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 (1-5)作者:2385609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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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落】(1-5)book18.org

作者:2385609878book18.org

2026/06/24 發布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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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故鄉的梅花book18.org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整個青石村都被白茫茫的雪覆蓋著,像是被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得低垂,偶爾有風吹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雪沫子。book18.org

  沈晚晚蹲在自家院子的牆角邊,用凍得通紅的小手輕輕拂去梅樹枝頭的積雪。那株梅樹是她六歲那年從後山挖回來的,種在牆角已經五年了。村裡人都說這孩子怪,別的丫頭都喜歡花啊草啊的,偏偏她守著這麼一株不起眼的梅樹。那樹瘦瘦小小的,和她一樣,看著弱不禁風,可每年冬天都會開出幾朵粉白的花來。book18.org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book18.org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沈晚晚回過頭,看見林默正站在籬笆牆外,肩上扛著一捆柴火,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十二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上打著補丁,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這冬日裡最亮的那顆星。book18.org

  「阿默哥。」沈晚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打柴回來了?」book18.org

  「嗯。」林默把柴火換了個肩膀,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給你。」book18.org

  沈晚晚接過來一看,是一本缺了封皮的舊書,《唐詩三百首》。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都卷了起來,顯然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book18.org

  「張老師家清理舊書,我幫了半天忙,他就把這個送給我了。」林默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麼?」book18.org

  沈晚晚把書緊緊抱在懷裡,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林默家的情況,他爹摔壞了腰幹不了重活,家裡就靠他娘種幾畝薄田過活。林默每天放學後都要上山打柴,幫鄰居干雜活補貼家用。就這樣,他還記著她前些日子隨口說的一句話。book18.org

  「謝謝你,阿默哥。」book18.org

  「謝啥。」林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晚晚,我給你說,張老師還說我明年可以試著考縣一中呢。縣一中你知道不?全縣最好的初中。要是能考上,說不定以後還能考到市裡的高中,再考大學......」book18.org

  他說著說著,眼睛裡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亮得灼人。沈晚晚看著他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喜歡聽阿默哥說這些,雖然她不太懂那些學校有多好,但她知道,那是能讓他們離開這個地方的路。book18.org

  「我也要考。」她輕聲說,「我也要去縣一中。」book18.org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咱倆一起考。晚晚你成績那麼好,肯定能考上的。」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書。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她娘探出頭來,看見林默,臉上立刻堆起了笑:「阿默來了啊,進來坐會兒?」book18.org

  「不了嬸兒,我還得回去劈柴。」林默擺了擺手,又看了沈晚晚一眼,「晚晚,我先走了。那書你好好看,有不懂的問我。」book18.org

  沈晚晚點點頭,目送著林默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雪又開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梅樹枝頭,落在她的肩頭。她回到院子裡,她娘已經收起了笑容,斜眼看著她懷裡的書。book18.org

  「又拿人家東西?一個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如學學針線,將來嫁個好人家才是正經。」book18.org

  沈晚晚低垂著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書抱得更緊了些。這樣的話她聽得太多了,從奶奶嘴裡,從她娘嘴裡,從村裡七大姑八大姨嘴裡,反反覆復,像念經一樣。她們說女孩子是賠錢貨,說養女兒就是給別人家養的,說讀再多書將來也是別人家的人。book18.org

  可是阿默哥不這麼說。book18.org

  阿默哥說,晚晚你聰明,你一定要讀書,要走出這個村子,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book18.org

  她走進自己的小屋,那是柴房隔出來的半間,僅容得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破舊的書桌。窗子糊的紙破了個洞,冷風嗖嗖地往裡灌。沈晚晚把書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book18.org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book18.org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株梅樹在風雪中微微搖晃,卻依然挺立著,枝頭那幾朵小花倔強地綻放著。book18.org

  那是2003年的冬天,沈晚晚十一歲,林默十二歲。他們還不知道,命運已經為他們安排好了所有的劇本,那些苦難、掙扎、犧牲,都像這場大雪一樣,正在遠方醞釀著,等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鋪天蓋地而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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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村是一個被山包圍的小村子,從鎮上坐車要走一個多小時的盤山路。村裡百來戶人家,大多姓沈或者姓林,世世代代靠種地為生。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子裡有一所小學,五個年級加起來不到五十個學生,兩個老師,一個教語文,一個教數學。book18.org

  沈晚晚和林默就是在這所小學裡認識的。book18.org

  說是認識,其實他們從小就知道對方。村子就這麼大,誰家孩子哪天出生的大伙兒都知道。沈晚晚記得,她第一次對林默有印象,是七歲那年的秋天。那天放學後,她被幾個男孩子堵在路口,領頭的叫沈強,是村主任的兒子,比她大一歲,長得虎頭虎腦的。他帶著幾個跟班攔住她,非要她把作業給他們抄。book18.org

  沈晚晚不給,他們就推她。她瘦瘦小小的,被推得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可她愣是一聲沒哭,只是咬著嘴唇瞪著他們。book18.org

  「你們幹什麼!」book18.org

  一個身影衝過來,擋在她面前。是林默,那時候他也只有八歲,個子不比沈強高,可他像一隻護崽的小獸,攥著拳頭,眼睛瞪得圓圓的。book18.org

  「林默,關你什麼事?滾開!」沈強推了他一把。book18.org

  林默紋絲不動:「你敢再動她一下試試?」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大,卻莫名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勢。沈強哼了一聲,到底還是帶著人走了。林默轉過身,看著坐在地上的沈晚晚,朝她伸出手。book18.org

  「你沒事吧?」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髒兮兮的,指甲縫裡都是泥。她沒有去拉那隻手,自己撐著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從那以後,林默就總是出現在她身邊。上學放學,課間休息,他總是離她不遠不近,像是她的一道影子。沈晚晚一開始覺得不習慣,後來也就慢慢接受了。再後來,他們成了同桌,成了最好的朋友,成了彼此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book18.org

  村裡人都說,林家那小子和沈家那丫頭,好得跟一個人似的。book18.org

  可沈晚晚的家裡人卻不這麼看。她奶奶不止一次地告誡她:「離林家那小子遠點,他家窮得叮噹響,跟他混在一起沒出息。」她爹倒是沒說什麼,她爹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喝酒打牌,對家裡的事一概不管。她娘則天天念叨著,說養她這麼大不容易,將來彩禮一定要多收點。book18.org

  沈晚晚從來不在家人面前提起林默,但她心裡清楚,這個村子裡,只有林默是真心希望她好的人。book18.org

  小學畢業那年,林默真的考上了縣一中。book18.org

  那是青石村第一個考上縣一中的孩子。消息傳來那天,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村主任親自上門,送來了一袋米和一桶油,拍著林默的肩膀說:「小子,給咱村爭光了。」林默的娘激動得直抹眼淚,他爹撐著腰從床上坐起來,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酒。book18.org

  沈晚晚比誰都高興。她跑到林家去恭喜林默,卻在門口聽見村裡幾個女人在說話。book18.org

  「林家那小子是真出息了,可惜啊,家裡窮成那樣,學費咋湊?」book18.org

  「可不是嘛,聽說縣一中一學期的學費就要兩千多,還不算生活費。林家哪拿得出那麼多錢?」book18.org

  「可憐了,考得上讀不起,還不如不考呢。」book18.org

  沈晚晚的腳步頓住了。她站在門外,看著屋裡的林默。他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驕傲,有興奮,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阿默哥。」她輕輕叫了一聲。book18.org

  林默抬起頭,看見是她,立刻把那複雜的表情收了起來,換上了笑容:「晚晚,你來了。」book18.org

  沈晚晚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我都聽見了。學費的事......」book18.org

  「沒事。」林默打斷她,「會有辦法的。張老師說可以幫我申請助學金,我再打打零工,總能湊齊的。倒是你,」他轉過頭看著她,「明年你也要考,你可得加油啊。我在縣一中等你。」book18.org

  「嗯。」沈晚晚用力點頭,「我一定考上。」book18.org

  她說到做到。第二年,沈晚晚以全鄉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縣一中。成績出來那天,她一路跑著去找林默,臉上的笑容比夏天的陽光還要燦爛。book18.org

  「阿默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book18.org

  林默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她的聲音,斧頭一扔就跑了出來。他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比當年看到自己的那封信還要高興,一把將沈晚晚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book18.org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book18.org

  沈晚晚被他轉得頭暈,咯咯地笑。那是她記憶中為數不多的、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book18.org

  可是快樂總是短暫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沈晚晚回到家,發現一屋子的人。奶奶、她娘、她爹,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中年女人。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像是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book18.org

  「晚晚回來了。」她娘笑著招呼她,「過來,這是隔壁王家寨的王嬸,你小時候見過的。」book18.org

  沈晚晚禮貌地叫了人,心裡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她娘下一句話就像一道驚雷劈了下來。book18.org

  「王嬸的兒子今年二十二了,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家裡條件不錯。人家看上你了,想跟你結個親。我跟你爹商量了一下,覺得挺合適的。」book18.org

  「娘,你說什麼?」沈晚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才十二歲!」book18.org

  「十二歲怎麼了?先訂親,過兩年就能嫁了。」她奶奶接過話頭,「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你看看你,都十二歲的大姑娘了,還整天捧著那破書本,家裡的活誰干?你弟弟還小,將來他娶媳婦蓋房子,哪樣不要錢?你早點嫁了,還能給家裡幫襯幫襯。」book18.org

  沈晚晚的手在發抖,那張錄取通知書在她手裡被攥得皺巴巴的。她看著她爹,希望他能說句話。可她爹只是悶頭抽著煙,一聲不吭。book18.org

  「我不嫁。」她咬著牙說。book18.org

  「你說什麼?」她娘的臉色變了。book18.org

  「我說我不嫁。」沈晚晚抬起頭,眼裡的淚花在打轉,卻硬是沒有掉下來,「我要讀書,我要去縣一中。」book18.org

  「你——」book18.org

  「讓她去。」她爹終於開口了,把煙頭在桌上按滅,「縣一中不要學費,還有獎學金。她自己能管自己,就不用家裡操心了。」book18.org

  她娘和她奶奶面面相覷,還想說什麼,被她爹一個眼神制止了。沈晚晚趁機跑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她把那張錄取通知書貼在胸口,感受著紙張傳來的微微溫熱。那是她的希望,是她離開這裡的船票,是她和阿默哥共同的夢想。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找林默,把昨晚的事告訴了他。林默聽完,臉色沉了下來,拳頭攥得緊緊的。book18.org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book18.org

  「沒事。」沈晚晚搖了搖頭,「我爹答應了讓我去讀書。阿默哥,我們去縣一中,我們離開這裡,我們要去更遠的地方。」book18.org

  林默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他熟悉的倔強,像牆角那株梅樹一樣,看著柔弱,卻能在風雪中傲然挺立。book18.org

  「好,我們一起。」他說。book18.org

  第二章 背向而行的列車book18.org

  縣一中在縣城的最東邊,兩棟四層的教學樓,一棟宿舍樓,一個黃土操場上立著兩個籃球架。在青石村的孩子眼裡,這已經是了不起的大地方了。book18.org

  沈晚晚報到的第一天,是林默來接她的。少年長高了不少,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了,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臉上帶著她熟悉的笑容。book18.org

  「走吧,帶你去看看學校。」book18.org

  縣一中比沈晚晚想像的要大得多。教學樓里有化學實驗室、物理實驗室,還有一個圖書室,裡面擺滿了她從來沒見過的書。她站在圖書室門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book18.org

  「喜歡嗎?」林默問。book18.org

  「喜歡。」沈晚晚使勁點頭,「阿默哥,這裡的書我可以隨便看嗎?」book18.org

  「當然,辦了借書證就可以借。」book18.org

  「那我今天就辦。」book18.org

  林默笑了,他就知道她會這樣。他幫她拎著行李往宿舍走,那是一間八人間,上下鋪,幾張木板床,一個簡陋的鐵皮柜子。條件比家裡好不了多少,可沈晚晚卻覺得滿足極了。book18.org

  「食堂在教學樓後面,早上六點到七點半供應早飯,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供應午飯,晚上五點到七點供應晚飯。」林默事無巨細地交代著,「熱水房在食堂旁邊,晚上九點之前都有熱水。你身體不好,別洗冷水。」book18.org

  「知道了。」沈晚晚一邊整理床鋪一邊應著。book18.org

  「還有,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我。我教室在三樓,初三(二)班。中午我一般在教室自習,你來找我就行。」book18.org

  「知道了,阿默哥,你真囉嗦。」book18.org

  林默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book18.org

  初中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沈晚晚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所有的知識。她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就泡在圖書室里,晚上熄燈後還要打著手電筒躲在被窩裡看書。她的成績很快就從年級中游衝到了前幾名,老師們都對這個瘦瘦小小的女生刮目相看。book18.org

  但成績好是一回事,生活卻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縣一中的學費雖然免了,但書本費、資料費、生活費還是要自己出。沈晚晚的爹雖然答應了讓她讀書,但除了開學時給了五百塊錢,之後就再也沒有管過她。五百塊錢,在這縣城裡,連一個學期的生活費都不夠。book18.org

  沈晚晚開始省吃儉用。早飯不吃,午飯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配二兩米飯,晚飯有時候也不吃。她的校服很快就變得空蕩蕩的,原本就瘦小的身子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顯得眼睛更大了。book18.org

  林默發現這件事,是在開學後的第三周。那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飯,看見沈晚晚只打了一份白米飯,澆了點免費湯,就坐在角落裡吃。他端著飯盤走過去,把自己的菜撥了一半給她。book18.org

  「阿默哥,不用......」book18.org

  「吃。」林默的語氣不容拒絕,「我不愛吃胡蘿蔔,你幫我吃了。」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盤子裡的胡蘿蔔炒肉,她知道林默從來不吃胡蘿蔔。可他明明點了這個菜,還特意多打了肉。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林默低下頭扒飯,不給她說話的機會。book18.org

  從那天起,每到飯點,林默就會準時出現在沈晚晚身邊,監督她吃飯。他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把自己的菜分給她——「今天的肉太肥了,你幫我吃」,「我牙疼,嚼不動這個」,「打多了,吃不完浪費」......book18.org

  沈晚晚心裡都明白,可她沒有戳破。她把這份溫暖藏在心裡,轉化成學習的動力。她想,等以後她出息了,一定要好好報答阿默哥。book18.org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晚晚的成績越來越拔尖。初二下學期,她考了年級第一,拿到了學校的一等獎學金,五百塊錢。她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林默買了一雙鞋。book18.org

  林默的鞋已經破得快不能穿了,鞋底磨出了一個洞,下雨天進水,他就用塑料袋套著腳。可他從來沒說過要買新的,他打零工掙的錢都攢著,一部分寄回家,一部分留著交下學期的學費。book18.org

  「阿默哥,給你。」沈晚晚把鞋盒遞過去的時候,臉都紅了。book18.org

  林默打開盒子,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簡簡單單的款式,卻乾乾淨淨。他愣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有點紅。book18.org

