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和他的女人們 1-4 作者:Y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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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龍鳳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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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book18.org

  類型標籤:宮廷 / 歷史 / 第一人稱book18.org

  情色標籤:後宮群像 / 權力支配 / 破處 / 姐妹同侍 / 宮規儀式book18.org

  調性標籤:暗黑 / 權謀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一個八歲登基的少年天子,用六十年時間逐一臨幸五十五個女人,每一次"第一次"背後,都是一場朝堂權力的交媾。book18.org

  大婚的禮儀從寅時開始,到戌時還沒完。book18.org

  我跪在太廟的蒲團上,聽著禮部官員念那篇長得沒有盡頭的祭文。香煙從爐里漫出來,熏得我眼睛發澀。我偷偷用餘光掃了一眼跪在右手邊三步之外的人,她頭上蓋著紅綢,我看不見她的臉。從卯時迎親到現在,我只在她下轎時看見過一隻手,扶在喜娘胳膊上,指節很小,指甲上染了鳳仙花汁,紅得像血。book18.org

  那隻手以後就是我的皇后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我的。皇后。兩個詞湊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一個十二歲的人該有的東西。book18.org

  祭文終於念完了。索額圖跪在第一排,用眼神示意我起身。他是她的叔叔,也是這場大婚在朝堂上的推手之一。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晃了一下,她那邊也晃了一下,跪太久了,兩個人都跪麻了。book18.org

  禮官引著我們出了太廟。夜色已經落下來了,宮道兩旁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過去,像一條火龍從太廟一直燒到坤寧宮。我跟在她後面走,隔著三步遠,看她背影走得極其端正。後來她告訴我,那天她頭上那頂朝冠重九斤三兩,壓得她脖子都快斷了,但喜娘說皇后走路不能歪,她就沒歪。book18.org

  坤寧宮的正殿里,龍鳳喜燭已經點燃了。book18.org

  那對蠟燭有我小臂那麼粗,燭身上雕著金龍和彩鳳,火焰跳一跳的,把整個寢殿照得發紅。宮女們站了兩排,手裡捧著合卺酒、子孫餑餑、紅綢、玉如意,臉上全是端莊到僵掉的笑容。book18.org

  我們被引到床沿坐下。book18.org

  喜娘端來子孫餑餑,我咬了一口,半生的。按規矩,咬一口生餑餑,旁邊有人問"生不生",我得說"生"。這個"生"字是整個大婚禮儀里最要緊的一個字,它不是在說餑餑。book18.org

  "生不生?"book18.org

  "生。"book18.org

  聲音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有點啞。跪了一天,沒喝過水。旁邊她那個方向也傳來一聲很輕的"生",聲音不大,但很清,像夏天午後廊下瓷碗碰了一下冰鎮酸梅湯的碗沿。book18.org

  然後所有的宮人都退出去了。book18.org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寢殿里彈了好幾下才落下去。燭火被門風帶得一晃,她的影子在牆上搖了搖,又穩住了。我的影子也在牆上搖了搖。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床沿上,中間隔了大約兩拃寬的紅緞被面。誰都沒動。book18.org

  龍鳳喜燭燒了很久。book18.org

  我盯著對面牆上那兩個影子看。她的影子比我的矮一點,朝冠的輪廓在牆上像一朵開了一半的花。我的影子肩膀很窄,布庫還沒練到家,骨頭還沒長開。鰲拜在朝堂上站著的時候像一座山,我坐龍椅上得仰頭看他。教引嬤嬤說過,殿下以後會長高的。但那是以後的事。book18.org

  現在我的影子就是個孩子的影子。book18.org

  她也沒動。但我聽見她咽了一下口水。book18.org

  很輕。但在連蠟燭燃燒都能聽清的安靜里,那一聲清楚得像一顆珠子掉在瓷盤上。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在怕。這個認知讓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從小到大被人怕過嗎?沒有。我怕別人,怕鰲拜、怕祖母太后的沉默、怕朝堂上那些跪著但眼裡沒有我的大臣。但此刻坐在我旁邊這個人,她在怕我。book18.org

  或者不是怕我。是怕接下來的事。book18.org

  教引嬤嬤教過的事,在我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先解盤扣,再喝合卺酒,再……再然後的步驟我忽然想不起來了。躺在乾清宮側殿那張窄榻上的時候,那個年長宮女抓著我的手放在她胸口,說"殿下先從這裡"。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涼。我記得太清楚了。但不是因為春宵,是因為那雙涼手。一個人怎麼能在被觸碰的時候手完全不熱?book18.org

  我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今晚不一樣。今晚是皇后。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她。book18.org

  紅蓋頭還沒有揭。book18.org

  我伸手去揭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蓋頭邊緣的穗子。穗子是金線編的,很細,有一點扎手。我捏住蓋頭的一角,往上掀。掀到一半的時候看見她的下巴,很尖,但線條很軟。掀到三分之二的時候看見她的嘴唇,抿著的,唇色被燭火照得有點發暗,分不清是塗了胭脂還是血本來就涌在那裡。book18.org

  蓋頭全掀開的時候,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蠟燭光正好落在她眼睛裡。瞳孔是很深的棕色,裡面有兩粒火苗在跳,跳的頻率和我的心跳差不多。我們互相看了大約三息,她先垂下眼。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方投了兩道細密的影子。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教引嬤嬤沒教過開場白。book18.org

  "你幾歲?"book18.org

  問完我就後悔了。禮部早就遞過她的庚帖,我知道她屬馬,比我大一歲。但除了這個我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了。book18.org

  "十三。"book18.org

  她回答的時候沒抬頭,聲音比剛才說"生"的時候更輕。我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book18.org

  "你怕。"book18.org

  我不是在問她。她的手指從攥著變成鬆開又攥上。然後她點了一下頭。朝冠上的金簪晃了好幾下。book18.org

  "朕也怕。"book18.org

  這個"朕"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彆扭。在朝堂上說了好幾年了,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張床前,在一個十三歲的、攥著手的女孩面前說"朕",感覺很蠢。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這次看的時間比第一次短,但眼睛裡那兩粒火苗跳慢了一點。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的嘴,就會錯過。但那是一個笑。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後來很多年,我在不同女人臉上見過各種笑。溫僖貴妃的笑是出聲的,德妃的笑是算好的,良妃不笑。但赫舍里氏在我掀開蓋頭之後那個嘴角的弧度,我再沒見過第二回。它不代表什麼。不代表快樂,不代表幸福,不代表任何以後會被史官寫進祭文里的東西。它只是兩個被放在同一張床上的孩子,在互相確認了"你也怕"之後,嘴角自己動了一下。book18.org

  我開始解她的禮服盤扣。book18.org

  第一個在領口,解開了。綢料很滑,盤扣的骨節從扣眼裡脫出來的那一瞬間,手指上留下了一點阻力消失後的空虛。第二個在鎖骨位置,也解開了。她的鎖骨從敞開的領口露出來,很細的兩根骨頭,皮膚下面幾乎沒有脂肪。燭光打在上面,骨頭上方的凹陷處有一層很淺的陰影。book18.org

  第三個扣子在胸口上方。我扯了兩下沒扯開。book18.org

  綢條不知怎麼纏在了盤扣的骨節上。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個扣子往外拉,越拉越緊。指頭開始發僵。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指,然後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輕輕一轉。book18.org

  綢條就鬆了。book18.org

  她的手也在抖。book18.org

  我低頭看她的手指。骨節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點紅,大約是白天行禮時握了太久暖爐。她的手指退回去的時候擦過了我的手指,溫度比我高。但不是那個年長宮女那種涼。是熱的。是活的。book18.org

  第三個扣子開了之後,後面就順了。book18.org

  她禮服的盤扣一共有九顆。我解到第七顆的時候,她的呼吸變了。之前是淺的、壓著的,第七顆的時候變成了一口比較深的吸氣,胸廓撐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我還在解扣子的手腕。她立刻把手縮回去。book18.org

  我沒縮。book18.org

  解完第九顆,禮服的前襟敞開了。裡面還有一層中衣,白色的綢面,領口繡了一圈很細的纏枝紋。中衣的系帶在腰側,我伸手去找的時候,手背隔著一層薄綢碰到了她的腰。她整個人崩了一下。不是躲,是全身肌肉同時收緊,然後又強迫自己鬆開。book18.org

  我找到了那根系帶。一拉就開了。book18.org

  中衣敞開後,裡面還有一層褻衣。紅色的,料子更薄,薄到燭光能透過去。我能看見她胸口的輪廓,還在發育中的、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的呼吸讓那個弧度一起一伏。book18.org

  我停下來看著她。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抖。book18.org

  "你閉著眼睛。"book18.org

  "……臣妾不知道該不該睜。"book18.org

  "朕也不知道該不該讓你睜。"book18.org

  她聽了這句話,眼睛反而睜開了。她看著我,我看著她的臉和燭光下敞開的衣襟里露出的紅色褻衣。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人教過我們此時此刻該怎麼說話。教引嬤嬤教的是體位和步驟,孝莊太后教的是禮儀和規矩,但沒有人教過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和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在龍鳳喜燭下面面相覷的時候,該說什麼。book18.org

  我伸手去碰她褻衣的第一顆扣子。手伸到一半停下來,懸在離她胸口不到一寸的位置。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她胸口上。book18.org

  隔著紅色褻衣,她的心跳快得在撞。book18.org

  不是跳。是撞。一隻被抓住的鳥,隔著綢料、隔著肋骨、隔著她十三歲的皮膚,一下一下撞在我掌心裡。我手的溫度和她胸口傳輸過來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按著我的手,讓我感覺她的心跳。我後來想,那是她作為皇后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在一切開始之前,先讓我知道她是活的。不是太后安排的棋子,不是禮部呈上的一道冊文,不是太廟祭壇前跪著的那個頂著紅蓋頭的影子。是一個有心跳的人。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胸口移開,去解褻衣的扣子。book18.org

