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河間book18.org
懷璧在德州客棧多留了一日。book18.org
這個決定是他自己做的。素娥沒有催他,小四兒也沒有催他。他坐在房裡,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眼眶下面兩道青痕,顴骨比出發時高了半指,下巴尖了,嘴唇的顏色也淺了。他試著站起來走了一圈,走到門口時眼前黑了一瞬,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子。他想起老道士的話:陽氣喂得多,她越像人;陰氣喂得多,她越像鬼。他自己選了第三條路,把自己的陰氣陽氣一起往外掏。book18.org
素娥端著茶從樓下上來,進門看見他扶著門框,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走過來扶他。「叫你昨晚不要渡,」她說,「你不聽。」語氣里有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不是從前那種怯生生怕說錯話的試探,而是一種理直氣壯的心疼,像是他的身體不只是他的,也是她的。book18.org
懷璧坐回榻上,說他想在德州多留一天,後天再走。素娥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靜靜地說了一句:「你怕你撐不到京城。」那語氣很平,不是疑問,是陳述,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洞察力。book18.org
懷璧沒有否認。素娥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拿包袱。她把白骨包袱解開,把裡面最後一塊黑曜石拿出來。那塊石頭只剩下黃豆大小,她把它放在桌上,又從自己的發間抽出那根削尖的竹簪子,在左手食指尖上扎了一下。扎得不深,但紮下去時她眉頭都沒皺。傷口裡滲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種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霧氣,在指尖凝聚成一滴,凝而不散,像一滴極濃的朝露。她把那滴灰霧抹在黑曜石上,石頭碰霧的一瞬間,灰白色立刻滲了進去,石頭的顏色從淺灰變回了深黑。book18.org
懷璧看著這一幕,抓住了她的手腕,盯著她指尖那個針眼大小的傷口——裡面沒有血肉,只有灰霧。她又扎了自己一下,把自己的陰氣喂給石頭。他剛要說話,素娥先開了口:「陰氣我有的是。二十年埋在槐樹底下,別的沒有,陰氣是攢夠了的。你現在用你的氣養我,我用我的氣養石頭,公平。」book18.org
懷璧低頭看她的手指,傷口已經合上了,只留下一個針尖大的白點。他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以前的素娥會這麼做嗎?從前的她會把什麼都藏在心裡,什麼都不敢要,什麼都等著別人給。現在她會自己拿主意了,會扎破手指把陰氣抹在石頭上,會對客棧夥計說「這是我夫君」,會在夜裡咬著他的肩膀說「你是我的」。她變得有主意了,變得篤定了,像一個被壓了二十年終於舒展開的人。但這舒展,是他用一次一次的渡氣換來的。每一次渡氣,她就多像活人一分,同時也離那個十六歲死在槐樹底下的沈素娥更遠一分。book18.org
素娥把黑曜石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不用留一天,」她說,「明天早上就走。你放心,我撐得到京城。」她頓了頓,又說,「你撐不到,我背你。」book18.org
懷璧忍不住笑了一下——一個女鬼說要背他。「你背得動?」「背不動就拖,」素娥說,臉上沒有笑意,很認真,「你在宅子裡見到我的時候,我沒跟你說過假話。現在更不會說。」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離開德州,沿官道繼續北行。小四兒牽著騾子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瞄一眼。他注意到沈姑娘今天騎騾子的姿勢變了,之前的沈姑娘騎在騾子上總是微微含著胸,低著頭,手緊緊攥著韁繩,像怕掉下去。今天她腰是直的,肩是開的,手裡鬆鬆地挽著韁繩,另一隻手搭在騾子鬃毛上。她新梳了一個髮髻,是未出閣少女的款式。微風迎面吹過來,把她的鬢髮吹起幾縷,她沒攏,只微微眯了眯眼,那姿態里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從容,像是她已經這樣騎了很多年。book18.org
小四兒心裡暗暗嘀咕——這位沈姑娘,越來越不像鬼了。book18.org
行至第四日,過了德州與河間府交界處。這一帶是平原,官道兩旁的白楊樹筆直地排成兩列,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落了滿路金黃。行人踩在落葉上,沙沙地響。懷璧騎在騾子上,感覺比前兩日好了些,胸口不那麼悶了,心跳也不再忽快忽慢。他轉頭看素娥,她的氣色也還穩定,臉上那片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灰白沒有擴散,維持在嘴角到耳根那一小片區域。book18.org
