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青州令(江湖姦殺令)】(13)book18.org
作者:閃光的暗物質book18.org
2026/06/30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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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慕容客棧排花陣,月夜痴等青竹仙 (白慕蓉吃肉)book18.org
《寄青竹娘子》book18.org
山自青青水自流,book18.org
蒙面仙子隱高樓。book18.org
金簪一枚心一片,book18.org
願借清風到枕頭。book18.org
《淫-醉夢青竹》book18.org
醉臥雲榻夢纏綿,青竹舊夢入懷中。book18.org
雙峰疊浪承龍杵,幽谷生津潤鐵枝。book18.org
肢腰款款迎狂雨,花心朵朵吐胭脂。book18.org
醉眼迷離含春水,玉腿纏腰不肯離。book18.org
一劍直搗花心底,春水橫流濕羅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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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來客棧是柳河鎮唯一一家客棧。book18.org
說「唯一一家」可能不太準確——鎮西頭還有個車馬店,但那是給趕大車的腳夫歇腳用的,通鋪,草蓆。book18.org
所以悅來客棧就是柳河鎮上唯一一家正兒八經能住人的客棧。book18.org
兩層小樓,青磚灰瓦,門口挑著一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悅來"兩個字,字跡已經褪了色,白天看著灰撲撲的,晚上燈籠點起來倒還有幾分暖意。book18.org
客棧掌柜姓胡,是個六十出頭的老頭,瘦得像根筷子,兩撇鼠須,眼珠子轉得飛快,一看就是個精打細算的主兒。book18.org
白慕容進門的那一刻,胡掌柜打眼一掃——月白錦袍,玉冠束髮,腰懸玉佩,手搖摺扇,身後還跟著一個書童兩個家丁四個箱子。book18.org
胡掌柜的鼠須一抖,眼珠子一瞪:大主顧!定是青州城來的公子哥!book18.org
那位果不其然包下了二樓最大的客房,又點了店裡最貴的酒菜,胡掌柜親自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歡迎貴客"四個字寫在臉上。book18.org
白慕容開始收拾客房,他把客房的桌子挪到窗邊,說「採光好」。book18.org
把床上的被褥疊得跟豆腐塊似的,說「萬一有人進來看到不雅」。book18.org
把四個箱子全打開了——兩箱衣服、一箱話本子、一箱雜物——攤了一地。book18.org
然後他站在房間正中央,用一種審視朝堂的嚴肅表情環顧四周,「還缺點什麼。」book18.org
胡掌柜很識相地退了出去。book18.org
他在客棧乾了三十年,見過趕考的舉子、逃婚的小姐、躲債的商人、化緣的和尚,唯獨沒見過一個把客房布置成相親現場的公子哥。book18.org
但他沒說什麼——銀子的份量比好奇心重。book18.org
此刻。book18.org
太陽掛在西邊山頭,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鹹鴨蛋,紅得髮油。book18.org
餘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鋪在那張被白慕容挪了六次的方桌上。book18.org
方桌上擺著十四碟菜食、兩壺好酒、一套青花瓷的酒杯、一雙象牙筷子——筷子是白慕容自己帶的。book18.org
桌子正中央還擱了一個白瓷花瓶,瓶里插著一枝月季,是他讓書童從鎮邊上折的,月季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上還凝著水珠——書童用嘴噴的。book18.org
白慕容站在窗前,背對著桌子,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在眺望。book18.org
眺望那座山,青竹山。book18.org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青竹山剛好被夕陽勾成一道青黑色的剪影,她就在上面。book18.org
她此刻也許正坐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封信,月光白的信封,檀木香的紙,她會是什麼表情?是蹙眉?是微笑?是——把信紙往桌上一擱,望著遠山沉默很久,然後拿起筆,回了一封信?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白慕容轉過身來,瞪了一眼。book18.org
