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色溫柔book18.org
帶著孩子們上樓時，扎拉勒斯竟然久違地感到心虛。在符號與象徵之林穿梭的喬治婭會意識到小鳥的含義嗎？book18.org
他對愛人太殘忍了，實在是太殘忍了。怎麼配自稱她的丈夫，他是禽獸，是淫魔，是惡徒也是不義之人。他褻瀆了純真與秩序，還將她拉入自己的領地，反覆玷污她強迫她染上自己的顏色。book18.org
可這也是必要的一環，玷污意味著改變，意味著觸碰，占有是玷污，掌握是玷污，倘若不以慾望玷污神性，如何使之改變？book18.org
這樣想著，拋卻道德的快感和維護秩序的快感衝擊得他大腦發暈，即便連見都還沒見到喬治婭，他已感覺自己高潮了數次，連腳步都變得虛浮。沉浸在陰鬱景象全都被遺忘的，超越青春永駐的陶醉感中，他幾乎獲得了直面死亡的力量，並在這之中找到一扇接近永恆的大門，他感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幸福，完全是承蒙聖寵，蒙受福澤。book18.org
這福澤已經足夠，但在看見喬治婭的時候近乎滿溢，他感到自己是盞盛放恩寵的杯，福澤在杯口滿到形成凸面，再落下一滴都要承受不住。book18.org
當他回到臥室，喬治婭已經把那本書丟到一邊了，她沒有再和人性之惡作鬥爭，把自己蜷成一團，縮進沙發一角，轉動八音盒發條，讓小鳥彈出來啼鳴，凝神看它扇動翅膀。book18.org
她發覺了嗎？她要責備他或者推開他了嗎？還是平靜地把小盒子放到一邊不再言語。或者憤怒呢？憤怒會不會像情慾沖昏她的頭腦，讓她把它砸到他頭上？book18.org
她正坐起來，把八音盒放到一邊，招呼兩個小孩到身邊，又把盒子拿到手上，對他們說：「你們看。」book18.org
她用沒有戴手套的手撥動發條，染成天藍色的指甲在燭火中閃著光，咔嚓，咔嚓，金色的小鳥剪影打開，那隻靈動的機械小鳥飛出來。她先展示給莫羅斯，又把八音盒放在奧羅拉手上，在小鳥飛出時，牽起她的手撫摸它的羽毛。book18.org
「人類是最接近至高之創造者的種族，所以他們會模仿創造者創造了不起的東西，你們仔細聽，裡面還有齒輪轉動的聲音呢，很奇特吧，齒輪把看不見的時間分割成了可以感受的時間。」book18.org
「母親大人也喜歡機械嗎？」莫羅斯問。book18.org
「我經常去廣場上看天文鐘。」喬治婭答。book18.org
「我也喜歡。」莫羅斯靦腆地笑，「我會做能滑很遠的紙飛機。」book18.org
「太厲害了。」喬治婭說，「我每次和他們比飛紙飛機都是倒數。」book18.org
「選擇好紙張就沒問題。父親大人書房裡有很多不同的紙，下次我可以給您去找合適的紙。」book18.org
談到書房，扎拉勒斯捕捉到喬治婭的神色變了，她有一絲輕微的恍惚，很快被壓了下去。book18.org
「好。下次教我折可以飛更遠的紙飛機吧。」book18.org
奧羅拉抱住她的手臂，為她的注意力沒在自己身上而感到不快，「母親大人，我想聽你讀故事。」book18.org
她帶來一本簡短的童話書，喬治婭臉上掛著對孩童的柔和的笑意，說：「奧羅拉，我叫你奧羅拉，你也應該叫我喬治婭。莫羅斯，你也是。」book18.org
孩子們看向父親，後者微笑著搖頭，於是他們也沉默了，苦著臉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book18.org
顯然，她感覺得不錯，儘管他們稱他為父親，儘管他給他們提供良好的教育與優質的成長環境，但他們畏懼他，所以，她也不能再給孩子們增加負擔。book18.org
「不，只是稱呼而已，無論以何種方式稱呼我，我都會知道你們在叫我。」喬治婭言畢，伸手把兩個孩子環進懷裡，開始讀童話。book18.org
扎拉勒斯坐在離他們稍遠處默默看，他隨手拿茶杯給自己沏了份羅勒檸檬茶，也側耳傾聽喬治婭讀故事。他感到自己無比幸福，這和從前他幻想的家庭生活沒什麼兩樣——不，比那還要好。他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如此幸福，生活富足，家庭圓滿，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重複結婚又離婚，不是在拉扯婚外情就是在煩惱遺產繼承，還得提防旁支奪權。book18.org
啊……世上沒有什麼比跟惡狼們分食完，回到私人空間還能看見妻子和孩子們一起閱讀更幸福的事了，外面的喧囂與他無關，他只在乎壁爐是否燃燒得恰到好處，妻子是否覺得舒適。他的眼睛又落回八音盒上，它安靜地躺在桌上，沉默不語，提醒他，他的妻子純潔天真又不諳世事，永遠年輕永遠不會衰老，也永遠不會屬於他。book18.org
他突然想砸了那個八音盒，但最終還是按下這衝動，喝著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希望她憤怒或發出質問，她卻在禮讚神恩，在與神的爭奪戰中，他又一次敗落，但沒關係，他有耐心，時間對他而言也是很快的東西，他和她一樣有得是時間。book18.org
他站起身離開這裡。book18.org
奧羅拉已經不知不覺趴在喬治婭膝蓋上睡著，故事講完後，莫羅斯開始跟她講瑞恩斯特的趣事。他說原本在瑞恩斯特，他是沒有資格研究機械與藝術的，但當他離開那裡，成為普蘭坦家的少爺後，突然又獲得了進入藝術學校的資格。他學到人體的結構，運動的韻律，骨骼的排列，它們的構造精巧得仿佛遵循一定的比例和圖紙，完全是時鐘神殿秩序與生靈神殿秩序的共同體現。從此他終於有了信仰，堅信自己也會被神殿拯救。book18.org
是啊，被在聖地長大的扎拉勒斯·普蘭坦拯救，不就是被六芒星神殿拯救嗎？book18.org
或許她本該這樣想，但現在，她的腦海中又生出疑問：為什麼不是六芒星神殿來拯救的莫羅斯？為什麼不是祭司們提供給他溫暖的聖堂？為什麼六芒星神殿沒有濟世，而是放任罪惡在世間流溢？為什麼她不能拯救他們所有人？book18.org