「河間府有個姓紀的富商,」懷璧忽然開口,「我爹跟他有舊。他家有座園子,叫退思園,在河間城裡算是數一數二的。我爹替他寫過一篇碑文,他欠我爹一個人情。今晚我們去他府上借宿。住客棧,人多眼雜,你的身子萬一有什麼狀況不好遮掩。借人家的私宅,獨門獨院,方便些。」book18.org
素娥看了他一眼,說你怕我被別人看出來。懷璧沒有否認。過了德州之後她身上的異常越來越多了——指尖偶爾會褪皮,褪下來的不是皮,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霧。吃東西嘗得出鹹淡,但咽下去之後腹中沒有任何感覺,食物像是消失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去處。晚上她躺在他身邊,他能聽見她的呼吸,但把手指放在她鼻端,出來的氣是涼的。這些跡象加在一起,住客棧的風險太大了,不知道哪個眼尖的夥計或者多事的住客會發現端倪。book18.org
黃昏時分,騾子進了河間府城門。河間府是冀中重鎮,城牆高厚,城門洞子又深又暗,穿過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大街上商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藥草的、打鐵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紀家宅子在城東南,門口兩尊石獅子蹲在須彌座上。這宅子占地不小,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上書「退思園」三字,是前明一個翰林的手筆,字寫得端正肥潤。book18.org
僕人上前遞了名帖,門房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宅子裡走出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團團臉,八字須,笑呵呵地拱手,說商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老爺出門辦貨去了不在府上,但商公子是商老爺的公子,就如自家子侄一般,但住無妨。又看了一眼懷璧身邊的素娥,問這位是——懷璧說內人。管家立刻換了稱呼,說商夫人也來了,多有怠慢,快請進。book18.org
素娥微微低下頭,嘴角輕輕往上彎了一下。book18.org
紀家給懷璧夫婦安排的是退思園西側一個獨立小院,叫「聽雨軒」。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左右廂房,院子裡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已經泛了黃,風過處簌簌地響。正房陳設雅致,牆上掛著董其昌的山水摹本,條案上擱著一隻汝窯天青釉的瓷瓶,插著幾枝幹花。床是一張黃花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幔帳是湖藍色的縐紗,垂到地上,被晚風輕輕吹著,像一池靜水起了微瀾。book18.org
送走了管家,關上門,素娥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摸摸條案,摸摸瓷瓶,摸摸幔帳。她走到床前,把湖藍色的縐紗撩起來,仰頭看著帳頂繡的那朵白海棠。book18.org
「活著的時候,我做夢都想睡這樣的床。」她把紗帳放下來,轉過臉看他,「沈素娥,益都縣樵山南麓沈家宅,十六歲病死了。死的時候睡的床,是兩塊木板拼的,連床帳都沒有。現在睡這個,算是補回來了。嫁也嫁了一回——雖然是假的——床也睡了好床,路也走了這麼遠。就算到了京城我散了,也不虧。」book18.org
懷璧走過去從背後摟住她,兩隻手交疊在她小腹上,下巴擱在她頭頂。他感覺到她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脊骨一節一節地硌著他,但不再像以前那麼硬了,骨頭上好像覆了一層薄薄的肉。她身上那股老屋子的霉味已經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竹葉的清香,和幔帳上熏的沉香的餘味。book18.org
他低聲在她耳邊說:「不是說好了,把你帶到京城去。我這人說話算話。」book18.org
素娥在他懷裡轉過身來,仰著臉看他,看著看著忽然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然後她伸手解他的衣帶。懷璧握住她的手腕,說今晚先不要渡,今晚好好歇。素娥把他的手撥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說不是你要渡我,是我想要。這兩個詞——你要,我想要——聽著差不多,但意思完全不同。她不再是被動承接他身上渡過來的陰氣,而是在主動索取。book18.org
她把他的衣裳解開,手掌貼著他胸口按了一會兒。她的手已經完全不涼了,手心溫熱而乾燥,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正好蓋住他心臟的位置。心跳隔著皮肉撞著她的掌心,她覺得那心跳比平時慢了一點。他確實需要歇。book18.org