  「晚晚,你的獎學金......」book18.org

  「我還有很多,夠用到期末了。」沈晚晚撒了謊,其實她只留了五十塊錢,「你試試合不合腳。」book18.org

  林默沒有推辭,他脫掉那雙破舊的鞋,穿上了新鞋。大小剛剛好。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的鞋碼?」book18.org

  「我......」沈晚晚的臉更紅了,「我猜的。」book18.org

  林默看著她通紅的臉頰,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輕輕說了句「謝謝」。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過著,清貧卻充滿希望。每個周末他們都會一起去學校附近的公園自習,一個人做題,一個人背書。有時候累了,就坐在長椅上聊天,聊家鄉,聊未來,聊那些遙遠卻閃閃發光的夢想。book18.org

  林默說,他想學建築,想蓋很多很多房子,讓所有人都能住上好房子。book18.org

  沈晚晚說,她想學醫,想當醫生,治病救人。book18.org

  「當醫生好啊。」林默望著遠處,「晚晚,你一定能成為最好的醫生。」book18.org

  「那你也能成為最好的建築師。」book18.org

  他們相視一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像是給未來鍍上了一層金邊。book18.org

  可是命運從來不會讓幸福持續太久。book18.org

  初三那年,林默的爹病重了。他在床上躺了好幾年,這一回是真的撐不住了。林默請了假回去,三天後回來的時候,胳膊上戴了黑紗。沈晚晚遠遠看著他提著行李走進校門,他的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她心裡發慌。book18.org

  「阿默哥......」她跑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林默看著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能笑出來。book18.org

  「沒事,晚晚。」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沒事。」book18.org

  他怎麼會沒事呢?沈晚晚知道,雖然林默很少提起他爹,但他一直是孝順的孩子。小時候他爹在建築工地幹活,每次回家都會給他帶一顆糖。後來腰傷了,躺床上不能動,林默每天給他翻身擦背,從不抱怨。book18.org

  那天晚上,沈晚晚在操場邊找到了林默。他坐在台階上,望著天空發獃。她在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他。book18.org

  「小時候,我爹跟我說,做人要爭氣。」林默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他說咱家窮,可窮不是原罪,認命才是。他讓我好好讀書,將來走出這個山溝溝。」book18.org

  沈晚晚靜靜地聽著。book18.org

  「可他就這麼走了,他還沒看到我出息呢。」林默的聲音開始發抖,「晚晚,我還沒來得及讓他享一天福呢......」book18.org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沈晚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在她手心裡微微顫抖。book18.org

  「阿默哥,你還有我呢。」她輕聲說,「我會一直在的。」book18.org

  林默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龐蒼白而堅定,眼睛裡有溫柔的光。他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緊緊的。book18.org

  中考那年,林默考得很好,全縣第三。可他在收到成績單的那天,卻沒有沈晚晚想像中的興奮。他只是平靜地把成績單折好收起來,然後繼續劈他的柴。book18.org

  「阿默哥,你不高興嗎?」book18.org

  「高興啊。」林默笑了笑,「晚晚,明年你也好好考。不管考到哪裡,都要好好讀。」book18.org

  那時候沈晚晚沒有多想,她全心投入了初三的備考中。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學習、吃飯、睡覺,每天和林默說一會兒話。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可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中考結束,林默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沈晚晚高興得不行,她覺得阿默哥離夢想又近了一步。可她發現,林默的笑容總是淡淡的,像是藏著什麼心事。book18.org

  那個暑假,林默特別忙。他去了鎮上的工地搬磚,一天干十幾個小時,曬得脫了好幾層皮,手上全是血泡。沈晚晚心疼得不行,每天都去給他送飯,可他不讓她多待,總是吃完就趕她走。book18.org

  「這裡又髒又熱,你一個女孩子待在這裡不好。」book18.org

  「有什麼不好的?」沈晚晚倔強地站在工地邊上,「你能待我就能待。」book18.org

  林默拿她沒辦法,只好由著她。可沈晚晚注意到,林默那個暑假攢下的錢,一分都沒有花。她把省下來的生活費給他,他也不肯收。book18.org

  「你留著交學費。」他說,「我的事你別操心。」book18.org

  高一開學前,林默特意找到沈晚晚。book18.org

  那是八月末的傍晚,晚霞把整個青石村染成了橘紅色。他們兩個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林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晚晚。book18.org

  「晚晚,這個給你。我明天要去市裡報到了,你在學校要好好的。好好吃飯,別省錢,身體要緊。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book18.org

  沈晚晚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沓錢,有整有零,厚厚一疊。book18.org

  「阿默哥,這是——」book18.org

  「我暑假打工賺的,沒多少,你先拿著用。」林默打斷她,「你明年就要中考了,營養得跟上,別像以前那樣省著吃了。」book18.org

  「可這是你的錢,你上學也要用啊。」book18.org

  「我有獎學金,夠用了。」林默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我在市裡什麼都好。你只要好好學習就行。」book18.org

  沈晚晚握著那個信封,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說很多話,可最終只說了句:「阿默哥,你在市裡也要好好的。」book18.org

  「知道了,你都說多少遍了。」林默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我走了又不是不回來了。等我放假就回來看你。」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林默就背著行囊離開了。沈晚晚站在村口目送著他上了去鎮上的班車,車子揚起一路塵土,漸漸消失在盤山路的拐角處。book18.org

  那是2009年8月31日,沈晚晚記得很清楚。那天她在那棵老槐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直到她娘喊她回家吃飯。book18.org

  後來她才知道,林默根本就沒有去市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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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學期開始了,沈晚晚升入了初三。book18.org

  身邊的同學都在討論中考的事,討論想去的高中,討論未來的夢想。沈晚晚比以往更加刻苦,她給自己定下了目標:一定要考上市裡最好的高中,和林默哥上同一所學校。book18.org

  她每天都學習到深夜。宿舍熄燈後,她就搬個小凳子到走廊盡頭,借著路燈的光看書做題。值夜班的宿管阿姨勸了她幾次,後來也就不說了,只是偶爾會給她遞一杯熱水。book18.org

  周末的時候,她會給林默發簡訊。那時候手機還沒有普及,林默用的是一部老舊的諾基亞,鍵盤上的字都磨沒了。他們的簡訊都很簡短——book18.org

  「阿默哥,最近好嗎?」book18.org

  「挺好的。你呢?」book18.org

  「我也挺好的。學習有點累,但能堅持。」book18.org

  「注意休息,別太拼了。晚安。」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每次收到林默的回覆,沈晚晚都會反覆看好幾遍。她總覺得林默的簡訊越來越簡短了,有時候好幾天才回一條。她安慰自己,高中課程忙,阿默哥肯定是學習太累了。book18.org

  可是有些事情,再遲鈍的人也會察覺到不對。book18.org

  那是十月的一個下午,沈晚晚的班主任把她叫到了辦公室。「沈晚晚,你家裡出什麼事了嗎?」book18.org

  沈晚晚一愣:「沒有啊,怎麼了?」book18.org

  「那就好。」班主任鬆了口氣,「我看你最近瘦得厲害,臉色也不太好,還以為是家裡遇到什麼困難了。要是有什麼事情,一定要跟老師說。」book18.org

  「謝謝老師,我真的沒事。」book18.org

  從辦公室出來,沈晚晚一個人去了操場。她坐在看台的台階上,掏出手機,翻到林默的號碼,猶豫了很久。book18.org

  電話撥通了,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這次接通了,可那頭傳來的聲音卻不是林默的。book18.org

  「你找阿默?他在搬貨呢,現在沒法接電話。」book18.org

  「請問您是......」book18.org

  「我是他工友。你是哪位?」book18.org

  工友。搬貨。book18.org

  這兩個詞像兩把刀,同時扎進了沈晚晚的心口。book18.org

  「麻煩您讓他有空給我回個電話,」沈晚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我是他妹妹。」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坐在台階上,一動也不動。秋風吹過來,帶著操場邊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一片黃葉落在她的膝蓋上,她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book18.org

  阿默哥沒有去市裡。他在做工。他在騙她。book18.org

  她想起那個信封里的錢,有零有整的鈔票,有的皺巴巴的,有的還沾著油漬。他說是暑假打工賺的,他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自己卻——book18.org

  沈晚晚猛地站起來,往校門口跑去。book18.org

  她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回到青石村,又走了四十分鐘的山路,找到林默他娘說的那個「縣上的工廠」。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工廠,是縣城邊上一個小型的水泥製品廠,到處都是灰濛濛的水泥粉塵。幾個工人正在院子裡裝車,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分不清誰是誰。book18.org

  「請問,林默在這裡嗎?」book18.org

  一個工人指了指後面的倉庫。沈晚晚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book18.org

  倉庫里堆滿了水泥袋,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粉塵。一個瘦高的身影正彎著腰,把一袋水泥往肩膀上扛。那袋水泥足有五十公斤,壓得他整個人往下沉,背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汗水和水泥灰混在一起,在身上結成了灰色的泥漿。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身影把水泥扛到外面的卡車上,又走回來,彎腰去搬下一袋。他的動作很機械,像是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次。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那個身影猛地頓住了。他直起腰來,回過頭。book18.org

  沈晚晚看到的,是一張她幾乎認不出來的臉。林默黑了,瘦了,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他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全是灰,只有一雙眼,還是她熟悉的那雙眼,此刻正寫滿了驚慌。book18.org

  「晚晚?你怎麼......」book18.org

  「你騙我。」沈晚晚的聲音在發抖,「你說你去市裡了,你說你上了高中,你騙我。」book18.org

  林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為什麼?」沈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滿是灰塵的空氣里劃出兩道清晰的痕跡,「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明明考上了,你明明可以去讀書的,你為什麼要這樣!」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跟林默說過話。可此刻她控制不住自己,那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痛,痛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林默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雙手。book18.org

  「我爹走的時候,家裡欠了債。」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娘一個人還不了。晚晚,不是我不想讀,是我不能讀。」book18.org

  「你可以告訴我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book18.org

  「告訴你又能怎樣?讓你跟著操心?你明年就中考了,不能被這些事分心。」林默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沈晚晚從沒見過的堅定,「晚晚,我們家已經翻不了身了。但你不一樣,你還能翻身。你只管往前走,別的都別管。」book18.org

  「什麼叫你們家翻不了身了?」沈晚晚抓住他的手臂,那隻手臂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和骨頭,「阿默哥,你才十六歲,你的人生還長著呢,你怎麼能說這種話?」book18.org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掰開了她的手。book18.org

  「晚晚,你回去吧。這裡灰大,對你身體不好。」book18.org

  「我不走。」book18.org

  「你得走。」林默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你不是要考高中嗎?不是要考大學嗎?你在這裡耽誤時間,我這兩個月的工就白打了。」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沈晚晚頭上。她愣住了,看著林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塞進她手裡。book18.org

  「這個月的工資,你先拿著。下個月發了再給你送過去。」book18.org

  沈晚晚低頭看著那捲錢,紙幣上沾著水泥灰,有的地方被汗水浸得發軟。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暈開一圈圈灰色的水漬。book18.org

  「我不要。」她伸手把錢推回去,「阿默哥,你跟我回去,你回去讀書,錢的事我們再想辦法——」book18.org

  「沒有辦法了。」林默截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晚晚,你還不明白嗎?現實就是這樣。讀書是需要錢的,學費、生活費、資料費,哪樣不要錢?我要是去讀書了,我娘怎麼辦?那些債怎麼辦?你怎麼辦?」book18.org

  「我可以不——」book18.org

  「你不能不讀書。」林默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沈晚晚,你聽著,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不讀書,只有你不行。你要是敢放棄,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她不熟悉的決絕,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後路都斷掉了,只剩下一條路——一條他給她鋪的路。book18.org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讀。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等我考上了,等我以後出息了,你得來找我。你不能消失,不能不接我電話,不能騙我說你在市裡。」book18.org

  林默沉默了很久。倉庫外,卡車發動的聲音轟隆隆地響,有人扯著嗓子在喊「裝完了沒有」。book18.org

  「好,我答應你。」他終於說,「但你也得答應我,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分心管我的事。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學習。其他的,都交給我。」book18.org

  那天晚上,沈晚晚一個人坐車回了學校。車窗外是連綿起伏的山影,月亮很圓很大,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照著這條她來來回回走了三年的路。她靠在車窗上,淚水無聲地滑落。車輪碾過砂石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book18.org

  她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個在水泥廠里扛袋子的少年。他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給了她,她不能辜負這一份光。book18.org

  從那以後,沈晚晚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把自己逼到了極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背書,晚上十二點之後才睡。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連吃飯的時候都在看題。老師都說這孩子太拼了,勸她注意身體,她只是笑笑,第二天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林默每個月都會來學校一次,每次都帶著錢。有時候是一卷皺巴巴的紙幣,有時候是一些零碎的硬幣。沈晚晚不肯全要,他就趁她不注意把多餘的塞進她的書包里。她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走遠了。book18.org

  中考前一個月,林默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保溫桶。book18.org

  「骨頭湯,我讓工地的食堂大媽幫忙熬的,你喝了補補身子。」book18.org

  沈晚晚打開蓋子,熱氣騰騰的湯麵上飄著紅棗和枸杞。她舀了一口,鹹淡剛好。book18.org

  「好喝嗎?」book18.org

  「嗯。」她點點頭,又喝了一大口。book18.org

  林默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看著她喝完了一整碗湯。六月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操場上的白色跑道都在發光,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個不停。他眯著眼睛看遠處的教學樓,忽然說了一句:「晚晚,你說那樓是什麼結構?」book18.org

  「啊?」book18.org

  「那個教學樓,我看著像是磚混結構,不過那幾根柱子可能是框架的。等我以後學了建築就知道了。」book18.org

  沈晚晚握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林默,他的眼睛裡有她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那種說「我要蓋房子」時的亮光。book18.org

  「阿默哥,你還會去讀書嗎?」book18.org

  林默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是小時候他們經常買的那種水果糖,一毛錢一顆。book18.org

  「給你的。」他把糖放在沈晚晚手心裡,「考完了再吃,討個彩頭。」book18.org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book18.org

  「我回去了,工地還等著呢。」book18.org

  「阿默哥。」沈晚晚叫住他。book18.org

  他回過頭。book18.org

  「我會考上的。」book18.org

  林默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天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沈晚晚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讓人想哭的笑容。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book18.org

  2010年6月,沈晚晚走進了中考考場。book18.org

  三天考試,她沒有緊張。不是因為胸有成竹,而是因為她知道,不管結果如何,有一個人都會站在她身後,像那株長在牆角的梅樹一樣,不管風雪多大,都在那裡。book18.org

  成績出來那天,沈晚晚正在宿舍收拾東西。班主任一路小跑著衝進來,臉上的笑容比六月的太陽還燦爛。book18.org

  「沈晚晚,全市第一名!你是全市第一名!」book18.org

  宿舍里的同學都圍過來恭喜她,七嘴八舌地說著「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沈晚晚被她們擁抱著、拍打著,臉上笑著,眼神卻在四處尋找。book18.org

  她撥開人群,跑出宿舍,跑到操場上。她掏出手機,撥了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book18.org

  「阿默哥,我考了全市第一。」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她聽見林默的呼吸聲,有些急促,像是在努力克制著什麼。book18.org