書童白小墨正蹲在地上翻箱子,手裡舉著兩件袍子,臉上掛著一種"又來了"的表情。book18.org
白小墨,本名不叫白小墨。book18.org
他本名叫白二牛,是白府管家的兒子。book18.org
五歲那年,白慕容指著他說:"二牛這個名太土了,跟我混的人不能叫二牛。"於是給他改名叫白小墨——白自然是隨白家,小是小字輩,墨是肚子裡要有點墨水。book18.org
白小墨對這個名字很滿意,今年他大概十七八歲,比白慕容小兩三歲,個頭也比白慕容矮半頭。book18.org
圓臉,濃眉,一雙眼睛不算大,但很靈活,眼珠子一動就是一個主意。book18.org
他穿的是白府家丁統一的青布短衫,但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手臂。book18.org
他最大的特長是兩樣:一是幫白慕容出主意,二是幫白慕容收拾爛攤子,前者和後者結合得極為緊密——出的主意十個有八個會變成爛攤子,然後他再收拾。book18.org
本著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關係,讓白小墨在白慕容面前跟別的下人不一樣。book18.org
別的下人會說"少爺說得是",白小墨會說"少爺你行行好趕緊歇會兒吧"。book18.org
別的下人會在白慕容踱步的時候安靜地站到牆角,白小墨會在他踱步的時候翻個白眼。book18.org
此刻,白小墨正從箱子裡拎出白慕容的第四件長衫,抖了抖,舉在夕陽底下看了看,然後把臉轉向白慕容。book18.org
「你腳底下那塊地磚都快被你磨凹下去了。」book18.org
白慕容低頭看了一眼——他剛才無意識地來來回回踱了不下百步,青磚地上隱約可見一道被靴底磨出的弧形軌跡。book18.org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踱步,他的腿有自己的想法。book18.org
「我活動活動腿腳。」白慕容說,然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book18.org
茶杯是空的,他又把茶杯擱下了——擱偏了,半個杯底懸在桌沿外面,差點掉下去。book18.org
白小墨伸長胳膊把杯子往裡推了推。book18.org
「少爺,你的手在抖。」book18.org
「沒抖。」book18.org
「你剛才端杯子差點拿不穩了。」book18.org
「那是——手滑。」白慕容把手背到身後。book18.org
手指在手心裡攥了攥——確實抖,指節發涼,掌心出汗,抖得跟得了癲病一樣。book18.org
他把手指掰了掰,結果連另一隻手也開始抖了,他把兩隻手都背到身後,然後開始抖腿。book18.org
白小墨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他認識白慕容十幾年了,見過白慕容在青州城裡走路帶風、摺扇一搖把姑娘們迷得七葷八素的樣子,也見過白慕容窩在被窩裡看話本子看得直流淚的樣子。book18.org
但他從來沒見過自家少爺這副表情——嘴角是彎的,但嘴唇是乾的,眼睛是亮的,但眼皮在跳,整個人從脊椎到腳後跟都繃得緊緊的。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白小墨換了一件袍子拎起來,月白色的,領口繡著銀線蘭草,「這件行不行?配你那條碧玉腰帶——那個,你別抖了,晃得這衣服的針腳都要被你晃鬆了。」book18.org
「哪件——哦。」book18.org
白慕容看了一眼袍子,皺了皺眉,「太素,不夠——不夠——」他找不到詞,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不夠什麼?」book18.org
「不夠『第一眼看見就讓人心頭一顫』的那種,我要是穿得太素,她下山來了,遠遠看見我——一個穿白衣裳的普通人,跟鎮上那些穿白褂子的腳夫有什麼區別?她可能還沒走近就要掉頭走了。」book18.org
白小墨看著手裡那件價值百兩銀子錦緞長衫,沉默了。book18.org
「這件呢?」他又拎出一件,藍色的,綢面,繡著銀色的雲紋。book18.org
「太艷,看著像個唱戲的。」book18.org
「這件?」——青灰色,素麵,只在袖口鑲了一圈暗紋。book18.org
「太老氣,我爹的衣裳就這個色。」book18.org
「這件——」白小墨從箱子最底下拽出一件黑色的,領口繡著金線的竹葉紋,這件是他覺得所有衣裳里最好看的一件,白慕容在京城的時候穿著它去逛廟會,回頭率極高。book18.org
白慕容盯著那件黑竹葉紋的長衫看了三息。book18.org
「這件也不行。」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黑色的顯瘦,萬一她覺得我弱不禁風怎麼辦?」book18.org
白小墨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他把手裡的衣裳疊好放在一邊,然後盤腿坐在地上,用一種認認真真的表情看著白慕容。book18.org
「少爺,我問你一個問題。」book18.org
「問。」book18.org