她把他輕輕按在床邊坐下,然後跪在他兩膝之間。她抬起手把自己新梳的那個髮髻拆了,竹簪子拔出來,頭髮散落到肩上。她低下頭去,從膝蓋開始往上親。隔著褲子,她的嘴唇印在他的膝蓋骨上,溫溫軟軟的,然後是他的大腿內側,她嘴唇移到哪裡,那裡的肌肉就不自覺地收緊。她把他的褲子褪下去,握住了他。手指收攏,剛好盈握。他還沒有完全硬起來,半軟半硬地躺在她手心裡,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用舌尖從根部往上舔了一下,那一下又慢又長,從底下的囊袋一直舔到頂端。舌面貼著那條經脈一路划過,舌尖到了盡頭輕輕一勾,然後又退回去,再舔。懷璧覺得自己的血往那一處涌,涌得又快又猛,只幾息的功夫就硬得發漲了。book18.org
她張開嘴唇把他含了進去。口腔里暖烘烘的,和活人毫無差別。她含得不深,不像上次那樣一吞到底,只含了半截,嘴唇圈緊了來回輕輕套弄。她的一隻手托著底下的囊袋輕輕揉著,另一隻手按在他的小腹上,拇指不緊不慢地畫著圈。她的節奏很慢,慢到懷璧覺得自己的骨髓在被一點一點地往外抽,不疼,但是酥,像是骨頭裡被灌滿了溫熱的蜜。他伸手去摸她的臉,腮幫子微微凹著,嘴唇緊緊圈著他,臉頰的弧度繃得很圓潤。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來。兩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撞在一起。她嘴裡還含著他,沒法笑,但眼睛笑了一下——那一笑的意思很清楚:別急,還沒完。book18.org
她把他吐出來,直起身,就在他腿上跨坐下來。她底下已經濕了,濕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他剛一碰到入口,就被那種滑膩膩的暖意裹住了前端。她沒有用手扶,直接往下坐,腰沉得果斷而熟練,一口氣把他整根吞了進去。book18.org
然後就開始了。book18.org
不是以前那種幾分鐘結束的交合,而是一場漫長的、纏綿的、不肯結束的索取。她騎在他身上,幅度不大但頻率很快,腰臀甩得又密又急,每一下都坐到底,每一下都把他整根吃進最深處。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己頂端撞到了她深處某一處微微凸起的地方。那觸感像一枚小小的、軟軟的果子,每撞一下,果子就顫一下,她裡面就跟著緊縮一下。她閉著眼睛,頭微微後仰,半張著嘴喘氣,那聲音不再是壓抑的、碎著的、斷斷續續的鼻息,而是一种放開了的、連綿的、帶著迴環的喉音,像在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她越來越像個活人了。連叫床的方式都是活的。book18.org
她忽然伏下來,臉貼在他頸窩裡。身下的套弄沒有停,反而更快了,快得像一陣急雨打在芭蕉葉上,啪啪啪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嘴唇貼著他的耳朵,熱烘烘地喘著,斷斷續續地說話。她說她要把他留在自己身子裡,一滴都不許少。說他是她的,從第一夜在宅子裡就是她的。說她死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個活人帶著體溫走進那扇門。她這輩子——不對,她這兩輩子,都不會放手。book18.org
她一疊聲地說,越說聲音越啞,越說聲調越亂,最後混雜成一團含糊的鼻音。身下的動作已經亂了節奏,不再是密而急的套弄,而是失控了的大開大合,每一下都甩到最深,撞得整張拔步床在輕微地晃,床樑上掛著的那隻鎏金香囊左右搖盪,叮叮地響。book18.org
她忽然坐到底,雙腿把他的腰夾得死緊,腳趾蜷起來,整個人像一張繃滿的弓。裡面開始瘋狂地絞他,這一次的絞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毫無間歇,像被一隻手從四面八方同時攥緊了使勁擰。懷璧也在同一瞬間到了。熱流從根部衝出去時,他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地響,什麼也聽不見,只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熱量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噴涌,被她盡數收進身體深處。book18.org
事後兩個人疊在拔步床上,誰也沒有力氣動。湖藍色縐紗帳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一半搭在床沿。月光從窗欞鑽進來,在帳紗上灑了一層銀粉。懷璧的頭枕在瓷枕上,素娥趴在他胸口,髮絲散了他一身。book18.org
她忽然伸手指颳了他胸口一下。「你剛才在下面,」她說,「中途有一陣子沒動,在想什麼?」book18.org
懷璧想了想,決定說實話。「在想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藏在心裡。讓你說一句『你是我的』,你得醞釀半天。現在你騎在我身上,把什麼話都說完了。」book18.org
「這樣好不好?」book18.org
懷璧低頭看她。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抵著他的胸骨,眼睛亮亮的,嘴唇紅紅的,嘴角還帶著一點殘餘的笑意。book18.org
