。」book18.org

  蘇棣把那張便簽讀了三遍。book18.org

  然後她把資料合上,放在枕頭下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book18.org

  我從書房出來路過她的臥室時,她忽然開口叫住了我。book18.org

  「叔叔。為什麼每次都是晚姐先想到所有事情?」book18.org

  我在她床邊坐下來。她側躺著,手放在自己還平坦的小腹上,臉上的表情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蘇棣。book18.org

  「因為她害怕。」我說。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我們任何一個人受一丁點不必要的苦。」book18.org

  蘇棣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把我的手掌拉過去,放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那裡什麼都摸不到,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收緊了,用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把我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給某種正在發芽的東西澆第一次水。book18.org

  「我想說謝謝她。」她說,「不是現在。等孩子生下來之後,我自己去跟她說。」book18.org

  蘇棣的孕期過得比蘇棠和姜晚都要難。book18.org

  她的孕吐開始得早——第五周就開始了,比姜晚還早兩周。book18.org

  而且她的反應特別劇烈,嚴重到喝白水都能吐出來,有時候一天下來胃裡只留得下一口白粥和幾顆壓碎的蘇打餅乾。book18.org

  蘇棠天天變著法兒給她燉湯——雞湯、魚湯、排骨湯,每頓都燉,每種都試。book18.org

  蘇棣喝下去了,但大部分都在半小時內吐了出來。book18.org

  半個月下來她掉了將近五斤體重,本來就瘦的身體更加瘦削,顴骨突出,鎖骨深得能看見底下的陰影。book18.org

  她吐得最厲害的那天晚上,我聽見衛生間裡傳來一聲接一聲的乾嘔。book18.org

  蘇棠當晚帶小年和酒酒去她媽家住,姜晚在書房備課,我一個人推開衛生間的門。book18.org

  蘇棣跪在馬桶邊,上半身前傾,兩隻手扶著馬桶圈,整個人因為持續乾嘔而劇烈地在抖。book18.org

  她已經吐空了胃裡最後一丁點東西,現在連膽汁都吐不出來,只是在一聲接一聲地乾嘔——每一次乾嘔都是一次腹肌的劇烈收縮,帶動整個上身在馬桶上方一顫一顫。book18.org

  我在她身後蹲下來。book18.org

  一手扶住她的額頭——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涼得像是剛從冷水裡泡過。book18.org

  一手按在她後背上,能感受到她的脊椎骨在每一次乾嘔時劇烈起伏。book18.org

  她吐完以後靠在馬桶上喘粗氣,臉色白得嚇人。book18.org

  我把她扶起來——她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手臂上的肌肉因為這幾周的嘔吐已經流失了不少分量。book18.org

  她靠在我身上,把頭歪進我的肩窩裡,氣息微弱地說了一句:「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book18.org

  「不會。」我把她抱起來,走出衛生間。她的腿掛在我臂彎里,跟兩根竹竿一樣細。book18.org

  我把她放在臥室的床上,替她蓋好被子。book18.org

  然後我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往裡加了半小勺蜂蜜——不是給孕婦專門的營養,只是讓她嘴裡有點味道。book18.org

  她把杯子接過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咽下去。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在這種吐得半死的狀態下,她還能笑得出來。book18.org

  那個笑容很淡,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被脫水導致的細紋圍了一圈,但裡面的光亮還在。book18.org

  「我想吃腌蘿蔔。」她說,「我媽以前做的那個。酸的。很酸很酸那種。我在網上查了好久食譜,試了好幾次都做不對。」book18.org

  「我幫你做。」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book18.org

  其實我也沒想到。book18.org

  我只是看見她縮在被子裡,臉白得跟複印紙一樣,還在努力對我笑,忽然就覺得自己應該去學怎麼做腌蘿蔔。book18.org

  第二天我去菜市場買了三根白蘿蔔、一瓶白醋、一包冰糖和一袋鹽。book18.org

  蘇棣的媽媽腌蘿蔔確實有她自己的獨門秘訣——蘿蔔必須切成兩毫米厚的薄片,薄了容易腌爛,厚了不入味;醋和糖的比例是看手感,大概三比一;最關鍵的是腌之前要用鹽巴把蘿蔔水分拔出來,擠乾了再放進醋糖水裡。book18.org