「這個青竹娘子——你見過她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確定她存在嗎?」book18.org
白慕容把身子轉過來,用一種"你問了一個極其無禮的問題但我寬宏大量原諒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白小墨。book18.org
「存在,當然存在,鎮上的人幾乎都知道,青竹山上住著一位蒙面女子,武功高強,風姿絕世——」book18.org
「鎮上的人什麼沒見過?上個月還有人說山裡有只白狐成了精。book18.org
」白小墨掰著手指,「一個在山上隱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沒人見過她長什麼樣,沒人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沒人搞得清楚她到底多大——這樣一個從傳言里長出來的人,你確定不是鎮上的閒漢編出來騙外鄉人的?」book18.org
白慕容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一半。book18.org
夕陽還剩最後一小片,掛在山頂上,把整座青竹山染成了暗金色。book18.org
山腰的竹林在晚風裡翻著浪,一層推一層,他盯著那座山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信嗎?」book18.org
「因為你發瘋。」book18.org
「不是。」白慕容忽然轉過來,眼睛亮得不像話,嘴角也不抖了,聲音也不顫了,整個人忽然靜下來——那種被某種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東西攫住之後的靜。book18.org
「因為如果她是假的,那我這輩子就白活了。」book18.org
」 ?「book18.org
白小墨張了張嘴,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反駁的話——根據他多年幫白慕容出主意的經驗,白慕容每一次上頭,最終都需要他收拾爛攤子。book18.org
但每一次當白慕容露出這個表情,他就知道說什麼都沒用,這不是理智問題,這是信仰問題。book18.org
「行吧。」book18.org
白小墨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桌前,拿起那兩件被他擱置的衣裳,「那咱回到禮物的事情——你到底要送她什麼?」book18.org
「我準備了——準備了大概二十件東西,我都帶過來了。」book18.org
白慕容打開第三個箱子,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盒子——錦盒、木盒、漆盒,大大小小疊了整整一層。book18.org
有綢緞、有首飾、有一整套文房四寶、有特產的蜜餞果子、有兩本精裝的——話本子。book18.org
白小墨看到話本子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送人家話本子做什麼?」book18.org
「這套是我精挑細選的,這本、《紅顏劍》——講的是一個俠女和一個書生的故事,非常感人,這本、《天涯俠侶》——是講——」book18.org
「少爺,你真的覺得一個隱居多年的武林高手會對書生俠女的故事感興趣?」book18.org
「啊?為什麼不會?」book18.org
「因為她是武林高手,她親身經歷過的事情,話本子裡都不一定有寫。」book18.org
這句話讓白慕容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本話本子,猶豫了一瞬,然後把它們放回了箱子裡。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送實用的?」book18.org
「對。」book18.org
「兵器?」book18.org
「她是高手,你送她兵器?她也不缺啊」book18.org
「那——送銀子?」book18.org
「白慕容。」book18.org
白小墨連名帶姓地叫他,這是只有在極度無語的情況下才會發生的事,「你要是送銀子,你就徹底完了,她就算本來對你有一丁點好奇,看完這玩意兒也沒了。」book18.org
白慕容把臉埋進手裡。book18.org
「那我完了。」他的聲音從手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我準備了這麼多,沒一樣拿得出手的,她收到信以後說不定已經在往山下走了,說不定現在已經走到半山腰了,說不定——」book18.org
「少爺。」白小墨打斷他,「信是下午才送出去的。」book18.org
「一下午太短了!」白慕容從箱子裡彈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轉圈。book18.org
這次是真的在轉圈——從門口轉到窗邊,從窗邊轉到桌子前,然後掉頭再轉一圈。book18.org