「也好。」他說。book18.org
「什麼叫也好?」book18.org
「以前那個素娥讓人心疼。現在這個素娥讓人——」他停了一下,「讓人撐得住。」book18.org
素娥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嘴唇貼在他心口,親了一下。那一下極輕極柔,和一個時辰前那個在他身上瘋狂索取的女人判若兩人。book18.org
第二天他們沒有走。懷璧又留了一天。book18.org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素娥從拔步床上醒來,對著銅鏡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頭說:「你幫我畫眉。」book18.org
懷璧說不會。book18.org
「我教你。先把眉筆拿起來,沾一點水。」她從妝檯上的妝奩里翻出一支沒用過的眉筆塞到他手裡,坐在他面前仰著臉,閉上眼睛。book18.org
他握著眉筆,小心翼翼地沿著她眉骨的弧度畫過去。手不太穩,畫出來的線微微有些歪。素娥睜開眼照了照鏡子,用手帕擦掉,又說了一遍。這回畫得好一些了,至少兩邊眉毛是對稱的。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忽然問:「你給你夫人畫過眉沒有?」book18.org
「沒有夫人,」懷璧說,「你是第一個。」book18.org
素娥從鏡子裡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安靜,和前一夜那個騎在他身上說瘋話的女人全然不同,倒更像第一夜在宅子裡那個怯生生的少女。但也不全是。那個少女笑的時候眼裡總有哀切,現在沒有了。她在鏡子裡看了他很久,然後站起來說今天不出城了,就在園子裡逛逛。她說紀家這個園子叫退思園,她昨晚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的對聯上寫著「退一步思量,海闊天空」,活著的時候她也常想,為什麼別人都有退路,她沒有。現在她有了。book18.org
懷璧牽著她的手,在退思園裡走了大半個時辰。園子不大但精巧,假山、池塘、迴廊、水榭,樣樣俱全。素娥走在迴廊下陽光和廊柱的陰影交替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形在光里已經不再晃了,穩穩噹噹的,和任何一個活人一樣。池塘里養著錦鯉,她蹲在池邊看魚,把手伸進水裡,魚群游過來啄她的手指。她笑了一聲縮回手,轉頭正要跟懷璧說什麼,忽然臉色變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不是褪皮,不是上次那種一小片皮膚翹起來,而是整根手指從指尖開始慢慢地變成半透明的,能透過皮膚看見底下的骨節,骨節白白的,乾乾淨淨的,上面沒有血肉,只有一縷極淡的灰霧在骨頭周圍盤旋。book18.org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攥成拳頭,用袖子蓋住。抬起頭來看著懷璧,說沒什麼,魚啄了一下。book18.org
懷璧沒有被她騙過去。他彎腰把她的袖子掀開,掰開她的手指。兩根手指的指尖已經完全透明了,透明的部分正在緩慢地往指根蔓延。他把包袱解下來從裡面摸出那塊黑曜石放在她手心裡讓她攥著。黑曜石的大小沒有變,顏色卻淺了一些,從深黑變成了深灰。book18.org
素娥攥著石頭,低低地說:「本來想今天不讓你渡的,讓你歇一天。看來不行。」語氣里沒有慌亂也沒有自憐,只有一種淡淡的認命——像是在說,該來的終究會來。book18.org
懷璧牽著她的手,快步走回了聽雨軒。book18.org
# 第十章 京城book18.org
從河間府往北,官道兩旁的白楊樹漸漸稀疏了。地勢愈發平坦,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在秋日的天光下鋪展開來,麥子收了,田地裸露著褐色的土壤,偶爾有幾處村落點綴其間,炊煙裊裊地升上去,被風吹散。book18.org
懷璧騎在騾子上,望著前方。他嘴唇發白,顴骨上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他騎得很穩。book18.org
素娥騎在另一匹騾子上,與他並行。她的氣色也不好,臉頰上那片灰白從嘴角蔓延到了耳根,白衣裳裹著的身子比前幾日更單薄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點一點地把她掏空。但她梳的髮髻一絲不亂,是今早自己對著銅鏡梳的,沒用懷璧幫忙。髮髻上別著那根竹簪子,簪頭已經被指尖磨得光滑發亮。book18.org
「你今天怎麼樣?」懷璧問她。book18.org
「比昨天好。」素娥說著,把右手縮進袖子裡。懷璧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子撩開。book18.org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指節已經全透明了。透明的部分能看到裡面的指骨,白白的,乾乾淨淨的,骨節與骨節之間的軟骨已經不見了,骨頭直接連著骨頭。灰霧在骨縫裡緩緩地轉著,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里最後一點水。book18.org