喬治婭小心追問：「在來到普蘭坦家以前，你經歷了什麼？」book18.org
莫羅斯靦腆地搖頭，說：「母親大人，我要是說了，你會討厭我的。」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篤定？六芒星神殿會拯救所有無端蒙受苦難的人。」喬治婭把手放在心口，依舊以傾聽的姿態回應。book18.org
「嗯……」莫羅斯猶豫道，「當一個人承受的苦難過於深重時，反而會讓人對其產生不出憐憫之心，取而代之的是厭惡、恐懼和鄙夷。」book18.org
「扎拉勒斯跟你說的。」喬治婭說，「他曾經也這樣和我說過。但是……」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見扎拉勒斯拿著被褥和毯子過來。一時間她不知道要怎麼回應，喃喃道：「……向我隱瞞了受過魔物實驗的事情。」book18.org
「魔物實驗早就叫停了，我是最後一個還健在的實驗品，而且，我的魔物性質也早就被你抹除了。除了魔物實驗，還有很多人類本不能承受的苦難。」扎拉勒斯輕鬆地說。他把墊子和毯子鋪在壁爐前，莫羅斯跑過去幫他。book18.org
喬治婭看向他給她的書，「我知道，我也在其他調查員的報告中看過很多。」book18.org
那些不是分配給她的任務，在看過一系列其他調查員上報的卷宗後，她慶幸過自己處理的只有陰影問題，並把那些可怕事件歸因於六芒星神殿專注於處理陰影，忽視了對人的教育感化。當年瓦西里宗教改革的另一大重點就是引導人們向善。可是，依舊有層出不窮的，無法歸結於陰影的罪惡誕生。book18.org
她不也正在承受苦難嗎？如果是她，被同僚問起發生了什麼時敢如實說明嗎？不，她也不敢，她絕不會向他們提起自己受到的屈辱。book18.org
扎拉勒斯語氣舒緩地下達命令：「莫羅斯，你照顧下妹妹，我帶母親去洗漱更衣。」book18.org
於是，喬治婭的思緒從緊張與困惱的海洋中浮出，她感到疲憊，撐著沙發緩緩站起。身體已經到了不願動彈的地步，根本無法支起腰，身上華美的衣飾都成了累贅，腿也在裙子下像新生的小馬那樣顫抖。她根本無法行走。book18.org
扎拉勒斯走過去伸出手，她把手搭在他手掌上，剛邁出一小步，就整個跌進他懷裡，扎拉勒斯在她頭頂輕笑，她望過去，看見他連眼睛都眯成狐狸樣。她感到沒由來的羞愧，頓時紅了臉，並把頭埋得低低的。book18.org
她有什麼理由質疑莫羅斯的話呢？即便不和陰影相關，還是有很多無法言說的罪孽要承受。book18.org
扎拉勒斯抱起她，讓她坐在手臂上。他又隱約看見希望的曙光：人們說她不會愛上任何人，她的身體里流淌聖水，她的骨骼是堅冰，可是她也有心臟和頭腦，她必須遵從神的旨意愛人。book18.org
她已經不再抗拒他的觸摸了，雖然身體依舊敏感得碰到就會發怵，但她不會再出言打斷他的撫摸，而是咬緊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在扎拉勒斯看來，她變得更為可愛，更為像人了，他忍不住跪下來，親吻她的耳垂，而後是面頰、喉嚨、乳房。每親吻一次，她的身體就緊繃一分，直到他的手指遊走到陰戶，並摸到操腫的穴口。book18.org
她發出難以遏制的悠長的喘息，腿軟著跪下來，而扎拉勒斯的手指也順勢全然沒入其中。book18.org
扎拉勒斯扶著她，把她抱上浴缸邊緣，手指還放在裡面，小聲地在耳邊說：「喬治婭，我們像結婚生子的夫婦，只能背著孩子親熱。」book18.org
喬治婭不回應，只咬著牙質問：「聖木節……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一切，你還要索求什麼？」book18.org
「我在索求你，喬治婭，讓我進去好不好。」話還沒說完，他已經用兩根手指在裡頭探索，她能清晰感覺到，指頭輕易地分開了裡面的肉，浴缸的弧形邊緣讓她一直往下滑，她只能緊緊抱住他，以免自己狼狽地掉進水裡。book18.org
「喬治婭，今天我們還沒做過。」book18.org
「你……」喬治婭剛想說話，頭腦瞬間空白，她身體繃直，大張著嘴，眼角含淚，不知不覺已經潮吹，身下瀉出一大片透明體液，噴了扎拉勒斯一手。book18.org
等她從高潮中恢復過來，他才用沾滿她愛液的手撫摸她的面頰和唇瓣，她嘗到鹹味，臉頰更為粉嫩，身體也羞愧得發紅。book18.org
「我剛進去你就高潮了，喬治婭，今天怎麼這麼乖。我都要不忍心對你下手了。」book18.org
她已經說不出話，沾滿水汽與情慾的眼睛裡既有怨懟也有羞惱，他立即抬起她的腿插進去，緊緊把她往懷裡按，感受越發灼熱的呼吸撲在自己胸膛，又貪婪地吸吮她身上那股香甜的紅酒與麵包味。她比整個晚宴的酒水都香甜醇美，手抓撓著，腿也緊緊纏住他的腰，發出細軟的嗚咽，他向她保證：「今天就一次，只一次。」book18.org
所以，喬治婭也不再說拒絕的話，而是像小獸那樣在他背後留下抓痕抗議，在意識到他越動越激烈後，在越發控制不住喉嚨中溢出的喘息後，她咬在他胸前。book18.org
扎拉勒斯倒吸一口氣，看見喬治婭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恨意，滿意地說：「咬吧，喬治婭，再用力點咬。」book18.org
他托著她的臀部，將腰往前送，喬治婭驚呼一聲，身體抖得和風吹過葉子似的，想要把他撕碎的架勢不復存在，手指都軟了下來。book18.org
「嗚……」她大口喘息，想要找到扎拉勒斯以外的支撐點，大腿還被扎拉勒斯緊緊握在手裡，身體卻想往下探，夠到浴缸邊緣，又被扎拉勒斯抱回去親吻。book18.org
「不……不……你……」她想說他永遠不知道滿足，她想說他犯了極端的色慾之罪，但她說不出口，淚水從眼角滴落又被吻得乾乾淨淨。他終於捨得把她放到地上，她剛撐住浴缸邊緣，他又從後面進入。book18.org
巨大的影子包裹著她，他那金燦燦的頭髮也落在身上。他伸手試了下水溫，「水還很燙呢喬治婭，我們慢慢來。」book18.org
「哈……」喬治婭輕喘起來，她根本跪不住，只是上半身有支撐的地方，下半身又被牢牢掌握在扎拉勒斯手裡，像被海浪拍上岸的人魚，無力動彈。book18.org