他的扇子從袖子裡滑出來,嘩地打開又啪地合上,合上又打開,每轉一圈扇子就響一輪。book18.org
白小墨數到第十二圈的時候開始頭暈。book18.org
「停 停 停!」book18.org
他站起來,兩隻手按住白慕容的肩膀,把他摁在椅子上,「坐,不許動。聽我說。」book18.org
白慕容坐下,扇子還在手裡抖。book18.org
「第一,你先把衣服定了,不要挑一百件,就挑一件,那件銀白底繡竹葉的——」book18.org
「那個我已經穿過了,今早在竹林里穿的就是那件。」book18.org
「穿過更好,萬一她真在山上偷偷看過你呢?一眼認出你,印象更深。」book18.org
白慕容眼睛一亮,這個角度他還真沒想過。book18.org
「第二,禮物不用太複雜,你已經送了一枚金簪了——如果她對你有好感,一個金簪就夠了,如果她對你沒好感,你送一箱子也沒用。」book18.org
「這叫以退為進,簡稱——少即是多。」book18.org
白慕容的表情開始鬆動了——剛才還是"我要完了"的無助,現在變成了"你繼續說我聽著"的信賴。book18.org
「第三———」book18.org
鏘——鏘——鏘——book18.org
有人敲門。book18.org
三聲。book18.org
不輕不重,剛好夠驚得白慕容雙腿蹬直、後腰僵住、整個人像被掐住後頸的貓一樣僵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雙眼暴突,扭頭盯向門口,然後飛快地轉向白小墨,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無聲的三個字——book18.org
她——來——了!。book18.org
白小墨也驟然繃直了脊背,兩個人在夕陽的餘暉里對視不到半息,同時彈了起來。book18.org
白慕容開始瘋狂地把自己往衣裳里塞。book18.org
夠桌上的袍子——抓錯了,是白小墨剛才挑的那件銀白底繡竹葉的——套上了,又發現自己裡面還空著一半,帶子系錯了順序,扯了一下沒扯開,差點把衣領撕了。book18.org
白小墨一個箭步衝上去幫他正領口、順袖口、把半邊卡在脖子上的衣襟掀下來重新整理。book18.org
「冷靜——冷靜——」白小墨的聲音也有點抖。book18.org
「我在冷靜——這個扣子是怎麼回事——這件衣服怎麼回事——」book18.org
「你自己扯的——抬胳膊——好——繫上了——深呼吸——」book18.org
白慕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book18.org
然後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拿起了摺扇。book18.org
那把新換的蘭草摺扇,扇面展開的時候手還是抖的,扇骨磕在桌子上啪嗒響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捏穩。book18.org
他調整了一下站姿——肩膀微側,下巴微收,嘴角上揚三度,眼神放柔——風度翩翩的白慕容切換完畢。book18.org
他笑眯眯的打開了門。book18.org
門外站著一個大漢。book18.org
不是青竹娘子,不是蒙面俠女。book18.org
不是任何一個能被描述為"風姿絕世"的生物,而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皮膚黝黑,絡腮鬍子,穿著白家的家丁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胳膊。book18.org
是白家的家丁之一。book18.org
家丁見門開了,趕緊低下頭,瓮聲瓮氣地說:"少爺——"book18.org
話沒說完。book18.org
「你他媽——"白慕容一腳蹬在家丁的大腿上,家丁紋絲不動,他自己卻被反力擊的退後了兩步——那家丁被踢後滿臉懵。book18.org
「少爺??"家丁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book18.org
「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說了今晚任何人都不許打擾嗎?!任何人!你識字不識字?任——何——人!"book18.org
「我、我不識字——"book18.org
「那你聽不聽得懂人話?!"book18.org
「聽得懂——"book18.org
「那你還來?!"book18.org
家丁又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懵變成了委屈。book18.org
「是掌柜讓我來問的——少爺您點的酒菜都擺好了,涼菜四碟、熱菜八道——掌柜讓小的來問一句,菜要不要熱一下?應該已經涼了——"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那——那陳釀要不要溫——"book18.org
「閉嘴!回你房去!!今晚再讓我看見你,扣半個月銀餉!!"book18.org