「別看了,」素娥把手抽回來,袖子重新蓋住,「看路。」book18.org
懷璧沒有鬆手。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兩隻手疊在一起擱在騾子的鬃毛上。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兩種涼不一樣——他的是陽氣虧損之後那種虛寒,她的是陰氣消散之後那種空涼。但兩隻涼手握在一起,中間竟生出了一點微溫。book18.org
小四兒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兩匹騾子上並肩而行的兩個人,心裡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好像在比誰先撐不住。book18.org
從河間到京城,騾子的腳程走了整整三天。book18.org
第一天,懷璧還能自己翻身上騾子。第二天早晨,他踩鐙的時候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小四兒跑過來扶,被他擺手擋開,自己撐著騾子肚子站起來,歇了兩口氣才翻上去。第三天,他連踩鐙都踩不准了,腳在鐙子上滑了兩次,最後是素娥下騾子走過來,蹲下去,把他的腳放進了鐙子裡。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站起來騎回自己的騾子,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第三天傍晚,他們走到了盧溝橋。book18.org
盧溝橋橫在永定河上,石頭橋面被千百年來的人行車馬磨得光滑如鏡。橋欄杆上蹲著數不清的石獅子,大大小小,有的威嚴有的憨態,夕陽照在石獅子上,把它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橋面上。book18.org
懷璧勒住騾子,望著橋對岸。對岸就是京城了。城牆在天際線上鋪開,灰濛濛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風,城門樓子的飛檐翹角在夕陽里鍍了一層暗金。站在盧溝橋上,已經能聞到京城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泥土,而是煤煙、人畜糞便與千家萬戶的灶火混在一起的味道——稠稠的,暖烘烘的,是活人的味道。book18.org
「到了。」懷璧說。他聲音不大,嗓子有些啞。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她騎在騾子上,望著橋對岸那座巨大的城池。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她看了很久,久到懷璧以為她不打算說話了。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把手伸給他。右手,手指已經有三根半透明了。book18.org
「幫我攥一會兒,」她說,「我怕過橋的時候風大,把這幾個指頭吹散了。」book18.org
盧溝橋上風確實大。永定河上的風從西邊吹過來,順著河道往下灌,吹得橋上的石獅子嗚嗚地響。懷璧把她的手握在自己兩隻手中間,十指交扣,攥得很緊。她的手指涼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那三根半透明的指節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不是冷,是虛——虛到再用力一握就會碎掉。book18.org
騾子邁開蹄子,踏上橋面。蹄鐵磕在石頭橋面上,嗒嗒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橋下的永定河水渾黃渾黃地流著,比黃河窄得多,但水勢也急,打著旋,翻著白沫。一個船夫撐著篙在河面上喊號子,聲音粗糲,被風刮過來又颳走。book18.org
素娥回過頭,朝來時的路看了一眼。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懷璧問。book18.org
「沒看什麼,」她轉過頭來。但她方才看的是南方。南方八百里外,樵山南麓,青磚黑瓦,兩棵老槐。奶奶和如意還在那裡。她這一走,也許再也回不去了。她轉回頭,把懷璧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走吧。」book18.org
騾子下了橋,穿過城門洞子。崇文門的城門洞又深又暗,頭頂上的磚縫裡滲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門洞裡迴音很大,騾子的蹄聲被放大成一片咚咚咚的悶響,像有一支看不見的隊伍在城牆裡面行軍。素娥騎在騾子上,進了城門。她忽然哆嗦了一下,不是怕,而是城門洞裡的穿堂風極冷,那冷和她同源,都是陰的。兩種陰氣撞在一起,她渾身骨骼都像被敲了一下。book18.org