他倆的影子模糊地投在水面上，扎拉勒斯蹭著她的頭髮，也不忘了持續發力，和她糾纏在一起，她都不知道跪在地上時感受到的滑溜溜的水，是自己的還是浴缸里溢出的。book18.org
「慢……再慢點，哈……我，受不住。」她終於開口求饒。book18.org
扎拉勒斯停下來，咬著她的耳朵說：「再慢的話我射不出來，喬治婭，你就不能去休息了。」book18.org
「嗯……」她又忍不住發出一連串喘息，用手指抵住牙齒，被扎拉勒斯掰開，他用手指代替她的，讓她咬住。book18.org
酥麻的，帶點細微的疼痛的，被堅硬的東西鉗住，又被柔軟的唇瓣包裹，還有唾液潤滑，扎拉勒斯控制不住，動腰的幅度越來越大，兩人碰撞的愛液也飛濺起來。喬治婭咬他的力度越大，他越是興奮地拉住她讓她和自己貼得更緊，他要融化在她的裡面，就像她要融化在自己懷裡一樣。book18.org
他和她徹底消弭了界限，兩顆心臟一同跳動，合二為一。他脆弱地趴在喬治婭肩頭，手指還被她死死地咬在嘴裡，被口水浸潤著，不知不覺已經溢出鮮血。book18.org
「喬治婭……喬治婭？」book18.org
隨著他的呼喚，她終於回過神，鬆開嘴。book18.org
她委屈地縮在他懷裡，聲音沙啞地問：「在占有我的時候，你究竟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麼欲求，為什麼得不到滿足？我已經還了你的債，為什麼你還要羞辱我？」book18.org
扎拉勒斯知道她理解不了，轉移話題道：「今晚我們四個人一起睡在壁爐前，我會保證壁爐的火焰可以燃一整晚。」book18.org
「你要麼像對待敵人那樣對我，要麼像對待愛人那樣對我。不要這般不清不楚。」book18.org
「對你來說，什麼是對待愛人那樣？」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著他，認真說：「像我從前對你那樣，把我的職責還給我。」book18.org
「談判失敗了喬治婭。」他又探身過去想要吻她，被她躲開後，抓著她親吻到喘不過氣還不願停下，直到淚水在窒息般的糾纏中溢出，直到津液滴落到水面。book18.org
他不可能再把職責還給她，再讓她做神的使者，她只能是他的妻子，唯一的永恆的妻子，他已經付出了代價，現在正是索取回報之時。book18.org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和外人周旋完後，回家看見妻子坐在壁爐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如果不是孩子們在，我剛剛就可以和你在沙發上做，做完我們再聊聊今天的宴會，我要為剛剛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而好好道歉。」book18.org
「這全是你臆造的生活。」book18.org
「但你不是臆造的，喬治婭。」book18.org
喬治婭無言反駁，他給她穿好睡衣，她像個古董娃娃，身體包裹在羊羔絨織成的睡衣里。因為不是只有他們倆睡覺，他準備了另一版式的睡袍。book18.org
半晌，她才出言：「我不會是你的妻子，你只是像小孩子一樣在玩辦家家的遊戲。作為大人，我可以配合你，但是……」book18.org
「喬治婭，你還想要嗎？」扎拉勒斯突然打斷她的話。book18.org
「我沒有！」喬治婭又羞又惱，「我在和你談話，不要把這當作邀請。」book18.org
「你比之前像人多了，再多像人一點吧。」他再次讓她坐在手臂上，高興地回到壁爐前。book18.org
奧羅拉睡得很沉，莫羅斯站在一旁等待父親母親回來，他倆都有一頭長髮，所以，莫羅斯貼心地把溫水放在壁爐前，正準備離開，扎拉勒斯叫住他：「莫羅斯，在我身邊睡下。」book18.org
「是、是嗎？」book18.org
扎拉勒斯點點頭，給喬治婭擦拭頭髮。喬治婭還是那副略帶悲傷的樣子，這大概是她過得最不快樂的聖木節，是他毀了她一成不變的生活，毀了她本該神聖的節慶。book18.org
他不免把喬治婭鬢角的碎發撥到耳後去，環著她問：「怎麼了喬治婭？」book18.org
她認真說：「你對我的情感根本不是愛，你只是想要征服我，這會讓你覺得自己是在弒神，從而把你從卑劣的惡棍變成高尚的反叛者。」book18.org
她意識到，自己每次高潮對他而言都是在反覆褻瀆神的理性與恩惠。book18.org
但扎拉勒斯虔誠地說；「我沒有，我從未想過反抗神，相反我一直感覺，除了小時候被當作實驗品，我都是被祂眷顧的。我的孩子們也這樣想。」book18.org
「……」她再次沉默，並意識到自己不能審判他人對神明的信仰。book18.org
「你今天很累吧，喬治婭。」扎拉勒斯突然說。book18.org
「嗯。」喬治婭盯著壁爐里躍動的火焰，「無論如何，人不應該追求超越理性的事物。」book18.org
「抱歉，拉你跳了這麼久的舞。還有上午的事和剛才的事……」他舔舐自己手指上被她咬出的血痕。book18.org
「不，不許再說了。」book18.org
扎拉勒斯笑起來，「好，孩子們在呢。」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鵜鶘之血book18.org
儘管路上遇到了魔物襲擊，彼得·阿奎納還是在聖木節過後，領主巡視領地前，趕到了普蘭坦的城堡。book18.org
扎拉勒斯已經在信件中說明此事的危險性，所以這次只有他一人輕簡出行，僕人帶他到上次的會客廳，給他準備一壺溫熱的紅茶解渴，茶壺的保溫套上繡著石榴和石榴花，琺琅杯墊上點綴了一圈紅水晶，茶杯也是石榴花的形狀。book18.org
看著無處不在的普蘭坦家象徵，彼得想起導師曾經萬般阻攔扎拉勒斯回到故土，但命運還是讓他回到了這裡。他慶幸他在這裡，沒像導師預言的那樣墮落，脫離銀星騎士團後仍效忠於六芒星神殿。book18.org
效忠？他決定在這個詞語後面打上問號。book18.org
