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兮傳】（29-30）book18.org
作者：蘭尼露book18.org
2026/06/29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8014book18.org
第29章 一線book18.org
舊水閘下方，有一處早年廢棄的水神壇，永寧府內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還記得這裡。book18.org
幾十年前水患頻發，百姓曾在閘下修過一座小壇，供水神，祭龍王，求來年少些洪災。後來河道改了，水勢也變了，那座壇便被泥沙和廢石一點點埋住，連府衙圖冊上都只剩了一個舊名。若是問起近些年新到永寧府謀生的百姓，多半是不知道這座水神壇的。book18.org
今夜不同，book18.org
這座被人遺忘的水神壇重新亮起了火。book18.org
但火卻不是純紅的，book18.org
裡面涌動著暗金色符文。book18.org
夾雜著暗金色的火光從水下石室的縫隙里透出來，照著牆上斑駁的水紋，那一圈被紅線牽住的骨珠被映照得分外明亮。那些骨珠嵌在牆角、井沿、石台四周，色澤灰白，被暗金色的符火一照，像一排閉上的眼……book18.org
蘇靈兮靜靜躺在石台上，book18.org
她仍半昏著。book18.org
白衣被雨水和泥污壓得發沉，長發散在肩側，臉色蒼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心卻有一點極淡的紫氣時隱時現。book18.org
她其實已經醒過一次，book18.org
但也僅是一次，book18.org
很短，book18.org
短到只來得及斬斷一縷紅線，book18.org
再把一片衣角送進急促的暗流里。book18.org
那一息之後，她又沉了下去，book18.org
可她仍記得，book18.org
記得黑暗裡有人似乎在喊她：book18.org
「蘇姐姐……」book18.org
不是聖女，book18.org
不是掌門，book18.org
不是紫玉玄功傳人，book18.org
是蘇姐姐……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book18.org
輕得似乎只有半分力氣，book18.org
可它偏偏像一根細針，扎破了永寧舊倉陣法壓下來的詭異黑暗……book18.org
石台四角釘著銅釘，銅釘上纏著紅線。紅線沒有綁住她的手腳，卻貼著她身側幾處氣脈緩緩浮動，像幾條極細的蛇。book18.org
蒙面巨僧站在石台旁，他眯著眼望向台上的女人，並不掩飾眼神中的慾望。book18.org
真是難得的女人，比他折磨過的所有女人都要好，不止好上一點，至少在他眼裡，這是他認為有生之年裡，能夠遇到的最佳的練功「器具」。book18.org
在他眼裡，世間女子不過器具，有劣有優，book18.org
而眼前這個，是他平生少見的極品。book18.org
但他沒有再伸手碰她，book18.org
至少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沒有落下去。book18.org
他掌心懸在女人心口上方三寸，暗金色陽火從掌心一點點壓下去，隔著衣料、隔著紅線、隔著那層被壓住的紫玉玄氣，往她經脈深處探。book18.org
蘇靈兮眉心輕輕蹙起。book18.org
「老頭，先前的陣法能夠壓制住她，實屬僥倖，看來，她正逢玉關初成，玄陰最盛，越壓越容易反噬，咱們還真是走運」book18.org
黑衣老者雖然不屑對方的品行，但對面之人終究還是一方強者，他點了點頭：「紫玉玄功可是天下第一神秘功法，當年紫玉仙子出世，可是力壓當年所有強者的存在，即便她歸隱，但傳說依舊在，其功法弱點一直不為人知，大師為何能知其密辛呢？」book18.org
「說了，這是秘密，當初合作之時便已經談妥，怎麼，你不會出爾反爾吧？」book18.org
極樂和尚一皺眉，語氣愈發不客氣。book18.org
「只是問問，當世武魂境之人，有哪個不對此好奇呢？」，黑衣老者不以為意，隨口說道。book18.org
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隨即扯下面罩，暢快呼吸：book18.org
「這地方氣息不流通，十分憋悶，虧你能找到此處」book18.org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氣，卻未跟著他摘下面巾，他也不再遮遮掩掩，開口道：book18.org
「極樂，此處陣法是否真的有效？」book18.org
僧人嘿嘿一笑：book18.org
「舊倉的陣法粗暴，壓得她玄氣逆流，醒不過來，卻不能長久。若要把她帶得更遠，便要在這裡換封，把舊倉陣紋壓住的那一身玄氣重新收束，纏進這些紅線、銅釘和骨珠里，只要這些東西不破，至少能壓住十二個時辰，這已經是極限了」book18.org
巨僧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她，又像偏偏想驚醒她：book18.org
「果然，清修清了幾百年，根子裡還是陰陽法。若不是紫玉一脈當年反其道而行，把舊法改成清修，僅憑你我是壓不住她的。要說誰害了她，倒不如說是她這一脈自己害了自己。若貧僧得了這樣的根骨，如今怕早已摸到陸地神仙的門檻了。明明有如此天資，卻能忍著不用，真是浪費！」book18.org
說完，抬起手掌在女人靠近自己一側的高聳乳峰上狠狠一扇，book18.org
啪！book18.org
石室內響起了一聲脆響！book18.org
極樂咧嘴一笑。book18.org
渾圓乳肉顫動，真是韌性十足！book18.org
乳肉掀起漣漪，惹得僧人渾身一陣戰慄。book18.org
「真不錯，這丫頭的奶子好玩得緊！光是這倆東西就騷的不行，卻總是冰冰冷冷示人，本僧更想好好調教調教這大胤聖女了！」book18.org
黑衣老者站在石室另一側，book18.org
他沒有看石台，book18.org
而是看向了牆上的紅線。book18.org
那幾道紅線原本繃得極緊，此刻卻有一根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黑衣老者皺眉。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巨僧沒有收手：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我說夠了！」book18.org
「你又不是她主人」book18.org
巨僧卻低低笑了一聲，他已經忍了夠久了：book18.org
「你主人不是要驗她的玉關麼？我可以替他驗。要驗她與大胤的牽連？我也替他驗。如今陽火剛入一寸，紫玉玄功便開始亂，說明什麼？」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蘇靈兮，接著道：book18.org
「說明……她那位紫玉仙子師傅，騙得了天下人，卻始終騙不了經脈！」book18.org
黑衣老者終於轉身：book18.org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的功法有什麼秘密？有話直說，別神神叨叨，聽著煩……」book18.org
「換封未成之前，別再動她！」book18.org
巨僧抬眼看他，呸了一口：book18.org
「她又沒破……，急什麼？難不成真要她當少主夫人？」book18.org
和尚忽然眼神轉冷：book18.org
「你家主人再有本事，能擋得住這天下的武魂境強者？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對你我意味著什麼？姓梁的，你不會不知道吧？」book18.org
他聲音裡帶著笑，笑意很髒，他繼續道：book18.org