出了城門洞,眼前是京城的街市。比河間府寬得多、繁華得多,街兩邊擠著三四層的木樓,樓上的招幌一塊挨著一塊,黃昏里燈火漸次亮起來,星星點點的,把整條街照得暖洋洋的。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騎馬的、坐轎的、挑擔的、拉車的,人聲鼎沸,騾馬嘶鳴,街角的羊肉湯鍋冒著白汽。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他們身邊走過,糖殼在燈火里閃著亮晶晶的光,素娥盯著那串糖葫蘆看了好幾息,然後收回目光。book18.org
「餓了?」懷璧問。book18.org
「不知道,」她說,「活著的時候愛吃甜的。」說完就把目光從糖葫蘆上挪開了。book18.org
懷璧帶著她找到城南一家不大的旅店。旅店掌柜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姓周,一臉和氣。登記房號時多看了素娥兩眼,這女人也太白了些,白得不像真人。但京城裡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他見多了,也沒多問。book18.org
天字六號房在二樓走廊盡頭,推開窗能看見樓下院子裡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石榴樹下面蹲著一隻花貓,仰頭朝窗戶喵了一聲。素娥站在窗前低頭看那隻貓,貓也看她,眼睛在暗處發著幽幽的綠光。一人一貓對視了一陣,貓忽然炸了毛,尾巴豎成了雞毛撣子,尖叫一聲躥出了院子。素娥把窗關上。book18.org
「貓看出來了。」她說。book18.org
懷璧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白骨完好,顏色還算乾淨,只有頭骨的兩個眼眶邊緣微微發暗。黑曜石還剩下兩塊,黃豆大小的已經完全灰了,核桃大的那塊也已經褪成了淺灰色。他把兩塊石頭放在素娥手心裡,她握住,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補充不了多少了。book18.org
她坐在榻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三根半透明的指節在燈光下格外顯眼。「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只是不知道是今天還是明天還是後天。」她抬起眼睛看他,「你說把我帶到京城來。現在京城到了。你答應我的事,做到了。」book18.org
懷璧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一隻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我是把你帶到了京城。我還打算把你帶回家,帶回益都,帶回你那個宅子,帶你去看你奶奶。我說的這些,我都打算做到。」book18.org
素娥看著他,怔了很久。然後她用那隻還完好的左手去解他的衣帶,動作很慢,一邊解一邊說今晚不許他動,由她來做。懷璧剛想說今晚不用渡——他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再渡一次恐怕真的要出事。但她先說出口了,不是要渡氣,是想要。「最後一次,」她說,「我想要一次活人一樣的感覺。不是渡氣,不是冷不是熱,不是陰不是陽。就是你和我。」book18.org
她把他推倒在榻上。低下頭,從額頭開始往下親。眉毛,眼睛,鼻樑,嘴唇,下巴,她親得極慢,每親一處都像是要把那一片皮膚的形狀記在嘴唇上。親完整張臉,她直起身來,把自己的衣裳脫了。白衣裳從肩頭滑落,堆在腰間。燭光把她全身鍍了一層金。鎖骨還是嶙峋的,但鎖骨往下,那對乳房比上回豐潤了一些,大半月的形狀,弧線柔和地收在肋下。乳尖是褐的,微微凸著。她把懷璧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左胸上,心臟的位置。懷璧的手掌下,隱隱約約傳來一下極其微弱的搏動。不是心跳——她沒有心跳——而是陰氣在體內流動的脈動。book18.org
「這裡,」她說,「也許有一天會跳。等不到那一天了。」book18.org
她俯下身,解他的衣帶。青布衫散開,露出他的胸膛。他的胸膛比一個月前瘦了太多,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皮肉薄薄地覆在上面。她低下頭,順著他的肋骨一條一條舔過去,舔完以後跨上他的腰。她底下已經濕了。濕得比以往都多,整個入口都是滑膩膩的,像雨後林間的溪流漫過了石沿。她沒有用手扶,直接往下坐。整根吞了進去。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不是以前那種或急或緩的套弄,而是一種極致的、用盡全力的給予和索取——她的腰臀甩得開闊而決絕,每一下都坐到最深,把他整根吃進去,緊得連根部的皮肉都被她入口箍出了一圈紅印。每一下拔出的時候裡面的軟肉就死死地絞著他不放,像是在挽留。她伏在他身上,臉埋在他頸窩裡,嘴唇貼在他耳根底下,斷斷續續地說著話。book18.org
「蘊之。」隔了兩息。「你是我的。」又隔了三息。「我走了以後,你不要把我的骨頭送回槐樹底下。你留著。走到哪裡帶到哪裡。我不想再呆在那個院子裡了。二十年夠了。」book18.org
他說好。book18.org