家丁撒腿就跑,腳步蹬蹬蹬地響過走廊,消失在樓梯口。book18.org
白慕容深吸一口氣,把門關上。靠在門背上,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臉,沉默。book18.org
「小墨。"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主意管用是吧?"book18.org
「是啊,衣服定了,行李收了,禮物定了——"book18.org
「還有第一……第二……第三是什麼?"book18.org
白小墨歪著頭想了一瞬,"第三是——你先坐下來把你這隻抖得跟篩糠一樣的右手穩住。"book18.org
白慕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扇子還在手裡抖,抖得扇骨磕在桌沿上噠噠噠噠噠,像一隻被風颳得停不下來的蟬。book18.org
「剛才氣的了。"他把扇子塞進袖子裡。book18.org
白小墨懶得拆穿他了,搬了張凳子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book18.org
門板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桐木紋。book18.org
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燭光,是走廊里的燈籠,昏黃的,被風吹得忽明忽暗。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門沒再響,走廊里很安靜,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那個家丁大概是真的不敢再來了。book18.org
「她還會來嗎。"白慕容忽然說,聲音是輕的,小的,像泄了氣的魚鰾。book18.org
「下午才送出去的信,最快也得明天吧。"白小墨安慰他,"而且你想啊——她在山上住那麼久,下山總要準備一下,說不定還得描眉、換衣裳、盤頭髮——你沒見過女人出門嗎?你二小姐出門之前,能磨蹭整整一個時辰。"book18.org
「二姐那不一樣。"book18.org
白小墨站起來,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一桌子冷掉的酒菜。book18.org
涼菜四碟——蒜泥白肉、涼拌木耳、蒜黃瓜、花生米。book18.org
熱菜八道——蒜苔炒肉、紅燒魚、糖醋排骨、燒雞、釀豆腐、炒時蔬、蛋花湯、醬牛肉、千葉豆腐。book18.org
魚的眼珠子已經凝固成了白色,排骨的糖色在盤子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book18.org
他盯了一會兒,肚子咕嚕了一聲。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餓。"book18.org
白慕容從門板上撐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桌菜。book18.org
他的肚子也咕嚕了一聲,兩人站著,房間忽然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樓下廚房裡有人洗碗的聲響,能聽見兩個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交換著咕嚕嚕的低鳴。book18.org
「不行。"白慕容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萬一她來了呢?看到一桌子殘羹剩飯,像什麼話?"book18.org
「少爺,太陽已經落山了,從山頂下到鎮上少說要半個時辰,就算她現在出發,到這兒也得天黑透了——哪有姑娘家摸黑走山路來見一個陌生男人的?"book18.org
白慕容沉默了。book18.org
「而且。"白小墨補了一句,"菜可以重新擺,涼菜本來就不熱,熱菜——熱菜已經涼了,咱們先吃一點,別吃太多,保持擺盤。book18.org
她要是來了,咱們立刻收掉,重新上——反正廚房還沒熄火。"book18.org
白慕容咬了咬嘴唇,那個表情白小墨太熟悉了——正在找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白慕容的腦子只要開始動,遲早會找到一個。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就吃一點。"白慕容說,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就一點,墊墊肚子,不影響。"book18.org
「對,不影響。"白小墨已經拿起了筷子。book18.org
白慕容也拿起了筷子——他猶豫了一下,筷子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後精準地夾起了一片蒜泥白肉。book18.org
肉片在筷子裡顫了一下,然後被他飛快地塞進了嘴裡。book18.org