「玉關未開，元陰尚鎖。貧僧不過試一寸火，何必如此緊張？！難不成，你也有心分一杯羹？」book18.org
黑衣老者眼神冷下去：book18.org
「莫要胡說，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book18.org
巨僧正要再笑，忽然停住。book18.org
石台上，女人的指尖忽而動了一下！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輕得像一滴雨落在雪上……book18.org
但一旁的兩人卻神色巨變，如臨大敵！book18.org
蘇靈兮眼睫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卻仍未完全睜開。book18.org
可她聽見了，book18.org
比上一回更清楚。book18.org
黑暗外頭，有人還在喊她……book18.org
一聲，book18.org
又一聲，book18.org
那人不肯停……book18.org
即便聲音被雨水打得支離破碎，被陣法壓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可它仍舊往裡鑽，book18.org
倔得很！book18.org
……book18.org
廢水閘外，黑水倒灌。book18.org
舊閘房半塌在雨里，屋檐缺了一角，雨水從破瓦間傾下來，像一串串斷線。周沛錦帶著羽林軍和北大營軍士趕到時，水已經漫過半截石階，閘門底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一下一下撞著石壁。book18.org
張更久被人扶下馬，腳剛沾地，膝蓋便軟了一下。book18.org
他手裡攥著那片從黑水裡撈出的白布。book18.org
布角被水泡得發軟，布紋里還殘著一點極淡的青氣，好像雪花落在指尖，眨眼就要化。book18.org
周沛錦在旁看了一眼已經極度虛弱的小道士，眼中有一絲異樣神色流動，她知道此刻不能耽誤時間，她快速問：「人在下面？」book18.org
張更久沒有立刻回答，緩緩閉上眼，他在試圖感受。book18.org
舊符壓在白布上，那一線紫色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雨聲太重了，重得像有人在耳邊擂鼓。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的，少年漸漸聽不見風，也聽不見馬喘，只能聽見自己亂得不像樣的心跳。book18.org
過了片刻，他終於回過神來，啞聲道：「在下面」book18.org
隨行的永寧府差役一聽見這話，臉刷一下就白了。book18.org
「下面是水神壇啊，校尉，不能進，真不能進！那地方早就封了，老人都說晦氣，水漲起來人進去就出不來！」book18.org
周沛錦拔刀，刀背啪一聲壓在他肩上：book18.org
「入口在哪？」book18.org
差役嘴唇哆嗦，抬手指向舊閘房後側：book18.org
「閘底有個石門，從外頭不好開。以前守閘的人從裡頭落閂，後來泥沙封了半邊……」book18.org
「帶路」book18.org
差役差點跪下。book18.org
周沛錦轉身下令，聲音被雨打得有些啞，卻壓得住場面：「封閘。砍木樁，堵水口。北大營弩手守舊閘房，誰從裡頭出來，不問身份，先壓住。羽林軍跟我下去，留一隊沿舊河道往下游搜。火把別全點，留一半油布。」book18.org
幾個軍士聞言立刻散開。book18.org
有人去砍河邊舊木樁，有人拖來破門板和石塊就往水口填，其中兩名北大營弩手踩進泥里，抬弩對準舊閘房那扇黑沉沉的門。book18.org
張更久哪有耐心等待，他掙扎著往前走。book18.org
周沛錦一把按住他：book18.org
「小道士，你留下！」book18.org
「我要去！」book18.org
「你站都站不穩」book18.org
「我得讓她聽見……」book18.org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把周沛錦頂得說不出話。book18.org
她看著他，忽然沒來由的感覺有些心疼。book18.org
小道士滿臉雨水，嘴角血跡還在，他喘著粗氣，身軀微微有些佝僂，左手兩根指頭焦黑髮抖，眼裡卻有一股即便撞牆也不肯回頭的倔強。book18.org
周沛錦深吸了一口氣，忽然頭轉向了別處，像是刻意躲開對方的目光，她低聲罵了一句：book18.org
「你……真是個瘋子」book18.org
說完，她一把抓住張更久後領，把人幾乎拎起來，隨即丟給兩個羽林軍，她吩咐：book18.org
「扶著他」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些：book18.org
「別碰他那隻手」book18.org
兩個羽林軍一愣。book18.org
周沛錦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多說了半句，臉色一冷：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別讓他亂動」book18.org
張更久沒有回嘴。book18.org
他只低頭攥著那張舊符，book18.org
他此刻注意到，符紙裂口更深了一點。book18.org
……book18.org
水神壇里，那隱約傳來的聲音又一次鑽進蘇靈兮耳中。book18.org
蘇姐姐，book18.org
蘇姐姐，book18.org
蘇姐姐……book18.org
一聲比一聲輕，book18.org
隱隱約約，朦朦朧朧，book18.org
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book18.org
蘇靈兮沉在冰冷的經脈里，聽著那聲音，book18.org
她不懂這裡是什麼地方，book18.org
不懂為什麼自己身上會這麼冷，book18.org
也不懂那股逼近心口的熱意為什麼讓她厭惡，book18.org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話。book18.org
聖女……book18.org
禁臠……book18.org
紫玉傳人……book18.org
掌門……book18.org
國運……book18.org
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壓下來，像隔著厚厚的水層，又像遙望著遠處的山霧。book18.org
有人喚她「聖女」，像是在供奉，book18.org
有人叫她「掌門」，像是在託付，book18.org
有人說「國運」，像是在把一整個王朝壓到她肩上，book18.org
還有人說「禁臠」，那兩個字她到現在也沒真正懂，book18.org
可她記得周沛錦說那兩個字時，廊下的雨聲忽然很冷。book18.org
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的湧入腦海，都像是她，又都不像她。book18.org
她不明白人們為什麼總喜歡替別人起名字，book18.org
也不明白為什麼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藏著一隻想把她拖走的手。book18.org
師傅臨終前說，讓她下山，book18.org
呂良說，她是掌門，book18.org
皇帝說，她是聖女，book18.org
那些官員跪在紅毯前，說她是仙駕，book18.org
可她現在躺在冷硬的石台上，聽見有人用舊法、陽火、玉關、元陰這些她不懂的詞來定她醒或不醒，完整或不完整。book18.org
她不太明白，book18.org
但她不喜歡。book18.org
不喜歡那股壓到心口的熱，book18.org
不喜歡骨珠輕輕碰響時，經脈里那種被人牽住的冷，book18.org