  「你在哪兒?」他問。book18.org

  「學校。」book18.org

  「等著,我馬上過來。」book18.org

  一個小時後,林默出現在縣一中的操場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胳膊上曬得脫了皮,頭髮亂糟糟的。他看到沈晚晚,先是站著不動,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book18.org

  「全市第一!晚晚,你是全市第一!」book18.org

  沈晚晚被他轉得頭暈,卻笑得停不下來。陽光下,少年的臉上全是汗水,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book18.org

  「阿默哥,我能上市一中了。」book18.org

  「能,當然能。」book18.org

  「市一中離你近,我可以去看你。」book18.org

  林默把她放下來,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book18.org

  「晚晚,我跟你說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我換工作了。不在水泥廠了,去市裡的工地,工頭是我老鄉,工資比以前高。」book18.org

  沈晚晚愣住了:「你要去市裡?」book18.org

  「嗯。市裡的活兒多,機會也多。」林默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要上市一中嗎?剛好,咱倆一起進市裡。」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知道,林默去市裡不是為了什麼機會,是因為她要去市裡。他在跟著她走,像一道影子一樣,不遠不近地跟著。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行了,不說這個。」林默擺了擺手,「這麼大的喜事,得好好慶祝一下。走,我請你吃飯。」book18.org

  他們去了縣城那條小吃街,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麵。林默堅持加了兩份牛肉,又去隔壁攤買了兩個烤雞腿。他們坐在路邊的塑料凳上,面對面吃著,麵湯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騰。book18.org

  「晚晚,高中更要好好讀了。」林默把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夾到她碗里,「市裡不比縣城,競爭更大。不過你別怕,你能行的。」book18.org

  「你吃你的,別老給我夾。」沈晚晚又把牛肉夾回去。book18.org

  「我在工地天天吃好的,不缺這個。」林默護住自己的碗,不讓她夾回來,「你多吃點。高中三年是最關鍵的,身體不能垮。」book18.org

  沈晚晚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再推讓。她把碗里的面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book18.org

  「阿默哥,等我以後成了醫生,第一個就給你檢查身體。」book18.org

  「好,我等著。」book18.org

  「然後給你買一套大房子,你不是想住好房子嗎?我讓你住最好的。」book18.org

  「行,我等著。」book18.org

  「你得來找我,不能跑。你答應過的。」book18.org

  林默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照得人的臉龐很柔和。book18.org

  「我不跑。」他說,「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說過的,我會一直在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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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夏天過得很快。book18.org

  沈晚晚拿到了市一中的錄取通知書。錄取通知書上印著燙金的大字和學校的照片,那是一座比她想像中還要氣派的學校,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一切都是嶄新的。她把通知書緊緊貼在胸口,就像四年前拿到縣一中錄取通知書時那樣。book18.org

  這次沒有人再逼她訂親了。她娘提起這事的時候,她奶奶擺擺手,說「讓她讀吧,以後有出息了能掙更多」。不是她們變了,而是沈晚晚的成績讓她們看到了更大的好處。這就是這個家庭的邏輯,沈晚晚早就習慣了。book18.org

  八月,林默帶著她去了市裡。book18.org

  市裡比縣城大太多了。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到處是人,到處是店鋪。沈晚晚站在火車站出口,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城市,心裡湧上一陣悸動。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一個嶄新的世界。book18.org

  林默幫她拎著行李,輕車熟路地穿行在人群中。他已經來市裡兩個月了,曬得更黑了,也更瘦了,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book18.org

  「學校在城東,我工地也在那邊。」他邊走邊介紹,「從學校到我工地騎車大概二十分鐘。你要是有什麼事,隨時找我。」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市一中比照片上還要漂亮。校園裡綠樹成蔭,教學樓是嶄新的,操場鋪著塑膠跑道,宿舍樓有六層高,每一層都有熱水器和洗衣機。沈晚晚站在校園裡,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樹葉,都散發著新鮮和希望的氣息。book18.org

  林默把她送到宿舍樓下就不能上去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book18.org

  「第一個月的生活費。食堂我打聽過了,一葷一素是六塊,一葷兩素八塊。你別省,該吃幾葷就吃幾葷。」book18.org

  「知道了,阿默哥,你都說了一百遍了。」沈晚晚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怎麼這麼多?」book18.org

  「不多,剛好夠用。」林默笑了笑,「進去吧,好好收拾一下,明天就正式報到了。我先回工地了。」book18.org

  「阿默哥。」沈晚晚又叫住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有很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注意安全,別太累了。」book18.org

  「知道了。」林默揮了揮手,轉身走了。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園門口。他走路的樣子有些疲憊,微微躬著背,不像以前那樣挺拔了。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宿管阿姨喊她上去登記。book18.org

  高中生活就這樣開始了。book18.org

  沈晚晚被分到了高一二班,是年級的重點班。班上的同學大多來自市裡,穿著得體,談吐大方,用的文具是她見都沒見過的品牌。他們討論的話題和縣城的同學不一樣——動漫、明星、遊戲、旅遊,都是她插不上嘴的東西。book18.org

  但她並不在意。她來這裡只有一個目的:學習。book18.org

  開學第一次月考,沈晚晚考了年級第二十。這在重點班算是中上水平。她不滿意,把錯題一道一道抄在錯題本上,反覆分析。第二次月考,年級第十。期中考,年級第五。期末考,年級第二。book18.org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期末考試後的家長會,他特意把沈晚晚叫到辦公室。book18.org

  「沈晚晚,你哪個親戚來開家長會?」book18.org

  「沒有,我家裡人都在老家,來不了。」book18.org

  班主任皺了皺眉:「那你家長怎麼辦?」book18.org

  「老師,我自己跟您彙報就行。」book18.org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後來沈晚晚才知道,那天晚上班主任給林默打了電話——那是她在緊急聯繫人一欄填的號碼。book18.org

  林默第二天就來了學校。book18.org

  「你怎麼填我的號碼?」他站在教學樓下等她。book18.org

  「我家裡的號碼填了也沒用。」沈晚晚低著頭,「他們又不會來。阿默哥,班主任跟你說什麼了?」book18.org

  「沒說什麼,就說你學習很努力,進步很快。」林默輕描淡寫地帶過,「挺好的,繼續保持。」book18.org

  沈晚晚覺得他在說謊。後來她偷偷問過班主任,班主任說,「我跟你哥說你是個好苗子,讓他好好支持你,別讓家庭條件影響了你的前途。你哥眼睛紅了,他說他就是死了也要供你讀出來。」book18.org

  沈晚晚聽了,跑回宿舍,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book18.org

  她更加發奮了。高一結束時,她考了年級第一。book18.org

  高二那年分科,沈晚晚選了理科。她的目標很明確——學醫。這個夢想從初二就種下了,現在越來越清晰。她想成為一名醫生,想治病救人,更想能親手照顧那些她在乎的人。book18.org

  林默聽說她想學醫,特意去工地附近的書店給她買了幾本醫學類的科普書。沈晚晚如獲至寶,每天做完作業就抱著那些書看,雖然很多專業名詞看不懂,但她看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阿默哥的身體還是老樣子。不,應該說是越來越差了。他瘦得厲害,一米七八的個子,體重才一百一十斤。沈晚晚每次見到他都心疼得不行,可他總是笑著說沒事,說他天生就瘦,吃什麼都不胖。book18.org

  他換了好幾份工作。先是工地,後來去了一家物流倉庫,再後來去了快遞公司當分揀員,工作都是在晚上,從半夜干到天亮。白天他就在出租屋裡睡覺,一個月掙的錢比以前多了一些,但人也熬得更厲害。book18.org

  沈晚晚無數次想讓他別干夜班了,可林默從來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每次她剛提起,他就用別的話題岔開。book18.org

  高二下學期,沈晚晚代表學校參加了全省的化學競賽,拿了一等獎。獎金三千塊。她拿到錢的第一反應,是去給林默買一件厚棉襖。book18.org

  那時候是十二月,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林默還穿著兩年前那件舊棉襖,棉花都結塊了,根本不保暖。沈晚晚在商場裡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厚厚的,帽子上有一圈絨毛。book18.org

  她帶著羽絨服去了林默的出租屋。book18.org

  那是一個城中村的單間,十平方米不到,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電飯煲、一個塑料臉盆,就是全部家當。牆上貼著報紙,窗戶糊著塑料布,冬天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夏天又悶又熱。沈晚晚每次來這裡,心裡都難過得不行。她想幫他,可她連自己的生活費都是他給的。book18.org

  阿默哥不在屋裡。她給他打電話,他在快遞中轉站上夜班,說要到早上六點才下班。book18.org

  沈晚晚坐在床邊等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book18.org

  凌晨五點多,門「吱呀」一聲開了,冷風灌進來。沈晚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黑影扶著牆站在門口。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晚晚?你怎麼在這兒?」林默的聲音有些虛弱,他扶著牆慢慢走進來,開了燈。book18.org

  燈光照亮他的臉,沈晚晚驚得從床上跳起來。book18.org

  林默的臉色蠟黃,眼睛深凹,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他的左手按在腰上,眉頭緊皺,整個人像是一棵被大風吹彎的樹。book18.org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book18.org

  「沒事,剛搬了幾件大貨,有點累。」他在床上坐下,摘下勞保手套,手上的繭子又厚又硬,指甲縫裡全是黑泥。book18.org

  沈晚晚把羽絨服拿過來:「我參加競賽拿了獎金,給你買的。快穿上試試。」book18.org

  林默看著那件新衣服,愣了愣神。book18.org

  「你拿獎金給我買東西?晚晚,你——」book18.org

  「我樂意。」沈晚晚打斷他,展開衣服披在林默身上,「穿上,看看合不合身。」book18.org

  羽絨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了。他又瘦了,肩膀薄得像一張紙,衣服空蕩蕩的。book18.org

  「大了,回頭換個小號的。」沈晚晚說。book18.org

  「不用,這樣挺好的。大了能多穿幾年。」林默在袖子裡摸索著,摸出標籤看了一眼,「四百八?晚晚,這也太貴了——」book18.org

  「我喜歡就好。」沈晚晚在他身邊坐下,「阿默哥,你再等我兩年。等我上了大學,就能做兼職了。到時候你就不用這麼苦了。」book18.org

  「我不苦。」林默低頭看著那件羽絨服,手在光滑的面料上輕輕摩挲。他從小就喜歡摸新衣服,因為一年到頭也穿不上一件新的。book18.org

  「我是真心想讓你過好日子。」沈晚晚的聲音低下來,「我每天在學校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學習,吃熱乎的飯,睡暖和的被窩。可你呢?你在這種地方,大冬天夜裡還要搬貨。阿默哥,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太自私了。」book18.org

  「你胡說什麼。」林默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晚晚,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倉庫里搬貨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你在教室里學習的樣子。街燈照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光不是街燈,是你。你一出現,這個灰撲撲的世界就亮堂了。」book18.org

  沈晚晚慢慢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book18.org

  「等我以後出息了,讓你享一輩子福。」book18.org

  「好,我等著。」林默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天快亮了,你早點回學校吧。這地方太冷了,你凍壞了。」book18.org

  沈晚晚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book18.org

  林默坐在床邊,穿著那件新羽絨服,裹得像個粽子。他在笑,那笑容和幾年前在雪地里遞給她《唐詩三百首》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屋外的天光慢慢亮起來,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鳴笛聲。這個城市正在甦醒,成千上萬的人開始新一天的活計。而在這間逼仄的出租屋裡,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和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蹣跚著向未來跋涉。book18.org

  第三章 山高水遠book18.org

  首都的秋天來得很快。book18.org

  九月中旬,銀杏葉就開始黃了。醫學院的校園裡種滿了銀杏,風一吹,金黃的葉子簌簌地落,鋪滿整條主幹道。沈晚晚每天踩著這條金色的路去上課,從一開始的恍惚到後來的習慣,用了大概一個月。book18.org

  醫學院的課程比她想像中要重得多。大一上學期就有系統解剖學、組織胚胎學、醫用化學、細胞生物學,每一門都像一座山。班上的同學大多來自全國各地的重點高中,底子好得驚人,有的在高中階段就拿過生物奧賽金牌。沈晚晚第一次感到壓力——不是那種讓她喘不過氣的壓力,而是一種更隱秘的、讓她不敢有絲毫懈怠的緊迫感。book18.org

  她不能輸。她沒有資格輸。book18.org

  開學第一周,她去學校勤工助學中心登記,申請了圖書館的兼職崗位。每周三個晚上,從六點到十點,在醫學分館整理書籍,一個月能掙四百塊。她又找了一份家教,周末兩天去給一個高二學生補習化學和生物,一次兩小時,一周兩次。book18.org

  日子排得滿滿當當。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回宿舍,洗漱完還要再背一會兒單詞。同寢室的三個女生一開始還約她一起吃飯逛街,後來發現她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去做家教的路上,也就不怎麼叫她了。book18.org

  「沈晚晚,你也太拼了吧?」室友何茜是個北京姑娘,性格爽朗,「周末跟我們出去轉轉唄,你好歹也看看北京城長什麼樣。」book18.org

  「下次吧。」沈晚晚每次都這麼說,可她從來沒有「下次」。book18.org

  何茜也不是真的介意。她說沈晚晚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說不清楚,就是讓人覺得這個女孩子柔柔弱弱的,骨子裡卻硬得很。像什麼呢?有一天何茜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來了:「像梅花,看著嬌弱,其實能在雪裡開花。你說是不?」book18.org

  沈晚晚聽到這話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開學以來,何茜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麼好看。book18.org

  每個月的第一個周末,沈晚晚會給林默打電話。那是他們約好的時間,林默說不要打太勤,電話費貴。其實沈晚晚知道,他是怕影響她學習。book18.org

  十月的那個電話,林默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他說他換了個工作,在一家電商倉庫做分揀,夜班,工資比以前高了五百。book18.org

  「你怎麼又上夜班?」沈晚晚急了,「你上次不是說換白班了嗎?」book18.org

  「晚晚,我跟你說過,夜班工資高。」林默的聲音很平靜,「而且倉庫里不冷,比工地上舒服多了。」book18.org

  「那你上次的肺炎好了嗎?你還咳嗽嗎?」book18.org

  「早好了。你一個剛上大學的學生,管那麼多幹嘛?」book18.org

  「我就是管你。」沈晚晚握著手機,聲音有點發抖,「阿默哥,你就當為了我,別上夜班了行不行?你看你之前不就咳血了嗎?夜班熬夜,肺病最容易遷延不愈,要是拖成慢性的怎麼辦?」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默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我們晚晚才上了一個月醫學院,就會教訓人了。」book18.org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book18.org

  「我也沒有開玩笑。」林默的聲音認真起來,「晚晚,你聽我說。你現在在醫學院,花銷比在中學大多了吧?就算有獎學金,書要不要買?資料要不要買?吃飯要不要花錢?你放心,我會量力而行,不會把自己累死的。」book18.org

  沈晚晚知道,在這些事上她永遠說不過他。林默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book18.org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說。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你每個月至少要去醫院檢查一次。就一次。把檢查結果發給我看。」book18.org