扎拉勒斯是直接拿著圖紙來此的，他撐著手杖，一副行動不便的樣子，在老友面前，免了一切禮儀，徑直坐到他面前把手裡的羊皮卷攤開，如釋重負般說：「聖木節前後真是收集信息的好時機。」book18.org
彼得順勢和他聊起路上的魔物襲擊事件，試探是否還有其他人遇險，得到的回答是，除了魯米諾斯的路被魔物阻攔，和獸人交界的群山底下也報告了魔物群，他已經派遣人手過去勘探。book18.org
「還沒有到要驚動神殿調查員的地步，東方戰局已經夠麻煩的了。」面對彼得的好意，扎拉勒斯搖搖頭，「我依舊遵循神殿教誨，希望能夠幫你們分憂，那些小規模的魔物行動，就交給我的騎士們解決吧。」book18.org
他們聊回薩羅的部署問題上，扎拉勒斯刻意隱瞞尼赫魯姆主祭的行為，提示到他們決定把四位祭司單獨關押，又建議考慮加斯科涅國內的反魔法反宗教風氣，最好通過談判施壓或秘密行動進行解決，否則可能會對神殿的威權造成影響。book18.org
「煽動民眾，轉移壓迫真是屢試不爽。」彼得說。book18.org
「可惜，我只知道有四人參與其中，卻不知道是哪四人。」扎拉勒斯無奈地搖頭，表示自己已經盡力。book18.org
「扎拉勒斯，你已經做得夠多了。」若什麼信息都要普蘭坦公爵提供，怕是會顯得我們無能，彼得想。「你放心，我們的門徒已經調查清楚了和這事有關的所有人。」book18.org
他心中有大致的名單，並且，扎拉勒斯說得不錯，那些人完全能夠做到顛覆神殿權威，在處理這件事上必須小心謹慎，這不只是為了拯救落難者，也是為了保證六芒星神殿在東方戰局的行動能夠順暢。目前，六芒星神殿幾乎成了攔在加斯科涅魔物群和魔法之國科迪亞斯之間的屏障，以森都尼亞大會為代表的魔法師由於領導人換屆而成了一盤散沙，還有確鑿的證據表明，一些魔法師也通敵倒戈向陰影，必須借著薩羅工程使利益最大化，才能爭取更多時間。book18.org
扎拉勒斯的幫助必不可少，好在對於他的問題，他能回答的幾乎都回答了，甚至還超乎預料地顯現出對薩羅工程熟悉的模樣。當然，彼得是不會在這時追究信息來源的，在得到想要的信息，並在腦海中復盤一遍後，他終於問起：「聖木節過後就要巡查領地了吧，導師也會跟你一起嗎？」book18.org
「會。她身體一直沒恢復，我打算帶她去溫泉療養些日子。」扎拉勒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沒有絲毫掩飾的意思，由此，彼得終於確信，在拍賣會上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扎拉勒斯也參與了人口販賣，但再細究下去只會浪費不必要的精力，還有更重要的事亟待解決。book18.org
「如此我就放心了。現在外界混亂，無論是國與國之間，還是人與人之間，都在相互征伐背叛，像導師那樣的人是斷然不能入世的。扎拉勒斯，你從小就尊敬並侍奉導師，我相信你可以照顧好她。」book18.org
彼得顯然話裡有話，扎拉勒斯以虔誠與之對抗：「如今，我依舊遵循著她的生活習慣。」book18.org
彼得於是把話挑明：「不過，對人不敬便是對神不敬，占有神殿財產是重罪，要是被聖地發現，恐怕明天銀星騎士就會不計後果踏平這裡。我們這些入世的教士尚且還被世俗的規則制肘，那些修士出動的話，不尋回導師絕不罷休。」book18.org
扎拉勒斯明白了，光是得到薩羅的信息不夠，彼得需要保證他絕對站在神殿這邊。他的嘴角向上扯，隨後讓管家去樓上拿盒子，自己則順著他的意思說：「那你呢，彼得，你跟聖地聯繫緊密，你認為我該怎麼辦才好？」book18.org
「如今塵世正是亂世，聖地那邊為了找到導師，調動了所有調查官，我們的門徒也參與其中。又要協調兩國關係，又要與森都尼亞大會合作驅逐魔物，還要找失蹤在加斯科涅叢林裡的的調查員，各種安排亂作一團，大家都希望導師能以絕對的榮光統御全局。但若是能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搜救調查員上，使眾人相信，即便導師不在，神殿也能保證世界正常運轉，或許導師的優先級就不會那麼高了，畢竟我們都相信她不會輕易屈服於陰影。」book18.org
扎拉勒斯明白了，釋然地笑起來，「彼得，我沒想到你會把導師當作籌碼壓在我這裡。」book18.org
彼得將右手放在心臟邊，和喬治婭表達謙遜的動作如出一轍，連語氣也謙卑恭敬：「我只是愈發意識到導師對我們的重要性，她是泣血喂養孩子的鵜鶘，我們這些孩子不能浪費她的鮮血與精力，應該不遺餘力地把她喂養的營養吞下才是。」book18.org
「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但想要他合作，還得再付出點東西，「導師是我的生命，因此，我才在知曉她失蹤後一心尋找，並最終因神的援助而找到她。既然這是神的旨意，那麼我想，我應該有資格獲得一枚被收回的銀星騎士勳章。」book18.org
「當然，這是符合禮儀規範的。但授勳禮……」book18.org
「授勳禮這種小事，還是日後再補給我吧。」扎拉勒斯努力壓住內心的喜悅。這當然是符合規定的，除了在聖地訓練的騎士，對援助祭司有重大幫助的，六芒星神殿也會授予銀星騎士勳章作為嘉獎。可惜的是，能夠得到這個級別徽章的人少之又少，神殿更常授予普通人的是援助十字勳章。book18.org
彼得點點頭：「如此，我想聖地也不會追究。在尋回流落薩羅的祭司後，我會立即用聖鴿傳信，向聖地大祭司告知你的功績，向他申請獎章。」book18.org
最艱難的部分總算完成了，彼得沒有表現出鬆懈的樣子，他收好扎拉勒斯繪製的工事圖，正打算告別，扎拉勒斯的管家出現了。book18.org
「不過，彼得，我是真心向著神殿的，我也希望神殿能夠信任我。」扎拉勒斯從管家手裡接過盒子並遞給他，他打開一看，正是記錄了導師魔法波動的監測針。book18.org
他不動聲色地合上蓋子，又掛上虛偽的謙卑，「請原諒，這是調查工作的必要流程，與導師同行數年的你，應該理解調查員的工作。」book18.org