更不喜歡自己明明還在，卻像一件東西一樣，被他們商量如何帶走、如何查驗、如何交給誰。book18.org
可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book18.org
她不願意……book18.org
不願意被壓著，book18.org
不願意被安排，book18.org
不願意連醒不醒，都要由別人來定。book18.org
那一聲聲「蘇姐姐」又從很遠處傳來，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像有人在雪地里點了一盞小燈。book18.org
於是在一聲聲的呼喚中，book18.org
她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石室里的火光似乎靜了一瞬。book18.org
巨僧臉上的笑僵住。book18.org
蘇靈兮眼裡沒有羞，也沒有淚，book18.org
只有冷。book18.org
很冷……book18.org
冷得像天雲山上終年不化的雪。book18.org
她，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醒來的第一眼，女人沒有看巨僧，book18.org
也沒有看黑衣老者，book18.org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向了腕側那根紅線。book18.org
紅線貼著她的氣脈，正一點點往裡收，像要把她重新纏進某個別人準備好的殼裡。book18.org
蘇靈兮抬手，book18.org
手中無劍，book18.org
便以指作劍，book18.org
一指斬向腕側紅線！book18.org
紅線斷，book18.org
骨珠裂。book18.org
巨僧掌心的暗金陽火猛地一亂！book18.org
他悶哼一聲，像被自己的火反咬了一口，掌心竟裂開一道血口。血剛滲出來，便被暗金火焰烤得發黑。book18.org
「你……！」book18.org
他話還沒說完，book18.org
第二道劍氣已經到了！book18.org
不是真劍，book18.org
是蘇靈兮從經脈里強行逼出的一線紫玉玄氣。book18.org
那一線很細，book18.org
卻直，book18.org
直得像她這個人。book18.org
巨僧連退三步，胸前黑衣被斬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得近乎異樣的皮膚。那皮膚上浮起一道細細血線，很快又被金剛體魄壓住。book18.org
可血線終究在。book18.org
巨僧眼裡的貪意終於變成了怒意。book18.org
「好，好一個紫玉玄功！」book18.org
他剛要再上，黑衣老者已經橫在他身前。book18.org
「退」book18.org
「她醒了！」book18.org
「我看得見」book18.org
黑衣老者看著石台上已經緩緩坐起的蘇靈兮，book18.org
蘇靈兮也看著他。book18.org
她的眼神還未完全清明，book18.org
可她認得這雙眼，book18.org
京城夜裡，她也是面對同一雙眼睛。book18.org
她沒有問他是誰，book18.org
只是抬起手，book18.org
第三道劍氣斬出。book18.org
黑衣老者袖袍一震，整個人往前半步，打算以掌硬接。book18.org
掌風與劍氣撞在一起，石室四周紅線齊齊繃斷，骨珠噼啪碎了一地！book18.org
黑衣老者退了半步，book18.org
只半步。book18.org
可他袖口已然裂開，掌心也慢慢滲出了血。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眼底第一次沉了下去。book18.org
「換封，破了……」book18.org
他聲音極為低沉，似是極為不甘。book18.org
巨僧怒道：「破了再封！」book18.org
「封不住了」book18.org
「那就把人帶走！」book18.org
「已經帶不走了」book18.org
巨僧一怔。book18.org
下一刻，石室外傳來沉重撞擊聲。book18.org
轟！book18.org
像有人用巨木撞在石門上。book18.org
接著是第二下，book18.org
第三下，book18.org
周沛錦的聲音隔著石門傳來，沙啞，帶著怒。book18.org
「撞開！」book18.org
黑衣老者看了一眼石門，book18.org
又看了一眼蘇靈兮，book18.org
蘇靈兮半坐在石台上，臉色白得嚇人，指尖卻仍懸著一點青白劍氣。book18.org
她還不能真正全力運功。book18.org
可誰也不能保證，她下一息會不會再斬出一劍。book18.org
黑衣老者抬手，按住牆邊銅釘，他咬著牙說道：book18.org
「撤！」book18.org
巨僧眼睛睜大，眼白布滿血絲，他怒道：book18.org
「不帶她？你瘋了不成？還記得咱們的交易麼？！」book18.org
「舊倉壓得住她，水神壇本該封得住她」book18.org
黑衣老者聲音陰沉，他繼續道：book18.org
「可她醒了，醒了的紫玉傳人，就不是你我能悄悄帶走的人了。」book18.org
巨僧臉色難看。book18.org
蘇靈兮手掐劍訣，卻不著急攻擊，坐在石台上冷冷的看著二人。book18.org
她似乎與此刻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越安靜，兩大武魂境高手卻越不敢上前。book18.org
他們不敢賭……book18.org
石門外又是轟然一聲，book18.org
碎石從門縫裡掉下來。book18.org
黑衣老者敏銳的感受到了不遠處的白衣女子的壓迫力在緩緩增強，他心頭微沉，終於還是說道：book18.org
「快走，不能再拖了」book18.org
巨僧狠狠看了蘇靈兮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貪，有怒，還有一點壓不住的不甘。book18.org
「聖女」book18.org
他低低笑了一聲。book18.org
「今日只是試一試。你這身清氣，貧僧記住了。」book18.org
蘇靈兮看著他，book18.org
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又抬起手，book18.org
巨僧臉色一變。book18.org
黑衣老者袖袍一卷，石室角落忽然塌下半面牆，黑暗從牆後湧出來。兩人退入黑暗中，紅線自燃，骨珠炸裂，火光與雨聲同時壓了上來。book18.org
石門也在這一刻被撞開。book18.org
周沛錦第一個衝進來。book18.org
她滿身泥水，長刀還在滴血，身後是舉著火把的羽林軍和北大營軍士。石門被撞開後，冷風和雨水一齊灌進來，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幾個軍士下意識舉盾護住門口。book18.org
「搜兩側！」book18.org
周沛錦沒有立刻往裡撲。book18.org
她先掃了一眼石室。角落塌開的黑洞還在冒煙，地上的紅線自燃未盡，碎骨珠滾得到處都是。她看不見黑衣老者，也看不見那個蒙面巨僧，只看見石台上那抹白。book18.org
「蘇靈兮！」book18.org
她叫出聲時，腳步才亂了一下。book18.org
蘇靈兮坐在那裡，book18.org
臉色蒼白。book18.org
衣襟被雨水、泥灰和紅線弄得狼狽不堪，腕邊有一圈被紅線勒出的痕。她抬著手，指尖的劍氣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卻仍沒完全散。book18.org
她看向周沛錦，book18.org
神情冷淡疏離，像隔著一層水。book18.org