  褻衣敞開後,她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燭光里。她的皮膚在紅色燭光下呈現一種介於白和黃之間的色調。鎖骨下方有一顆小痣,很小,顏色很淡,淡到如果不湊近看就會被當成一粒灰塵。我湊近了。那顆痣的位置剛好在鎖骨和胸骨的交界處,一條細長的骨頭上方。她的胸脯還在發育,弧線很平緩,乳頭是很淺的粉色,在接觸到空氣時微微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我伸手去碰那顆痣。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我的指腹停在那顆痣上,感覺到了她皮膚下面血管的搏動。很細小,很規律,和我掌心剛才感覺到的心跳頻率完全一致。我把手指從痣上移開,沿著她的鎖骨往肩膀方向劃。她的皮膚很光滑,但光滑里有一層看不見的細小絨毛,在燭光下幾乎是透明的,順著我手指的方向伏下去又立起來。book18.org

  她忽然伸手碰了我的領口。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教引嬤嬤沒說過皇后也會動手。在我的認知里,大婚當晚的一切動作都應該由我來完成。她是承受方,我是一步一步拆開她包裝的人。但她的手已經在解我的禮服盤扣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比我靈活。我的九個扣子她解了不到我一半的時間。解完之後她的手停在我的中衣領口上,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問"可以嗎"。我們之前已經確認過彼此都怕了。那個眼神是"你來還是我來"。book18.org

  我自己解開了中衣。book18.org

  龍鳳喜燭的光照在我身上。我那時候還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見,皮膚比我預想中更白,在朝服下面捂了很多年。左肩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五歲時出天花留下的,太醫院用盡了法子才沒讓它長成麻子。我不想讓她看到那道疤,但她還是看到了。她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沒說什麼。book18.org

  然後是合卺酒。book18.org

  青銅爵杯有兩個,用一根紅繩連著,各斟半杯。按規矩,各飲半杯之後交換,再飲盡。我拿起其中一個爵杯時,紅繩牽動了另一個,她不得不拿起另一隻。book18.org

  她的手還在抖。book18.org

  爵杯碰了一下我的牙齒。不是她遞得太快,是我湊上去的時候沒對準。青銅的邊緣有一點涼,酒是溫過的,味道不沖,但對於一個十二歲的人來說還是有點辣。我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她也在喝,喝半杯停下來,睫毛上沾了一點酒液蒸發後留下的濕痕。book18.org

  交換爵杯的時候,我們的手指碰到了一起。book18.org

  她的手還是熱的。book18.org

  這次她的手指沒有縮回去。我們的手指在爵杯的紅繩上交疊了大約一息,她小指勾了一下我的小指。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那條紅繩繃緊了又松,我都感覺不到。book18.org

  我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她也喝完。合卺酒就結束了。book18.org

  然後是裹被子。book18.org

  按規矩,敬事房的宮女會在殿外等她褪去全部衣物,將她赤裸裹進一床紅緞被子裡,由太監背進寢殿深處,從我的足側送入榻上。教引嬤嬤說過這個流程。她說"殿下只管在榻上等著就好"。book18.org

  我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殿外有腳步聲、衣服窸窣聲、被褥拍打聲。然後門開了一條縫,敬事房太監倒退著進來,背上是一捆紅色的被卷。被卷放在床榻的龍足那一端,太監低頭退了出去,門又合上了。book18.org

  被捲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自己在被子裡翻身,一點一點往上挪。被卷從龍足那端挪到枕頭邊上,停下來。她的臉從被沿露出來,額頭上是一層細密的汗。book18.org

  "熱。"book18.org

  她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放鬆了一點。是那種被裹得太緊的人終於透了一口氣的語調。book18.org

  "被子太厚。"book18.org

  "臣妾知道。但規矩說皇后的被子必須是九層。"book18.org

  "九層?"book18.org

  "九層紅緞,夾三層薄棉。"book18.org

  "那還動得了嗎。"book18.org

  "動不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三個字,嘴角又動了一下。還是之前那個弧度,但這次維持的時間更長一點。我忽然想到,也許教引嬤嬤教我的那些步驟,對皇后來說也有對應的教引嬤嬤教過她。兩個人都被教過。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是教引嬤嬤沒有說,發生的時候該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我伸手去拉她裹在身上的被子。book18.org

  九層紅緞確實很厚。我拉開最外面一層的時候,被子幾乎沒有變薄。拉開第三層的時候,她的肩膀露出來了。她自己在裡面掙扎了一下,把胳膊從被卷里抽出來,幫著我一起拆自己的包裹。拆到第五層的時候,她的整個上半身已經露出來了。拆到第七層的時候,我們兩個都笑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出聲的笑。是鼻子噴了一口氣,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馬上收住。book18.org

  拆完九層,她赤裸地躺在紅色的被褥上。燭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體和紅色被面之間形成了一種極端的對比,皮膚的白和緞面的紅,鎖骨的硬和綢緞的軟。她把手交疊在小腹上,腿並得很攏。腳踝很細,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看著天花板上的彩繪龍鳳。book18.org

  "教引嬤嬤跟你說過什麼?"book18.org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的教引嬤嬤是怎麼教的。我的教引嬤嬤只是把我的手放在她自己胸口上,然後用涼手糾正我的體位。但她那邊呢,嬤嬤會跟皇后說什麼。book18.org

  "說疼就說。但不要叫。"book18.org

  "為什麼不能叫。"book18.org

  "因為皇后叫出聲,是不莊重。"book18.org

  "誰定的規矩。"book18.org

  "……臣妾不知道。"book18.org

  我後來才知道這條規矩的出處。不是禮部,不是太后,是順治朝傳下來的,順治爺的皇后在初次承恩時叫了一聲,第二天太廟祭告,禮部官員在殿外聽到了,回去就在筆記里記了一筆。太后知道後,此後的教引嬤嬤就多了一條:皇后不可出聲。book18.org

  順治爺的皇后。我額娘輩的人。她叫了一聲,就變成了一條壓在每一個後來者身上的規矩。book18.org

  "你要是想叫,就叫。"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但她小腹上交疊的手指鬆開了一點。book18.org

  我俯下身去。book18.org

  教引嬤嬤教的步驟在我腦子裡走得飛快,先從胸口開始,再往下,手指要先試探,進入時要慢。但她躺在我面前的時候,那些步驟忽然變成了很遙遠的、屬於另一個人身體上的記憶。那個年長宮女的胸口是涼的、呼吸是不變的、眼神是飄在我頭頂上方從不落下來的。但赫舍里氏的身體是熱的,呼吸是在變的,眼睛是看著我的。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小腹上的皮膚在我掌心下緊繃了一瞬,然後慢慢鬆開。我用手指沿著她肚臍旁邊劃了一圈,她的腹肌輕微地跳了一下。肚臍很圓,很深,藏在平滑的下腹中間,像一枚按進軟蠟里的小小印章。我手指移到髖骨的位置,那裡的骨頭很突,皮膚直接貼在骨面上,幾乎沒有脂肪層。她的骨盆還很窄。教引嬤嬤說過,生育的最佳年齡在十七歲以後。十三歲太早了。book18.org

  我繼續往下。book18.org

  手指碰到她雙腿之間的時候,她全身繃緊了。不是害怕的繃緊,是一種本能的、對身體最隱秘部位被另一個人觸及時的防禦。我沒有立刻動。我的手停在那裡,手指貼著她的皮膚,等她適應這個觸碰的存在。book18.org

  她呼吸了好幾口,身體自己鬆了。book18.org

  我在手指上感覺到了她第一次濕潤的溫度。比體溫高。不是很多,但足夠讓指腹感受到一種不同於汗水的黏滑。我沒有問她準備好了沒有。教引嬤嬤說過,女子的身體會自己"預備"。我摸到了預備的證據。book18.org

  我把手繼續往下移,碰到她左腿內側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她說的不是"不"。是"等等"。book18.org

  我停了。她抓著我的手腕,力道不輕。她的呼吸又變快了,胸口起落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很多。她抓了我大約五息,然後鬆開。手指從我手腕上滑下去,落在被面上。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我翻身到她上方,用手肘撐著自己的體重。她的臉就在我正下方,眼睛睜著,瞳孔里的火苗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噴在我下巴上,溫度比寢殿里的空氣高,帶著一點合卺酒殘存的甜味。book18.org

  進入的時候,兩個人都痛。book18.org

  她身體的緊緻程度超過了教引嬤嬤描述的任何一種情況。不是乾燥,她已經預備過了。是窄。是肌肉的不適應。是被侵入時身體本能地推拒。我在推拒中前進,每進一點,她的眉頭就皺深一點。她咬住了下唇,沒有叫。不是不敢叫,是她把叫的力氣都用在了咬唇上。book18.org

  我也痛。沒有教引嬤嬤說過我也會痛。她身體的緊緻產生的摩擦力讓我感到一種鈍鈍的、從根部蔓延到小腹的酸痛。但我沒有停。不是不想停,是我怕停下來再開始會更痛。book18.org

  我完全進入的那一刻,她咬住了我的肩膀。book18.org

  她的牙很小,但力道非常集中。門牙和犬齒同時嵌進我肩頭的皮膚里,像是兩隻小釘子同時釘進去。痛感從肩膀傳到大腦的時候,我的身體本能地往裡頂了一下。她悶哼了一聲,聲音含在我的肩膀里,悶悶的,帶著牙關的震動。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了嘴。book18.org

  "你咬我。"book18.org

  聲音從我嘴裡出來,有點喘。她的牙印還留在肩膀上,被空氣一激,涼颼颼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的肩膀。燭光下,她咬過的地方有兩排很淺的牙印,泛著紅,靠裡面的那一圈已經開始發青。她不說話,但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牙印旁邊的口水。動作很輕,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在試圖抹掉證據。book18.org