  我打電話問她具體怎麼調,她碎碎念了十幾分鐘,然後突然停下來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開始吃腌蘿蔔了?」我想了不到一秒鐘。book18.org

  然後我說:「你女兒懷孕了。」book18.org

  聽筒那邊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把配方從頭到尾重新說了一遍,每一個步驟都講得很慢,像是在傳授某種絕學。book18.org

  最後她加了一句:「放醋的時候少放一點,太酸了對胃不好。」掛了電話之後她又發了三條簡訊過來補充細節,每一條都長到需要翻頁。book18.org

  第一壇腌蘿蔔做好的時候,蘇棣的孕吐已經進入第十四天。book18.org

  我把玻璃罈子放在她床頭柜上,打開蓋子。book18.org

  酸味撲鼻而來,霸道得整個房間都能聞到。book18.org

  蘇棣從被窩裡探出鼻子,像一隻聞到了肉味的小狐狸,眼睛倏地亮了起來。book18.org

  她用手直接抓起一片塞進嘴裡——沒顧上拿筷子——嚼了兩下,然後整個人愣在那裡。book18.org

  不是不舒服的愣,是太好吃而不捨得嚼太快的那種愣。book18.org

  她把那片蘿蔔含在嘴裡的時間長得不像是在吃東西,更像是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味道。book18.org

  「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她把蘿蔔咽下去,聲音忽然有些沙啞,不是因為吐傷了嗓子,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情緒湧上來的前兆,「我媽以前做的就是這個味道。」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book18.org

  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靜地、眼淚自己往外滑的那種哭。book18.org

  我認識她快二十年,她在我面前哭過很多次——在暴雪夜哭過,在她姐姐放棄職業的時候哭過,在第一次抱酒酒的時候哭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哭過。book18.org

  以前的蘇棣哭起來驚天動地,能把整層樓的感應燈都嚇亮。book18.org

  現在她只是靠在床頭,用手背不停地擦眼角,擦也擦不完。book18.org

  她吃了半壇腌蘿蔔,喝了小半碗白粥,喝了半杯溫水。book18.org

  然後她把剩下的半壇蘿蔔蓋好蓋子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拍了拍玻璃罈子的蓋說:「等孩子生下來,我要教她做這個。告訴她是外婆的絕活,一代傳一代。」book18.org

  那是她懷孕以來第一次吃完一頓飯沒有吐。book18.org

  孕中期之後蘇棣的身體狀況終於好轉了。book18.org

  她的體重在二十周左右回到了孕前水平,肚子也終於開始明顯地隆起來。book18.org

  但她的性格在孕期發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以前蘇棣是全家話最多的、動作最誇張的、情緒表達最激烈的人。book18.org

  孕期的蘇棣反而變得比平時沉默了些——不是不開心的沉默,而是一種在靜下來的時候會下意識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沉默。book18.org

  看電視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用掌心摸肚子,節奏緩慢,眼神茫然地看著電視螢幕上跳動的畫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book18.org

  蘇棠觀察到這個變化之後,有一天在飯桌上忽然來了一句:「你變了。」book18.org

  蘇棣正在吃腌蘿蔔配白粥——這個搭配已經成為她的固定夜宵——抬頭瞪了她一眼:「我哪兒變了?」book18.org

  「你以前是狐狸。現在是母狐狸。」book18.org

  姜晚在桌子對面輕輕咳了一聲。book18.org

  那是她在壓抑笑意的標誌性動作。book18.org

  蘇棣把筷子上架著的蘿蔔片衝著蘇棠的碗彈了過去——蘿蔔片在空中畫了道弧線,準確地落在蘇棠碗中的米飯上。book18.org

  蘇棠低頭看了一眼,毫無嫌棄地把蘿蔔片夾起來吃了,然後抬頭對蘇棣說:「我懷酒酒那次也這樣。安靜不是因為你不想吵,是因為你在想肚子裡那個。等你生完就吵回來了。」book18.org