周沛錦極少直接和蘇靈兮交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忽聽對方清冷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張更久呢？」book18.org
「他在哪裡？」book18.org
周沛錦喉嚨一緊。book18.org
她本來想說，你自己都這樣了，還問那個小道士做什麼。book18.org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還活著……」book18.org
蘇靈兮像是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只是那口氣太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周沛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book18.org
蘇靈兮沒有推開。book18.org
她的身體很冷，book18.org
冷得不像活人。book18.org
周沛錦心裡一沉，立刻脫下自己外頭那件暗紅外袍，裹在她肩上。那外袍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算不上暖，可總比讓她繼續坐在那堆斷紅線和碎骨珠里好。book18.org
「別動。」book18.org
周沛錦低聲道：book18.org
「人已經跑了，你現在追也追不上。」book18.org
蘇靈兮垂下眼。book18.org
不知為何，她蒼白臉頰上卻慢慢浮起一點紅。book18.org
她不記得先前沉睡時發生過什麼，book18.org
只隱約能夠感受到衣襟下某處傳來的鈍痛。book18.org
她似乎明白些什麼，book18.org
又好像全然不明白。book18.org
雨水從破開的石頂落下來，砸在兩人腳邊。旁邊軍士正在清理碎骨珠，火把光照在蘇靈兮臉上，一半冷白，一半被周沛錦的紅袍映得發暗。book18.org
……book18.org
張更久被人抬進石室時，蘇靈兮已經披上了周沛錦的暗紅外袍。book18.org
那紅色很重，披在她身上，水滴順著她烏黑的長髮滴落，和以往看到的白衣蘇姐姐不同，原本清冷的氣質又灑上了鮮活的氣息，那是不一樣的美。book18.org
可張更久還是一眼看出她臉色不對。book18.org
她白得厲害，book18.org
不是平日那種冷白book18.org
是血氣被抽空後的白。book18.org
張更久一看見她，眼眶立刻紅了。他想從軍士背上掙下來，沒掙動，腿一軟，差點連人帶符摔到地上。book18.org
「蘇姐姐……」book18.org
蘇靈兮看向他，book18.org
她看見他焦黑的手指，看見他嘴邊未乾的血，看見那張裂開的舊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張符已經不像符了，倒像一片被火和冰輪流折過的枯葉。book18.org
她瞬間明白了，book18.org
原來睡夢中的聲音，真的是他……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張更久的眼睛，她輕聲問：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張更久愣住，book18.org
然後眼淚一下就下來了。book18.org
他趕緊低頭，胡亂用袖子擦。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周沛錦站在旁邊，冷笑了一聲。book18.org
「嘴硬」book18.org
張更久這次沒回嘴。他只是看著蘇靈兮，像是確認她真的坐在那裡，真的還會看他，真的沒有被那些人帶到再也找不回來的地方。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蘇靈兮輕聲道：「我聽見了」book18.org
張更久抬頭，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叫我」book18.org
張更久張了張嘴。book18.org
忽然又說不出話了。book18.org
他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book18.org
周沛錦看見了，原本想笑他沒出息，可看著他那隻燒得焦黑的手，又沒笑出來。book18.org
這小道士平日裡煩得很，嘴碎，幼稚，動不動就跟人頂嘴，book18.org
可真到要命的時候，他比誰都不要命。book18.org
她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book18.org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book18.org
蘇靈兮抬手，想像從前那樣替他疏通氣息，book18.org
可玄氣剛動，心口便一陣發冷，book18.org
她指尖停住。book18.org
周沛錦立刻按住她的手：book18.org
「別動功」book18.org
蘇靈兮看她。book18.org
周沛錦別開眼，略有些不情願的說：book18.org
「我好言相勸啊，你現在看著不像能救人的樣子」book18.org
蘇靈兮沒有反駁，book18.org
她慢慢收回手。book18.org
石室外，雨聲還在下。軍士們在外頭搜閘房、堵水口、清理碎骨珠，腳步聲亂成一片。book18.org
可石室里卻有一瞬間很靜。book18.org
這一夜，誰都沒有力氣再說話。book18.org
……book18.org
天將明時，消息傳回永寧府衙。book18.org
北大營校尉斐墨心躺在臨時搭起的榻上，臉色蒼白，肩背纏滿白布。book18.org
聽到蘇靈兮被救回時，他怔了片刻，隨即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松下來。book18.org
屋中只有兩個先行前來傳話的北大營親兵，book18.org
半晌，他低聲道：「她傷得重麼？」book18.org
一名親兵道：「聽周校尉那邊傳回來的話，聖女無性命之憂，只是玄氣受損，暫不能運功。」book18.org
斐墨心睜開眼，他忽然問：book18.org
「張更久呢？」book18.org
親兵一愣，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倉促回答：book18.org
「小道長昏過去了，手傷得不輕。」book18.org
斐墨心沉默片刻，他吩咐道：book18.org
「讓隨軍醫官去看。」book18.org
「是！」book18.org
親兵退下。book18.org
屋內安靜下來。book18.org
斐墨心望著頭頂梁木，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book18.org
他隨即慢慢閉上眼。book18.org
窗外天色灰白，book18.org
江南雨終於小了些。book18.org
……book18.org
與此同時，京北驛路上，一隊騎兵正往南而來。book18.org
陸軒騎在隊伍中間，青衫外罩著一件舊披風，懷裡用油布裹著那捲弩車圖紙。雖已參軍一段時間，但仍掩飾不住其書生之氣。京北驛路年久失修，入秋後更顯荒涼，道旁草木枯黃，車轍被車馬反覆碾成一道道硬溝。馬蹄踏上去，一下硌一下顛，顛得人骨頭髮酸。他卻困得厲害，幾次險些在馬背上點頭。book18.org
孟止玉騎在他旁邊，見他又晃了一下，忍不住皺眉道：book18.org
「陸兄」book18.org
陸軒睜開眼，茫然看他。book18.org
孟止玉道：「你若再這麼睡下去，圖紙沒進京，你人先從馬上栽下去了。」book18.org
陸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油布卷，趕緊抱緊些。book18.org