  "臣妾不知道該咬哪裡。"book18.org

  聲音很小。小到我要湊近才能聽清。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臉別過去了,脖子從下巴到鎖骨拉成了一條直線,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book18.org

  "那下次繼續咬那裡吧。"book18.org

  她的臉沒有轉回來。但我看見她脖子上的血管跳了一下。那不是恐懼。那是某一種我自己也沒完全理解的情緒,在她身體里經過時留下的唯一的痕跡。book18.org

  我繼續動。book18.org

  教引嬤嬤說過節奏。她說"腰要沉,但不要太沉",那一套。但此刻那些指令全部從腦子裡消失了。剩下的是身體自己知道的事。進和退的頻率沒有經過計算,是被兩個人身體里的某種共同的節奏帶著走的。她的身體開始適應了,不再推拒,變成了一種被動但不再痛的反應。我的酸痛也在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小腹往上蔓延的、逐漸變熱的搏動。book18.org

  她始終沒有叫出聲。book18.org

  但她的呼吸越來越重,鼻子出氣的聲音在枕頭旁邊響得像在跑。她的手一開始是攤在身側的,後來不知什麼時候抓住了我的小臂。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手指圈不住我的手臂,只能攥住一半。指甲掐進我的皮膚里,不是故意的,是她每一次身體被衝擊時手指本能地收緊。book18.org

  窗外有腳步聲。book18.org

  敬事房的太監在窗外。我在腳步聲里分辨出了梁九功的步子,他走路有一點拖左腳,是十幾年前受的杖刑留下的舊疾。他沒有咳。時辰還沒到。一炷香還沒燒完。book18.org

  一炷香有多長,我那天才知道。它比我想像中長很多。長到可以從痛到不痛,從不痛到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說不清的感覺到她脖子忽然拉成一根弦。book18.org

  她的高潮沒有聲音。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把它全部告訴了我。脖子往後仰,下巴指向天花板的彩繪龍鳳,喉嚨正中間那粒喉結(女性不叫喉結,但她吞咽時那裡會有一個很微小的隆起)在燭光下繃得很緊。她的身體內壁以一種痙攣式的頻率收縮了好幾下,教引嬤嬤沒有描述過這種感覺。那不是肌肉的努力,是一種完全不受控制的、有獨立意志的節律性運動。它在吞咽我。不是推拒,是吞咽。book18.org

  然後她整個人松下來。book18.org

  汗從她的下巴滴在我胸口上。溫度很高。燙的。book18.org

  我還在她體內。我俯下身去,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了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呼吸從急喘慢慢變成深呼吸,每吸一口,肋骨就撐一下我的胸口。book18.org

  我沒有射。book18.org

  不是不想。是身體在那個臨界點之前自己收了。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是什麼,我對這個女人的身體有一種比高潮更深的飢餓。高潮意味著結束,而我潛意識裡不想讓這件事結束。book18.org

  後來我在窗外傳來的第一聲咳中完成了最後幾次動作。book18.org

  梁九功咳得很輕。是用嗓子眼擠出來的那種咳法,不會驚到裡面的人,但剛好能讓裡面的人知道他站在外面。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記檔的冊子和毛巾。book18.org

  我在那聲咳里射在了她體內。book18.org

  射的時候我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她身上有一種氣味,不是香,不是胭脂,是她皮膚本身經過一個時辰緊張、出汗、和被子摩擦之後散出來的味道。有一點咸,有一點暖,混合著她頭髮里的皂角味和合卺酒的殘香。我把這個氣味吸進肺里,記住了它。book18.org

  我退出來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是那種事情結束後身體忽然空了一下的反應。我躺在她旁邊,呼吸了很久才慢慢降下來。寢殿里很安靜。龍鳳喜燭燒了將近兩個時辰,其中一根的火焰矮了一截,蠟淚在銅燭台上積了一小窪,顏色是渾濁的乳白。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側對著我。她的鎖骨下方那顆痣離我的眼睛只有一掌的距離。燭光穿過她汗濕的皮膚上那層薄薄的水光,落在那顆痣上。book18.org

  我伸手碰了它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躲。她只是閉著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在說一個無聲的字。我後來反覆回想那個嘴型。不是"疼"。不是"好"。不是"謝"。我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她也沒重複第二遍。很多年之後我忽然想起來了,她說的可能是"在"。不是對任何人的回應,只是一種確認自己在的表述。我在這裡。你在那裡。我們在這裡。book18.org

  太監端了熱水進來。宮女跟在後面,低著頭,不敢看床上的任何東西。太監把熱水放在床邊,宮女遞上毛巾。她起身的時候,腿動了一下,皺了皺眉。我看了一眼她身下的紅緞被面。book18.org

  紅色上面有一塊顏色更深的印跡。不大,但很清晰。那是血。不是很多,但在紅色的緞子上,它比緞子紅得更深,更暗,帶著一點褐調。那是教引嬤嬤說過的"見紅"。是皇后初次承恩的證據,是敬事房記檔里必須寫上的那兩個字。book18.org

  她在熱水中洗過了。宮女退下去。太監在外面咳了第二聲,意思是該走了。book18.org

  皇后可以留宿。這是規矩里唯一的不同,皇后不需要被背走。她是全後宮唯一一個有資格在皇帝的寢宮裡過夜的女人。或者說,唯一一個有資格讓皇帝在她的寢宮裡過夜的女人。book18.org

  她重新躺回我身邊。這次她的身體沒有繃緊。她側躺著,額頭抵著我的肩,呼吸慢慢勻了。我沒動。她的額頭貼著我肩膀上她咬過的地方。牙印已經不怎麼疼了,但她的體溫讓那個位置保持了一種微微發麻的感知,她的皮膚貼著我的皮膚,剛好壓在那個齒痕上。book18.org

  她睡著了。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彩繪龍鳳看了很久。龍纏著鳳,鳳纏著龍,金漆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我腦子裡過了很多事。過了鰲拜在朝堂上的背影,過了祖母今天在太廟裡看我的眼神,過了教引導演那雙涼手,過了合卺酒爵杯上她小指勾我的那一瞬。book18.org

  她在我旁邊翻了身,被子滑下來露出整個肩膀。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手指碰到她鎖骨下方那顆痣時停了一下。很小的一顆。很淡。過了今夜,她身體上的每一個標記都歸我管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我之前從不熟悉的滿足。book18.org

  不是征服。是認領。book18.org

  她的鎖骨歸我管了。她心跳的頻率歸我管了。她咬人的習慣歸我管了。她從今往後所有的高潮和所有的痛,都歸我管了。book18.org

  然後是恐懼。因為她歸我管了,所以她會死。慧妃還沒死,那時她還活著,還在儲秀宮的偏殿里發熱,我還沒去看過她,但我已經隱約知道宮裡的人會死。我額娘死了,我阿瑪死了,順治爺死了,所有被記在某個人的幸簿上的人,最後都會死在某個人的幸簿上。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她。她睡著了。呼吸很勻,睫毛搭在顴骨上,嘴角的弧度在睡夢裡徹底鬆掉了。她鬆開的樣子和醒著時完全不同,醒著時所有的緊張、克制、莊重,在夢裡全部放掉了,剩下一張十三歲少女的臉。book18.org

  我看了她很久。book18.org

  後來天亮了。book18.org

  陽光從坤寧宮的窗欞透進來,在紅緞被面上畫了十幾道細長的光條。她還在睡。敬事房的太監在外面輕輕地咳了第一聲,這是早朝的前奏。book18.org

  我起身的時候,她醒了。book18.org

  她迷糊了一瞬,然後看清了是我,眼睛裡閃過了某種很複雜的情緒,大約是"你是誰"和"我想起來了"在這兩息之內交替了一下。她撐著床要起來行禮,我按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真的躺回去了。全後宮只有皇后可以在皇帝早朝的時候繼續躺著。這也是規矩。book18.org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側躺在被子裡,頭髮散在枕頭上,睫毛又合上了。陽光從窗欞斜過來剛好照在她鎖骨的位置,那顆痣安安靜靜地待在骨頭上面。book18.org

  我推開門。book18.org

  梁九功捧著記檔冊子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四個太監。他在冊子上寫著什麼,毛筆在紙面上移動的聲音很細。我接過來看了一眼。book18.org

  "康熙四年九月某日。皇后赫舍里氏初承恩。見紅。子時三刻至丑時一刻。"book18.org

  一炷香的時間。不。今晚是一炷半。梁九功在外面多數了半炷香。他沒有咳。我抬頭看他,他低著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個老太監已經在宮裡伺候了三朝。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咳,什麼時候不該咳。book18.org

  我把冊子還給他。book18.org

  翻開的這頁上,赫舍里氏的名字寫在第一行。墨水還沒幹透,在晨光下反著一點晶瑩的光。那是這本幸簿里第一個名字。六十年後,它還在那一頁,墨跡會淡到快看不見,但在康熙四年的九月清晨,它還很新,很濕潤,像剛剛才從筆尖落下去。book18.org

  我在乾清宮的路上走的時候,肩膀上的牙印還在。book18.org

  龍袍的領口蹭在上面,有一點疼。我把領口往外扯了一下,不讓綢子摩擦那塊皮膚。但疼痛本身沒有讓我不舒服。相反,它讓我一整天都有一種隱秘的踏實感,龍袍底下有一排牙印,是昨晚我自己的皇后咬的。滿朝文武跪在下面口呼萬歲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知道。book18.org

  下了早朝,索額圖在廊下等我。他是我皇后的叔叔,如今在朝中站得越來越直了。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是看一個年幼的外甥女婿,現在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叫"中宮有主"。book18.org