  「我沒安靜。」蘇棣嘴硬。book18.org

  「你昨天看電視的時候手放在肚子上揉,揉了四十分鐘沒停。」book18.org

  蘇棣被當場拆穿,惱羞成怒地搶走了蘇棠碗里最後一塊紅燒肉。book18.org

  蘇棠也不生氣,自己從蘇棣碗里又夾回來一塊,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打起搶食戰來。book18.org

  我看著餐桌上的鬧劇,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情緒——不是感慨人生的漫長,而是覺得人生太短了。book18.org

  短到蘇棣從那個趴在課桌上歪著頭沖我笑的十二歲女孩,變成現在需要我幫她做腌蘿蔔的孕婦,中間的七年快得像是昨天的事。book18.org

  孕期的蘇棣在性方面和其他兩人截然不同。book18.org

  姜晚當年是主動策劃者——她把孕中期的同房作為一次精心安排的教育課程,提前查好姿勢,控制好時間,全程主導。book18.org

  蘇棠則是被動接受者——她需要,但不會主動開口,只是用身體語言一層一層暗示,直到我主動。book18.org

  蘇棣從不會暗示。她會直接開口。book18.org

  孕二十四周的某個晚上,姜晚在書房批改期末考試卷,蘇棠在客廳里教酒酒用腳夾積木——酒酒現在已經能把積木按顏色分類了,雖然不是用手的。book18.org

  我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正用毛巾擦頭髮,蘇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我。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從蘇棠那裡借來的大號舊T恤,肚子把T恤的下擺撐得快蓋不住大腿根。book18.org

  她翹起光著的腳丫子,腳趾分開夾著我睡褲的腰帶,把我往前拽了一步。book18.org

  「叔叔,」她仰著臉,那雙上挑的眼睛在走廊感應燈的昏黃光線下亮得嚇人,裡面有一整層薄薄的、還沒被滿足的期待,「你最近是不是把我忘了。」book18.org

  「什麼叫把你忘了。」book18.org

  「你已經三個禮拜沒碰我了。」她把腳從我腰帶上收回去,換了手。book18.org

  她的手從我的腰帶往上摸,經過腹部、胸骨、鎖骨,最後停在嘴唇上,用食指指腹按著我的下唇,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按一個按鈕。book18.org

  「我不需要特殊照顧。我現在身體狀態很好,醫生說了適當的性生活對孕婦有好處。而且我比誰都清楚我自己——我就是要。」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臉紅,沒有害羞,甚至沒有任何表情管理。book18.org

  蘇棣從來都是這種人——她的慾望和她的人一樣直接。book18.org

  不需要修飾,不需要鋪墊,不需要任何婉轉的過渡。book18.org

  我低下頭髮覺她已經把T恤掀到了肚子上方。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孕期讓她的乳量甚至超過了蘇棠同期,乳圍目測大了兩個碼不止,乳暈變成了比蘇棠略淡的深褐色,乳尖硬挺著頂著我的掌心。book18.org

  「脹得難受。」她說,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軟下來的痕跡,「你揉一下就好一點。」我用虎口托住她整個乳房——很重,像托著兩隻裝滿了水的小皮囊。book18.org

  然後輕輕用拇指打圈按壓乳暈外圍的腺體,隔著薄薄的皮膚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密布的乳腺小葉。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很長的、從喉嚨深處升上來的嘆息,然後把頭往後仰,後腦勺抵著走廊牆壁,把身體往前送。book18.org

  「去床上。」她抓起我的手腕,把我往她自己的房間拽。她的力氣在這種時候總是驚人地大。book18.org

  進了臥室以後她沒給我任何緩衝的時間。book18.org

  她把T恤脫掉扔在地上,然後幫我解開睡褲的系帶。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快——系帶打了個死結,她解了好幾秒解不開,乾脆用牙咬住一邊,用另一隻手拽另一邊,用一種很粗野但很有效的方式把它拽開了。book18.org