「沒睡……」book18.org
孟止玉笑了笑：book18.org
「你方才差點把馬當床。」book18.org
陸軒揉了揉眼，望向南邊被秋塵罩住的驛道，眯眼問道：book18.org
「還有多久到京城？」book18.org
「再過前頭的榆林驛，明日午前便能望見京郊烽樓。」book18.org
孟止玉接著說道：book18.org
「進京後，先遞圖，再等兵部傳見。拒北城的事，不能只靠嘴說。」book18.org
陸軒嗯了一聲，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弩車圖紙。book18.org
這一路從拒北城往南，風沙、霜露、驛路、關卡，走得人骨頭都散了。他原本以為，到了京城，不過是把圖紙呈上去，把拒北城該說的話說完。book18.org
至於別的事，他還沒來得及想。book18.org
也不知道會不會見到她……book18.org
陸軒想到這裡，困意倒散了幾分。book18.org
他把懷裡的油布卷抱緊，輕輕一夾馬腹，趕到了隊伍前頭。book18.org
秋塵被馬蹄捲起，book18.org
一路往京城去了。book18.org
第30章 京塵book18.org
御書房裡，燈燒了一夜。book18.org
江南急報靜靜躺在御案上，book18.org
大胤皇帝趙懿已經將其反反覆復看了三遍。book18.org
每看一遍，臉色都差一分。book18.org
直至現在臉色陰沉地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book18.org
大胤國師呂良此刻坐在下首，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早涼了，他卻一直沒喝，只用指腹輕輕蹭著杯沿。book18.org
殿里很靜，落針可聞。book18.org
趙懿忽然道：「兩大武魂境高手，還真是大手筆。」book18.org
呂良輕輕嘆了口氣：「的確不簡單，好在聖女及時轉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你說他們是誰？」，趙懿忽然問。book18.org
老道士思索片刻，斟酌了一下字眼，回道：book18.org
「天下武魂境高手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多，如果貧道沒猜錯的話，那僧人應該是極樂，至於另一人，功法特殊，貧道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聽說過這麼一位大高手。」book18.org
趙懿神色一凝：「真是那西域高僧？他如此蠻橫，居然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對付大胤聖女？朕本來還對其有些敬重，如此說來，這西域也是來者不善啊」book18.org
呂良低頭看著茶盞。book18.org
「陛下聖明。」book18.org
趙懿冷笑。book18.org
「少拿這四個字搪塞朕。」book18.org
呂良嘆了口氣。book18.org
「臣說實話，陛下又未必愛聽。」book18.org
「說。」book18.org
「賊人此番作為，未必只是衝著大胤國運而來，貧道猜想是有人要試她……」book18.org
殿里靜了一下，book18.org
趙懿眼神沉了下來。book18.org
「試什麼？」book18.org
呂良抬頭，看了趙懿一眼。book18.org
他臉上又掛起那點吊兒郎當的笑。book18.org
「此二人都曾與聖女過過招，實力強弱應該有所了解，想必不是費力試探實力強弱，從其採用的邪門陣法，到如此精心的布局，貧道猜測他們是在試探聖女功法的秘密，或許他們已經猜到了聖女功法和大胤氣運之間的關聯，只是……」book18.org
趙懿看著他，也不催促，靜待下文。book18.org
呂良沉默片刻，緩緩道：book18.org
「只是，他們竟能借陣法暫時壓住聖女的玄功。其中關竅，貧道至今仍看不透。」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御書房裡的氣更冷了些。book18.org
皇帝許久未發一言，良久，他盯著呂良：book18.org
「吾弟，你說她身上，也有朕不知道的秘密？」book18.org
老道士心中一凜，忽然感覺脊背發涼，他急忙道：「皇兄，這是我的猜測，紫玉玄功此等絕世功法，就連聖女本人也一知半解，貧道又怎知其中秘密。我只是擔心，若賊人有心利用功法弱點再次施加偷襲，恐怕影響大胤國本……」book18.org
「朕護不了她？」book18.org
趙懿眯起眼。book18.org
「陛下自然能護大胤。」book18.org
呂良低聲道。book18.org
「朕要你說實話！」book18.org
皇帝有些動怒。book18.org
老道士極少看到皇帝如此激動，打了個激靈，起身行禮：「皇兄，廟堂有廟堂的尊卑，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武魂境高手的實力非同小可，若真全力施為，俗事規則束縛不了此等人物，即便皇室也要讓位於江湖規矩。頂尖高手人數稀稀少，卻也離不開宗門、資源、香火、百姓和世俗供養，所以江湖與朝廷互相制衡，頂尖高手才願為朝廷效力。」book18.org
「這算是你的回答？」，趙懿冷哼一聲。book18.org
「是」，老道士不卑不亢。book18.org
片刻，傳來一聲嘆息：book18.org
「罷了，朕又何嘗不知其中規矩」book18.org
「北域、西域，如今可能又多了一方神秘勢力」book18.org
「朕，不甘心啊」book18.org
老道士聽著趙懿的感慨，也是搖了搖頭，神色也愈發沉重。他本想說，聖女的功法弱點亦非無解，但話到嘴邊，他還是未能說出口。book18.org
忽然，趙懿轉身隨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聽說這次營救聖女，你那小徒弟出力甚多啊」book18.org
「分內之事，不值一提」，呂良忽然有些緊張，急忙說道，想搪塞過去。book18.org
「誒，若是朕不好好嘉獎功臣，豈不是成了小肚雞腸的昏君？朕自會擬旨封賞，不會寒了功臣之心」，趙懿立馬堵住了呂良的嘴。book18.org
「那，那就替小徒謝過陛下」，老道士見推辭不過，話鋒立刻一轉，順著皇帝的話應了下來。book18.org
「兵部尚書之子，傷勢如何？」，趙懿忽然問。book18.org
「誰？」，呂良一時接不上茬。book18.org
「斐墨心，你不認識他？」，趙懿神色複雜：「聽說他替聖女擋了幾箭，傷得不輕啊」book18.org
呂良心中一驚，不知為什麼，他似乎聽出自己這位皇兄的話語有些異樣。book18.org
「我曾聽小徒提過一句，但印象不深，不記得有此事了」，呂良不想糾纏，敷衍道。book18.org
「斐家那個小子，倒會挑時候。」，趙懿道：「讓太醫去斐府。」book18.org
呂良抬眼。book18.org
趙懿語氣平靜。book18.org
「他為聖女受傷，朕自然該賞。」book18.org
呂良道：「陛下仁厚。」book18.org
「聖女回京後，先不要急著回幻海閣。」book18.org
呂良眼皮一跳。book18.org
趙懿道：「她傷未好，宮中有太醫，有藥庫，也安全。」book18.org
呂良緩緩道：「此事，要不要問問聖女……，看看她是否願意？」book18.org
趙懿看著他。book18.org
「朕不是問她願不願。」book18.org
御書房裡，燈芯噼啪一聲。book18.org
呂良笑得有些僵。book18.org
……book18.org
靜和宮偏殿里，香火很淡。book18.org
阮綺琴閉著眼睛坐在佛前。book18.org
她穿著皇后的常服，髮髻端穩，眉眼溫和。中年宮女羅寧進來時，她正慢慢撥著一串白玉珠。book18.org