扎拉勒斯點點頭，對此表示理解，親自送彼得回馬車，彼得對領地概況與魔物事件的試探全都被這位昔日的調查員防住，也只好作罷，把話題拉回導師身上，等坐上馬車，他才解開裡頭衣服的第一個扣子，發現不知不覺間，後背竟然出了一身冷汗。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以你為主book18.org
站在聖國魯米諾斯的城堡向北方望，是澄澈湛藍的天空，它被光海之光點亮，又照亮聖國的夜晚。敵人走了，喬治婭依舊沉默地站在原地，就連面幕也沒有動過方向。夜風吹得胸前的綬帶搖晃，綬帶上的金色刺繡不斷變化，像魚鱗也像沉默的眼睛。book18.org
扎拉勒斯立即跪下，公主見狀也跟著跪在她面前。book18.org
她終於低頭看他們，冷冷地拋出：「扎拉勒斯·楊，你跟我來。」book18.org
她大步離開，扎拉勒斯立即起身，突然發現自己可以輕易跟上，但他不敢離她太近，始終和她保持2米的距離，直到跟她進入房間。房間裡沒有點蠟燭，漆黑一片，只有從走廊射進來的昏黃燈光。book18.org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不該關上房門，站在門欄處連進去也不敢。book18.org
他盯著吞噬掉她的黑暗，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那聲音幹練但不刺耳，他能想像到，她現在正以莊重的姿態整理寬大的袖子，用金色的聖鴿別住袖口。book18.org
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再響起，隔了三秒，傳出一陣撫摸衣料的聲音，他知道，那是她挺直身體後，用手從領口摩擦到腹部，整理胸口的白色十字架的聲音。book18.org
她整理完畢了，金色的洞悉之眼與帽子上的十字架、圍著帽子的藍色守護者之眼從黑暗中浮現，反射著走廊透過來的微光。book18.org
她輕聲地命令道：「關上門，把衣服脫掉，去壁爐前的茶桌下跪好。」book18.org
而後，這些顏色又一同消失在黑暗中，扎拉勒斯終於忍不住問：「喬治婭，你生氣了，是因為公主殿下，還是因為我？」book18.org
喬治婭說：「我沒有生氣，只是你犯了錯就要被懲罰。公主也有公主的錯，也要受到懲罰。」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划動火柴，點燃蠟燭，又把厚重的窗簾拉開，讓月光進入房間，做好這些後，她拿來被溫水浸過的毛巾，站至扎拉勒斯身前。book18.org
扎拉勒斯脫下上衣，月光勾勒出她聖袍的形狀，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他緩緩把脖子上的魔法石珠鏈取下，暗自向她證明自己已經學會與陰影共存，同樣，陰影也無法在天光直射時出現，他可以毫不掩飾地以赤裸純潔的模樣面對母親的責罰。book18.org
喬治婭把毛巾遞給他，他躲閃開來，央求道：「導師，能否讓我看見您的面龐？」book18.org
喬治婭對他的要求感到不解，毫不猶豫地拒絕：「你在神面前犯了錯，應當受到真知之眼的審視。」book18.org
他挪動著膝蓋往前，抓住她的衣袖說：「喬治婭·楊，我的神聖母親，我背叛的是您，是您的神聖家族，我對世俗有貪念，我污染了您的純粹。但是，我求您不要用神的目光審視我，因為我背叛的是您，我背叛的是您，我應當受到您的責罰。」book18.org
喬治婭的語氣變得更冷，「你想將對神的背叛轉移到對我的背叛上，以請求我原諒從而減輕懲罰嗎？」book18.org
「喬治婭。」他用更私人的語氣稱呼，方才祈求的莊重變成孩童的請求和呢喃，「我從未這樣想。我只是希望能夠被母親責罰，因為我還是個需要教養的孩子……」book18.org
喬治婭沉默片刻，不知是真認同他所期望的神聖家族，還是被他的懺悔所觸動，將面幕撥開，壓在帽子底下，扎拉勒斯於是主動上前，咬住她手裡的毛巾跪直身體。這是修士受罰贖罪的禮儀，被鞭笞時不許作聲，應當時刻想著神聖教誨，切記神的愛就藏在糾正錯誤的鞭子下。book18.org
導師那雙藍色的眼睛審視他，提醒道：「即便是面對我，也要盡力向神懺悔自己的過錯， 以請求原諒。」book18.org
扎拉勒斯點點頭，鞭子還未落在他身上，他已經開始顫抖，肌肉緊緊繃住，疵著血紅的眼睛，眼裡布滿血絲。book18.org
「啪！」鞭子揚起又落下，霎時在他的皮膚上留下可怖的紅印，血肉模糊處像被撕扯開的爛布。這是神對他的愛……不，這是喬治婭對他的愛。他本就該嚴厲地懺悔自己的過錯，因為被仇恨遮蔽雙眼，他忘了自己已經有了比家人更深的羈絆。book18.org
如果不是喬治婭鞭笞他，他該怎麼才能懺悔這背叛？儘管它只出現了一瞬，但背叛就是背叛，明明是她給了他庇護之所，為他指出生存至目的，他卻辜負了對家人的承諾。book18.org
接連打了10鞭，扎拉勒斯咬著毛巾悶哼，又把呻吟咽回肚子裡。他的身子弓起，鞭子慢卻狠地落在他身上，先是疼痛，而後開始發癢，他的眼前眩暈一片，卻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他罪惡的靈魂被喬治婭提起來，像洗衣服那樣用力揉搓甚至踐踏，他流下幸福的淚水，因為她正嚴肅地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book18.org
就這樣看著我吧，繼續這樣盯著我吧，這樣我就知道你把我當作你的家人，這樣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是特殊的存在……book18.org
她毫不留情地行使著作為懲戒者的責任，他也如受教般沉默地忍受著。疼痛有益，他的靈魂在鞭子甩出的呼呼風聲中唱歌，他感到自己流出了血液，身體發燙，幾乎要暈倒在地板上。book18.org
我接受你的訓正……book18.org
原諒我的所有秘密和謊言……book18.org
他繃緊意識之弦，喬治婭袖口流出的香氣混合著濃郁的血腥味衝擊感官，但下一鞭遲遲未落下，睜開眼，才發現39鞭的訓誡結束了。也就是說，喬治婭不再認為他需要被凈化、被拯救，她誤以為他已經清除了他身上的罪惡，但是怎麼夠？他清楚，怎麼夠呢？這種程度的責罰怎麼夠抵消他的背叛?book18.org