  然後她往後靠在床頭,膝蓋彎曲,兩腿分開,用腳趾夾住我內褲的褲腰,從腳底發力往下蹬。book18.org

  這一招是她們姐妹倆小時候鬧著玩練出來的——用腳趾夾住舞蹈鞋拔下來——後來被蘇棣改良成了多種用途。book18.org

  她那裡已經濕得很厲害了。book18.org

  孕期的蘇棣巴氏腺分泌量似乎比平時更多,整個外陰都覆著一層晶亮的液體,大陰唇因為充血而飽滿,原本淺粉的色澤變成了深玫瑰紅。book18.org

  她不像蘇棠那樣在意能不能碰陰蒂——她直接抓住我的手往她那裡帶,把我的手壓在她陰阜上用力揉了好幾下,腳趾翹得筆直。book18.org

  「進來。」她沒多廢話,用腳勾住我的腰,把我直接往她體內引。book18.org

  我從正面扶著她的大腿,對準後緩緩推進。book18.org

  她體內又熱又緊,比孕前更加明顯的充血讓整個產道的內徑都縮窄了,每推進一寸都能感覺到內壁的層層阻力。book18.org

  推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她忽然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被快感從腳底一直擊中天靈蓋的那種驚喜。book18.org

  「別停。全進去。頂到最深再停。」book18.org

  我照做了。book18.org

  她的宮頸口現在比孕前更靠前,我頂到最深的時候剛好碰到那個柔軟突起的結構,她抿嘴悶叫了一下,雙腿鎖得更緊。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主動動。book18.org

  不是大幅度扭動——她畢竟也怕壓到孩子——而是極小範圍內的、只有她能掌控的骨盆微調。book18.org

  每一下都精確地讓龜頭蹭過她產道前壁那塊敏感區,來回幅度不到一厘米,但頻率很快,幾乎是在用最小的力氣攫取最大的快感。book18.org

  這是蘇棣和蘇棠的最大不同。book18.org

  蘇棠在做愛時是鋪開的、接受性的、享受被照顧的一方;蘇棣是主動出擊的、掌控節奏的一方。book18.org

  她的快感不由任何人施捨,她自己拿。book18.org

  拿到的時候她會用腳趾把它狠狠摁進床單里,腳背弓成一把繃緊的弓,手死死攥著床單布,不像蘇棠那種安靜的高潮,而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擠出一連串被壓抑到極點的聲音。book18.org

  她在我身上抖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book18.org

  停下來以後她還是不肯鬆開,用腳把我勾在原地。book18.org

  我們就保持這個姿勢待了很久——我在她體內,她夾著我,她的兩隻腳在我腰後交叉,腳趾互相蜷在一起。book18.org

  「叔叔。」她在我鎖骨上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牙印,「生完以後你要還我。不是還一次,是把這三周欠的全部補回來,一個晚上三十七次那種。」book18.org

  「誰跟你說的三十七次。」book18.org

  「我自己說的。你欠我的。」她理直氣壯,然後打了個呵欠。book18.org

  她剛才的激烈讓她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book18.org

  孕期畢竟不是開玩笑的。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很快發出了均勻的鼾聲。book18.org

  蘇棣進入孕晚期之後,走路慢了許多。book18.org

  她不再從沙發上彈起來,不再蹦著去開門,不再用腳尖轉圈。book18.org

  她的腳也開始浮腫,蘇棠每天晚上用溫水給她泡腳,然後用揉捏的手法從腳踝往小腿肚子往上推,把滯留在軟組織里的水腫液推到淋巴回流的方向。book18.org

  蘇棣被捏得酸甜苦辣一臉混合,有時候疼得齜牙咧嘴,但她只會對蘇棠發出抗議:「你輕點——啊不是這個位置——哎你又換手——好啦好啦好了我真沒事真的——別捏那裡——」book18.org