  "皇后安。"book18.org

  "安。"book18.org

  "赫舍里氏滿門叩謝皇恩。"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心裡在想她鎖骨下方那顆痣。不是在朝堂上該想的事。但我還是想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敬事房沒有呈綠頭牌。大婚次日不翻牌,這也是規矩。但我一個人在乾清宮批摺子的時候,好幾次抬頭,覺得寢殿太靜了。蠟燭燒的聲音太響了。以前我沒覺得這些聲音響。住了十二年的乾清宮,大婚過了一夜,忽然變得空曠了。book18.org

  我把摺子推開,站起來在殿里走了兩圈。肩膀上的牙印已經不疼了,但手按上去還是能摸到一點點凹凸的痕跡。那兩個犬齒留下的小坑,可能要過幾天才能完全消退。book18.org

  也許不用消退。book18.org

  後來過了很多年,我肩膀上被咬過的位置已經沒有疤了。但我偶爾會抬手去摸它,在某個沒有任何儀式感的午後,在批摺子的間隙,在翻牌之後的空虛中。手指按上去的時候,皮膚是平的。但記憶里有那一排牙印的位置。犬齒在哪裡,門牙在哪裡,牙關的力道在哪裡。book18.org

  那個位置,後來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咬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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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事房的記檔冊在當月月底呈給了孝莊太后。book18.org

  太后翻到第一頁,看了很久。她放下冊子,對我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赫舍里氏很好。但皇上要記住,皇后也是妃嬪的一種。只是她比別的妃嬪更早一步上了冊子。不能因為她是第一個,就把她當成最後一個。"book18.org

  我當時沒有回答。book18.org

  但我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一句我此後六十年都沒有說出口的話。book18.org

  她不是第一個。book18.org

  她是唯一一個我也被她在她的幸簿上登了記的人。book18.org

  (第一章 · 龍鳳燭 完)book18.org

第2章 教引book18.org

  康熙四年八月的北京,熱。book18.org

  乾清宮的銅缸里冰早就化光了,宮女們換了三趟井水來擦地,青磚縫裡的濕氣蒸上來,混著殿外蟬鳴,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我穿了一件薄綢的中衣坐在南窗下練字,筆尖蘸了三次墨,寫廢了七張宣紙。book18.org

  祖母今天早上派人來傳過話,說午後有"教引嬤嬤"來。我問蘇麻喇姑什麼是教引,她頓了一下,說"就是教殿下一些婚前該知道的事"。蘇麻喇姑說話從不頓。她這一次的停頓,讓我隱約覺得下午來的人不會教什麼好事情。book18.org

  辰時敬事房送來了大婚的禮單。赫舍里氏的納聘禮單寫了三頁宣紙,從東珠到貂皮,從金銀到綢緞,每一項後面都標了數目。我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見"活羊二十隻",想到她家院子裡現在大約關著二十隻咩咩叫的羊,笑了一下。book18.org

  但笑完就沒了。大婚本身對我來說是一個和禮單差不多的概念,一長串寫在紙上的東西,每一項都和我有關,但每一項都不是我自己選出來的。book18.org

  午膳我沒怎麼吃。御膳房送來的涼拌雞絲我只夾了兩筷子,冰鎮酸梅湯喝了一碗。蘇麻喇姑在旁邊搖著團扇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她跟了我很多年,知道我在不想說話的時候問什麼都沒用。book18.org

  午後未時三刻,敬事房總管梁九功來了。book18.org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三個太監,還跟著一個宮女。太監們抬著一隻紅漆木箱,箱子不大,但四個人抬得很小心,好像裡面裝的是火藥。宮女走在最後,低著頭,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青色宮女服,沒有任何裝飾。她看起來大約二十歲上下,相貌端正但不出眾,是那种放在宮女人群里你找不到第二遍的臉。book18.org

  梁九功給我行了禮,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的靴子尖。book18.org

  "殿下,太后有諭。今日教引,殿下只管照嬤嬤的指引行事即可。事畢自有記檔。不必緊張。"book18.org

  他說的"嬤嬤"就是那個年輕宮女。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不可能是嬤嬤。但宮裡管所有進行性教育的宮女都叫"教引導演",又叫"教引嬤嬤",和年齡無關。book18.org

  太監們把紅漆木箱放在側殿的地上,退了出去。梁九功最後一個走,關門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關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門合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側殿里很響。book18.org

  側殿里只剩我和她。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西窗欞斜進來,在地磚上劃了十幾道明黃色的光條。光條里有細小的灰塵在翻飛,不規律,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她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垂著手,垂著眼,整個人像一尊還沒上彩的陶俑。book18.org

  我坐在榻沿上,手指摳著榻沿的雕花。龍是鏤空雕的,龍鬚很細,我的指甲卡在龍鬚縫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小片木屑。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沒有任何情緒在裡面。不是冷漠,冷漠也是一種情緒。是沒有。她的聲音像一把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奴婢是內務府指派的教引。今日教的內容,殿下大婚時須用。請殿下起身。"book18.org

  我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跪下來。跪得很標準,膝蓋併攏,腰背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她穿的是最普通的宮女服,青色粗布,袖口微微發白,洗過很多次。衣領包得很緊,脖子只露出不到一指寬的一截。book18.org

  她伸手來解我的腰帶。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榻沿上,榻上的竹枕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空中。book18.org

  "殿下不必退。這是第一個步驟:解衣。"book18.org

  她的語氣和太傅教我寫"永"字時一模一樣。筆鋒從這裡下去,捺到這裡收住。沒有任何區別。我看著她停在我腰帶前方不到兩寸的手指,骨節勻稱,指甲剪得很短,皮膚偏白,手心朝上,紋路很淺。一雙手而已。但我覺得那雙手還沒碰到我就已經讓我整個腹部都收緊了。book18.org

  她等了我三息。我沒再退。她的手落在了我的腰帶上。book18.org

  解腰帶的動作非常快。不是急,是準確。她的手指知道腰帶的結在哪裡,知道怎麼用最小的力氣抽出綢條。腰帶鬆開的瞬間,外面的罩衫敞開了。然後是裡面一層。她的手從罩衫的下擺探進去,手指貼著我的腰側滑過去找內襯的系帶。她的手指溫度讓我整個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涼的。book18.org

  不是冰。是涼的。在這個酷暑的午後,她的手是涼的,像她整個人一樣,不吸收任何溫度,也不釋放任何溫度。book18.org

  "殿下,請抬臂。"book18.org

  我抬起胳膊。她把罩衫從我的肩膀上褪下來。動作很流暢,不是溫柔的流暢,是工廠里熟練工人那種不浪費一絲力氣的流暢。衣服落在榻上的聲音很輕。她彎腰去疊那件罩衫,疊得四四方方,放在榻尾。book18.org

  然後是中衣。book18.org

  中衣的系帶在胸口。她的手夠到那個位置的時候,整個人的上半身離我不到一尺。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沒有任何味道。沒有胭脂,沒有皂角,沒有女人身上通常會有的那種溫暖的、帶一點酸的氣味。她像一塊被反覆洗過的白布,把所有的味道都洗掉了。book18.org

  中衣也褪了。我上身赤裸地站在午後的陽光里。光條正好打在我胸口上,我能看見自己肋骨的輪廓,還有左肩那片天花留下的淺痕。book18.org

  她退後一步,目光從我身上掃過。沒有停留,沒有打量,沒有評價。掃視,純粹的掃視,像木匠在量木料的尺寸。book18.org

  "殿下體格尚在發育。腰力已足,腿力稍欠。大婚時以傳教士式為宜。臣妾今日便教此式。"book18.org

  傳教士式。我後來才知道這個詞是順治朝傳下來的,湯若望帶來的耶穌會士跟先帝講過一些西洋醫學,順治爺把它用在了後宮的教引制度里。我的祖父,我的父親,我,三代人,在第一次觸碰女人之前,都要先聽一遍這個詞。book18.org

  她開始解自己的衣服。book18.org

  宮女服的盤扣在腋下。她抬起手臂的時候,袖口的白邊往上提了一寸,露出手腕。她的手腕很細,腕骨很突,皮膚很薄,薄到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她解扣子的動作和剛才解我腰帶一樣快,不猶豫,不引誘,不躲閃。book18.org

  宮女服褪下來,疊好,放在榻尾我那件罩衫上面。book18.org

  裡面是中衣。她解中衣的時候轉過了身去。我看到的是一張背,很窄,肩胛骨在青布下面頂出兩個淺淺的弧度。她的脊椎線很直,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腰,然後收進還沒褪下的裙子裡。book18.org

  中衣褪下。上身赤裸。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她的胸脯在午後的光里呈現出一種接近瓷器釉面的質感,白,光滑,但沒有溫度。鎖骨很明顯,胸骨正中間有一道淺淺的凹線。乳房不大,形狀很規則,乳頭是淺褐色的,在接觸空氣後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收縮,沒有凸起。她是平靜的。不是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沒有任何生理反應。book18.org

  她跪下來,開始解裙子。book18.org

  裙子落地。然後是褻褲。褻褲褪到腳踝的時候,她用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把褻褲從腳腕上脫下來。動作不慌不忙,沒有任何羞恥感,也沒有任何挑逗。她赤裸地跪在我面前,抬起頭。book18.org

  她的眼神落在我眉毛和額頭之間,不是眼對眼,是盯著一塊剛好在我眼睛上方的皮膚。這是宮裡訓練出來的:奴婢看主子時不能直視眼睛,但也不能低頭。看眉心,最安全。book18.org

  她的裸體在陽光里一覽無餘。小腹平坦,肚臍是狹長的橢圓形。髖骨的寬度比肩膀略寬,大腿內側的皮膚顏色比外側稍淺。雙腿之間的毛髮修剪過,不是剃光,是修成整齊的、邊界清晰的倒三角形。這也是教引的規矩:不能讓毛髮影響視覺教學。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book18.org