  「晚晚,體檢要錢——」book18.org

  「我寄給你。」沈晚晚毫不猶豫地說,「我做家教掙了錢,下個月還能在圖書館多排一個班。阿默哥,你要是不願意花我的錢,那你就是看不起我。」book18.org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很久,林默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這脾氣,也不知道隨了誰。」book18.org

  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沈晚晚每個月給林默寄一筆錢,專門讓他做體檢和看病用。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執著,也許是因為上次那團帶血的紙巾,也許是因為林默過於蒼白的臉色。她心裡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像一個懸在頭頂的東西,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掉下來。book18.org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第一場雪。那天沈晚晚正在實驗室上解剖課,一抬頭看見窗外飄起雪花,她舉著解剖刀的手停住了。老師喊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book18.org

  她想起了青石村的雪。想起了牆根那株梅樹。想起了那個在雪地里遞給她《唐詩三百首》的少年。book18.org

  下課後她給林默發了一條簡訊:「北京下雪了。阿默哥,你那邊冷嗎?」book18.org

  過了很久,林默才回覆:「穿上那件羽絨服了,很暖和。」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這條簡訊,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苦澀。那件羽絨服是她高二那年用競賽獎金給他買的,到現在已經穿了好幾年了,洗了多少次,早就不保暖了。可他還在穿。book18.org

  過年的時候,沈晚晚想要回青石村,但最終沒有回去。一來一回的路費夠她兩個月的生活費。林默在電話里說他要回村看他娘,沈晚晚就讓他在村裡幫她看看她娘。其實她對那個家早已沒有什麼期待,只是終究還是要盡一份心意。book18.org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待在宿舍里。其他三個室友都回家了,整棟宿舍樓空蕩蕩的,走廊里連個腳步聲都沒有。她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麵,加了個雞蛋和幾片生菜,也算是年夜飯。book18.org

  外面此起彼伏地響著鞭炮聲和煙花聲。她坐在窗邊,看著夜空中不斷綻放的煙火,五光十色,把雪地照得一明一暗。手機震了一下,是林默發來的簡訊。book18.org

  「新年快樂。在幹嘛?」book18.org

  「看煙花。你呢?」book18.org

  「跟我娘剛包完餃子。」book18.org

  沈晚晚想了想,撥了過去。電話接得很快。book18.org

  「吃了嗎?」林默問。book18.org

  「吃了,室友走之前給我留了好多吃的。」她撒了謊,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在大年三十吃泡麵。book18.org

  「晚晚,你在那邊還習慣嗎?」林默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有些沙啞,大概是又感冒了。book18.org

  「習慣了。學校挺好的,老師也很好。你知道嗎,我們解剖課的老師特別厲害,他做過好多年臨床,講課時會穿插好多真實的病例。他說一個好的醫生不光要有技術,還要有同理心,要能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想問題——」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就停不下來。林默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偶爾笑一聲。book18.org

  「看來你是真喜歡學醫。」book18.org

  「喜歡。」沈晚晚認真地說,「阿默哥,我覺得我選對了。每次學到新東西,我都覺得離我想要的樣子又近了一步。」book18.org

  「那就好。」林默的聲音輕輕的,「你高興,我就高興。」book18.org

  窗外的煙花越來越密集了,把整個天空炸得跟白晝一樣。沈晚晚握著手機,忽然覺得沒有那麼孤單了。book18.org

  「阿默哥,新年快樂。」book18.org

  「新年快樂,晚晚。」book18.org

  「你要好好的。」book18.org

  「你也是。」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晚晚看到林默又發了一條簡訊過來。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加油。」book18.org

  她反覆看了很多遍,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窗外的煙花聲漸漸稀疏了,她靠在床頭,想著那個在青石村老屋裡過年的少年,想著他站在雪地里朝她笑的樣子。book18.org

  快了。還有七年。七年之後她就能畢業了,到時候她一定要把阿默哥接到身邊,再也不讓他吃苦。book18.org

  大一結束的時候,沈晚晚的專業成績排在全年級前三。book18.org

  學院給她頒發了優秀學生獎學金,加上她平時打工攢的錢,她終於湊夠了一筆數目。暑假她沒有回家,而是報了學校的暑期科研項目,跟著導師在實驗室做課題。剩下的時間繼續做家教,繼續泡圖書館。book18.org

  林默在那年夏天來了一趟北京。book18.org

  那是七月末的午後,沈晚晚正在實驗室里給細胞換液,手機在實驗服口袋裡震了起來。她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晚晚,我在你學校門口。」book18.org

  她手套都來不及摘就往樓下跑。book18.org

  林默站在醫學院主樓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黑色的長褲,都是新的。他看起來比過年時更瘦了,皮膚曬得黝黑,但精神不錯,眼睛裡亮亮的,臉上帶著她熟悉的笑意。book18.org

  「阿默哥!」沈晚晚跑過去,差點撞到他身上,「你怎麼來了?你怎麼不早說?」book18.org

  「我跟你說過的,你忘了?」林默笑著說,「我攢了假,來北京看看你,順便看看首都。」book18.org

  沈晚晚愣了一下。她想起來,是說過,在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林默說過他攢了幾天假,想出去走走。她當時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book18.org

  「你坐的什麼車?坐了多久?」book18.org

  「硬座,十七個小時。」林默揉了揉脖子,「還行,比搬貨輕鬆。」book18.org

  「你怎麼不買臥鋪——」book18.org

  「臥鋪多貴啊。省下來的錢夠請你吃一頓好的了。」林默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意,「你胖了點,臉上有肉了。看來大學伙食還不錯。」book18.org

  「哪有胖。」沈晚晚摸了摸自己的臉,不好意思起來。book18.org

  「胖了好看。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book18.org

  那天沈晚晚請了假,帶著林默逛了北京城。他們去了天安門廣場,去了故宮,去了頤和園。林默一路都在驚嘆,他說他從沒想過自己能親眼看到這些只在課本上見過的地方。沈晚晚注意到他在故宮裡盯著那些古建築的榫卯結構看了很久,眼睛亮得像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太厲害了。」他喃喃地說,「幾百年前的工匠,怎麼能把木頭咬合得這麼准。」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陽光透過宮殿的窗欞灑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刻,她覺得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個在倉庫里扛貨的工人,而是真正的林默——那個想要學建築的少年。book18.org

  「阿默哥,你一定要去讀書。」她忍不住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林默回過神來,笑了笑:「不是說好不提這個了嗎?走,我帶你去吃烤鴨。來之前我查了,前門那邊有一家,又便宜又正宗。」book18.org

  他們找到了那家藏在胡同深處的烤鴨店,點了一隻烤鴨,兩碗炸醬麵。林默片鴨子的手很穩,每一片都厚薄均勻。沈晚晚看著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心裡又酸又澀。book18.org

  「你那手,以前可是寫毛筆字都能拿獎的。」她輕聲說。book18.org

  林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翻過來覆過去,然後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勞動人民的手,粗糙是正常的。吃菜,趁熱。」book18.org

  他把最好的一片鴨皮夾到她碗里。book18.org

  那天晚上,沈晚晚送林默去火車站附近的旅館。他訂的是最便宜的那種,六十塊錢一晚,八人間,屋子裡擠滿了南來北往的趕路人。沈晚晚站在門口,看著屋內那一排排簡陋的上下鋪,死活不肯走。book18.org

  「阿默哥,我們換個地方吧。學校附近有招待所,條件稍微好一點——」book18.org

  「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了,不值當花那個錢。」林默推著她往外走,「你早點回學校,晚了不安全。」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沈晚晚。」林默又叫了她的全名,「你回去。明天我上車了給你發消息。」book18.org

  沈晚晚知道拗不過他。她站在旅館門口,看著林默朝她揮手,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他還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卻不肯倒下的樹。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林默踏上了回程的火車。他從車窗探出頭來,沈晚晚把一個塑料袋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給你帶的吃的。火車上的盒飯又貴又難吃,這裡麵包和火腿腸,還有幾盒牛奶。你回去路上吃。」book18.org

  火車開動了,林默隔著窗戶朝她揮手。沈晚晚跟著火車走了幾步,然後站住了,看著那列綠色的列車漸漸遠去,消失在鐵軌的盡頭。book18.org

  火車開動後,林默回到座位,從那個塑料袋裡拿出麵包和火腿腸。然後他摸到了一個信封。他愣了一下,打開信封,裡面裝著一沓錢,是她這個暑假攢下的全部家教費。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book18.org

  「阿默哥,這些錢你拿著。該看病看病,該補身體補身體。別省。你答應過的,每個月做一次體檢。下次再見到你必須胖十斤,這是我給你定的任務。——晚晚」book18.org

  林默坐在硬座上,把那張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華北平原上大片的玉米地正在盛夏里瘋長,滿眼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綠色。他把紙條折好,放進了襯衫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book18.org

  列車轟鳴著駛向南方。book18.org

  大二那年,沈晚晚開始接觸臨床基礎課程。book18.org

  《診斷學》《內科學》《外科學》,一門接一門,每一門都是厚厚的大部頭。她像一塊海綿一樣拚命吸收著知識,成績始終保持在年級前列。導師注意到了這個來自農村的女孩,說她動手能力強,思維縝密,更重要的是,她對待每一個病例都有一種超出常人的認真和共情。book18.org

  「沈晚晚,你做醫生是為了什麼?」有一次導師在實驗室里隨口問她。book18.org

  沈晚晚想了想,說:「我想有能力保護我在乎的人。」book18.org

  導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book18.org

  和高中時一樣,沈晚晚和林默保持著每個月一次的固定通話。林默說他的身體好多了,換了白班,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沈晚晚問他有沒有做體檢,他每次都說做了,一切都好。book18.org

  「體檢報告呢?」沈晚晚追問。book18.org

  「扔了。那些紙片子有什麼好看的。」林默總是這麼說。book18.org

  但她讓他拍照片發過來的時候,他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有一次他說手機攝像頭壞了,有一次他說體檢報告找不到了。沈晚晚隱隱覺得不對勁,但隔著千里之遙,她能做的有限。book18.org

  大二的寒假,她終於攢夠了回家的路費。兩年沒回去了,她需要看看阿默哥到底怎麼樣了。book18.org

  那年冬天特別冷,南方罕見地下了大雪。沈晚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回到市裡,又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回到青石村。村子變化不大,還是那些老房子,還是那些彎彎繞繞的土路。雪後的村莊更加安靜,偶爾有狗吠聲從巷子深處傳來。book18.org

  她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林默家。book18.org

  院子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幾隻母雞在雪地里刨食。堂屋的門開著,她看見林默坐在桌前,正在低頭寫著什麼。他的背影比兩年前佝僂了許多,肩膀高高聳起,脊椎的骨節透過薄薄的棉襖清晰可見。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林默猛地回過頭來,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歡喜。他站起來,動作有些遲鈍。book18.org

  「晚晚?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說今年不回來過年嗎?」book18.org

  「我想回來就回來了。」沈晚晚走過去,仔細地看他的臉。book18.org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比她記憶中深了許多。book18.org

  「你臉色很差。」沈晚晚直截了當地說,「你到底有沒有去醫院?」book18.org

  「去了,真的去了。」林默搬了個凳子給她坐,「你坐,我給你倒水。」book18.org

  他去廚房的幾步路走得有些慢,微微佝著身子。沈晚晚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她注意到他在端水的時候手在抖,杯子裡的水灑出來幾滴。book18.org

  「你的手怎麼回事?」book18.org

  「累的。年底活多,連著加了幾個班,休息一下就好了。」林默把水遞給她,在她對面坐下,「你怎麼樣?學業還順利嗎?」book18.org

  他顯然不想聊自己的身體。沈晚晚了解他,越逼他說他越不說。她接過水,換了個話題。但她在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這次必須帶他去醫院,做一個徹底的檢查。book18.org

  可是第二天,當她提出要帶他去市醫院的時候,林默的態度異常堅決。book18.org

  「我不去。」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晚晚,你難得回來一趟,多去陪陪你娘和弟弟。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擔心。」book18.org

  「你清楚什麼?你都沒有檢查——」book18.org

  「我說了不去。」林默的語氣罕見地嚴厲。他看著沈晚晚有些受傷的表情,語氣又軟下來,「過年呢,去醫院不吉利。等過了年,開春了,我自己去,行不行?」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繼續堅持,但她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book18.org

  她在青石村待了五天。每天晚上,她都能聽到林默壓抑的咳嗽聲從隔壁院子裡傳來。那咳嗽聲又深又悶,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一聲比一聲費力。有一晚她實在忍不住,悄悄爬起來走到林默家的院牆邊,透過牆縫往裡看。book18.org

  林默蹲在院子角落裡,用手捂著嘴,咳得整個人蜷成了一團。月光下,他鬆開手的時候,掌心裡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他低頭看了很久,然後用雪擦了擦手,慢慢站起了身。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牆外,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冰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她渾身都在發抖。她很想衝進去,抓住他,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她不能。林默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她戳破了,他只會藏得更深。book18.org

  她站在牆外,無聲地掉眼淚。夜風把她腳邊那株梅樹上的雪吹落,沙沙地響。book18.org

  回北京的前一天,沈晚晚做了一件事。她找到了林默的工友,那個之前在電話里有過一面之緣的、在物流公司幹活的老鄉。book18.org

  她在鎮上的一家小飯館約他見面。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瘦瘦的,人很和氣。聽說沈晚晚是林默的「妹妹」,他誇了林默好幾句——「你哥這人,踏實,肯干,再苦再累從來不哼一聲,我們都說他是鐵打的。」book18.org

  「他最近身體怎麼樣?」沈晚晚問。book18.org

  中年男人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但他很快掩飾住了:「還行吧。就是有點咳嗽,估計是抽煙抽的。」book18.org

  「他早就戒了。」沈晚晚說。book18.org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乾笑了兩聲:「那就是熬夜熬的。干我們這行的,身體都有點小毛病,沒什麼大事。」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哥,你別瞞我。他在吃的是什麼藥?」book18.org

  中年男人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姑娘,這事兒阿默不讓跟別人說。他說誰也不能告訴,尤其是你。」book18.org

  「我不是別人。」沈晚晚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意外,「我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book18.org

  中年男人猶豫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在吃藥。什麼藥我不認識,那藥名字很長,西藥。他隔一段時間就去醫院拿一次,每次回來臉色都很難看。上個月他說去做化療——」book18.org

  「化療?」沈晚晚的聲音驟然拔高了。book18.org

  中年男人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變了。「不是,我可能記錯了,可能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化療是治什麼病的你告訴我。」沈晚晚盯著他,眼淚已經涌了上來,「你告訴我,他到底是什麼病?」book18.org

  飯館裡安靜得只剩下後廚傳來的炒菜聲。中年男人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把手裡的打火機翻來覆去地撥弄。book18.org

  「姑娘,你得回去問他。我不能說。我真的不能說。」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逼他。她結了帳,走出飯館,站在路邊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午後的陽光很刺眼,可她覺得周身都是冷的。book18.org

  化療。他說過只是肺炎。他說過沒什麼大事。他說過他會好好的。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想立刻打給林默。可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book18.org

  她太了解他了。如果他存心瞞她,她怎麼問都沒有用。他會有無數的理由,無數的說辭。他會說那工友不懂瞎說,他會說化療只是預防性的,他會說一切都能好起來。book18.org