蒜香沖鼻。book18.org
豬油的香味在白肉沾上醬油的那一刻散開來,白慕容嚼了兩口,咽下去以後,放下了筷子。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你就吃一片?"book18.org
「說好了就吃一點。"白慕容把筷子擱回筷架上,正襟危坐,目視前方。book18.org
如果不是嘴角還沾著一粒白芝麻,這個畫面可以說很正經。book18.org
白小墨看著他的眼睛,決定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book18.org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book18.org
白慕容的眼睛開始往下滑。book18.org
從正前方的牆壁,滑到了滑到了那盤醬牛肉,又滑到了那隻皮縮得發皺但依然金燦燦的燒雞。book18.org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然後又滾了一下。book18.org
「……再吃一口。"他伸手去拿筷子,"剛才那片太小了。"book18.org
「嗯,太小了。"白小墨附和點頭。book18.org
這次白慕容夾的是醬牛肉,牛肉切得薄,他夾了兩片,又加了一片,蘸了醬油,一口全塞進嘴裡。book18.org
牛肉的鹵香、醬汁的咸鮮、肉質的韌勁,三種感覺在嘴裡同時炸開的時候,他的眉毛頓時擰在了一起。book18.org
「再弄一杯酒吧。"他說,"光吃菜不喝酒,不成席。"book18.org
白小墨給他倒了一杯,酒是白慕蓉特地從他爹私人地窖里偷出來的,倒出來是琥珀色的,酒香濃得整個房間都在浮動。book18.org
白慕容端起酒杯,對著窗外的月光照了照,很有儀式感地嗅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小口。book18.org
一小口。book18.org
「就一小口。"book18.org
「嗯,一小口。"白小墨也給自己倒了一杯。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是四涼八熱兩壺酒。book18.org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把桌上的菜照得亮晶晶的——雖然已經涼了,但從上面看起來還是體面的。book18.org
白慕容端著酒杯,正襟危坐,一副"我只是禮節性地酌一小口"的姿態。book18.org
白小墨坐在他旁邊,同樣端著一杯酒,看著白慕容。book18.org
——book18.org
半個時辰後。book18.org
「——所以我說那個胖子根本不懂武功!"白慕容一腳踩在凳子上,左手晃著酒葫蘆,右手摟著白小墨的脖子,滿臉通紅,嘴角流著酒漬,那件銀白底繡竹葉的長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鬆了,半邊袖子脫下來搭在肩後,胸口一塊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酒還是湯。book18.org
他一手勾著白小墨的肩膀,聲音洪亮得像在發表一場戰役前的誓師,"真正的武功是分九層的——九層!每一層有每一層的境界!他看了兩本話本子就說'輕功不就是跳得高嗎'——放屁!輕功是風——是——是——"book18.org
「是風裡帶著雨!"白小墨在旁邊接話,同樣喝得東倒西歪,臉上兩團酡紅,筷子還夾著半個雞腿往空中比劃,"是那個——那個踏雪——"book18.org
「踏雪無痕!"白慕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筷子跳起來。book18.org
「對!踏雪無痕!死胖子他懂個錘子!"白小墨也學著白慕容的樣子拍了一下桌子,但沒拍准,手拍在了醬牛肉的盤子裡,濺了一手醬油。book18.org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指伸進嘴裡嗦了一下。book18.org
白慕容把酒葫蘆往桌上一砸,三步並兩步竄到桌子另一頭,抓起白瓷花瓶里的那枝月季,握在手裡像握劍一樣。book18.org
他雙腿叉開,右手執花,左手捏劍訣——捏了兩下沒捏對,手指頭掰了又掰終於找到了劍訣的姿勢——然後他大喝一聲:book18.org
「看招!這是——我!白家劍法——第三式——"book18.org
他腦子裡正在飛快地編名字。book18.org
「——青竹問月!!"book18.org
他把花枝往前一遞,一瓣花被他抖下來,落在紅燒魚的盤子裡,漂在涼透了的油花上。book18.org
白小墨應聲彈起,從桌上抓起一根筷子,一手正握,一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個極其浮誇的起手式,下巴微收,眼神驟冷:"哼!來得正好!在下——白、白小墨!青州第——第零少——領教了!"book18.org
「第零少是什麼鬼——"book18.org