  "殿下先從這裡。"book18.org

  她抓著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她左邊的乳房上。她的心跳在我掌心裡一下一下地跳,節奏很穩,六十次一息,不快不慢。但她的皮膚是涼的。胸口也是涼的。一個心跳完全正常但體溫不高的人,我十二歲的腦子在那一刻產生了一個奇怪的疑問:她是活人嗎。book18.org

  "殿下的手放這裡。先以掌覆之。力道不可太重。女子初夜,觸感敏感。"book18.org

  她的教學語言全是短句。沒有連詞,沒有語氣詞,沒有冗餘。一句一個動作。一句一個部位。book18.org

  "然後指尖繞乳暈一周。順時針。"book18.org

  我照做了。她的乳暈在指尖下和乳房的皮膚沒有溫差,都是涼的。她也沒有任何呼吸變化。我抬眼偷看了一下她的臉,眉毛沒動,嘴沒抿,眉心那塊皮膚還是穩穩地對著我的眼睛上方。book18.org

  "殿下做得很好。接下來往下。"book18.org

  她握著我的手腕往下移。手指划過她的胸骨中線、肚臍、小腹。她的腹肌在我手指經過時沒有任何收緊,正常人被碰肚子都會本能地繃一下,哪怕是最輕微的一顫。她沒有。book18.org

  "停。此處為髖骨。女子髖骨寬度關乎產道寬窄。殿下將來御極日久,自會辨別。"book18.org

  她說"御極日久"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髖骨"沒有任何區別。一個關乎皇帝權威的詞,和一個關乎女人骨盆的詞,在她嘴裡被放在了同一個平面上。我後來想,這大概是她身上最可怕的地方,她不是我第一個看見她裸體的女人(她也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但她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把所有事情,權力、身體、帝王、生殖,全部拆成零件攤在地上的人。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按在她小腹下方。book18.org

  "此處為陰阜。女子承恩時,殿下先以手指探之。"book18.org

  她的手指壓著我的手指,帶著我的指腹按進她自己的毛髮里。毛髮修剪過的邊緣有點扎手。我手指碰到了皮膚,還是涼的。她抓住我的食指和中指,把它們往下按,按進她的身體里。book18.org

  我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的內部是溫的。book18.org

  不是熱,是溫。比體溫略高一點,大約相當於一杯放置了半個時辰的溫水。但這個溫度對她來說是唯一不"涼"的東西。我手指在她體內的觸感和她外部皮膚的涼形成了對比,外面是涼的,裡面是溫的。外面是沒有反應的,裡面……也沒有反應。她的內壁沒有收縮,沒有推拒,沒有吞咽。我的手指待在裡面,像插進一碗溫水中,水面紋絲不動。book18.org

  "殿下感覺到了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女子承恩前,身體會自潤。此即潤。若無潤,殿下不可強入。若有潤,則可入。"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指抽出來。手指上沾了一層透明的液體,不黏,很滑,在陽光下反著一層很淡的光澤。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女人體內的分泌物。她毫不在意地拿起榻上一塊白布,把手擦乾淨,然後躺了下去。book18.org

  她躺在側殿的青磚地面上,不是床上。側殿沒有床,只有一張窄榻。她直接躺在磚面上,後背貼著涼磚,腿曲起來,雙膝分開。book18.org

  午後的光條正好打在她兩腿之間。book18.org

  "殿下請看。此為陰戶。大婚時殿下需從正面入。體位如下。"book18.org

  她用手把自己的陰唇分開。動作很自然,不像一個赤裸的女人在做私密的事,像一個醫士在示範穴位的解剖。她手指分開的地方露出深粉色,那是她全身顏色最深的地方。深粉色的內壁,淺粉色的外緣,修剪過的毛囊留下了一排很細小的黑點。book18.org

  "殿下,請看此處。"book18.org

  她的手指點在自己身體正上方的一個很小的突起上。book18.org

  "此物極敏感。殿下交合時可指觸之,但不可用力。輕觸即可。"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手指。我看著那個她指著的東西。我看了大約三息,然後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臉上。book18.org

  她的臉還是沒有任何表情。眉毛沒動。嘴沒抿。額頭上沒有細汗。她整個人躺在地上,雙腿張開,用手指掰著自己的身體,用講解寫字筆畫的語氣講解自己的性器官,然後看著我,等著我給出一個"我明白了"的信號。book18.org

  我不明白。book18.org

  我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這樣。不是羞恥,我知道在宮裡羞恥是一種奢侈品。是不在乎。她用同一種語氣教我握筆和進入,用同一雙手解我的衣服和分開自己的身體。她身上的每一個零件都不屬於她自己,嘴唇、乳房、陰戶、手指、聲帶,全部是教學工具。她本人是不在的。她的身體在側殿的磚地上,但她的人不在。或者說,她本來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來對待。book18.org

  "殿下,請試入。"book18.org

  我跪在她兩腿之間。她伸手來糾正我的位置。book18.org

  "殿下再往前一寸。腰沉一寸。"book18.org

  我腰沉了一寸。book18.org

  "再低一寸。"book18.org

  我又低了一寸。她用手扶住我的根部,導向她。進入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她內部的溫度,還是溫的。比體溫高一點點,比我的體溫低一點點。和她的手指不一樣。她的手指是涼的,她的體內是溫的。這大概是她整個身體里最接近"活人"的地方,但也僅僅是"接近"。book18.org

  她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我動了幾下,動作很笨拙。十二歲的身體還不完全知道該怎麼做。節奏亂了之後我自己也感覺到不對,停下來,重新找頻率。她在我停下來的時候開了口。book18.org

  "殿下,腰再低一寸。"book18.org

  她唯一關心的就是我的體位對不對。book18.org

  我沉下腰又動了幾下。龜頭碰到了她深處某個位置,觸感和剛才不一樣,更緊,更窄,有一個環形的肌肉。她的宮頸口。她沒有反應。沒有吸氣,沒有皺眉,沒有收縮。我的身體第一次進入一個女人的最深處,那個女人躺在地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的梁木,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也許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然後我停了。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青磚上硌出了兩片紅印。她彎下腰去拿衣服,先拿裙子,再拿中衣,再拿宮女服。穿衣服的順序和解衣服相反,但速度一樣快。她穿好衣服之後又變成了那個站在三步之外的、沒有表情的宮女。book18.org

  "殿下做得很好。奴婢告退。"book18.org

  她跪下去行禮。然後起身,倒退著走到門邊,打開門,出去。門在她身後合上。book18.org

  我獨自站在側殿的地上,光著身子。午後的光條從我胸口移到了腹部。我的胸口是熱的,手心是熱的,臉是熱的。但我的手指上還殘留著她體內的那一點溫潤,那是我和她之間唯一的溫度交集。那一點溫潤在空氣里慢慢乾了,變成一層幾乎感覺不到的薄膜,貼在我的指腹上。book18.org

  我沒有去擦。book18.org

  梁九功進來的時候,我還站在原處。他把一本打開的冊子遞給我,敬事房的記檔冊。上面沒有這個宮女的名字。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康熙四年八月某日。教引。未時三刻至申時一刻。禮成。"book18.org

  沒有名字。沒有樣貌。沒有年歲。沒有她手是涼的。一行字,十六個筆畫,把一個二十歲的宮女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不,不是抹掉。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她放進去。她是幸簿上永遠不會出現的人。她是五十五個名字之外的一個,連"某"字都不會給她。因為"某"也是給那些至少被承認被臨幸了的人的。而她,她的身份是"教具"。book18.org

  我合上冊子。book18.org

  太監端來了熱水。我在銅盆里洗手,手指在水裡搓了很多遍,但她體內那層幹掉的薄膜已經滲進了指紋的縫隙里,洗不掉。不是物理上洗不掉,是觸感上洗不掉。我的指腹從此以後永遠保留著一種記憶:女人的體內是溫的,但摸過它的人的手可以是涼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乾清宮的寢殿里,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月亮從窗欞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那層光和側殿午後的光不一樣,午後是明的、熱的、一條一條的;現在是涼的、整塊的、一片一片的。我想著那個宮女躺在地上時後背貼著青磚的樣子。青磚在酷暑里是涼的,但她的身體比青磚更涼。book18.org

  我在想她是怎麼變成這樣的。book18.org

  是她生來就不會對觸碰有反應嗎。還是宮裡的教引訓練把這個從她身上拿走了。內務府從宮女里選出她的時候,是先看臉還是先看手,是看她長得好不好,還是先摸她的手涼不涼。她有沒有過不想干這份差事的時候。她有沒有過在夜深人靜時躺在宮女房的通鋪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然後問自己:我還是個活人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答案。book18.org

  以後也不會知道。因為她這輩子不會第二次出現在我面前。教引只有一次。教引完了,她就回到宮女的人海里,繼續干她之前干過的活,擦地、洗衣、端茶、倒水。她不會升職,不會出宮,不會嫁人,不會死在大張旗鼓的喪儀里。她會無聲無息地老在宮裡的某一個角落,然後被一張草蓆卷出去。陪葬名單里不會有她的名字。敬事房的記檔里不會有她的名字。book18.org

  但我的手指會記得她體內的溫度。book18.org

  不,不是記得。是在此後六十年里,我觸碰每一個女人時,手指都會下意識地去比較:這一個的體溫比教引導演高多少。她的反應比教引導演多多少。她的眼神有沒有落在我的眉毛上,還是落在了我的眼睛裡。book18.org