  蘇棠無視她所有抗議,繼續按照孕期足部護理手冊里的標準程序一步一步走完。book18.org

  蘇棣叫到後半程也不叫了,因為她發現捏完之後確實舒服很多。book18.org

  她靠在沙發上,把腳放在蘇棠膝蓋上,閉著眼睛讓蘇棠揉,偶爾冒出一句「你這個手法以前是給叔叔揉腳練出來的吧」。book18.org

  蘇棠理都沒理她,只是換了個更狠的角度按下去。book18.org

  預產期將近的那個月,蘇棣越來越頻繁地半夜醒來。book18.org

  不是因為宮縮,是因為胎動——她肚子裡的孩子比酒酒當時還要活躍,經常在半夜踢得蘇棣睡不著。book18.org

  她試過用換睡姿來安撫胎兒——向左翻,向右側,斜過來,頭不墊枕頭,腳墊個枕頭——試了個遍。book18.org

  胎兒完全不為所動,我行我素地在半夜開運動會。book18.org

  有一天凌晨三點,我被走廊上的腳步聲弄醒了。book18.org

  蘇棣正從臥室往廚房走,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捧著肚子。book18.org

  我悄悄跟上去。book18.org

  她打開冰箱的光照亮了半邊廚房,然後從冷藏層拿出腌蘿蔔的玻璃罈子,擰開蓋子,直接從罈子里撈出一片,塞進嘴裡。book18.org

  站在冰箱前面一邊嚼一邊摸著肚子,跟肚子裡的孩子念叨:「寶寶你消停會兒好不好,媽媽已經很累了。你要吃腌蘿蔔我幫你吃了,你也算吃過了。」book18.org

  我靠在廚房拐角處的牆壁上,沒有出聲。book18.org

  回到床上以後,姜晚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book18.org

  我說沒什麼,蘇棣在和她孩子談判。book18.org

  姜晚閉著眼睛嘴角勾了一下,然後繼續睡了。book18.org

  蘇棣分娩那一天來得毫無預兆。book18.org

  預產期還差一周,她中午還好好的,在客廳沙發上用腳丫子和酒酒做足趾對抗賽。book18.org

  這是她們倆發明的一種遊戲——酒酒用腳去踩蘇棣的腳,蘇棣用腳趾去夾酒酒的腳趾,兩個人四條腿在空中互相踢蹬,誰先笑誰就輸。book18.org

  酒酒每次都輸,因為她一被夾到腳趾就咯咯地笑,根本停不下來。book18.org

  蘇棣得意得不行,覺得自己孕期的運動能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book18.org

  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她就破了羊水。book18.org

  在醫院產房裡,蘇棣的喊叫屬於極具穿透力的那一類。book18.org

  她不像姜晚那樣全程咬牙一聲不吭,也不像蘇棠那樣虛弱但克制地抗爭,蘇棣在產房裡把所有能喊出來的疼全部喊了出來。book18.org

  護士都忍不住笑——「這位媽媽肺活量怕是唱歌的吧」。book18.org

  蘇棣在陣痛間歇看到護士腰間的工牌,居然還沒忘了鬥嘴:「不是歌手,是跳舞的。不過你要給我票的話我沒了,早就不跳了。」book18.org

  蘇棣把孩子生下來的那一刻,蘇棠在走廊上數地磚,她數到第四百二十七的時候產房門開了。book18.org

  「又是一個胖姑娘!七斤三兩!」book18.org

  護士報體重的時候笑得特別燦爛,蘇棠鬆開抓住我手臂的手指,在我袖子上留下了兩道深痕。她沒顧上自己捏疼了我,直接衝進了產房。book18.org

  蘇棣躺在床上,頭髮全部濕了——不是因為用了太多力氣,而是因為她的汗水在整個產程中不斷往外冒,把她整個腦袋都浸透了。book18.org

  她的臉也是白的,但和當初蘇棠產後的慘白不同——蘇棣臉上有一種剛打完一場勝仗之後心滿意足但累到說不出話的複雜神情。book18.org

  她抱著那個包在淡紫色襁褓里的嬰兒,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蘇棠站在床邊看著她,沒有像蘇棣當年跪地那種誇張的動作。book18.org

  蘇棠只是伸出手,把蘇棣臉上的碎頭髮一根一根撥開,別到耳後。book18.org

  她的指腹很輕很輕地划過蘇棣汗濕的額角,動作緩慢。book18.org

  然後蘇棠蹲下來——不是跪,是蹲——把臉靠近蘇棣懷裡那個正在睡覺的小嬰兒。book18.org

  嬰兒的臉蛋是皺的,鼻子塌得厲害,嘴唇薄得像一片花瓣。book18.org

  「跟你的腳一樣。」蘇棠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蘇棠用手指戳了一下嬰兒的小腳丫。book18.org