  她收起了手機。她決定用另一種方式。book18.org

  回北京之前,她去了市裡的幾家大醫院,一家一家地查。沒有林默的就診記錄。她又去了縣醫院,也沒有。最後,在縣醫院旁邊的一家小診所里,她終於找到了一些線索。book18.org

  診所的醫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翻了翻登記本,說:「林默?是不是那個高高瘦瘦的小伙子?他來過幾次,後來我把他轉到省腫瘤醫院了。」book18.org

  腫瘤醫院。book18.org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沈晚晚的心上。她的手按在櫃檯上,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僵住了。book18.org

  「什麼......什麼病?」book18.org

  「那我不清楚了,我只是個社區醫生。」老醫生摘下眼鏡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麼人?」book18.org

  「我是他妹妹。」book18.org

  「那你可得勸勸他。」老醫生嘆了口氣,「他好像一直沒怎麼好好治,每次來都是開點藥就走。我跟他說你這個情況要去大醫院系統治療,他總說沒錢,說等等再說。這病哪能等啊......」book18.org

  沈晚晚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走出診所,外面又下起了雪。她站在雪地里,漫天漫地的白,讓她想起十一年前那個冬天,那個蹲在牆角給她指梅花看的阿默哥。那時候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說要學建築,說要蓋房子。book18.org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book18.org

  他又怎麼會不變成這樣。book18.org

  回到北京後,沈晚晚把自己關在宿舍的衛生間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室友們都以為她感冒了,隔著門問她要不要吃藥。她說沒事,只是有點累。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她洗了把臉,去了實驗室。book18.org

  她比之前更拼了。除了學習和兼職,她還主動申請了導師的科研項目,因為做出成果可以申請額外的科研獎金。她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每個月定時給林默寄回去,附上一條簡訊:「拿去買藥。別省。你要是不吃,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book18.org

  這是林默曾對她說過的話。現在,她把這句話還給了他。book18.org

  林默收到第一筆匯款的時候打來電話,語氣很急:「晚晚,你哪來這麼多錢?你是不是又加了兼職?你課業那麼重——」book18.org

  「我拿了科研獎金。」沈晚晚平靜地說,「阿默哥,你想讓我好好讀書對不對?那你就拿著這錢,好好治病。你要是不配合治療,我就退學回來照顧你。我不是在跟你商量。」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林默輕輕地說:「晚晚,你都知道了?」book18.org

  「我知道得不夠多。」沈晚晚的聲音終於忍不住顫抖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book18.org

  「怕你分心。」book18.org

  「你以為你這樣瞞著我,我就不分心了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到底怎麼了,我查你那些症狀對應什麼病,我——」她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book18.org

  「晚晚。」林默的聲音隔著電話傳來,疲憊卻溫柔,「別哭。我聽你的,我好好治。你放心在學校里待著,別回來。你回來,我就不治了。」book18.org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彼此用最硬的話說著最深的牽掛。book18.org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地熬著。每個月電話里的林默都會說「好多了」,可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他開始頻繁請假,後來乾脆辭了物流公司的工作,在鎮上找了一個看倉庫的輕活。他把沈晚晚寄回去的錢大部分都省下來,寄回給她。沈晚晚收到匯款單的時候,氣得渾身發抖。book18.org

  「你把錢寄回來幹什麼?這是給你治病的!」book18.org

  「我用不了那麼多。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身上得有錢。」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和他繼續爭執。她把錢存起來,攢夠了就去給他買藥——那些靶向藥、免疫製劑,有的要從國外代購,貴得讓人絕望。她動用了一切能調動的關係,托導師、托學長學姐、托在醫院實習的前輩,能省一點是一點。book18.org

  可是所有這些努力,在巨額的治療費用面前,都像水滴落入沙漠。book18.org

  大三那年暑假,林默的病情突然惡化了。book18.org

  是林默的娘打來的電話。老人家在電話里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斷斷續續地告訴她:「阿默住院了,縣醫院,大夫說情況不好,讓轉到省城去。」book18.org

  沈晚晚放下電話就去買了當天最早的火車票。擠了十六個小時的火車,又倒了兩趟汽車,趕到縣醫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book18.org

  她走進病房的時候,林默正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發獃。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顴骨和鎖骨像是要從皮膚下刺出來。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見是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虛弱得像一層薄薄的紙,風一吹就要碎掉。book18.org

  「你怎麼又跑回來了。」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說話。她走到床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燙的。又去看他的手指,指甲發紫,末端微微鼓脹——杵狀指。她在《診斷學》上學過,這是慢性缺氧的表現。book18.org

  「我看看你的腿。」她掀開被子,用手指在腳背上按了一下。皮膚凹陷下去,許久沒有彈回來。凹陷性水腫。心功能不全。book18.org

  「專業課學得不錯。」林默還有心思開玩笑。book18.org

  「你多久沒好好治了?」沈晚晚強忍著情緒問他。book18.org

  「一直都在治。」林默說得漫不經心,「就是藥太貴了,有時候斷幾天。」book18.org

  「斷幾天?你知道斷了幾天會怎麼樣嗎?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晚晚。」林默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冰涼而枯瘦,「別生氣了。你看看你,一見面就跟我發脾氣。」book18.org

  他的手心幾乎沒有溫度。沈晚晚努力憋著眼淚,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傳給他。book18.org

  「轉院。明天就去省城。」book18.org

  「省城太遠了,一來一回——」book18.org

  「我說轉院就轉院。」沈晚晚不容拒絕地看著他,「林默,我現在的專業成績是年級第一。我的導師是附屬醫院的大主任。你要是不信我能安排好,那你就是不信我這三年書都白讀了。」book18.org

  林默看著她,眼眶裡有光在閃動。半晌,他點點頭,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book18.org

  「好。聽你的。」book18.org

  沈晚晚出去辦了轉院手續。林默娘跟在她身後,抹著眼淚說:「晚晚,家裡沒錢了。阿默這些年掙的錢都供你讀書了,他自己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阿姨,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沈晚晚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覺得肩上一沉。book18.org

  她能有什麼辦法呢。她攢的那些錢、那些科研獎金、那些每個月省下來的生活費,在癌症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但她不能在林默娘面前露出任何怯意。book18.org

  當夜,沈晚晚守在病房裡。林默吃了藥睡了,呼吸粗重而不均勻,偶爾會在睡夢中皺眉,像是在忍耐著什麼疼痛。她握著他的手,趴在床邊,一夜無眠。book18.org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他的臉上。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臉,如今變得如此消瘦,如此蒼白。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蹲在雪地里,從懷裡掏出那本《唐詩三百首》遞給她。那時候他的手還是乾淨的,沒有繭子,沒有老皮,指甲里沒有洗不掉的污漬。book18.org

  她欠他太多了。多到她在心裡暗暗發誓,如果有來生,她一定要換過來——換她來守護他,換她來吃苦,換她來把所有夢都藏進心底,去成全他的。book18.org

  如果有來生。book18.org

  第四章 大雪壓枝book18.org

  省城醫院的走廊很長,長得像是永遠走不到頭。book18.org

  沈晚晚扶著林默走進住院部大樓的時候,他忽然在門口站住了。臘月的風從身後灌進來,掀起他身上那件舊羽絨服的下擺。他回過頭看著沈晚晚,說了一句讓她心碎的話。book18.org

  「晚晚,要不咱們回去吧。我這病我心裡有數,花再多錢也沒用,別浪費了。」book18.org

  「你再說一句這種話,我現在就辦退學。」沈晚晚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你試試看。」book18.org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轉院手續辦了兩天。沈晚晚動用了導師的人脈,聯繫到了省腫瘤醫院呼吸內科的主任。導師在電話里說,這個學生是我帶過最好的,她家裡遇到困難,請您多費心。沈晚晚站在旁邊聽著,眼眶酸得厲害。book18.org

  住院部的病房不大,六人間,林默的床位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在枝頭縮著脖子。沈晚晚把林默安頓好,又去樓下買了暖水瓶和臉盆。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擺好,然後在床邊坐下來。book18.org

  「阿默哥,我明天去找主治醫生談。你要好好配合,聽見沒有?」book18.org

  「聽見了。」林默靠在枕頭上,聲音有氣無力,嘴角卻還掛著笑,「你這樣真像個管家婆。」book18.org

  「我就是你的管家婆。」沈晚晚說完,起身去打水。book18.org

  開水房在走廊盡頭,她端著暖水瓶走了很久。走廊兩側的病房裡,有家屬在抹眼淚,有病人在輕聲呻吟。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清的沉悶氣味。她把暖水瓶放到熱水龍頭下,看著熱氣升騰起來,忽然覺得眼眶一熱。book18.org

  她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book18.org

  第二天,她見到了林默的主治醫生趙主任。趙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說話帶著南方口音。他把沈晚晚叫到辦公室,從柜子里抽出一沓檢查報告,翻了幾頁,表情凝重。book18.org

  「你是病人的?」book18.org

  「妹妹。」沈晚晚說,「趙主任,您直接跟我說吧,我能承受。」book18.org

  趙主任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看著柔柔弱弱的,眼神卻有一種超出年齡的鎮定。他嘆了口氣,把一張CT片子放到燈箱上。book18.org

  「你看這裡,左肺下葉,這個陰影。還有這裡,縱隔淋巴結,已經轉移了。」他的手指在片子上緩緩移動,「病理報告昨天出來了,確診是小細胞肺癌,廣泛期。」book18.org

  沈晚晚學過這些名詞。小細胞肺癌,惡性程度最高的肺癌類型,進展快,轉移早。廣泛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手術機會,只能靠化療和放療維持。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book18.org

  「生存期呢?」book18.org

  趙主任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治療,三到六個月。如果規範治療,中位生存期在十到十二個月左右。也有超過兩年的,看個體差異。」book18.org

  沈晚晚覺得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十到十二個月。也就是說,就算用最好的方案治療,阿默哥也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了。book18.org

  「趙主任,如果積極治療呢?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藥,不考慮費用的情況下。」book18.org

  趙主任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小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哥哥這個情況,我們只能說盡力而為。小細胞肺癌對化療敏感,但復發率非常高。即使是最好的方案,也很難根治。而且費用確實不低,靶向藥、免疫治療,一個療程就是幾萬塊。你們家裡的經濟條件——」book18.org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沈晚晚打斷了他,聲音平穩得反常,「趙主任,您就告訴我,您最好的方案是什麼。」book18.org

  趙主任看了她很久,最後在病曆本上寫了一串藥名。book18.org

  「這是目前國際上的一線方案,副作用會比較大,但有效率也是最高的。其中有一個靶向藥需要自費,不在醫保報銷範圍內,每個療程三萬二。再加上其他治療費用,第一個療程下來,大概需要準備八萬左右。」book18.org

  八萬。book18.org

  沈晚晚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她打工一年攢下的錢,加上科研獎金,再加上幾個月來林默反寄回來的那些,一共不到兩萬。book18.org

  還差六萬。book18.org

  「趙主任,我明天給您答覆。在這之前,麻煩您先按常規方案開始治療,不要讓我哥知道費用的事。」book18.org

  「你哥哥問過我好幾次了,說太貴就不治了。」趙主任嘆了口氣,「我做了二十多年腫瘤科醫生,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book18.org

  沈晚晚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伸出手擋住了眼睛。走廊里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年輕的女孩正在無聲地流淚。book18.org

  她哭了一會兒,然後擦乾眼淚,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點紅,她拿冷水拍了拍臉頰,又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不能讓阿默哥看到。book18.org

  回到病房的時候,林默正在咳嗽。那咳嗽聲又深又悶,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從胸腔里嘔出來。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護士在給他拍背,沈晚晚快步走過去,從護士手裡接過毛巾,一邊拍一邊低聲說:「沒事的阿默哥,慢慢來,別急。」book18.org

  等咳嗽平息下來,林默倒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發紫——發紺,沈晚晚知道,這是缺氧的體徵。book18.org

  「醫生怎麼說?」林默喘著氣還不忘問她。book18.org

  「沒什麼大事。肺炎引起的感染,需要住一段時間院。」沈晚晚用毛巾擦著他額頭上的汗,語氣平穩,「你好好配合治療就行,別瞎想。」book18.org

  「晚晚。」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眼睛怎麼紅了?」book18.org

  「外面風大,眼睛裡進沙子了。」沈晚晚垂下眼,「我去給你買點吃的,你想吃什麼?」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那我買餛飩,你上次說想吃餛飩。」book18.org

  她起身走出了病房,走到樓梯間裡,背靠著牆,用手捂住嘴,把所有的聲音都堵了回去。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她被黑暗包裹著,遠處傳來病房的呼叫鈴,一聲又一聲。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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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療開始後,林默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book18.org

  第一個療程的副作用比他想像中更加劇烈。他開始不停地嘔吐,剛開始還能吐出點東西,後來胃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是乾嘔,整個人趴在床邊,脊背一抽一抽的。沈晚晚用手托著他的額頭,另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背,心裡比他還難受。book18.org

  然後是脫髮。有一天早上他醒來,枕巾上落滿了黑色的碎發,像是下了一場細密的雨。他看著那些頭髮愣了愣,然後抬頭對沈晚晚笑了一下。book18.org

  「正好,省了理髮的錢。」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笑。她從護士站借了一把推子,晚上趁著林默睡著的時候,把他剩下的頭髮都剃了。她的手很穩,一圈一圈,仔仔細細地推過去。剃完之後,她用毛巾給他擦了擦頭皮,然後彎下腰在他的頭頂親了一下。book18.org

  「還是帥的。」她輕聲說。book18.org

  林默其實已經醒了,可他沒有動。他那雙閉著的眼睛裡,慢慢滲出了濕意。book18.org

  第一個療程結束,林默的血象低得厲害,白細胞降到了危險值。趙主任說需要打升白針,一針三百,至少打一周。沈晚晚說好,錢的事我來想辦法。book18.org

  她開始往回翻手機通訊錄,一個一個打電話借錢。大學的同學、高中還在聯繫的老同學、實驗室的學長學姐、導師——她把能開口的人都開了一遍口。導師給了她兩萬,說不用還了。學姐借了她五千,說什麼時候有了什麼時候還。其他同學也三五百地湊了一些。book18.org

  可缺口還是很大。八萬塊的化療費欠了一些,第二個療程的費用又在逼近。她每天晚上等林默睡著之後,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算帳。手機計算器上的數字增了又減,減了又增,永遠湊不齊。book18.org

  有一天傍晚,她去醫院食堂打飯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人。book18.org

  那女人大概四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畫著濃妝,手上戴著好幾個金戒指。她在腫瘤科走廊里拉住一個護士問路,聲音很大,帶著一種有錢人的熟絡。沈晚晚從她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那女人忽然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哎,小姑娘,你是醫院的嗎?」book18.org

  「不是,我是病人家屬。」沈晚晚說。book18.org

  那女人把她從頭打量到腳,眼神很直接,像是在衡量一件商品。然後她笑了笑,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book18.org