  那個年長宮女躺在青磚地上,腰再低一寸。book18.org

  這個畫面我後來很少主動想起。不是羞恥。是它太像一個密碼,鎖住了我此後性心理的全部邏輯。我這一生,在赫舍里氏身上找溫度,在榮妃身上找笑,在鈕祜祿氏身上找對視,在德妃身上找順從的反面,在良妃身上找繭子刮過綢面的觸感。我找了六十年,找遍了五十五個女人,本質上找的是同一件東西,book18.org

  一個女人被觸碰時,最真實的反應是什麼。book18.org

  因為十二歲那年夏天,那個躺在地上的宮女,她沒有給我任何反應。她的反應被制度洗掉了。她的手涼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而她體內的那一點微溫,只是身體和身體之間不可避免的物理傳導。book18.org

  不是回應。book18.org

  八月走到盡頭的時候,納聘的隊伍從赫舍里氏府上回來了。索額圖在朝堂上報了納聘的禮儀細節,說了很多吉祥話。我坐在龍椅上聽著,肩膀曬在從殿門外斜進來的陽光里,熱的。我的手指摳著龍椅扶手上的雕龍,指腹摸到了木頭上刻得很深的龍鱗紋路。book18.org

  再過一個月,我就要大婚了。book18.org

  再過一個月,我就要把教引導演教給那套步驟,用在我自己真正的皇后身上。她會是什麼反應。她的手會是涼的還是熱的。她會咬著嘴唇不敢叫,還是會像順治爺那位失聲叫出來的皇后一樣,讓窗外的太監在筆記里多記一句"皇后失儀"。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但我已經在期待一個溫度了。book18.org

  不是期待性。是期待一種教引導演沒有給過的感覺,心跳加速時手心出汗的那層薄濕,被闖入時倒吸的那口涼氣,肩頭被咬住時那兩排牙印的刺痛。期待一個人的身體,在被占有的時候,是活的。book18.org

  她在儲秀宮偏殿里養著病,那時候我還沒見過她。慧妃還活著,還能在發燒的時候把手伸出被子外面,等一個人來握住它。赫舍里氏還在她家裡對著納聘的東珠發愣,不知道一個月之後迎接她的,是一雙已經不抖的手。那雙不抖的手,是我在那個教引導演身上練出來的。book18.org

  是她把我的手練成了不抖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感謝她,還是該怨恨她。book18.org

  或者說,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超越了感謝和怨恨,她不是人。不是好人,不是壞人,不是恩人,不是仇人。她是制度上的一枚螺絲釘。擰緊了,機器就轉。擰不緊,換一個。她只是一個具體出現在我面前的身體,但她的身體不屬於她,她的反應不屬於她,她的名字不屬於任何記檔冊。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有留給我。book18.org

  除了一件事。book18.org

  此後六十年,每當我把手放在一個女人身上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十二歲那年午後,青磚地上的涼。book18.org

  那個涼,是女人們來之前的地面。book18.org

  地面永遠是涼的。暖它,是活人的事。book18.org

  ---book18.org

  祖母后來問過我一次。book18.org

  "教引如何?"book18.org

  她問得很隨意,是在用晚膳的時候。筷子夾了一片筍,放到碗里,沒有看我。旁邊的宮女在搖扇子,不是蘇麻喇姑,蘇麻喇姑那天不當值。是個小宮女,十五六歲,手上有個新燙的水泡,可能是端茶時被銅壺把燙的。book18.org

  "回皇祖母,教引很周全。"book18.org

  "周全是應該的。你自己的感覺呢。"book18.org

  我停了筷子。book18.org

  祖母很少問我"感覺"。她問政事,問課業,問起居,但幾乎不問我感覺。她這句話讓我腦子裡閃過了那個宮女的涼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祖母多半會輕輕揭過去,說一句"教引嬤嬤就是這個樣子的"。book18.org

  我不想被輕輕揭過去。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到乾清宮側殿,站在那個宮女躺過的位置上,青磚已經被晚風吹涼了。我蹲下來,把手掌按在磚面上。book18.org

  涼的。book18.org

  和她手一樣涼。book18.org

  然後我回到寢殿,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肩膀上的天花舊痕蹭到枕頭。那個年長宮女把手放在我胸口的時候,手指擦到過這道痕。她沒有問。她什麼都沒問。book18.org

  一個月後,赫舍里氏第一次把手指放在我肩膀上同一個位置的時候,她沒有問,但她停了。她的手指在疤上面停了一息,然後繼續往下。book18.org

  那是兩根手指。book18.org

  一根是制度的涼。book18.org

  一根是人的溫。book18.org

  我用了六十年去分辨這兩根手指的區別。那個年長宮女的名字我不知道,樣貌我記不清,聲音除了"腰再低一寸"之外我想不起任何別的話。但她是我所有女人的起點,不是情慾的起點,是分辨的起點。book18.org

  康熙四年八月。那年夏天很熱。側殿的窗欞漏進午後的光。book18.org

  有一個人躺在地上,腰。再低一寸。book18.org

  (第二章 · 教引 完)book18.org

第3章 第一道裂痕book18.org

  康熙五年冬天的雪來得早。book18.org

  十月還沒過完,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就積了厚厚一層白。乾清宮的太監們天不亮就開始掃雪,掃完了又下,下完了又掃,到午後一個個棉襖里冒著熱氣,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雪水。book18.org

  我坐在南窗下批摺子。火盆燒得很旺,炭塊偶爾炸出一聲噼啪,火星濺在銅盆沿上,瞬間就滅了。摺子上寫的是蘇克薩哈彈劾鰲拜圈地的案子。蘇克薩哈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划都透著正白旗的氣派,但措辭軟得像浸了水的宣紙——"伏乞聖裁""仰懇天恩",滿篇都是跪下來的話。book18.org

  鰲拜不會跪。鰲拜只會讓別人跪。book18.org

  我把摺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坤寧宮的飛檐在雪幕里只看得清一個輪廓。book18.org

  赫舍里氏今天在做什麼。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大婚已經過了一年多,我習慣了她在後宮的存在,但還沒有習慣自己會忽然想起她。每次想起她,都伴隨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想念。是某種類似"我有個東西落在坤寧宮了"的錯覺。book18.org

  門檻外面有腳步聲。不是梁九功的——梁九功的步子拖左腳,這個人的步子很輕,是膠底布鞋踩在磚地上才會發出的那種細碎的摩擦聲。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小劉子跪在門檻外,手裡捧著那盤綠頭牌。牌子上用硃砂寫了各宮妃嬪的姓氏封號,排在第一個的是赫舍里氏。她的牌子最舊,邊緣已經被拇指摸出了包漿,在雪天的暗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潤澤。book18.org

  綠頭牌。翻牌。翻赫舍里氏以外的牌子。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我喉嚨發了一下緊。book18.org

  大婚以來我只臨幸過皇后一個人。每次去坤寧宮之前不需要翻牌子——皇后不是用翻的,皇后是一個被默認的、不經挑選的存在。敬事房的規矩是:皇上要去皇后那兒,直接去就行,敬事房在事後補一筆記檔。只有臨幸其他妃嬪才需要翻牌。book18.org

  其他妃嬪。book18.org

  索尼的孫女還在宮裡,蘇克薩哈的女兒也在,還有一些早年間被祖母安排入宮"待年"的包衣女子,她們在儲秀宮的偏殿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等著我第一次翻她們的牌子。她們的綠頭牌和小劉子盤子裡那堆木牌子一樣大小,一樣顏色,一樣在冬天裡冰涼的木頭質感。book18.org

  我伸手翻了一張。book18.org

  翻的動作很隨意——不是選,是隨手翻。手指碰到哪張就是哪張。牌子翻過來,硃砂字:馬佳氏。book18.org

  馬佳氏。滿名瑪哈佳,正黃旗包衣出身。我記得這個名字在待年名單上見過,大約和我同歲,也可能比我大一歲。入宮年份我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小劉子接過牌子退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門檻外拐了個彎,往儲秀宮方向去了。雪地里鞋底踩雪的嘎吱聲漸漸遠了。book18.org

  我把摺子重新攤開。蘇克薩哈的工楷整齊地排列在紙面上,但我一個字都讀不進去。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赫舍里氏坐在坤寧宮窗下做針線的樣子。她做針線的時候會把線咬斷了再用手指捻個結——咬線的時候嘴一歪,那顆鎖骨下方的小痣就跟著動一下。book18.org

  我捏摺子的手指不自覺地加大了力道。book18.org

  不是後悔。翻出去的牌子潑出去的水,敬事房已經在路上了。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在第一次對妻子以外的人產生身體期待時,本能的心虛。book18.org

  燭火跳了一下。外面的雪還在下。book18.org

  馬佳氏被送進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book18.org

  乾清宮的寢殿里點了四盞紗燈,光線是暖黃色的,比坤寧宮的龍鳳喜燭要暗一些。太監把她領到門檻外就退下了。她自己推門進來,進來之後站在門邊,沒有立刻往前走。book18.org

  寢殿里很安靜。火盆里的炭燒到了通紅,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塌陷聲。紗燈罩子上畫的是四季花鳥——春天的牡丹、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燈焰在裡面跳,那些花鳥的影子就投在牆上搖。book18.org

  她站在門邊的陰影里,身上的衣服我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一身粉青色的旗裝,料子比宮女服的粗布要好,但比皇后袍服的綢緞要差一截。頭髮梳成一把,簪了一根銀簪,簪頭上是一小朵玉蘭花。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我坐在榻沿上。我的聲音比我預想中要干。book18.org

  她走過來了。從門邊到榻前大約有十步。她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但走到第六步的時候,她被裙擺絆了一下——不是絆倒,是腳尖踩到了裙擺邊緣,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又迅速穩住了。book18.org

  這個趔趄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真實了一些。宮裡教過的儀態是每一步都踩在一條直線上,膝蓋不能彎太多,速度不能快不能慢。她大概是練了很多遍,但走到第六步時還是破了功。book18.org