  腳丫很小,五個腳趾全都蜷著,像一顆緊緊閉合的花苞。book18.org

  蘇棠用指腹把那些腳趾頭一個一個輕輕撥開,發現嬰兒的腳趾很長,尤其是第二根腳趾,比大腳趾還長半毫米。book18.org

  那是蘇棣腳上的標誌性特徵——希臘腳,第二趾最長,穿足尖鞋的時候是最吃力的腳型,但繃起腳尖來弧度也是最美的。book18.org

  「一模一樣。」蘇棠抬起蘇棣的一隻腳,把她汗濕的腳背翻過來,把嬰兒的小腳丫貼在她的腳背上。一大一小兩隻腳,腳趾弧度分毫不差。book18.org

  蘇棣低頭看了看貼上來的嬰兒小腳,又抬頭看了看蘇棠,忽然哇的一聲哭了。book18.org

  她哭得比生產過程的喊叫還要響亮,抱著女兒嚎了半天。book18.org

  蘇棠湊近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們姐妹兩個能聽到。book18.org

  蘇棣聽了之後破涕為笑,一邊笑一邊把她姐姐推出床邊的安全距離,腳丫子蹬在蘇棠大腿上:「別說了別說了!丟不丟人!」book18.org

  小年起先對新生兒是敬而遠之的,姜晚則已經伸手輕輕撥開了嬰兒緊握的小拳頭。book18.org

  嬰兒的手一碰到她的手指就自動握住了——這是新生兒時期的抓握反射,但她手指比小年和酒酒剛出生時都更長,緊緊攥著姜晚的食指,不肯鬆開。book18.org

  給孩子取名的時候,蘇棣展露了她意想不到的一面。book18.org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給孩子起個大俗或大雅的名字——大俗因為她是蘇棣,向來不講究;大雅因為她雖然不講究,但骨子裡有從小學古典舞浸出來的審美。book18.org

  但最後她在全家坐在一起討論名字的時候攤開了一本小本子,從裡面掉出一張折了四次的大紙。book18.org

  展開之後是一張手寫的墨筆紙——蘇棣自己寫的不成形的毛筆字——上面每隔幾行就列一個備選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還都附了一小段批註。book18.org

  最後蘇棣在所有備選名字的正上方圈出了一個看起來畫了很多圈的選項——念棣。book18.org

  然後在這兩個字旁邊又劃了根線,加了一個極其潦草的括號:(雪雪)。book18.org

  「念棣,小名雪雪。」蘇棣把毛筆放下,手指上沾著墨汁,在紙面上留下兩個淡淡的指紋,「臘月生的嘛,我生她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雪。雪雪這個名字好聽又不做作,剛好。」book18.org

  蘇棠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伸手去拿,蘇棣想搶回來但動作遲了一秒。book18.org

  蘇棠對著名單看了片刻,然後指著被劃掉的那一行「晚棣」旁邊潦草的批註——三個字:太偷懶。book18.org

  「所以你從頭到尾就是想把我們三個人的名字藏進去。然後發現藏不住,才換了。」蘇棠念完之後把紙折起來收進自己的口袋裡,「這張我幫你收著。等你女兒長大了給她看。讓她知道她媽媽給她起名字的時候糾結了一整個月,最後起的名字其實還是偷懶——把媽媽名字放在後面就了事了。」book18.org

  蘇棣惱羞成怒地拿起手邊的抱枕朝蘇棠扔了過去。book18.org

  蘇棠一偏頭躲開,抱枕砸在了正在沙發上打盹的酒酒臉上。book18.org

  酒酒被砸得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見抱枕在自己臉上,用腳趾夾起來扔回給蘇棣,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book18.org

  全程沒有用手。book18.org

  雪雪的嬰兒期比酒酒要安靜些——但也只是跟酒酒比。book18.org

  她不像酒酒那樣半夜準時醒來乾嚎。book18.org

  但她有一種更讓人頭疼的天賦:她能從各種匪夷所思的情境中逃出襁褓。book18.org

  不管蘇棣把她包得多緊——蘇棣後來專門向產科護士學了最專業的嬰兒包裹法,能把襁褓捆得跟特種部隊的睡袋一樣嚴實——只要放置超過半小時,雪雪就能把自己的胳膊或者腿從包裹里弄出來。book18.org