「廢話少說——看招!!"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在原地跳起來。book18.org
白慕容的花枝和白小墨的筷子在桌子上空叮叮噹噹撞了三個回合。book18.org
花枝被打掉了三片葉子和一朵花苞,筷子被打彎了,上面沾著醬汁。book18.org
桌上的蛋花湯被白慕容一袖子掃到桌沿差點潑出去,紅燒魚的魚尾巴被白小墨的筷子勾離了盤子一小截,半懸在盤沿晃悠。book18.org
「不錯!能接我三招!"白慕容一把撈起桌邊另一個空盤子護在胸口,花枝虛晃一下,往後躍開半步踩在長板凳上,"但你——擋不住我這一招!這一招是我從她那邊悟來的——從——青——竹——山——頂——悟來的——"book18.org
「來!"白小墨也踩上了長板凳另一端,左手換筷子,筷子在空中挽了個劍花。book18.org
「青——竹——劍——訣——第——一——式——"book18.org
白慕容把月季舉過頭頂,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頭髮和肩膀上,他深吸一口氣,胸腔漲得滿滿的——book18.org
「雲——開——見——月——!!"book18.org
他往下劈的時候動作幅度太大,腳下一滑,整個人從長凳上翻了下去。book18.org
但在摔倒的過程中他死死護住了花枝,人先著地,仰面摔在床邊上,後腦勺磕上被褥——不疼,被褥被白小墨疊得跟豆腐塊似的,他倒下去濺起一片被角。book18.org
月季高舉在半空除了抖下來兩瓣花之外紋絲未動。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白小墨從長板凳上跳下來,筷子一扔,也倒在地上。book18.org
白慕容仰面躺在床上,手裡還攥著花枝。book18.org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房梁,嘿嘿嘿嘿笑了好一陣,然後他忽然坐起來,開始解自己的衣服。book18.org
「少爺你幹嘛——"book18.org
「熱!!"白慕容把長衫從身上扯下來往地上一甩,又扯掉了裡面的襴衫,光著膀子站在房間中央。book18.org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不算瘦,也不算壯,白凈的皮膚上冒著一層細密的汗,酒氣從每一個毛孔往外蒸。book18.org
他光著腳,踩著那張剛被他擺正又被他踢歪的凳子,一步跨上桌子。book18.org
真的站在了桌子上。book18.org
「小墨!你看好了!"book18.org
白小墨仰著臉,雙手還抱著酒葫蘆,嘴巴微張,眼一眯一睜。book18.org
「這是——我白家的獨門絕學——"白慕容深吸一口氣,雙手慢慢推出去,兩腿緩緩下壓,擺出一個太極拳的起手式。book18.org
姿勢相當標準——至少他自己覺得相當標準——左掌朝天,右掌向地,腰往下沉,脖子梗直,後臀微抬。book18.org
「——混——元——太——極——"book18.org
他開始打太極了。book18.org
站在紅燒魚和醬牛肉中間的太極,他的步伐極慢但重心極穩,兩手在月光里划著圓,一邊劃一邊嘴裡念念有詞——book18.org
「青竹在上——我從白家來——願與仙子共清杯——塵緣何時了——月亮代表我的心——"book18.org
白小墨開始鼓掌。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也爬上了桌子,碟子飛下去滾到了床底下——然後他在白慕容身邊也擺了太極的起手式,一邊學白慕容的動作一邊幫他接詞:book18.org
「對對對——月亮代表你的心——你也代表我的心——"book18.org
「不是——是——青竹在上——我在下——"book18.org
「上下不重要——重要的是——"book18.org
「月——光——!"book18.org
「對!!月光!!"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同一張桌子上,一前一後,一高一低,兩個太極起手式在月光底下拉出兩條晃動的黑影。book18.org
「我——白慕容——青州第四少——未來的——青竹山——山主——"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白小墨開始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沒事少爺我就是覺得——咱們——哈哈哈——咱們好像忘了點什麼——哈哈哈——"book18.org
白慕容愣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嗯——好像是忘了什麼——哈哈哈哈——不過——不重要——"book18.org
他張開雙手往桌上倒下去,白小墨趕緊扶著他把他從桌上拖下來,兩個人一個壓一個倒在旁邊的被褥上,地下一片狼藉,桌上全是殘渣,空氣里混著月色和酒氣。book18.org
那枝月季被白慕容終於鬆了手擱在床邊,還剩最後一片葉子,在月光里輕輕顫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