她忽然加快了速度,快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貼著他的耳朵。她說她不想散。她想像這樣一直騎在他身上,一直騎下去。說她想給他生個孩子——這話脫口而出,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說她忘了,她是鬼,生不了。但她就是想。book18.org
懷璧翻過身,把她壓在下面。她順從地仰面躺下,雙腿盤住他的腰,眼睛看著他。他進到她最深處,停在那裡,然後緩緩地動。每一下都推到最底,每一下都拔到最淺。她的頭微微後仰,睫羽在燭火里泛著光。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她這副表情,是她在宅子裡彈琴,幾個散碎的音冷冷清清地落在院子裡,她的臉也是這樣的——美而不自知,哀而不自覺。book18.org
她裡面開始收縮。這一次的收縮和以往都不同——緩慢、深沉、悠長,像潮水退去時最後那一波,不再猛烈地拍打礁石,而是從海底最深處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往回抽。她緊緊抱著他,指甲摳進他後背,把臉死死貼在他頸窩裡。整個人都在顫抖,又從顫抖變成痙攣,又從痙攣變成一種極細微的、全身上下同時發出的嗡鳴。那是骨骼在共振。book18.org
懷璧在她收縮最深處的那一刻射了出來。那股熱流噴出去的同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走了,留下一個空空的洞。他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但確實在笑。book18.org
然後她的手開始散。book18.org
從指尖開始,食指中指那三根半透明的指節化成灰霧,然後是整個右手手掌,然後是手腕。灰霧從她的身體里一縷一縷地升起來,沒有氣味,沒有溫度,只是在空中盤旋片刻就消融在黑暗裡。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她想說兩個字。熱了。但這一次沒能說出口,因為嘴唇也跟著散了。book18.org
懷璧跪在榻上,看著她一寸一寸地散成灰霧。灰霧先是從她的四肢末端升起,然後是她的軀幹,然後是她的胸口,最後是她的臉。她的眼睛始終看著他,那裡面有笑,有淚,有捨不得,有認命,有這二十年來她攢下的所有還沒來得及說的話。灰霧散去之後,榻上只剩下一件白衣裳,一根竹簪子,和一套完整的白骨。骨頭乾乾淨淨,沒有發黑,沒有發烏,沒有怨氣,只是頭骨的眼眶邊緣微微有些暗,像是流過淚的樣子。book18.org
窗外那隻花貓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蹲在石榴樹下,仰著頭,對著二樓窗戶長叫了一聲。叫聲又尖又細,像是替誰喊了最後一聲。book18.org
懷璧在榻邊坐了很久。夜漸漸深了,街上的喧鬧聲平息下去,旅店裡的住客一個個吹了燈。只有天字六號房的燈還亮著。他把白骨一根一根撿起來,用白衣裳包好,和黑曜石的殘塊放在一起。系包袱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根竹簪子,停了一下。他拿起竹簪子看了一會兒,把它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根斷琴弦放好。book18.org
然後他吹滅了燈。book18.org
次日清晨,懷璧下了樓。小四兒在院子裡喂騾子,一見他出來,手裡的草料啪嗒掉在地上。他直直地看著懷璧身後——沈姑娘不在。之前每天早晨都是沈姑娘先下樓,站在騾子旁邊等。今天只有自家公子一個人,背上背著那個布包袱。包袱還是那個包袱,但沈姑娘不見了。book18.org
「沈姑娘她——」小四兒說了半句,沒敢往下說。book18.org
懷璧從他身邊走過去,把包袱放在騾背上綁好,然後踩著鐙翻身上了騾子。他的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但臉色還是白得發青。book18.org
小四兒牽著騾子,又問了一句:「沈姑娘是不是——」book18.org
「走了。」懷璧說。book18.org
小四兒沒敢再問是「走」了還是「散」了還是別的什麼。他低下頭,牽著騾子出了旅店的門。book18.org
主僕二人走在北京城的街道上,日光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明暗暗的。小四兒憋了半天,又說了一句:「公子,你不要太難過。」book18.org
「不難過。」懷璧說。book18.org
他確實不難過。因為她的白骨還在包袱里,琴弦還在他脖子上,竹簪子還在他懷裡。她散的時候,最後看著他的那個眼神,也不是訣別。是等。book18.org
騾子走到貢院附近,懷璧找了一家乾淨的客棧住下來。會試還有幾日才開場,客棧里住了不少各地來的舉子,有的在院子裡搖頭晃腦地背書,有的三五成群聚在樓下吃酒。懷璧一個人住在二樓的房間裡,白天看書溫習,晚上把那副白骨取出來擺在榻邊。燭光里,白骨安靜地躺在白衣裳上,頭骨枕著竹簪,臉側著,正對著他枕頭的方向。book18.org
三場會試考下來,懷璧瘦得脫了相。別的舉子出了考場呼朋引伴去吃酒,他一個人回客棧,把門關上,把白骨取出來擱在桌上,然後就著燭火看殿試策論的題目。寫幾行,抬頭看一眼白骨。白骨安靜地陪著他,像個不會說話的伴讀。book18.org