  她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跪下行禮。book18.org

  "臣妾馬佳氏,叩見皇上。"book18.org

  聲音不高。尾音有一點顫。但她的動作很標準——跪、叩、起身、垂手,一套行雲流水,和大婚時赫舍里氏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教引嬤嬤教出來的,同樣的標準流程。但她的鎖骨上方沒有那顆痣。她的手指關節比赫舍里氏略粗一點——後來我發現那是她自幼幫家裡做針線活留下的,包衣家的女兒不像滿洲貴女那樣養尊處優。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讓我看她的臉。book18.org

  燭光下,她的五官不算精緻,但很端正。眉毛是修過的,眉峰的位置比較靠後,顯得整個人有一種天然的溫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上挑——那是蒙古血統的痕跡,滿人里很常見。嘴唇略薄,嘴角在自然狀態下就有一種微微上翹的弧度,好像隨時都在憋著一個笑。book18.org

  "起來坐。"book18.org

  她站起來,在榻沿上坐下。坐的位置離我大約一拃遠,比大婚時赫舍里氏坐的距離稍微近了一點。這不是教引嬤嬤教的——教引嬤嬤教的是和皇上保持一尺二寸的距離。她坐近了半寸,也許是她自己沒注意到,也許是她故意的。當時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伸手去碰她的衣領。book18.org

  手指碰到領口盤扣的那一瞬間,指腹擦過了她的鎖骨。book18.org

  她縮了一下。book18.org

  很輕的一下。不是躲,是身體在本能層面上的一個收縮。就像人被冷風突然吹到後頸時會不自覺地縮脖子一樣。她的鎖骨在我手指下滑走了不到半寸,然後她自己停住了。book18.org

  我也停住了。book18.org

  我的手懸在她領口前方,手指還保持著去解扣子的姿勢。我的手沒有抖——教引導演之後我的手就再也沒有抖過。但我收回來的速度和抖也差不多。手指從她領口彈開,整隻手退回到我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她看到了這個動作。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收回膝蓋上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我的臉。我們在紗燈底下對視了大約一息。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困惑,沒有那種"皇上怎麼不碰我了"的疑問。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是真的亮,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在正午日頭下閃的那種光。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全後宮沒有一個教引嬤嬤會教的事。book18.org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拉回了她腰上。book18.org

  隔著粉青色的旗裝,她的腰很細。不是皇后那種十三歲少女還沒長開的細——是骨骼本身就窄小的細。我的手掌扣在她腰側,隔著綢料感受到了她體溫散發出來的微熱。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壓在我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穩。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按著我的手,讓它留在她腰上。book18.org

  燭火跳了一下。紗燈罩子上的荷花影子在她側臉上晃了晃。book18.org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剛才縮那一下,不是怕疼。是被一個男人第一次碰到鎖骨時的本能反應。但她把那一下收住之後,選擇了把我的拉回來,而不是等我自己再伸手。book18.org

  一個庶妃,對皇帝說"你可以繼續碰我",但不能用嘴說。她用手說。book18.org

  我開始解她的衣扣。這次手沒有收回來。book18.org

  她旗裝的盤扣是骨制的,比皇后大婚禮服上的銅扣要小一圈,但邊緣更光滑,手指一推就開了。領口敞開之後,她的鎖骨完整地露了出來。兩條骨頭細而直,皮膚在燭光下呈現一種暖調的象牙色。鎖骨窩比我預想的要深——她是那種骨架小但肉不少的身材,肩膀圓潤,胳膊摸上去有一層薄薄的柔軟的脂肪。book18.org

  她裡面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中衣。綢子比較舊,袖口的纏枝紋繡線斷了幾根,大概是入宮前就在穿的衣服。包衣家出來的姑娘,嫁妝里沒有太多新衣裳。入宮待年,帶了最好的幾件來,也都不是全新的。book18.org

  中衣褪下來的時候,她的肩膀暴露在燭光里。肩頭是圓的,皮膚很光滑,但右肩後側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繭——那是長期背重物留下的。也許是水桶,也許是柴捆。包衣家的女兒,入了宮做了庶妃,肩膀上還帶著做包衣時留下的繭。book18.org

  我手指碰到那塊繭的時候,她縮了一下。這次更輕,輕到幾乎只是皮膚下的肌肉微微跳了一跳。但她的手沒有拉我。book18.org

  "你入宮前做什麼。"book18.org

  "幫家裡洗衣裳。"book18.org

  "幾歲開始。"book18.org

  "八歲。"book18.org

  八歲。我八歲的時候已經登基了,坐在龍椅上被鰲拜俯視。她在井邊洗衣裳。我們之間差了不是三品五品的官階,是從紫禁城金磚地到正黃旗包衣院子裡泥巴地的距離。book18.org

  但此刻她的手還按在我手背上。她的溫度不高不低,手心有一點薄汗——那是緊張帶來的,不是熱。她的緊張和教引導演的冷靜不一樣。教引導演的涼是"不在場"。她的薄汗是"在場"——完完全全在場,每一個毛孔都感受著此刻正在發生的事。book18.org

  我俯下身去親她的鎖骨。book18.org

  不是教引嬤嬤教的步驟。教引嬤嬤沒有教過親吻。親吻不在任何教學流程里——它是多餘的,是制度不需要的東西。但此刻我想親。不是被誰教的,是身體自己想做。book18.org

  她的鎖骨在嘴唇下的觸感是硬的,但硬骨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溫熱皮膚。我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吸了一口氣。不是倒吸涼氣——是吸暖的。她胸腔里的氣流從鎖骨上方經過,我嘴唇感覺到了那一陣微小的空氣流動。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我的手背上移到了我的後頸。book18.org

  這個動作也沒有人教過她。庶妃的教引嬤嬤只會教"承受"——怎麼躺著,怎麼配合,怎麼不出聲。沒有人教過她用手指去碰皇帝的後頸。後頸是教引嬤嬤不敢碰的位置——太親昵了,親昵到超越階品。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我的後頸上輕輕按了一下。指腹的溫度比我後頸的皮膚溫度高一點點。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縮回去了。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book18.org

  我繼續往下。褪去她的裙子、褻褲、裹腳的白布。她赤裸地躺在我面前,身體比我預想中更瘦一些。肋骨隱約可見,髖骨很窄,小腹平坦但有一道淺淺的褐色線從肚臍往下延伸——那是少女發育期荷爾蒙在皮膚上留下的色素沉著。她的兩條腿並在一起,膝蓋微微往裡扣。腳踝很細,腳背上有一根青筋微微突起。book18.org

  她的臉側過去了。眼睛盯著枕頭上方的牆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倪雲林的,筆法疏朗,畫的是江南煙雨。她盯著那幅畫,呼吸從淺的慢慢變成深的。book18.org

  我伸手碰她雙腿之間。book18.org

  和教引導演教過的步驟一樣——先以手指探之。但不同的是,觸感不是涼的,也不是溫的。是熱的。比我的手指溫度高,有一種從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濕熱。她已經自潤了。不是很多,但足夠讓指腹感受到一片溫暖的黏滑。book18.org

  她的呼吸在我手指進入的那一刻停了。不是屏住呼吸——是呼吸自己停了一拍,然後又接上,節奏比之前快了。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她的"不疼"和教引導演的"殿下做得很好"不一樣。教引導演說的是事實——體位上沒有錯誤。馬佳氏說的也是事實——確實不疼,但她的語氣里有另一種東西。不是謊言,是比謊言更複雜的東西:一個妃嬪對皇帝不能說"疼",但她又沒有如實說"不疼"的技巧。book18.org

  我進入的時候,她的身體接受了我。book18.org

  沒有痛——至少我沒有感覺到她痛。她的潤滑是夠的,身體內部的彈性也很好,沒有赫舍里氏初次時那種肌肉不情願的推拒。她的身體是接納的——不是熱切的接納,是一種溫和的、不抵抗的接受。book18.org

  動了幾下之後我停下來。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臣妾不怕疼。"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弧度——我後來反覆在記憶里核對過——和馬佳氏此後三十多年在所有場合下的笑都不一樣。那不是赫舍里氏大婚夜那種確認彼此都怕了之後的釋然。也不是宮女們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嘴角彎到規定角度就收住的職業笑。那是一個少女明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完全是真的,但又不覺得需要完全認真地撒謊時,嘴角自己跑出來的一種弧度。book18.org

  她不怕疼。這話是假的。但她不怕我。這話是真的。book18.org

  我十三歲。我已經學會分辨女人說的"不怕疼"里有幾分真幾分假了。馬佳氏的這句"臣妾不怕疼"至少有一半是假的——她當然怕疼,每個人被進入的那一刻都怕疼。但另一半是真的——她不覺得我會故意讓她疼。book18.org

  我繼續動。book18.org

  她沒有咬我。沒有抓我。沒有閉眼睛。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看我的臉,看我的胸口,看枕頭上面那幅煙雨江南。後來她的手指找到了我的手腕,輕輕攥住。不緊——只是在每一次撞擊時握一下,每次握的力道都恰好等於那一下衝擊的力道。book18.org

  她在用這個動作告訴我:我在。我和你在一起。你的每一動我都在配合。book18.org

  不是承受——承受是被動的。配合是主動的。book18.org

  她高潮的時候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沒有出聲。脖子也沒有拉成一根弦。她只是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張開了一條縫,然後全身的肌肉群同時松下來——肩、腹、腿,一處一處地從繃緊變成鬆軟。她的身體深處以一種非常輕的、幾乎是緩慢的節奏收縮了幾下,像潮水退下去時最後那幾下拉住沙子的回流。book18.org