女人來到皇后身邊，不急於開口，只是恭順地站著。book18.org
「嬤嬤，江南的信到了？」book18.org
皇后阮綺琴沒有回頭，淡淡的問了一句。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阮綺琴指尖停了一下，聲音不像剛才那麼淡然。book18.org
她有些耐不住了，回頭瞧向自己身後的中年女人。book18.org
作為自己最信任的嬤嬤，她不會掩飾自己眼中的急迫。book18.org
「這麼快？看來江南那邊已經有結果了，拿來給本宮看看！」book18.org
嬤嬤羅寧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個精緻的香料盒，她熟練的打開盒蓋，將香料取出，雙手將盒子遞給了對方。book18.org
阮綺琴將手中白玉珠放在桌邊，有些急不可耐的從中夾層里抽出一張香帖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香帖翻轉。book18.org
玉未入匣book18.org
春鎖未開book18.org
清風入水book18.org
簡簡單單，十二個字！book18.org
當看到帖子上的字跡時，女人表情一僵。book18.org
羅寧靜靜的站在皇后身邊，她很少看到對方露出此種表情，事情多半並不順利。book18.org
皇后將手中的香帖扔到了地上，口中忍不住罵了一句：book18.org
「沒用的東西，兩個武魂境聯手，竟還讓她逃了！」book18.org
嬤嬤羅寧心中一凜，已知曉對方發作的原因，她勸道：book18.org
「蘇靈兮一身玄功，即便北域拓跋蠻都難以匹敵，雖是兩名武魂境高手出馬更有把握，但未能成功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不急，娘娘身體為重，切莫過於憂愁。」book18.org
阮綺琴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看著落在地上的香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book18.org
玉未入匣，是人沒能帶走。book18.org
春鎖未開，說明蘇靈兮的玉關仍在。book18.org
至於清風入水……book18.org
阮綺琴的目光冷了幾分。book18.org
「清虛觀。」book18.org
她輕聲念出這三個字。book18.org
「倒是本宮小瞧了那個小道士。」book18.org
她重新拿起桌邊的白玉珠，淡淡吩咐：book18.org
「問問那大和尚何時回京。有些事情，本宮要聽他親口解釋。」book18.org
「是，娘娘」，羅寧彎腰點頭道。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偌大的殿內便只剩阮綺琴一人。book18.org
佛前香煙往上升，升到半空，又被窗縫裡吹進來的秋風壓彎。book18.org
她看著那一縷歪掉的香煙，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book18.org
「師尊當年，眼光倒還是那樣毒，選了個好徒弟」book18.org
……book18.org
前往江南的隊伍回京，已是兩日後的傍晚。book18.org
京城已入深秋，天色乾冷。book18.org
江南的雨仿佛還未退卻，粘在眾人的心裡，可京城沒有雨，只有細細的秋塵，被馬蹄和車輪碾起來，灰濛濛的貼在城牆腳下。book18.org
張更久和車夫並排坐在馬車邊上，左手裹得像個粽子。book18.org
一身勁裝的周沛錦騎馬在旁，盯了他那隻手好幾眼。book18.org
張更久被她看的有些不耐煩。book18.org
「你，看什麼呢？」book18.org
周沛錦冷著臉：book18.org
「看你還剩幾根手指能用。」book18.org
「多著呢。」book18.org
張更久把手往袖裡縮：book18.org
「少咒我。」book18.org
周沛錦冷笑：book18.org
「你那天要是再多撐上一時半刻，不用我咒，直接給你收屍了。」book18.org
女人說完，又冷冷白了他一眼。book18.org
張更久嘴唇動了動，竟沒回嘴。book18.org
周沛錦坐在馬上，看他半天沒動靜，說道：book18.org
「喂！小道士，想什麼呢？」book18.org
「沒想什麼。」book18.org
「我不是咒你，就是想告訴你，你的命……也是命。」book18.org
「哦」book18.org
「哦什麼哦，我要是你師傅，還不得被你氣死！」book18.org
張更久回嘴道：book18.org
「與其關心我，不如關心關心你的斐哥哥，到現在還在昏著呢」book18.org
說完，他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馬車車廂內。book18.org
周沛錦也沉默了。book18.org
此次江南之行雖然短暫，但是卻極度兇險，好在如今雖然好幾人都受了傷，但都還無性命之憂，斐墨心傷得最重，便和張更久在一個馬車，兩個男人在一個車廂還方便些。book18.org
趁周沛錦沉默的工夫，張更久側身回望後一輛馬車，車簾緊閉，他看不到裡面的狀況，心中有些失落。book18.org
「還說我呢，你不也念念不忘你的靈兮姐姐」book18.org
周沛錦看對方魂不守舍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忙不迭諷刺一句。book18.org
「要你管。」book18.org
「我才懶得管你。你再這麼惦記，乾脆坐後車去得了。」book18.org
「誰惦記了 ？！」book18.org
「還能有誰？」book18.org
「你！不和你說了」，張更久賭氣說道。book18.org
車簾垂著，book18.org
蘇靈兮靜靜盤坐在車廂內。book18.org
自從回程後，她便話少得可憐。book18.org
偶爾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就能看見她靠在車壁上，臉色白的近乎透明。book18.org
永寧府發生的種種如今細細想來，就算是她也不禁有些後怕。若非當時那小道士拚命嘗試喚醒她，她此刻大概已經被那二人擒下，若是封印了功法，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若說先前京城巷弄內被黑衣人逼出了功法弱點，那水潭之下便可稱得上對方有備而來，自己若不能儘快破解功法缺陷，恐怕不僅不利於大胤局勢，甚至很可能在下次與他們碰面時再度陷於危險。book18.org
她若不能儘快找出紫玉玄功受制的根由，下一次再遇上那兩人，未必還會有這般運氣。book18.org
只是，她隱隱覺得，自己體內的玄氣非但沒有因為受創而衰弱，反而比初入江南時更盛。book18.org
這股力量像被什麼堵在了經脈深處，越積越快，既找不到宣洩之處，也難以像從前那樣收束。book18.org
玄氣自行流轉，速度一日快過一日。book18.org
這種感覺與她從前突破瓶頸之前有些相似，卻又多了一層難以控制的躁意。book18.org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醒來。book18.org
卻又找不到出口。book18.org
蘇靈兮緩緩閉上眼睛。book18.org
眼下最要緊的，已不只是找出自己為何受制。book18.org
她還要弄清楚，自己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相比於出城，一行人入城更加低調，甚至顯得有些寥落。book18.org
幾輛馬車在城中分道揚鑣。book18.org
蘇靈兮所乘的馬車徑直向幻海閣的方向行去。book18.org
車隊在城中分開時，張更久從前車跳了下來，抱著受傷的手，坐上了蘇靈兮所乘馬車的車轅。book18.org