  「你要是缺錢,可以找我。我手下有幾個姑娘,待遇都不錯。」book18.org

  沈晚晚低頭看那張名片。正面印著一行燙金的字:金玉會所。背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來。那女人已經走遠了,貂皮大衣在走廊盡頭飄了一下就消失了。book18.org

  沈晚晚把那張名片扔進了垃圾桶。book18.org

  她回到病房,林默正在看電視。電視里放著一部老掉牙的武俠劇,他看得很認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窗外的槐樹上落了一隻灰喜鵲,歪著腦袋往屋裡看。book18.org

  「今天感覺怎麼樣?」沈晚晚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挺好的。」林默坐起來,動作很慢,「你呢?你臉色很差。」book18.org

  「我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book18.org

  「晚晚。」林默忽然叫她,「你過來。」book18.org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林默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眼下的位置,那裡的皮膚有些青黑。他的手指冰涼而乾燥,指腹上有厚厚的老繭。book18.org

  「你是不是又在借錢?」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說話。book18.org

  「別借了。實在不行就不治了。」林默的聲音很輕,「你才多大,不能因為我欠一身債。」book18.org

  「你再說這種話我就真的退學。」沈晚晚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以為我會答應嗎?」book18.org

  「那你答應我,別一個人扛著。有什麼事跟我說。」book18.org

  「好。」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手心裡,眼淚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那你答應我,別再說喪氣話。」book18.org

  「好。」林默摸了摸她的頭,「不說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沈晚晚獨自坐在走廊里,翻看手機里的聯繫人。她把微信列表從頭劃到尾,又從尾劃到頭,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找那些可能願意借錢給她的人。她的目光停留在幾個名字上——幾個她大學以來一直刻意保持距離的名字。book18.org

  有一個叫周海成的,是她做家教時候認識的家長。四十多歲,做建材生意的,開一輛黑色的奔馳。他對她一直很客氣,說她教得好,給她介紹過好幾個學生。但每次見面的時候,他的目光總在她身上停留得有些久。book18.org

  還有一個叫孫鵬的,是她大二那年暑期實習的時候認識的客戶。那人三十五歲左右,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斯文文,可私下裡給她發過好幾條曖昧的消息。她從來沒回過。book18.org

  沈晚晚盯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了。book18.org

  走廊盡頭的夜燈發出微弱的白光,照亮牆上一張張健康宣教海報。那上面寫著「吸煙有害健康」「定期體檢」「早發現早治療」之類的標語。book18.org

  如果阿默哥當初去做了體檢。如果他不是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如果他不是熬了那麼多年夜班,扛了那麼多年水泥。如果——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壓了下去。這個世界沒有如果。book18.org

  第二天,她去銀行取出了身上所有的錢,又去繳費處排隊交了一部分治療費。繳費處的女人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打出一張長長的單子遞給她。沈晚晚看著單子上的餘額,忽然覺得那串數字像是倒計時——不是阿默哥的倒計時,是她和命運賽跑的倒計時。book18.org

  她走出繳費大廳,站在門廊下。十二月的寒風吹在她臉上,她裹緊外套,看著醫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小販在賣烤紅薯,熱騰騰的香甜氣息在冷空氣中散開。一個男孩牽著他媽媽的手從她面前走過,男孩說,「媽媽,等爸爸好了我們回家過年嗎?」媽媽說,「嗯,等爸爸好了我們就回去。」book18.org

  沈晚晚轉過身,朝住院部走去。走了兩步,她又站住了。她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一個群聊。book18.org

  那個群是周海成建的,裡面都是一些在生意上有往來的人。他曾經在群里半開玩笑地說,有什麼困難,隨時開口,他這個人最喜歡幫助漂亮姑娘。當時沈晚晚覺得這話很噁心,就退了群。後來他又把她拉了進來,她就沒有再退。book18.org

  她翻到一條群消息,是周海成發的:「年底了,想找一個私人助理,幫忙打理一些日常事務。要求不多,年輕、聽話、機靈。待遇可以談。」book18.org

  沈晚晚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陽光落在那塊小小的手機螢幕上,照得那些字一陣模糊一陣清晰。book18.org

  然後她按下了撥號鍵。book18.org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book18.org

  「喲,沈老師?稀客啊,怎麼會想起給我打電話?」book18.org

  「周總,您那條招聘消息,還在招人嗎?」book18.org

  「在啊,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周海成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怎麼,有人推薦?」book18.org

  「我自己。」book18.org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周海成笑了,聲音很低沉,像是獵人聽到了獵物靠近的腳步聲。book18.org

  「行啊。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聊。」book18.org

  沈晚晚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只有天邊露出一線窄窄的金光——像是暮色在努力地不給這個夜晚留餘地。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雪,她該去給阿默哥加一床被子了。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朝住院部走去。風從身後追上來,灌進她的衣領,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沒有加快腳步,只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book18.org

  她想起了老家牆角那株梅樹。每年冬天下大雪的時候,雪把枝頭壓得彎彎的,像是隨時要斷了。可到了第二天早上,總是能安然挺立在那裡。book18.org

  那都是因為,有些根,是別人看不見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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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成的辦公室在城東的一棟寫字樓里,十層,落地窗可以看到半個省城的風景。book18.org

  沈晚晚坐電梯上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麵朝天——她連一支口紅都沒有。她不擅長打扮,也不想打扮。她來這裡不是以色示人,是用來換錢的。這兩件事在她心裡有本質的區別,儘管在別人眼裡可能沒什麼不同。book18.org

  「沈老師,坐。」周海成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指了指沙發。book18.org

  他比沈晚晚記憶中更胖了一些,皮帶勒在肚腩上方,像是一根繃得過緊的繩子。他的笑容很熱情,一雙不算大的眼睛從她進門就沒有離開過她臉上。book18.org

  「喝什麼?茶?咖啡?」book18.org

  「不用了,謝謝。周總,我想聽聽工作內容。」book18.org

  「爽快人。」周海成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很簡單,就是住在市區幫我處理一些日常瑣事。不用你天天來,有需要的時候過來就行。具體來說嘛,」他頓了頓,「比如幫我收一下客戶的資料、整理一些文件、跟進一些事情。不用什麼經驗,你一定會做。」book18.org

  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遊過她白皙的脖子,以及她拘謹地交疊在膝蓋上的手背。book18.org

  「待遇呢?」book18.org

  「月薪兩萬。做得好有獎金。」book18.org

  兩萬。沈晚晚在心裡迅速算了一筆帳。加上她自己能掙的那些,兩個月就能湊夠下一個療程的費用。book18.org

  「我還在上學,不能全職。而且我有個條件——我要預支三個月薪水。」book18.org

  周海成眉毛一抬,顯然沒想到她這麼直接。book18.org

  「預支薪水?這倒不是不行。不過沈老師,你都不問問具體工作條件嗎?」book18.org

  「請說。」book18.org

  周海成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站起身,慢慢踱到窗邊。他背對著她,把百葉窗拉下來,屋子裡暗了幾分。book18.org

  「除了日常打雜,偶爾需要陪我出席一些飯局。你知道,跟客戶應酬嘛,帶個身邊的女人,談事情會輕鬆一些。不用喝酒——當然,如果喝一點,單筆提成另算。」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還有,」他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偶爾需要陪客戶打打牌、聊聊天,或者臨時出差。當然,作為我的私人助理,你還需要照顧我的其他需求。」book18.org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可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沈晚晚覺得自己被剝開了。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沉嗡鳴聲。book18.org

  「三萬。預支三個月,一共九萬。當場給。」book18.org

  周海成愣住了,隨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book18.org

  「沈老師,你敢要這個價?」book18.org

  「因為你需要我。」沈晚晚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周總,如果你不需要一個信得過的、能放心替你處理事務的人,你不會招這麼久。你認識我一年了,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較真,答應別人的事一定做好。」book18.org

  這是實話。周海成知道。book18.org

  他靠在窗台上看了她一會兒,像是終於看見了這個女孩的另一面——不是那個清冷的、話不多的大學生,而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野貓,豎著尾巴望著他,渾身都在發抖,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畏懼。book18.org

  「好。」他說,「九萬。明天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去。」book18.org

  「可以。但我有個底線——不拍照片,不錄像。」book18.org

  周海成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笑聲在辦公室里迴蕩,有些刺耳。book18.org

  「沈老師,你很有趣。不過,我答應你。」book18.org

  沈晚晚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周海成握住那隻手,發現她手心裡全是汗,可她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book18.org

  「合同什麼時候簽?」book18.org

  「不用簽。這種事嘛,」周海成鬆開手,「彼此信任最重要。今晚我把錢打你卡上——不過明天晚上的飯局,你得準時到。」book18.org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雪。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樓前的台階上,看著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她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深呼吸了幾次。冷空氣灌進肺里,涼得發疼,但也讓她清醒了幾分。book18.org

  她拿出手機,看到銀行發來一條簡訊:您的帳戶轉入90000.00元。book18.org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book18.org

  雪越下越大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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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的飯局在一家高檔酒店的包間裡。book18.org

  圓桌上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周海成的客戶和朋友,清一色的中年男人。菜是精心擺盤的粵菜,酒是茅台和紅酒。沈晚晚被安排在周海成旁邊的位子,對面是一個發福的光頭男人,姓馬,都叫他馬總,據說做房地產生意的,很有錢。他身邊的女孩大概也只有二十出頭,化著精緻的妝,笑得恰到好處,不時給馬總夾菜倒酒。那女孩手腕上戴著一隻卡地亞的鐲子,亮閃閃的。book18.org

  「周總,這位美女是?」馬總端著酒杯問。book18.org

  「我新招的私人助理,小沈。別看她年輕,可是名校醫學院的高材生。」book18.org

  「哎喲,學霸啊。」桌上幾個男人紛紛看過來,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沈晚晚低頭吃菜,不說話。book18.org

  席間眾人談的都是生意,周海成也沒有特別為難她,只是不時示意她站起來給長輩敬酒。她依言起身舉杯,嘴唇碰了碰杯子邊沿——她不喝,沒人再勉強她。場面上的規矩,她已經摸到了一些門道:只要姿態夠低,夠順從,很多事並不會真的發生。book18.org

  觥籌交錯間,包間裡的暖氣和煙味混雜在一起,讓人昏昏欲沉。沈晚晚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些陌生的面孔,聽著那些她毫無興趣的話題,腦子裡想的卻是醫院的病房——阿默哥今晚的飯吃了嗎?護士有沒有按時給他打升白針?他的咳嗽有沒有好一點?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坐在這裡、穿著借來的裙子的沈晚晚,另一個是坐在病房裡、握著林默的手的晚晚。她們之間隔了一整個世界的距離。book18.org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周海成喝了酒,走路有些搖晃。沈晚晚幫他叫了代駕,自己打車回了醫院。book18.org

  那天晚上從牌局上下來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她站在醫院樓下,給林默發了一條消息:「今晚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雞翅,明天早上吃。」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幾乎是一秒就回了。book18.org

  「好,早點休息。」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螢幕上那個「好」字,愣了愣。凌晨一點,秒回。他不是被她的消息吵醒的——他是根本沒睡。book18.org

  她忽然就明白了。這些日子她每一個晚歸的夜晚,阿默哥都醒著。他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等著手機亮起來。等不到她的消息,他就睡不著。book18.org

  她鼻子猛地酸了。他在等她報平安。book18.org

  她靠在住院部樓下的牆上,把手機貼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吸了幾口冷空氣。然後擦了擦眼睛,快步走了進去。book18.org

  走進住院部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熄了燈。她輕手輕腳地推開病房門,林默睡得很沉,月光照在他消瘦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窗外的槐樹枝上落了厚厚的雪,偶爾有一大塊雪從枝頭滑落,悶悶地砸在地上。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握住他的手,把臉貼在那隻手的手背上。他手背上全是針眼,前幾天埋的留置針還在,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阿默哥,」她輕聲說,「你一定要好起來。」book18.org

  林默沒有醒。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有節奏地起伏著,有時候會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呼嚕。那是她聽了十幾年、覺得這世間最安心的聲音。book18.org

  她就這樣守著他,一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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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進入深冬,林默開始做第二個療程的化療。book18.org

  化療的間隙里,沈晚晚繼續跟著周海成去各種飯局、牌局。她慢慢摸清了這些場合的規則——打扮、敬酒、賠笑、適時的沉默。她從不喝酒,只以茶代酒;從不化妝,因為她不會;從不笑太多,因為不好笑。book18.org

  周海成如約按月給她錢。她把每一筆錢都記在一個本子上,打算以後還。她不知道需要還多久,但她從來沒想過不還。這是她欠的債——從阿默哥那裡欠下的債,她會用一輩子來還。book18.org

  春節臨近的時候,醫院裡的病人少了很多。能出院的都出院回家過年了,只有最嚴重的那一批人還留在病房裡。林默的白細胞升上來一些,趙主任說血象有好轉,但片子上的陰影大小沒有明顯變化。book18.org

  「化療的效果因人而異,再觀察兩個療程。」趙主任這樣說。book18.org

  沈晚晚借著給林默喂飯的工夫把這些話編成「挺好的」「有效果」「繼續堅持」講給他聽。林默扒著飯菜聽著,時不時看她一眼。他不拆穿,她已經分不清他是信了還是裝作信了。book18.org

  有一次深夜的病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電視里放著過年的倒計時晚會,螢幕上五顏六色的。林默忽然說了一句:「把你累壞了吧。」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削好的蘋果遞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吃完這蘋果,我就不累。」book18.org

  窗外的槐樹上又落了一隻麻雀,灰色的,縮在枝丫間抵禦寒風。樹枝顫了一下,抖落一小撮雪。book18.org

  年三十那天晚上,沈晚晚去外面打包了兩份餃子,又買了一小瓶飲料。病房裡的另兩張床空著,隔壁床的老大爺被兒子接回家過年了。整個病房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和他們咬餃子的細碎聲響。book18.org

  「阿默哥,新年快樂。」book18.org

  「新年快樂,晚晚。」book18.org

  窗外遠處傳來稀疏的鞭炮聲,然後是煙花——一簇一簇地在天邊炸開。林默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被煙火染紅的夜空。他的輪廓在光影里明滅不定,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弧度。book18.org

  「晚晚,你還記得小時候過年嗎?」book18.org

  「記得。」沈晚晚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那年你給了我一顆糖。」book18.org

  「你就記著糖。」book18.org

  「我還記得你當時跟我說的。你說,晚晚,以後過年我天天給你糖吃。」book18.org

  「結果我給不起了。」林默笑了。book18.org

  「誰說的。」沈晚晚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手心裡——一顆水果糖,一毛錢的那種,包裝紙還是小時候的款式。book18.org

  「你哪裡買的?」book18.org

  「醫院門口的小賣部。快吃。」book18.org

  林默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他說這是世界上最便宜的快樂,也是最治病的藥。book18.org

  那一夜他們聊了很久。聊小時候上山打柴遇到的那隻野兔,聊縣城一中的那個漏雨的宿舍,聊他第一次去北京看她在校園裡蹦蹦跳跳的樣子。林默的聲音很輕很慢,斷斷續續的,咳嗽會打斷他,喘氣會打斷他,可他一直在說。book18.org