喬治婭端來一小盆水，放到他旁邊，擰乾浸在水裡的毛巾，輕輕擦拭他後背溢出的鮮血。book18.org
「唔！」扎拉勒斯略微放鬆，再次緊繃起來，同時確認她的責罰還沒結束。但接下來，落在身上的卻不是鞭子，而是冷毛巾。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輕，也擦拭得很仔細， 幾乎像母獸舔舐羔羊。他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性慾了，它在黑暗中生長成可怖的模樣。book18.org
「求你用牛膝草潔凈我，我就乾淨；求你洗滌我，我就比雪更白。」他的大腦在發熱，身體在發燙，他害怕自己抑制不住那些藏在黑暗和陰影下的東西，他怕自己暴露在聖光底下，又渴望聖光清楚他的不潔之罪。聖光、聖光，窗外的月亮高懸，他跪伏在聖光下。book18.org
喬治婭的影子再次來到他跟前，遮蔽炫目的光，那雙藍色的眼睛和天幕一般全然覆蓋在他身上。她拿下他口中的毛巾，放到被鮮血染紅的水裡。book18.org
他連忙伸出手，肌肉被撕裂的痛感讓他忍不住吸氣，但還是說：「喬治婭，我去清理……」book18.org
「不必了。」嘴上這樣說，她拿著水盆的手頓了頓，眼睛下移，疑惑道，「你腿什麼時候受傷了？怎麼腫了那麼一大塊。」book18.org
扎拉勒斯雙手捂住褲子，那頭金髮也跟著垂下，他的身體幾乎趴在地板上，「您看錯了。」book18.org
見他脆弱不堪，似乎連行動的能力都沒有，喬治婭點點頭，「我去倒水。你休息片刻等傷口凝固。」book18.org
這就是導師的懲罰，這也是導師的仁慈，他第一次被她在私下責罰，卻感受到仿佛被獻祭的狂喜。可是很快，酸楚又湧上他的心頭：這就意味著，她看過不止他一人的身體，不止他一人的脆弱。book18.org
做好應做的事後，喬治婭坐回茶桌旁，安靜地等傷口凝固。今天壁爐沒有點燃，茶水沒有放在桌上，只有蠟燭孤零零地燃燒，和她寂寥對望。book18.org
扎拉勒斯終於忍不住用顫抖的聲音問：「殿下也要像這樣，脫下衣服接受懲罰嗎？」book18.org
「是的。不然的話，傷口容易感染。」book18.org
「那其他人呢？其他犯錯的祭司和騎士呢？」book18.org
喬治婭認真解釋起來：「扎拉勒斯，我知道你覺得這對你而言不公平。今晚是你受得委屈多，我卻在偏袒公主，但不是這樣的。祭司和騎士們是否要像這樣被鞭笞，取決於他人對其罪行的衡量與判斷。我需要將公主的所作所為報告給上級再對她行刑，但你是我的隨從，你犯錯時，我可以直接對你動用私刑。」book18.org
「那迄今為止，有幾人遭受過這樣的刑罰？」book18.org
「更多情況下，我負責衡量與監督，只進行公開的處刑。」她突然意識到剛才是自己衝動行事了。按理來說，扎拉勒斯罪不至此，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沒有依據審判者應有的正義保證他的人權，只是被憤怒操控，又因他乖巧，而發泄在他身上。book18.org
她立即說：「扎拉勒斯，我或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我也應該把你交給上級，而不是自顧自動用私刑。」book18.org
扎拉勒斯瞬間抬頭，向她這邊爬來，她立即跪下握住他的手臂。她看見他眼裡閃爍著淚光，「您應該這樣對我，因為我是您的兒子，在那時背叛了我們的約定，求您不要把對我的懲罰上報，我和殿下不一樣。」book18.org
喬治婭心頭湧上疑慮，她也不知道自己對他的私刑究竟是對還是錯了，或許她需要冷靜下來，需要等待夜禱的時刻到來，並在祈禱時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對還是錯，而後再決定要不要懲罰自己的衝動。book18.org
她當時是怎麼想的呢？因為他作為銀星騎士對著世親露出了嗜血的獠牙，又因為他不聽勸阻將劍架在世親脖子上？還因為他背叛了銀星騎士要放下世俗一切的誓言？book18.org
扎拉勒斯突然抱住她，她哼了一聲，身體僵硬，出於愧疚，還是壓下了推開他的衝動。在抱住她後，他沒了反應，她只能感受到身體呼吸時起伏的韻律，並明白他緩慢平靜了下來。book18.org
這樣也好，她也平靜下來，只是手無處安放，猶豫地抬起後，還是靜靜地放在跪坐的膝蓋上。book18.org
在喧囂的夜晚好不容易沉寂下來時，喬治婭終於想清楚了。book18.org
「我對你的宣判的確無錯。」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曾見過神跡book18.org
回到聖地後，喬治婭很快擬好調遣報告，要求扎拉勒斯脫離銀星騎士集訓，和自己禁食苦修40天。從前，騎士團長和她說起過，扎拉勒斯什麼都好，就是無法靜下心來冥想，喬治婭本沒那麼在意，直到扎拉勒斯在聖國暴露出問題。book18.org
她擔心他從未禁斷對世俗的執念，只是想借被六芒星神殿庇護的機會積蓄力量。 作為他的監護人，她依舊有責任將他拉回正道。當然，考慮到銀星騎士的體格恐怕無法應對只准許飲用光海之水的苦修，在扎拉勒斯的修行開始之前，喬治婭還做了許多無酵餅，免得他因無法適應餓暈過去。book18.org
當扎拉勒斯越過茫茫雪原敲響大門的時候，喬治婭恰巧把最後的無酵餅放入烤箱，還沒解開圍裙和頭巾，就過去給他開門。book18.org
扎拉勒斯帶了幾套換洗的衣物，披著禦寒的披風，裡面只穿了件米白色修士服，卻不顯孤寂。喬治婭發覺他又比在聖國時長高了些許，站在階梯下面，她依舊要抬頭看他。book18.org
「進來吧。」她點點頭，「我在做無酵餅。」book18.org