蘇靈兮隔著車簾問了幾句，才知道天雲宗在京城的落腳處已經搬離原先那座私宅，遷入了距離幻海閣不遠的雲台觀。book18.org
馬車行至幻海閣正門前，蘇靈兮掀簾下車，張更久也從車轅上跳了下來。book18.org
就看到，老道士呂良已經等在了幻海閣門外。book18.org
他原本還站在門口，穿的鬆鬆垮垮，看上去不像是大胤國師的派頭。book18.org
可當他看到蘇靈兮下車，臉上那點懶散即刻消失不見。book18.org
換上了鄭重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對著蘇靈兮行禮。book18.org
只是有礙於這是大街上，倒也不好直接稱呼對方為掌門。book18.org
蘇靈兮倒也不以為意，沖他笑了笑，算是回禮，但遭遇敵襲受傷，加上一路奔波勞頓，她也不想過多寒暄。book18.org
倒是張更久有些心虛，一直躲在蘇靈兮身後。book18.org
呂良沒罵他，一句也沒罵。book18.org
這讓張更久心裡更加發毛。book18.org
他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句：book18.org
「師傅。」book18.org
老道士看著他：book18.org
「手給我。」book18.org
張更久乖乖把手伸出去。book18.org
呂良拆開紗布，只看了一眼，臉就沉了。book18.org
兩根手指焦黑，皮肉翻起，符火燒過的地方隱隱還有青紫色的紋。book18.org
張更久小聲道：「還能用。」book18.org
呂良道：「閉嘴。」book18.org
張更久立刻閉嘴。book18.org
一旁的蘇靈兮輕柔的說了一句：book18.org
「呂師莫要責備更久，他是為了救我」book18.org
「這件事，其實更應該怪我，若非我技不如人，被人擒住，更久也不會受傷。」book18.org
老道士急忙擺擺手，他壓低聲音：book18.org
「聖女不必攬責，發生的事情貧道也大概猜出個七七八八了，小徒此次還算機靈，動用貧道早已準備好的尋炁符和斷塵引才避免了您落入賊人之手，只是……」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蘇靈兮手指輕點，一張殘破的舊符從袖中飛出。那張符已經裂得不成樣子，符心開了一道深痕，像被人從中間劈過。book18.org
她醒來後，曾向張更久問過一路追蹤的經過。聽他說起斷塵引，便將殘符要了過來，沿途研究了許久。此刻見到呂良，心中正有不少疑惑。book18.org
「此符很玄妙，但有一點很清楚，不能再這麼用了。」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book18.org
張更久急了：book18.org
「蘇姐姐，它能叫醒你！」book18.org
「誒，更久，聖女說的是不能再這麼用了，不是說不用了，你急什麼？」book18.org
呂良扶額，自家小徒弟原本還算機靈，怎麼一說到掌門，就如此急躁，回去必定要好好教育一番了。book18.org
張更久不說話了。book18.org
呂良捏著那張舊符，聲音低下來：book18.org
「斷塵引雖然效果很好，但方法過於粗陋，需要想辦法改良」，他轉頭看向張更久：book18.org
「舊符原本不是給你這麼硬扯的。你拿命去撞她一口氣，撞開了，是運氣。再撞兩回，你就真成符灰了。」book18.org
張更久低聲問：「那怎麼辦？」book18.org
呂良看著他，book18.org
又看了看蘇靈兮。book18.org
對方站在秋風裡，白衣很輕，像一吹就散。book18.org
呂良抬手捋了捋鬍鬚道：「改！」book18.org
張更久一愣：book18.org
「怎麼改？」book18.org
「把尋炁、定神、護命三道拆開。」book18.org
呂良拿起蘇靈兮先前遞過來的舊符殘片，小心翼翼將其收進袖中。book18.org
「以後不是你去撞她。」book18.org
「是你把一線清明，遞到她手裡。」book18.org
張更久沒完全聽懂。book18.org
蘇靈兮卻抬起眼。book18.org
「我能接住？」book18.org
呂良看著她：book18.org
「貧道也沒有把握」book18.org
蘇靈兮蹙起眉頭，思索了片刻，隨即微微點頭道：book18.org
「我可以」book18.org
老道士一臉笑意。book18.org
他沒看錯，掌門的確是心智堅韌之人。book18.org
就在此時，忽聞不遠處一聲尖細嗓音傳來：book18.org
「恭迎聖女回京！」book18.org
卻見養心殿掌事太監劉謹言笑盈盈的從幻海閣門前走了出來，他甩了一下手中拂塵，向蘇靈兮微微行了一禮：book18.org
「聖上如今正在幻海閣閣頂茶室，邀聖女前往茶室一敘。」book18.org
……book18.org
斐府。book18.org
兵部尚書斐境城坐在書房裡，光從窗戶斜照在他的臉上，一半的面龐隱藏在陰影中，他面前放著一盞沒動過的茶，看不出喜怒。book18.org
吏部尚書李高宣站在書房下首，背後已經濕透。book18.org
書房裡，只有他們二人。book18.org
窗外秋葉落在庭院中，一片又一片，很美。book18.org
可在李高宣眼裡，每一片都好像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讓他寢食難安。book18.org
斐境城看著他，眼神中不再是面對同僚的客氣。book18.org
「斐兄，關於永寧府的事情，為什麼令郎參與其中？」book18.org
李高宣還是耐不住這樣的氣氛，率先打破僵局。book18.org
「他隸屬於北大營，李尚書不去找北大營麻煩，反倒來質問我？」book18.org
斐境城拿起桌前的茶盞，放在嘴邊抿了一口。book18.org
「斐境城，你我官場幾十年，何必與我打啞謎？這裡就我們兩個，我只是想知道，斐大人為何出手針對我？李某思索許久，未曾想哪件事得罪過你們斐家！」book18.org
李高宣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挑明來意。既然對方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再小心翼翼的試探，也只是自取其辱，不如單刀直入，看看對方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藥。book18.org
為官之道，就在於「利」字，明白了「利」之所在，才能有的放矢，審時度勢。book18.org
斐境城想了想，他笑道：book18.org
「李兄，咱們同屆科舉，本就親近，官場互相扶持幫襯，才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怎麼會害你呢？事到如今，李兄莫不是還看不出來我是在幫你麼？」book18.org
李高宣愣住了，他疑惑道：book18.org
「幫我？」book18.org
「正是」，斐境城慢悠悠道：「李兄認為聖上一連封了聖女國師，目的何在啊？」book18.org
李高宣不知為何對方會將話頭引到此處，他耐著性子想了想，答道：book18.org
「大胤如今風雨飄搖，聖上或許也是想招攬人才，以應對外部的強敵吧」book18.org
「李兄還是如此謹慎」，斐境城哼了一聲：「只是對付外部的強敵，為何聖女會親自下江南？！」book18.org
面對斐境城的質問，李高宣選擇沉默。book18.org
「事到如今，李兄還想明哲保身？」，斐境城眼神冷冽：「你知道所謂的聖女國師的背後支持者是誰？」book18.org
「是誰？」，李高宣本能的問道。book18.org
「首輔」，斐境城眯起眼睛：book18.org
「孫允懷！」book18.org
李高宣霎時間面如土色，他眼珠亂轉，急道：book18.org
「此事當真？此事，你如何得知？」book18.org
「你猜呢？」，斐境城懶得再費口舌。book18.org