  他說,晚晚,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供出了一個博士。book18.org

  她說,還不是博士呢。book18.org

  他說,會是的。我看人不會錯。book18.org

  凌晨時分,林默終於在安眠藥的作用下睡去了。沈晚晚給他掖好被角,然後出門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聲音慵懶而警惕。book18.org

  「周總,新年好。方便說話嗎?」book18.org

  「方便。怎麼,沈老師,大過年的——」book18.org

  「我需要一筆錢。」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多少?」book18.org

  「十萬。」book18.org

  「十萬?」周海成吹了一聲口哨。沈晚晚沒有理會,徑直說完:「治療方案要調整。有一種進口藥效果更好,但一個療程要七萬。十萬夠一個療程加上其他的費用。」book18.org

  「沈老師,你知道這種事情都是有限度的——」book18.org

  「你可以把我的預支期限延長。」沈晚晚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你是生意人,你知道我的價值。」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新年的焰火在遠處不停地炸開,一聲比一聲響。book18.org

  「後天你來我辦公室。我們談談。」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晚晚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隔著一扇門的病房裡,林默的呼吸聲均勻而微弱。她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的窗外,雪花又開始飄了。這個冬天格外漫長,像是永遠不會結束似的。book18.org

  她想起了初中課本上的一句話: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book18.org

  可她已經不確定了,春天到底還會不會來。book18.org

  深夜她從飯局出來,在會所門口等計程車的時候,一個男人從裡面跟了出來。三十出頭,西裝革履,袖口的金屬扣在路燈下閃了一下。他笑著說:「沈晚晚?還真是你。你不記得我了?王浩,初中跟你一個學校的,比你們高兩級。」他說的「你們」,指的是她和林默。沈晚晚記得他——仗著家裡有錢欺負人的那個,林默跟他打過架。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王浩打量著她,目光從上到下,最後落在她臉上,嘴角掛著一種讓她很不舒服的笑容。「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你當年可是出了名的高冷,誰都不搭理。」他把「高冷」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嘗什麼。「加個微信吧,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我。我在省城做建材,路子還挺廣的。」沈晚晚不想加,可那段時間她已經學會了不隨便拒絕人,尤其是可能在生意場上再碰到的人。她掃了他的二維碼,說了句「王總客氣了」,就上車走了。book18.org

  夜裡她收到王浩發來一條消息,問她現在在做什麼。她沒有回。後來他又發過幾條,她都沒有回過。book18.org

  後來的幾個月里,王浩出現在孫鵬的飯局上過幾次。每次他都在,每次都會找機會跟她說幾句話,每次他的目光都讓她渾身不適。有一次他端著酒杯坐到她旁邊,問她,「你那個哥哥呢?就你那個跟屁蟲,現在還跟著你嗎?」沈晚晚沒有回答。王浩笑了笑,沒有再問。可他的笑容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惡意,像是在等待什麼。book18.org

  再到後來,有一次孫鵬把她單獨叫到一個包廂,說有個客戶點名要她來談。她推門進去,裡面坐著的人不是客戶,是王浩。他靠在沙發里,手裡轉著一隻酒杯,桌上放著一部手機,攝像頭那面朝上,螢幕亮著。book18.org

  「老同學,別緊張。」他說,「我就是覺得,你既然什麼都能做,不如跟我聊聊。我保證,比你那些客戶好相處。」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門口沒有動。王浩站起來,慢慢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你知道嗎,我初中就看你特別不順眼。因為你看人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一個窮丫頭,憑什麼啊?現在好了——你不是看不起我嗎?那你求我啊。」book18.org

  沈晚晚始終沒有開口。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有畏懼,也有別的東西——那種牆角的梅樹被大雪壓住時,埋在土裡的根還在咬牙撐著的東西。book18.org

  那天之後,王浩給她轉了一筆錢,備註寫著「老同學的情分」。沈晚晚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螢幕按滅,在衛生間裡吐了很久。book18.org

  她不知道的是,王浩的手機里,多了一段視頻。book18.org

  第五章 暗香book18.org

  春天來得很遲。book18.org

  三月了,省城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只有枝頭冒出一點點嫩綠的芽尖,像是試探著伸出去的觸角。住院部樓下的迎春花倒是開了,黃燦燦的一小片,在灰撲撲的水泥牆根下格外扎眼。book18.org

  林默的第二個療程結束了。趙主任看著新拍的CT片子,眉頭皺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book18.org

  「有縮小。原發灶縮小了大概百分之三十,轉移灶也有不同程度的縮小。」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診室里,雙手握著衣角,指節發白。她等著趙主任說「但是」。book18.org

  趙主任摘下眼鏡,看著她:「但是這個方案能不能持續起效,還需要繼續觀察。至少還要再做兩個療程,之後再評估能不能爭取手術機會。」book18.org

  手術機會。這四個字在沈晚晚心裡炸開了一朵小小的煙花。她之前問過趙主任,廣泛期的小細胞肺癌基本沒有手術機會。現在趙主任說「爭取」,就意味著化療的效果比預期的好,意味著可能會有轉機。book18.org

  「趙主任,如果能手術的話——」book18.org

  「如果能手術,預後會好很多。」趙主任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但這需要錢。後續的治療費用不是小數。你要有心理準備。」book18.org

  「我有準備。」沈晚晚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book18.org

  她沒有告訴趙主任,她為了這句話準備了什麼。book18.org

  走出診室的時候,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沈晚晚靠在牆上,仰著頭,讓陽光落在臉上。她閉著眼睛,在心裡把趙主任的話又過了一遍。有縮小。能爭取手術機會。有轉機。book18.org

  她笑了。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先去了一趟醫院的小花園。她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那幾株剛開的迎春花。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被家屬推著從她面前經過,老人沖她點頭,她也點點頭。太陽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有一種恍如隔世的安逸。book18.org

  然後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算帳。book18.org

  兩個療程,加上後續可能的靶向治療,再加上如果能手術的開銷——她需要一個更大的數字。現有的錢撐不了太久,周海成那邊給的錢,加上她自己掙的,再加上零零碎碎借的,大概還夠一個療程多一點。book18.org

  她需要再找一條路。book18.org

  周海成給她介紹了一個人。那人叫孫鵬,就是大二那年暑期實習時認識的那個客戶,戴金絲眼鏡、看著斯文卻總給她發曖昧消息的男人。周海成在一次飯局後提了一嘴,說孫總最近在找一個長期的私人助理,待遇比他這邊更好,問她有沒有興趣。book18.org

  「孫總人不錯,就是比較講究。你只要把他伺候好了,錢不成問題。」book18.org

  沈晚晚聽著,沒有說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book18.org

  「沈老師,」周海成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覺得這種事不光彩。可是我跟你說句實話——在這個世界上,窮人沒有資格談體面。你躺平了讓人踩過去,和站著讓人踩過去,結果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躺著的人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book18.org

  沈晚晚放下了茶杯。book18.org

  「周總,你介紹吧。」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回到醫院的時候,林默正坐在床上看手機。他的頭髮長出了一些短茬,毛茸茸的,看起來比光頭的時候精神了一點。book18.org

  「今天趙主任怎麼說?」林默放下手機問她。book18.org

  沈晚晚在床邊坐下,認真地看他的臉色。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顴骨上的那兩團潮紅比前幾天淡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book18.org

  「說腫瘤縮小了。」她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有效果。」book18.org

  「真的?」林默的眼睛亮了一下,這種亮光沈晚晚太熟悉了——小時候他考了全縣第三那天,眼睛也是這麼亮的。book18.org

  「真的。趙主任說再治兩個療程,說不定能爭取手術機會。」book18.org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雙手瘦得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化療留下的色素沉著。book18.org

  「手術的話,要很多錢吧。」book18.org

  「你別管錢。」沈晚晚握住他的手,「你只管養病。錢的事我來解決。」book18.org

  「晚晚。」林默抬起頭看她,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你跟我說實話,你的錢從哪裡來的?」book18.org

  「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拿了學校最高等獎學金,還做了好幾份兼職,導師也在幫我——」book18.org

  「你撒謊。」林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晚晚,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左邊眉毛會微微往上挑。你自己不知道吧。」book18.org

  沈晚晚的眉毛——左眉——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她馬上意識到了,可為時已晚。book18.org

  「我——」book18.org

  「你跟我說實話。」book18.org

  沈晚晚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病房裡安靜極了,隔壁床的老大爺在打鼾,外面的走廊里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響。book18.org

  「我跟導師借了一些,跟同學借了一些。」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有一個學生家長是做生意的,他願意長期雇我做助理,給的錢比別人多。就是整理文件、安排行程、陪客戶吃飯那種。阿默哥,你別多想。」book18.org

  林默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晚晚以為他要拆穿她全部的謊話。可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book18.org

  「別太累了。」他說。book18.org

  沈晚晚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眼淚。她使勁點了點頭,然後說去給他熱飯,快步走出了病房。book18.org

  在開水間裡,她彎著腰把飯盒放進微波爐,聽著嗡嗡的加熱聲,死死咬著嘴唇。book18.org

  他什麼都知道。他一定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忍心拆穿她,就像她不忍心讓他知道真相一樣。他們之間隔著的那層紙,薄得透明,卻誰也不願意先捅破。book18.org

  孫鵬的辦公室比周海成的更大,裝修也更講究。牆上掛著幾幅油畫,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辦公桌上擺著一個水晶牛,大概是他的屬相擺件。book18.org

  孫鵬本人比沈晚晚記憶中更瘦了一些,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很精明,說話慢條斯理的,帶著一種老派生意人的咬文嚼字。book18.org

  「周總說你是個聰明人。」孫鵬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沈晚晚,「我看著也是。沈小姐,咱們開門見山吧。我這邊的工作內容和周總那邊其實差不多,主要還是參加一些應酬和私人聚會。我經常出差,需要一個能陪同的人。待遇方面,」他伸出兩根手指,「每月這個數,如果出差有額外補貼。」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那兩根手指,知道那是兩萬的意思。book18.org

  「我還有個條件。」她說。book18.org

  「請說。」book18.org

  「我沒有課的時候可以隨叫隨到,平時需要提前通知。周末一般都可以。」book18.org

  「理解。」孫鵬點點頭,嘴角微微彎起來,「學生嘛,還是要以學業為主。不過沈小姐,有一點我要提前說清楚——我的客人層次比周總那邊高一些,有一些場合需要你穿得正式一點。你平時不太化妝是吧?」book18.org

  「不化。」book18.org

  「回頭我讓助理給你安排一下。不用濃妝,淡妝就行。衣服也不用你操心,場合需要的時候會給你準備。」孫鵬說得很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還有,」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周總說你急需用錢。這裡是五萬,算預付。」book18.org

  沈晚晚接過信封,手有點抖。她把信封放進口袋,站起來。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開始?」book18.org

  「明天晚上有個飯局。六點,我讓司機去接你。」book18.org

  從孫鵬的辦公室出來,沈晚晚沒有直接回醫院。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場,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商場裡人來人往,有情侶牽著手經過,有小夫妻推著嬰兒車,有一家三口拎著大包小包的笑聲。她看著那些臉孔,覺得他們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不需要做這些選擇的世界。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實驗報告,拿過解剖刀,在全國競賽的領獎台上接過證書。現在它們要去做別的事了。book18.org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林默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晚飯吃了沒?醫院旁邊那家餃子館今天開門了,給你留了一份白菜豬肉的。」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這條消息,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把手機貼在額頭上,在商場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book18.org

  第二天晚上六點,孫鵬的司機準時出現在醫院門口。沈晚晚上了車,被帶到一個看起來像是私人會所的地方。門面很低調,裡面卻很奢華。包間裡擺著一張大圓桌,桌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兩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女人,還有孫鵬。book18.org

  孫鵬給她介紹,這是某銀行的李行長,這是某地產公司的趙總。沈晚晚禮貌地點頭,在李行長旁邊坐下。李行長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帶著官場特有的腔調。他給沈晚晚倒了杯紅酒,她笑著接過來,嘴唇碰了碰杯沿。book18.org

  席間李行長問她是學什麼的,聽說是醫學院的,來了精神,說自己最近胸口總是悶,是不是心臟有問題。沈晚晚禮貌地說了幾句需要去醫院檢查、不能隨便判斷之類的套話。李行長哈哈大笑,說小姑娘還挺有職業操守的,然後借著笑把手搭在了她椅子靠背上。沈晚晚微微一僵,沒有動。book18.org

  飯後孫鵬提議去樓上唱歌。包間裡燈光昏暗,音響轟隆隆地響。李行長唱了兩首老歌,嗓子粗糲卻投入。沈晚晚坐在角落裡,儘量讓自己不被注意到,可李行長唱完歌還是徑直坐到了她身邊。book18.org

  「沈小姐不唱歌?」book18.org

  「五音不全,怕嚇到您。」沈晚晚客氣地笑笑。book18.org

  「那喝酒總可以吧。」李行長把一杯紅酒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她抿了一口。李行長又推給第二杯,她再抿一口。到第三杯的時候她腦子有些發沉,找了個上洗手間的藉口離開。在洗手間的鏡子裡,她看見自己雙頰泛出不太正常的酡紅,眼神有些渙散。book18.org

  她扶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心裡翻江倒海。她拚命讓自己鎮定下來,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等阿默哥好了,等手術做完,一切都結束了。她會把這些事埋進土裡,再也不去想。book18.org

  可從那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book18.org

  孫鵬的飯局比周海成的更密集,場合也更複雜。有時候是酒局,觥籌交錯之間她的胳膊被挽來挽去;有時候是牌局,男人打牌的時候需要有人坐在旁邊倒茶;更多的是各種她聽不懂的生意應酬,她的身份被介紹為「孫總的助理」,稱謂背後藏著在場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東西。book18.org

  每一次從這些場合抽身,沈晚晚都覺得身上的污垢又厚了一層。有時候她坐在回醫院的車裡,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覺得那些橘黃色的光都像是在無聲地指責她。book18.org

  可她沒有停下來。她不能停下來。book18.org

  她見到了越來越多當年她最看不起的人、最討厭的嘴臉。那些在青石村時她發誓一輩子都不會與之同流合污的人。如今她笑著給他們倒酒,安靜地聽他們講黃色笑話,在他們打量她身體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一讓。book18.org

  有時候周海成會讓她單獨去見某一個客戶。那些客戶有的緊張,有的話多,有的冷漠,有的絮絮叨叨說自己婚姻不幸福。沈晚晚一律把耳朵關掉。她想起趙主任在課堂上講過的,醫生要有同理心,要能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想問題。可她現在沒有多餘的同理心了——她只剩下一個念頭:阿默哥需要錢,阿默哥要活下去。book18.org

  她開始把所有的錢都存進一個專門開的銀行帳戶。每次轉帳的時候她都會在備註欄里寫「手術費」。那兩個平平無奇的字,在手機螢幕上看起來那麼乾淨,仿佛只要她不往下翻,就看不到這些乾淨是從哪裡來的。book18.org

  四月的時候,她發了一次高燒。book18.org

  是身體在抗議——連續幾個月的熬夜、飲酒、高強度奔波,終於讓她的免疫系統崩了。她晚上參加完一個飯局回來,頭重腳輕地走進醫院,還沒走到林默的病房就沿著走廊牆壁滑坐下去。book18.org