  蘇棣第一次發現這個現象的時候,是在凌晨里聽到身旁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響。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見雪雪的左手已經從襁褓里伸了出來,正握成一個小拳頭在空中揮舞。book18.org

  蘇棣把她重新包好,卷緊,把襁褓的角也塞得死死的。book18.org

  十五分鐘後再起來看,兩條腿都蹬了出來。book18.org

  「這孩子是個逃生藝術家。」蘇棣雙手托著叉腰看著躺在襁褓里蹬腿的雪雪,發出了一句未來她自己會覺得頗有預見性的感慨。book18.org

  三個月大的時候雪雪第一次摔跤——不是真的摔,是她自己翻身翻得太用力,從床上滾到了地板上。book18.org

  滾落的高度只有十幾厘米,墊著地毯,完全不可能受傷。book18.org

  但雪雪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躺在床邊的地毯上,仰面朝天,兩隻小手舉在頭的兩側,兩條小短腿還在蹬。book18.org

  她是在追著自己翻身的節奏蹬腿——似乎摔下去這個動作本身讓她覺得很好玩。book18.org

  蘇棣衝過來抱起她的時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但臉上還是那副皺著眉毛、眼神亮亮的表情。book18.org

  蘇棣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有點犯愁的語氣對蘇棠說:「她好像不太怕疼?」book18.org

  蘇棠正在給酒酒喂輔食,頭也沒回地回了一句:「那你以後帶她去打疫苗的時候可以省心了。」book18.org

  但蘇棣的表情沒有放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懷裡正用小手使勁拍她鎖骨的雪雪,臉上閃過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意味的擔憂——不,也許姜晚也看出來了。book18.org

  因為姜晚在旁邊削蘋果的時候停了刀,抬頭看了一眼雪雪,又看了一眼蘇棣,然後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蘇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膽大的孩子好養。」book18.org

  這個評價在之後的幾個月里得到了反覆驗證。book18.org

  雪雪十個月的時候開始學走路,別的孩子學走路會摔倒會哭,雪雪摔倒之後會翻過來坐著,低頭把自己磕到的膝蓋觀察片刻,然後用小肉手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塵,繼續爬起來走。book18.org

  酒酒當年也是勇敢的孩子,但酒酒的勇敢是不害怕不理會——摔倒了馬上忘掉。book18.org

  雪雪的勇敢是另一種,她會看、會專注觀察自己怎麼被疼了一下的身體部位,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book18.org

  蘇棣有一次抱著雪雪在沙發上對我說:「這孩子將來要是被人打了,可能會跟對方說——你能再打一下讓我看清楚你是怎麼打的嗎。」book18.org

  「你確定?」我接過雪雪抱在懷裡。她的小手立刻攥住我衣領附近的一顆紐扣,用力往外拽,看樣子想把扣子弄下來玩玩。book18.org

  「確定。你看她拽紐扣的狠勁就知道了。」book18.org

  我不知道蘇棣這個判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型的,但我猜大概是從某一天雪雪打完疫苗之後——她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哭到護士給糖丸壓驚,只是低頭看著手臂上貼的止血棉,皺了一會兒眉,然後把止血棉條上的卡通貼紙揭下來,轉手貼在蘇棣臉上。book18.org