李高宣忽然想起對方的表妹是聖上的枕邊人，一切都想通了。book18.org
「你是想故意示弱，再讓陛下看見孫允懷正借聖女之勢把手伸向江南，從而對他生出猜忌？」李高宣猛然反應過來，「這步棋太險了！book18.org
「對方視我等為砧板上的魚肉，若不冒險，如何抵擋？」，斐境城起身。book18.org
李高宣看著對方的眼睛，一時間竟看不清自己這位同窗老友了。book18.org
「聖上最善猜忌，孫允懷這老東西原本被咱們架空，如今翻身的太快，反倒會讓聖上心生不悅，扶持新的勢力是為了平衡，又怎會放任對方一家獨大？放心，你的事情已經到此為止了。」book18.org
李高宣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book18.org
斐境城也不催。book18.org
他只是把茶盞放下。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李高宣嘆了口氣，他笑了笑道：book18.org
「斐兄，你要我做什麼？」book18.org
斐境城嘴角勾起，他轉身走到了窗邊，看著庭院內的落葉：book18.org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還要冷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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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陸軒和游騎營副尉孟止玉入京後的第三日，弩車圖紙仍壓在兵部外堂。book18.org
東西倒是沒有丟，book18.org
卻也沒有人看。book18.org
這比丟了還讓人難受。book18.org
陸軒站在廊下，手裡抱著那捲油布，指節有些發白。book18.org
與二人的冷清相比，兵部門前卻是熱熱鬧鬧、人來人往。有人抱著文書，有人領著令牌，有人低聲說笑，每個人都像有正事，每個人也都像看不見他們。book18.org
孟止玉臉色也已經很難看。book18.org
「第三日了。」book18.org
陸軒嗯了一聲。book18.org
孟止玉皺眉道：「你就嗯？」book18.org
陸軒無奈搖搖頭，他看了眼外堂那扇門，聲音明顯不滿：book18.org
「還能怎樣？」book18.org
「砸門！」book18.org
「砸了門，圖紙就更遞不上去了。」book18.org
孟止玉冷笑道：book18.org
「那就在這兒等到他們想起來你？」book18.org
陸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圖紙。book18.org
從拒北城到京城，他一路抱著它，睡覺時放在懷裡，過關時親自解油布，遇雨便用自己的披風蓋著。book18.org
他不是沒想過在京城會遇到困難，book18.org
可他沒想到，難的不是有人反駁他，也不是有人罵他，book18.org
難的是沒人看，沒人理……book18.org
讀了十年書，卻也未曾教他此間道理。book18.org
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平復情緒。book18.org
就在此刻，一個兵部小吏從裡頭出來，見兩人還站在廊下，皺了皺眉，話語裡有些不屑：book18.org
「怎麼還在？」book18.org
孟止玉上前一步：book18.org
「我們遞的是拒北城弩車圖紙，前日已經登記入冊。今日可有回話？」book18.org
小吏翻了翻手裡的簿子，漫不經心道：book18.org
「等著。」book18.org
孟止玉壓著火，他臉色沉悶：book18.org
「等誰？」book18.org
「等主事看呀。」book18.org
「主事何時看？」book18.org
「這誰知道。」book18.org
小吏有些不耐煩。book18.org
「邊城來的圖紙多了去了。什麼連弩、火車、拒馬、飛石車，哪個不是說自己能救一城人命？兵部若每卷都立刻看，還辦不辦事？」book18.org
陸軒抬頭，他壓住怒火，鄭重其事道：book18.org
「這卷不一樣。」book18.org
小吏笑了：book18.org
「來這兒的人，都說自己不一樣。」book18.org
陸軒張了張嘴。book18.org
他想說拒北城城牆上死過多少人。book18.org
想說北域騎兵衝到城下時，普通弓弩根本壓不住。book18.org
想說這圖紙不是為了邀功，是為了下一次敵騎南下時，少死一些人。book18.org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下去。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對這個小吏說這些，沒有用。book18.org
孟止玉卻忍不住了：book18.org
「你連看都沒看，憑什麼說它一樣？」book18.org
小吏臉色一沉：book18.org
「這裡是兵部，不是拒北城。要看，也得按規矩看。拒北城的兵如此不懂規矩？」book18.org
「你說什麼？！」，孟止玉終於壓不住火，手掌猛地按上刀柄，向前逼了半步。book18.org
陸軒見形勢不對，按住了對方握緊刀柄的手掌，搶先上前一步：book18.org
「那規矩是什麼？」book18.org
小吏看向他。book18.org
陸軒左臂抱著圖紙，聲音不高：book18.org
「若要遞給主事，需哪一級籤押？若要工部核料，需哪一處關文？若要試造，需多少銀，多少鐵，多少匠戶？」book18.org
小吏愣了一下。book18.org
陸軒又道：「你說規矩，我照規矩走。」book18.org
小吏被他問得有些煩：book18.org
「你問我，我問誰去？先等著吧。」book18.org
他說完轉身便走。book18.org
孟止玉咬牙。book18.org
「你能忍？」book18.org
陸軒看著那扇門。book18.org
「能。」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但不能一直忍。」book18.org
孟止玉看他。book18.org
陸軒抱緊懷裡的圖紙。book18.org
「若兵部遞不上去，就去工部。」book18.org
「工部再推？」book18.org
「去將作監。」book18.org
「將作監再推？」book18.org
陸軒沉默片刻。book18.org
「那就找一個願意看的人。」book18.org
孟止玉搖頭道：「陸兄，你還看不出來麼？對方之所以如此態度，就是針對咱們拒北城！京城裡這幫官員本來就看咱們將軍不順眼，尤其是這兵部，當初將軍剛守城時，沒少給咱們使絆子。不是你的圖紙不好，是人家就不打算看！」book18.org
陸軒不是書呆子，其實對此早就有所感覺，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秋風從廊下穿過，吹得油布邊角輕輕一響。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book18.org
白衣，長劍，飄飄如仙……book18.org
陸軒低頭看著手裡的圖紙。book18.org
過了很久，他輕聲道：book18.org
「也許有一個人會理我們。」book18.org
孟止玉皺眉：book18.org
「誰？」book18.org
陸軒沒有說。book18.org
因為他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那個人願不願意看。book18.org
更不知道，她如今是不是還記得當初京北驛路的友來客棧里偶遇的落魄書生。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