時隔4年再次獲得常住於此的機會，扎拉勒斯顯得侷促，他掃了眼屋內陳設，屬於他的徽章牆還掛在原處，給他買過的玩具和書本也被收納整齊放在那裡，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自他離開後再沒變過。提著的心安定下來，空中漂浮的香氣也讓被寒風冰凍的感官重新活躍，導師還在廚房忙碌，他立即放下行囊過去幫她。book18.org
她已經做好三籃筐無酵餅，趁著最後一筐還沒出烤箱，正在清洗餐具。現在是工作的時候，她沒有穿寬大的外衣，顯得單薄但幹練，貫穿身體的白色十字架被圍裙遮擋，袖套上染著烤爐里的灰，前額的頭髮也完全被頭巾包裹進去，目光完全集中在餐具上。book18.org
扎拉勒斯問：「喬治婭，我來幫你可以嗎？」book18.org
喬治婭搖搖頭，說道：「你去凈身，自己潔凈完後，幫我把水也放上。」book18.org
「是。」扎拉勒斯向她低頭行禮，幾乎無法再掩飾上揚的嘴角。book18.org
他又回到這裡了，回到溫暖的家裡。家裡充斥著雪松的甜香，柑橘的明亮和鼠尾草的舒緩，除此之外還有烤餅的香味與某種更隱秘的，若影若現的屬於人的氣息。臨行前，騎士長特地告訴他導師對他相當重視，讓他務必跟隨導師指引，克服萬難。在喬治婭身邊，他感覺沒有什麼是自己做不到的，即便是可怖的冥想。book18.org
他什麼都做得好，無論是誦經還是辯論，或是劍術都名列前茅，甚至有人感嘆還好他選擇成為導師隨侍，否則，下屆騎士長非他莫屬。可他愈發難以忍受越來越長的冥想時間，在冥想時，他總坐立難安，無法入定，他無法做到在時間的漫長中體驗時間。book18.org
那些可怖的記憶總是在冥想時如幻影般奔湧上來。他本應該忘記，卻無法忘記，日復一日的積累沒有使記憶模糊，痛感與幻覺都如此真實，閉上雙眼，他就看見黑暗變化為一雙雙貪婪的眼睛，他渾身赤裸，身上全是傷痕，他們看著他，並不是在看一個人，更不是在看一個孩子，他連商品都不是，和做實驗用的玻璃瓶沒什麼區別，甚至用不著保養。book18.org
他們興奮地注視他身體的每一寸微小變化，腹部剛剛長出脆弱的嫩芽，又被手術刀切除。沒有麻藥，他四肢被死死綁住，對他們而言實驗器材不需要麻藥，但為了延長使用的時限，才會吝嗇地止血。book18.org
他發出非人的哀嚎與哭喊，他們並不介意，冷漠地記錄著嫩芽離體後的狀態，又誇讚他作為容器的適應性。book18.org
死了幾個？book18.org
前面88個都死了，就這個完整。book18.org
除了這個還有活的沒？book18.org
都注射了最低濃度的藥劑，暫時沒看見異常，089號已經突破人類所能承載的記錄了。book18.org
他們為新的試劑找到了穩定的承載方式，但還不是慶祝的時候，要趁此機會再進一步。book18.org
隨著被注入的液體計量越來越大，他的背上、脖子上、手上開始長出可怖的樹枝，根系擠爛他的皮膚，擊碎他的骨骼，讓他流出鮮血和膿液，最後，那些粗壯的樹枝開始聚合，像他身體里伸出外面的血管。book18.org
他成了一盆景觀。他們圍著他，強行給他塞麵包和生肉，生肉的味道噁心得想吐，可是他還是吃進去了，並且越吃越多，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是人了。book18.org
生肉……黏膩、噁心、髮油。book18.org
他們把他當作稀有的植物，用玻璃罩圍起來，他們把妓女帶到研究室，向她們吹噓自己的事業和品行，把妓女的身體壓在玻璃罩上做愛，她們的乳房被擠壓得扁扁的，像一灘噁心的肉，呼出的氣息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誇張的表情。book18.org
他在看我們誒。book18.org
當然，這畢竟是我們的傑作。book18.org
他會勃起嗎？book18.org
不知道，還太小沒發育吧。但我們可以試試，看他身體里的魔物會不會興奮。book18.org
於是妓女更賣力地叫起來。兩條身體迭在一起，赤裸的搖晃著，卻連色情都算不上，只是兩頭牲口在交配。book18.org
是牲口……是動物，是可以被改變的形體。book18.org
形體是可以被改變和重塑的。book18.org
「扎拉勒斯！」book18.org
幽暗粘稠的恨意褪去了，喬治婭的眼睛浮現在面前，她拍打他的面頰，「扎拉勒斯，醒醒！」book18.org
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喘著粗氣，身體顫抖不已，心跳得像抽泵，恨不得把身體里的血都換一遍。book18.org
見他還沒有緩過來，喬治婭緊緊貼住他，擁抱他像拍孩子一樣安撫。book18.org
「扎拉勒斯，你看見了什麼？」book18.org
看見導師小巧的身姿埋在自己胸前，聞到您身上那股混合著體香的雪松味，有人說過嗎？您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在您感覺安全的時候像剛出爐的白麵包，在您疲憊的時候又像葡萄酒，您生活的空間中，空氣里全是這種味道，是一切香味的基底。book18.org
如果被壓在玻璃上的是您呢？胸脯會不會被擠壓變形？不會，您是神意的象徵，您無法被改變重塑。book18.org
「扎拉勒斯。」喬治婭抬起頭，手放在他的臉頰上，他的眼中溢出淚水，此時此刻，他不再是個成熟的銀星騎士，而是個孩子。book18.org
您會支持我嗎？您會嫌惡我是個骯髒的孩子嗎？人類是需要相互扶持才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沒有您我還能和誰相互扶持？book18.org
但太好了，您是永恆的，您是不變的，我可以照顧您一輩子，直到您送我離開這骯髒的形體，可憎的世界，像那天一樣……像那天一樣。book18.org
「導師……喬治婭……」扎拉勒斯緊緊貼住她的手，讓她不要把恩賜收回，另一隻手抱住她，她正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腔處聽無法平息的憤怒與恐懼。book18.org
人的身體要怎麼承載滔天的仇恨？book18.org
「深呼吸，扎拉勒斯，跟著我的節奏。」她在他懷裡說。book18.org