  蘇棣問護士:「她是不是沒感覺?」護士笑著說:「有的孩子痛閾高,正常的。」book18.org

  但蘇棣當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放心。book18.org

  是一種很奇怪的、欲言又止的擔憂。book18.org

  那不是「孩子有什麼問題」的緊張,而是「我知道這可能意味著什麼但我先不說」的沉默。book18.org

  雪雪和酒酒之間的互動,從小就呈現出了某種後來延續了很多年的固定模式。book18.org

  酒酒是主動輸出型,想到什麼做什麼。book18.org

  她是那種在雪雪還在襁褓里的時候,就會用腳趾去夾妹妹耳朵的人——不是惡意,是她覺得妹妹的耳朵軟軟的很好捏,想夾一下試試手感。book18.org

  躺搖籃里被夾耳朵也不哭,只是把頭往旁邊挪一寸避開酒酒的腳,然後繼續睡。book18.org

  酒酒不甘心,又用腳去夠。book18.org

  雪雪又挪一寸。book18.org

  酒酒再夠。book18.org

  雪雪再挪。book18.org

  直到挪到了搖籃邊緣再無可挪之處,雪雪終於睜開眼睛,用一種很淡定的表情看了姐姐一眼。book18.org

  然後伸出手——不是推開酒酒的腳,而是捏住了酒酒的腳趾,把它從自己耳朵附近拿下來,放在嘴邊含了一下。book18.org

  酒酒被妹妹含了腳趾,一臉意外地愣在那裡。book18.org

  蘇棠路過捕捉到了這個瞬間,笑了很久,然後把雪雪抱起來喂奶。book18.org

  她在喂奶的時候低頭看著懷裡正在努力吮吸的雪雪,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你是來治你姐姐的,對吧。」book18.org

  但對外的時候,兩姐妹是堅定不移的同盟。book18.org

  雪雪一歲半那年的一個星期天傍晚,樓上有戶人家的小孩來串門——那孩子比小年大兩歲,塊頭不小,跟大人來看房子的時候順便跑到後院玩,搶走了酒酒的玩具兔。book18.org

  她正要張嘴哭,雪雪跌撞著跑過去推了男孩一下。book18.org

  一歲半的小豆丁去推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在身材上無異於螞蟻擋車,但她推完以後馬上把玩具兔撿起來,塞回酒酒手裡。book18.org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憤怒也不委屈,就是很平靜的一件事——有人搶了我姐的東西,我拿回來了。book18.org

  蘇棣在窗口遠遠看到這一幕後沒有衝出去干預。她只是站在窗邊對著外面說了一句:「我閨女的膽量我認了。」book18.org

  那幾年也是蘇棣和蘇棠關係最緊密的時期。book18.org

  不是之前那種「緊密」用在這裡不夠準確——她們的緊密是天生的、雙胞胎之間血緣和共同記憶的聯結,不存在「更」或「最」的比較。book18.org

  但有了孩子之後,她們的關係里多了一層新的維度。book18.org

  以前蘇棣和蘇棠是姐妹加伴侶——在同一段婚姻里,她們共享同樣的丈夫,共享同樣的床上空間,共享同一種生活節奏。book18.org

  現在她們變成了母親聯盟。book18.org

  蘇棠喂酒酒的時候蘇棣在喂雪雪;蘇棠給酒酒洗澡的時候蘇棣在旁邊給雪雪擦乾身體;蘇棠半夜被酒酒吵醒之後會順路去隔壁看一眼蘇棣,發現蘇棣正抱著雪雪在地板上來回踱步,兩個人就在黑暗裡相視一笑,什麼話都不用說。book18.org

  有一次蘇棠半夜路過蘇棣房間的時候,看見蘇棣正坐在床上給雪雪喂夜奶。book18.org

  雪雪含著乳頭半睡半醒,小手攥著蘇棣睡衣的布料不放。book18.org

  蘇棣看見蘇棠站在門口,用氣聲說了一句:「姐,你那時候也是這樣嗎。」蘇棠靠在門框上,也用氣聲回答:「嗯。養到一歲就熬出來了。」蘇棣把懷裡的雪雪往上顛了顛,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然後低頭看嬰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語氣說了一句:「好。媽媽熬。反正你媽媽熬了二十年也還沒熬夠,不差你這幾年。」book18.org

  蘇棠靠在門框上說不出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妹妹懷裡抱著一個嶄新的生命。book18.org

  至此陳家告別了雙女兒時代,邁入了三女兒時代。book18.org

  而彼時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躺在蘇棣懷裡的小東西,未來將長成全家姐妹中最渴望被父親暴力虐待的一個。book18.org

  蘇棣只道她是自己的延續,卻渾然未覺雪雪的頑強遠比那單邊酒窩更接近骨骼的本色。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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