發榜那日,貢院門前人山人海,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長笑。小四兒擠在人群里從尾巴往前看,一直看到前面,突然尖叫了一聲——中了!公子中了!第一百三十四名,商懷璧,益都人。懷璧站在人群外頭,聽到自己的名字,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他拍了拍胸口——琴弦和竹簪都在。book18.org
接下來殿試、賜同進士出身、吏部銓選,一關一關地過。同科的進士們忙著拜座主、拉同門,懷璧什麼也沒做。他在吏部門口排隊等待選官時,只填了一個去向。吏部的書吏看了看他的籍貫,又看了看他填的去向,點了點頭,說青州府正好有個缺。book18.org
離京那天,他又走盧溝橋。出城門洞子時,他停了一下,在城門洞裡站了片刻。穿堂風呼呼地灌過來,他忽然想起素娥過城門那天打了個哆嗦的樣子。他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book18.org
回到益都已是入冬。商老爺見兒子中第歸來,高興得放了三天鞭炮。鄉人登門道賀,門庭若市。懷璧應酬完了,獨自一個人牽著騾子出了家門。母親追出來問他去哪裡,他說出去走走。book18.org
騾子走到樵山腳下,他下了騾子,背著包袱走進山腹小路。小路還是那條小路,林木蓊鬱,寂靜無人。走到兩棵老槐樹前,推開宅門,院子裡碎石地上落滿了枯葉,風把枯葉吹得滿院跑。正房的門開著,老婦人端坐在堂屋中間,像是在等他。如意那個小丫頭站在她身後,看見懷璧進來,瞪大眼睛,又往他身後看了看。book18.org
「她呢?」老婦人問。book18.org
懷璧把包袱解下來放在桌上,解開。白骨安安靜靜地躺在白衣裳上。老婦人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副白骨。從頭骨看到趾骨,一根一根地看,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用那蠟黃而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摸了摸頭骨的眼眶邊緣。book18.org
「她走的時候受罪了嗎?」book18.org
「沒有。」懷璧說,「在我懷裡散的。」book18.org
老婦人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從柜子里拿出一隻木匣子,不大,黑漆描金,上面畫著一枝白梅花。她打開匣子,裡面襯著紅絨。她把白骨一根一根地撿進去,從頭骨到趾骨,擺得整整齊齊,然後把白衣裳疊好放在骨頭旁邊,竹簪子擱在頭骨旁邊。匣子合上,遞給他。book18.org
「帶走吧。」老婦人說,「她不想留在這裡了。」book18.org
懷璧接過木匣,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宅門時,老婦人又在身後叫住了他。book18.org
「商公子。」book18.org
懷璧回頭。book18.org
「你以後要是續弦,不要給她燒紙說這件事。她會不高興的。」老婦人頓了頓,那雙亮得異樣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現在醋勁大得很。」book18.org
懷璧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匣,忽然笑了一下。那是素娥散後他頭一回笑。book18.org
回益都之後,懷璧把木匣放在書房裡,日日擦拭。不久吏部的公文下來,授懷璧青州府推官,正七品。到任後他判案公允,不徇私情,官聲很好。次年春,媒人開始踏商家的門檻。懷璧一概不見。book18.org
又過了一年,某個雨夜,他一個人在書房裡翻看卷宗。窗外雨打在槐樹葉子上,簌簌的,像當年在宅子裡聽到的那個聲音。他放下卷宗,把木匣打開,白骨在紅絨上安靜地躺著。他把一根指骨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涼的,和她的手指曾經涼的一樣。book18.org
「素娥。」他說。book18.org
沒有人應。book18.org
他把指骨放回去,合上木匣,繼續看卷宗。book18.org
三十歲那年,懷璧調任濟南府通判。赴任前,他一個人回了一趟樵山。宅子還在,門牆頹圮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野草,正房的屋樑塌了一角。老婦人和如意都不見了,不知是散了還是去了別處。他把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正房那張琴案上。琴案上積著厚厚的灰,琴弦早就斷了,蜷成幾個小圈。木匣擱在上面,黑漆描金,白梅如新。那一夜他沒有回城,在破宅里坐了一整夜。book18.org
天快亮時,他聽見一聲極輕的琴弦撥動。叮的一聲,從正房方向傳來。book18.org
他睜開眼。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太陽從東邊槐樹梢上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的碎石地上。他把木匣重新背好,轉身走出了宅門。book18.org
(第十章 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