她深深地用鼻子吸氣，又慢慢地張開嘴，呼出悠長的空氣，他能感知到身體如何起伏，並發現自己和她的距離如此接近。book18.org
扎拉勒斯盯著她起伏的胸腔，跟隨她的節奏，慢慢冷靜下來。book18.org
「就像這樣，繼續，現在讓節奏穩下來。」喬治婭切換到平常的呼吸方式，她的語氣緩和下來，和教學的祭司們無異。book18.org
「閉上眼睛，扎拉勒斯。」book18.org
他聽話地閉上眼睛。book18.org
呼吸，咬著牙拚命呼吸，和寄生的怪物搶營養，用磚砸爛它，讓它噴出滿牆的鮮血。book18.org
敲碎它，敲碎它們，敲碎那些寄生者。book18.org
每折斷一根樹枝，身體不知道什麼地方就會傳來骨折的痛感。book18.org
尖叫、吶喊、嘶吼。book18.org
呼吸、呼吸、呼吸。book18.org
急促的呼吸、深重的呼吸、無法再呼吸。book18.org
我要怎麼才能與你融合。book18.org
「扎拉勒斯。」喬治婭跪坐在眼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再次帶他回到當下。book18.org
呼吸、感受、延展，想像自己是棵樹，做天與地的中介，做荒蕪土地與良田之間的中介，做問題的已知條件與答案之間的中介，做空白的紙頁與詩篇之間的中介，做飢餓的窮人與飽足的窮人之間的中介。book18.org
做陰影與自我的中介。book18.org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自己變成一棵樹，樹上掛著生肉和骨頭，結著腥臭的果實。他沐浴在污穢中，生長、生長、不停生長。book18.org
人類的身體不是樹的養料，也不是樹的根，是樹的主幹，他的手撐在地上，根系探出、蔓延，腐蝕銅牆鐵壁，扎入牢不可破的囚籠。book18.org
呼吸、呼吸、呼吸，陰影本就是不可被命名，不可被識別之物，它為了侵入神的花園，才甘願把自己困入形體內。book18.org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呼吸。book18.org
「扎拉勒斯，把眼睛睜開。」book18.org
喬治婭離他很近，近得他感覺自己的枝幹能完全包裹住她，她像只小山雀，落在他面前，啄他的樹皮。book18.org
「耐心點，我們重新來。」book18.org
呼——吸——book18.org
樹枝擠占了整個玻璃房，血管般的紅色樹枝上不長葉子，而是分泌出暗紅色的粘液，掛在枝頭，腥臭味布滿實驗室，他們拿來斧子樹枝，每砍一次，他就會發出哀嚎和尖叫。book18.org
你為什麼折斷我？book18.org
你為什麼撕裂我？book18.org
難道你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嗎？book18.org
「扎拉勒斯……」喬治婭語氣里透露著無奈，「先休息吧，吃點東西。」book18.org
她拿來無酵餅，端來一碗水，他接過這兩樣東西，慢慢咀嚼。book18.org
剛剛揮之不去的濃郁的腥臭味被餅香沖淡，他聞了聞自己身體，沒有味道，他的身體本身沒有味道，不像喬治婭身上。book18.org
「你看見了什麼？」喬治婭再次詢問。book18.org
「沒……沒什麼。」扎拉勒斯不敢言語。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心口，擺出耐心傾聽的模樣。最終，扎拉勒斯顫抖著嘴唇告訴她：「導師，當一個人承受的苦難過於深重時，反而會讓人對其產生不出憐憫之心，取而代之的是厭惡、恐懼和鄙夷。」book18.org
喬治婭不再追問，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幾串銀色的鈴鐺，她彎下腰，一手把裙擺往上提，另一隻手把鈴鐺穿過腳掌，往上提到大腿，確保它不會掉下。book18.org
另一邊同樣如此，她沒有在意扎拉勒斯，而是自己做著這件對她而言相當日常的事。book18.org
扎拉勒斯羞紅了臉，餅也忘記吃，又看她把剩餘的鈴鐺掛在腳踝和手腕，而後披上寬大的外袍。book18.org
「咽不下去的話就喝水。」她邊整理衣襟邊回過頭。book18.org
「沒……沒有。」他很快吃完，又把水喝完，等待下一步指示。book18.org
「那麼現在，扎拉勒斯，站起來，看著我。」喬治婭雙手交叉放在雙肩，唱出簡短的聖詠，隨後旋轉起來。book18.org
她的裙擺慢慢隨身體的動作漂浮起來，鈴鐺也隨身體的韻律而打出節奏，手臂在旋轉中慢慢伸開。book18.org
裙擺飛舞起來，銀鈴歡快地歌唱，盈滿整個房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像糖霜落下，他的心靈得到了安慰，感覺時間在這一刻永恆。book18.org
旋轉、旋轉、旋轉。book18.org
今天來跳旋轉舞，今天是明亮的和靈感的，這愛是合一的。book18.org
喬治婭的手伸出又收回，裙擺一直浮空旋轉，兩隻腳如同白鴿的翅膀，撲動、旋轉，在柔軟的墊子上跳來跳去。book18.org
跳吧，跳吧，跳到你支離破碎，脫去塵世的枷鎖。book18.org
她旋轉了5分鐘，逐漸慢下來，又回到起式，而後和他說：「這是馬哈尼但的司祭們所創立的舞蹈，我們來試試用這個冥想吧，扎拉勒斯。」book18.org
運動、呼吸、旋轉、出離。book18.org
她把手腕上的鈴鐺摘下，別在扎拉勒斯領口，重新帶領他進入新的冥想狀態。book18.org
我等你，請你不要著急，但請一定要來，因為你必然要來，早晚都得來。book18.org
跳吧，跳到你支離破碎，脫去塵世的枷鎖，落入在八方與八方之外，無論看向哪裡，都能找到回來的路。book18.org
花園、雪塵、白鴿、旋轉舞，以及伴侶。這些統統是藉口，剎那即是永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