  值夜班的護士發現她的時候,她額頭燙得能煮雞蛋。護士把她扶到急診室,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八。打了退燒針之後,她躺在急診的觀察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她看見林默坐在她床邊。book18.org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她買的那件羽絨服,頭上戴著那頂灰色的毛線帽。他坐在輪椅上——他現在下床需要坐輪椅了,腿上的水腫還沒有完全消退。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可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book18.org

  「醒了?」他問。book18.org

  「你怎麼下來了?」沈晚晚掙扎著想坐起來,「你回去躺著——」book18.org

  「別動。」林默按住了她的手,「我問了護士,說你太累了,營養跟不上,加上喝了酒。」book18.org

  沈晚晚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圓,可林默搖了搖頭。book18.org

  「別編了。我今天去問了趙主任,問他我的治療費大概要多少。」林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沈晚晚心裡發毛,「他說目前已經花了將近二十萬,後續如果要爭取手術,還得十幾萬。」book18.org

  「阿默哥——」book18.org

  「晚晚。」林默握住她的手,那雙枯瘦的手在微微顫抖,「我不要你為我做那些事。」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林默的聲音終於變了,那是一種沈晚晚從來沒聽過的語氣——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心疼到了極致的扭曲,「你身上的酒味,我聞了多久了。你半夜回來,你在走廊里打電話,你壓低聲音跟人說什麼『今晚不行,他在等我』、『你再給我幾天,下一個療程的錢還沒湊夠』——我都聽到了。我不說,是怕你更難堪,不是因為我傻。」book18.org

  沈晚晚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她張著嘴,半句話都說不完整。她看著林默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積了很久很久的雨,隨時都要溢出來。book18.org

  「阿默哥,我就是想讓你活著。」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你為我吃了那麼多年的苦。你輟學,你在水泥廠搬袋子,你在倉庫里熬夜,你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你病了都不告訴我。我就是想讓你活著。除了這個,其他的我什麼都管不了。」book18.org

  林默垂下頭,肩膀在抖。沈晚晚分不清他是在咳嗽還是在哭。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護士進來量體溫的時候,看見他們兩個都紅著眼睛,以為是燒還沒退。book18.org

  五月,林默的病情又有了反覆。book18.org

  CT顯示縱隔的轉移灶增大了一些,原發灶的縮小速度也開始放緩。趙主任說可能是出現耐藥,需要調整化療方案,同時建議加用進口的二線靶向藥。book18.org

  費用單子上的數字往上跳了一截。新方案又需要重新準備更大的款項。沈晚晚在繳費處站了很久,然後打了幾個電話。book18.org

  那幾通電話通往她曾經最不想觸碰的世界。她記得有一個晚上,那個發福的中年男人把一沓錢塞進她包里的時候想碰她的臉,她把頭偏開了,冷冰冰地說,時間到了。男人嫌她不解風情,摔門走了。她撿起那些錢,整整齊齊地摞好,裝進包里。book18.org

  她不再用本子記帳了。她怕留下痕跡,怕萬一哪天阿默哥翻到那個本子。她把所有數字都記在腦子裡,精確到元。她欠的每一筆,將來都要還——用正常的方式還,用她當醫生之後的薪水還,用她餘下的一生去還。但不是現在,現在阿默哥等不了。book18.org

  六月,沈晚晚終於湊夠了第三個療程和手術前評估的全部費用。book18.org

  她把錢打進醫院的預交金帳戶那一天,特意去了一趟趙主任的辦公室。book18.org

  「趙主任,我想問您一件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如果找到配型,如果各方面條件都允許,手術能治好他嗎?」book18.org

  趙主任摘下眼鏡,看著面前這個比他小三十歲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周圍是一圈濃重的青黑色,顴骨微微凸起,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可她的背挺得很直,聲音很穩,像是在問一個關於病人的正常問題,而不是在問自己最重要的人能不能活。book18.org

  「沈晚晚,我跟你說實話。」趙主任放下病曆本,「我在這個科室乾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你哥哥這個情況,我不能給你打包票。但是我要說,他能活到現在,能有現在的治療反應,已經比大部分類似病例都要好了。這裡面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在他每次查房的時候都能看到他眼睛裡的那股勁兒。」book18.org

  「什麼勁兒?」book18.org

  「想活的勁兒。」趙主任說,「而這股勁兒是誰給他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book18.org

  從病房出來,沈晚晚去了樓下的花園。迎春花早就謝了,薔薇正在盛放,一牆一牆的粉色花朵鋪天蓋地地開著,香氣襲人。她坐在花牆下的長椅上,仰頭看著那鋪滿頭頂的花朵,想起青石村牆角那株梅樹。book18.org

  那麼貧瘠的土壤,那麼冷的冬天,它還是開花了。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給林默發了一條消息:「阿默哥,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相信我。」book18.org

  過了很久,林默回了一條:「我信你。」book18.org

  然後又是一條:「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book18.org

  沈晚晚看著那條消息,眼淚終於落了下來。book18.org

  她回了一條:「沒有欠。從始至終,只有我願意。」book18.org

  七月,趙主任通知沈晚晚,在多方的努力下,配型終於找到了。book18.org

  那一刻沈晚晚正在實驗室里做實驗。她接起電話,聽見趙主任的聲音,手裡的試管差點掉在地上。book18.org

  「配型成功。可以準備手術了。」book18.org

  她掛了電話,蹲在實驗室門口,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實驗室的師弟師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面面相覷。book18.org

  她哭了很久。然後她擦乾眼淚,站起來,一路跑回了醫院。book18.org

  她跑得那麼快,像是要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羞恥、所有的疲憊都甩在身後。她跑過醫學院的操場,跑過那條鋪滿銀杏葉的路,跑過醫院門口的斑馬線。她推著輸液架子把那些積壓了太久的黑夜一樁一樁推倒,推到自己終於可以大口呼吸的地方。book18.org

  她要把這個消息,第一個告訴阿默哥。book18.org

  她跑進住院部大樓,跑上三樓,跑過那段長長的走廊。病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book18.org

  病房裡空蕩蕩的。book18.org

  林默的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他的手機、他的老花鏡、那本翻舊了的建築學教材。book18.org

  還有一封信。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門口,身體里的血液在一瞬間凍住了。她看著那張空床,看著床上那個疊得四四方方的信封,心臟開始劇烈地往下沉。book18.org

  「林默!」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病房裡空洞地迴蕩。book18.org

  沒有人應。book18.org

  「林默!」她轉身衝出去,在走廊里瘋了一樣地跑,挨個房間挨個房間地找。衛生間,沒有。開水間,沒有。樓梯間,沒有。她攔住了每一個經過的護士和病人,問他們有沒有看見那個高高瘦瘦的病人。每個人都搖頭。book18.org

  最後她跑到了走廊盡頭的那個樓梯間。那扇通往天台的門平時是鎖著的,此刻門鎖被人撬開了,鐵門虛掩著,風吹過門縫發出嗚嗚的響聲。book18.org

  沈晚晚站在那扇門前,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伸出手,推開了門。book18.org

  天台上空無一人。book18.org

  她走過去,一步一步地走到欄杆邊,往下看。住院部後面是一片空地,停著幾輛救護車,有個人躺在地上,很小很小。有人圍過去,有人在喊,有人在打急救電話。book18.org

  沈晚晚沒有喊叫。她只是跪在了天台的欄杆邊,雙手死死地抓著那根冰冷的鐵管。她的喉嚨里發出一種不成調的、像是從身體最深處硬生生扯出來的嗚咽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被風吹散,悽厲得像喪鐘。book18.org

  她跪了很久。久到有人上來把她拉下去,久到她被帶到保衛科,久到有人在她耳邊問「你是他什麼人」。book18.org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book18.org

  最後她看見了他手腕上被抬上擔架時滑落的一小截袖子。那是她給他買的那件舊羽絨服。藏青色的,帽子上有一圈絨毛。拉鏈壞了,一直沒來得及換。book18.org

  他今天早晨起床的時候,是自己穿的衣服。自己疊的被子。自己把手機和眼鏡擺好。自己給那本建築學教材折了書角。book18.org

  他自己走完了最後一段路。book18.org

  沈晚晚被人攙扶著回到了那間病房。她站在空蕩蕩的病床前,終於拿起了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兩個字——「晚晚」。book18.org

  她顫抖著拆開信封。裡面是兩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都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起毛了,像是寫信的人反覆摺疊又展開過很多次。一張信紙下面壓著一枚梅花造型的戒指,啞光的銀白色,花瓣做得很細緻,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微光。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展開了信。林默的字和他的人一樣,瘦削而有力,一筆一划都寫得很認真,只是最後幾行的筆畫開始發虛,像是寫到那裡時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book18.org

  「晚晚:book18.org

  等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我想了很久該怎麼開頭,想了很多種說法,都覺得不夠。最後只能跟你說一聲——對不起。這三個字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對你說的,可事到如今,除了這三個字,我竟然說不出別的。book18.org

  你不要怪自己。這是我最怕的。我最怕你覺得是你哪裡做得不夠,怕你覺得是你不小心讓我知道了什麼。不是的。你做得太多了,多到我這輩子都還不起。從小到大,你一直是那個蹲在牆角看梅花的姑娘,安安靜靜的,可心裡比誰都硬氣。我總覺得這樣很好,你會一直這樣乾乾淨淨地走下去,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替我看我沒機會看的風景。可是晚晚,我沒想到,為了讓我多活幾天,你把自己弄成了那樣。book18.org

  我不是在怪你。我有什麼資格怪你?我只是心疼。心疼得受不了。這些年你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我以為我是在推著你往前走,可我後來才知道,是我一直在拖著你往下墜。如果沒有我這個拖累,你不會去求那些人,不會彎下腰,不會把自己最驕傲的東西交出去。你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從小到大寧可餓著肚子也不肯說一句軟話的沈晚晚,為了我去做那些事——我光是想一想,心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樣。book18.org

  你還記得咱家牆角那株梅樹嗎?那年大雪把枝丫壓斷了,我以為它活不成了。可第二年春天它又發了新枝,開的花比哪年都多。晚晚,你就像它。梅花就該傲雪凌霜,不是被人折下來插在花瓶里拿到桌上給人看的。我不做那個折花的人。book18.org

  你看到信封旁邊的戒指了嗎?我攢了很久很久的工資才買的。那天在商場櫥窗里看到它,我站在那兒看了半天,櫃檯小姐問我是不是要給女朋友買,我沒好意思說是,只說是給妹妹買的。它跟你真配,我當時就想,等哪天我有資格了,等我把病治好了,等我不再是你的拖累了——我就把它給你。可惜啊,老天爺沒給我這個機會。book18.org

  也好。這樣你就能替我戴了。替我好好地、漂漂亮亮地活著。book18.org

  晚晚,忘了我吧。這三個字寫出來比什麼都難,可我得寫。不要想不開,不要太難過,不要覺得虧欠。你這輩子從沒虧欠過我什麼,是我願意的,從一開始就是我願意的。我在底下也會看著你,看著你畢業,看著你穿上白大褂,看著你變成你一直想成為的那種人。book18.org

  答應我一件事——以後去吃你喜歡吃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去過你想要的生活。找一個對你好的人,不用太帥,也不用多有錢,但要懂得珍惜你。不要將就,你沈晚晚從來就不是將就的人。book18.org

  還有最後一件事。book18.org

  老家的梅花,每年冬天都會開的。花落了不是結束,是明年要開新的。你也是一樣。book18.org

  阿默」book18.org

  信的最後一行字跡幾乎淡得看不清了,像是鋼筆沒了墨水,又像是手已經抖得握不住筆。沈晚晚把信紙貼在胸口,那枚梅花戒指硌在她的掌心裡,冰涼、堅硬、小小的,像一顆沒有溫度的心臟。book18.org

  她跪倒在病床邊,把臉埋進那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裡。被子上還有他的味道——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那件舊羽絨服上好聞的陽光的味道。book18.org

  她終於放聲大哭。book18.org

  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下午的陽光變成了傍晚的暮色,久到護士進來勸了她幾次都勸不動。最後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繼續往下讀。book18.org

  她反覆地讀著最後那幾個字——「花落了不是結束,是明年要開新的。你也是一樣。」book18.org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握著那枚戒指,把它緊緊攥在手心裡,冰冷堅硬的金屬硌得她掌心生疼。她不放手。book18.org

  那一刻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沒有辦法思考,沒有辦法哭泣,沒有辦法想任何一件事。她只剩下最後一副畫面,反覆地、頑固地重播——book18.org

  那個雪天。那個青石村破舊的小院。牆角的梅花開著。她蹲在地上數花瓣,他隔著籬笆喊她——book18.org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book18.org

  她回過頭,雪落在他的肩頭,他朝她笑,露出一口白牙。book18.org

  那是二十年前的阿默哥。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後的光。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book18.org

  是隔壁病房的護士,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林默的手機。book18.org

  「沈小姐,這是他枕頭下面找到的。應該是留給你的。剛才檢查房間的時候發現的。」book18.org

  沈晚晚接過那部手機。一台老舊的智能機,螢幕上有好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帶貼著。她按亮螢幕——沒有密碼。桌面壁紙是一張很多年前的照片,他們兩個站在縣一中的操場上,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傻傻地笑。book18.org

  她打開微信,最上面的對話框里是一個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名字。book18.org

  王浩。book18.org

  沈晚晚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這個名字她太熟了——初中時仗著家裡有錢欺負人的那個,林默跟他打過架。後來在孫鵬的飯局上重新遇到,他追出來加她的微信,她礙於場面沒有拒絕。再後來——book18.org

  她沒有再往下想。對話框里顯示著最後幾條消息,時間是昨天深夜。book18.org

  第一條是一段視頻。畫面昏暗模糊,但足夠讓她認出那是自己。她身上的血在那一瞬間凍住了。book18.org

  第二條是一行字。book18.org

  「知道為什麼她一個那麼驕傲的人,卻會跟我這種你們最討厭、最看不起的人搞上嗎?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拖累。她多愛你啊,哪怕出賣身體和尊嚴都要救你!」book18.org

  第三條緊隨其後。book18.org

  「心疼了?你活著一天,她就得在這泥潭裡多待一天。你是她的救命恩人還是她的奪命閻王,你自己心裡清楚。」book18.org

  時間是昨晚十點半。林默的回覆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好。」book18.org

  沈晚晚盯著那個「好」字,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了。book18.org

  他看到了。她費盡心思藏起來的一切,那些不堪的、屈辱的、她打算用一輩子去忘掉的畫面,就這樣被他看到了。在深夜裡,在病床上,在他生命最後的那幾個小時里。book18.org

  他最後在想什麼?是心疼,還是自責?他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所以用這種方式替她解脫。book18.org

  「不應該是這樣的。」沈晚晚把手機貼在嘴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石子,「你不在了,我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窗外起風了,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病床上,把那枚梅花戒指照得明明滅滅。book18.org

  沈晚晚把信和戒指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站起身,往門外走去。她的腿在發軟,可她的背挺得很直。護士追上來問她要做什麼,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book18.org

  她要去送他最後一程。用他最喜歡的那句話——book18.org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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