  然後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第一件事是笑。book18.org

  不是那個嘴角動一下的弧度。是笑開了——嘴彎上去,眼角擠出了細紋,鼻子皺了一下。聲音沒有出來,但表情在發光。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臣妾也不知道。就是……想笑。"book18.org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想笑。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交合之後的生理反應嗎?是某種她從沒體驗過的感覺讓她只能用笑來表達嗎?是那句"臣妾不怕疼"的假話被身體拆穿之後的不好意思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但我記住了她的這個笑。她會在很多年後變成榮妃——那個在四妃之中地位穩當、不爭不搶、生了三子一女的榮妃。她會在我生命中占據一個溫和而持久的角落,不像赫舍里氏那樣刻骨,也不像德妃那樣步步算計。她的笑從十三歲開始就是這樣——不深,但真。book18.org

  我射在她體內的時候沒有出聲。book18.org

  也沒有閉眼。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臉。她看著我的臉。我們在這個最親密也最陌生的時刻相互注視,呼吸混在一起,汗混在一起,她攥著我手腕的手指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一根。然後是食指。然後是無名指。三根手指依次從我的手腕上鬆開,像花瓣落下來。book18.org

  我退出她的身體。她吸了一口氣。和赫舍里氏第一次時一樣——那個身體忽然空了的反應,是所有女人通用的生理信號。book18.org

  她躺在龍床上,粉青色的旗裝疊放在榻尾。紗燈罩子上的冬梅影子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片平而窄的、有一道淺褐色豎線的小腹。她的呼吸慢慢勻下來。她的手還擱在我膝蓋旁邊,小指離我的膝蓋只有不到半寸。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book18.org

  雪停了。月光照在乾清宮的院子裡,地磚上的積雪泛著一層幽幽的藍色。遠處儲秀宮的方向有幾盞燈還亮著——那些燈是待年的妃嬪們窗前的。她們今晚也許聽到了敬事房太監去馬佳氏房裡時的腳步聲。也許沒有。明天她們會知道:皇上翻了庶妃馬佳氏的牌子。牌子上的硃砂字已經過了今晚,就不再是新牌子了。book18.org

  我回頭看了一眼躺在龍床上的馬佳氏。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上的藻井。藻井裡盤著一條金龍,龍眼是兩顆黑曜石嵌的,在暗處也反光。book18.org

  "你回吧。"book18.org

  按規矩,庶妃不能在乾清宮過夜。她的規格不比答應高多少——臨幸完了就要被接走。太監在外面已經等了很久了。book18.org

  她起身行禮。穿衣的時候沒有宮女進來伺候——庶妃的規格是"自行穿戴"。她穿得很快,動作利落,不像剛才在床上攥我手腕時那麼慢了。我注意到她穿襪子時抬了一下腿,站穩之後又用手撫平了裙擺上的褶皺。每一個動作都是下意識的生活習慣——包衣家女兒的習慣,自己的事自己做。book18.org

  她退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book18.org

  "皇上。"book18.org

  "嗯。"book18.org

  "臣妾不怕疼。這句話下次不說了。"book18.org

  她說完又笑了一下。那個嘴角的弧度。book18.org

  然後她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上,太監在外面低低地說了句什麼,她的腳步聲和太監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消失在儲秀宮方向。book18.org

  寢殿里只剩我一個人。book18.org

  我走到榻邊,看著床單上她躺過的位置。被子還沒有收拾,她的體溫還在被窩裡——我伸手摸了一下,已經在涼了。book18.org

  敬事房把記檔冊子送過來的時候,梁九功親自端了燭台。燭光下翻開那一頁,兩個女人的名字緊挨著。book18.org

  赫舍里氏。book18.org

  馬佳氏。book18.org

  她的名字寫在赫舍里氏下面——"康熙五年十月某日。庶妃馬佳氏初承恩。見紅。戌時三刻至亥時二刻。"book18.org

  梁九功在旁邊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個老太監大概什麼都知道——知道我剛從一個不是皇后的女人身上爬起來,知道此刻我腦子裡在想誰,知道我明天見了赫舍里氏會是什麼表情。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會說。book18.org

  "退下吧。"book18.org

  他退了出去。book18.org

  我坐在榻沿上,把記檔冊子擱在膝蓋上。手指摸著第一行赫舍里氏的名字。那四個字,我在大婚次日清晨看過一次,現在又看。book18.org

  馬佳氏的手是熱的。赫舍里氏的手也是熱的。兩個人的心跳都能在掌心感覺到。但赫舍里氏咬過我的肩膀。赫舍里氏在事後用手指按過我左腿的舊傷。赫舍里氏是唯一一個知道怎麼不抖地替我解開盤扣的人。book18.org

  而馬佳氏,馬佳氏只是笑。book18.org

  她把交合變輕了。不是變淺、不是變沒意義——是變輕。輕到可以攥著一個人的手腕,一邊被撞一邊用拇指一下一下蹭他的腕骨。輕到可以明知道自己說了假話還笑。輕到做完之後說"臣妾不怕疼——這句話下次不說了"。book18.org

  我在她身上第一次意識到:有些女人天生就知道怎麼把一件沉重的事變成一件輕的事情。不是無所謂。是她們知道太沉重了,需要用笑來托一下。book18.org

  赫舍里氏不懂這個。赫舍里氏是不懂笑的。她的笑從來都是嘴角動一下,很短。她的沉重和她的皇后身份一起長在她的骨頭裡。book18.org

  馬佳氏的輕,是一種天賦。book18.org

  我在那個雪夜裡坐在乾清宮的寢殿里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我不欠赫舍里氏什麼。我不是在背叛她——宮規沒有規定皇帝的性只屬於皇后一個人。祖母說得對:皇后也是一種妃嬪。只是她比別的妃嬪先上了冊子。book18.org

  但道理的明白,和心裡的安穩,是兩件事。book18.org

  道理上我沒有任何錯。心裡我總覺得自己在坤寧宮那條一炷半香的宮道上,留下了一個自己還沒有完全理解的裂痕。book18.org

  第二天午後,我去坤寧宮。book18.org

  沒有提前通知敬事房。沒有派人傳話。我下了早朝直接拐過去了。路上經過儲秀宮的角門,遠遠地看見一個穿著粉青色旗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馬佳氏。我的步子在拐角處慢了半拍,然後繼續。book18.org

  赫舍里氏在坤寧宮正殿里插花。book18.org

  冬天沒有鮮花,插的是絹花。宮女們用絹紗扎的牡丹、芍藥、海棠,插在一個青花瓷瓶里。她手裡拿著剪子,正在修剪一枝海棠的花莖。剪子在絹布上剪下去的聲響很細,像撕紙。book18.org

  我站在殿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抬頭看見了我,放下剪子,站起來。沒有行禮。book18.org

  "皇上來了。"book18.org

  這句話和昨天、前天、上個月我來時她說的話一樣。一樣的三個字。一樣的語氣。一樣的沒有行禮。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臉。她臉上沒有任何不同——沒有多出來的審視,沒有壓下去的委屈,沒有那種"我昨晚聽說你翻了別人的牌子"的微妙表情。她就這麼站在青花瓷瓶前面,穿著暗紅色的繡花氅衣,手上還沾著絹布剪出來的細碎線頭。book18.org

  她不知道嗎。還是她知道了但不覺得有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但她的眼神讓我更難過了。book18.org

  如果她質問我、盤問我、哪怕多看我一眼——我都會覺得她是我的妻子,在因為另一個女人而吃醋。但她沒有。她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前天一模一樣。和大婚次日我下早朝回來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皇后不能吃醋。這是規矩。赫舍里氏的教引嬤嬤顯然比我的教引導演更稱職——她把規矩教得深入骨髓。以至於我可以臨幸任何一個女人,然後回到坤寧宮,迎接我的仍然是一個平靜的、不問的、手裡拿著剪子修剪絹花海棠的皇后。book18.org

  我在她身邊坐下來。book18.org

  她繼續插花。絹布海棠的葉子是碧綠色的,和真葉子比,顏色艷了一點。她用手把葉子捲起來,卷出一個自然的弧度,然後插進瓶口。她做事的時候不看我——不是因為冷落,是因為她做事的時候就是這樣。專注、安靜,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裡那一件事上。book18.org

  我坐在旁邊,看她卷葉子。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和大婚時一樣。那根手指在絹布葉子上來回捋了好幾次,想把葉子捋成一個更自然的弧度。捋了幾次都沒捋好,她皺了皺眉。book18.org

  "別捋了。已經夠好看了。"book18.org

  她沒聽我的,又捋了一次。這次捋成了。book18.org

  她把剪子放下,轉過身來看我。燭光還是坤寧宮的燭光——不是龍鳳喜燭了,是普通的羊油蠟燭,光偏黃,焰心有一縷細細的黑煙。她鎖骨下方的那顆痣在黃光里還是淡淡的。book18.org

  "皇上昨晚翻了馬佳氏的牌子。"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和說"絹布該換新的了"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息。我先移開目光。book18.org

  "嗯。"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這兩個字讓我愣住了。我在問她疼不疼,她也在問她疼不疼。但不是同一個"疼"。我問馬佳氏疼不疼,問的是身體。赫舍里氏問我疼不疼,問的是——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book18.org

  "她在疼。"book18.org

  我回答的是赫舍里氏沒問的那一部分。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轉過臉去繼續插花。剪子又拿起來了,這次剪的是一枝芍藥的花莖。剪了一下沒剪斷,因為花莖的中心包了一根鐵絲。她用手指將絹布撥開,找到鐵絲的位置,剪子對準了再剪。咔嚓。book18.org

  鐵絲斷了。book18.org

  她放下剪子,轉過身來看我。眼神還是和昨天一樣。book18.org

  "皇上以後翻誰的牌子,不必跟臣妾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皇后不能問。"book18.org

  她說的不是"臣妾不想知道"。她說的"不能問"。規矩。又是規矩。從大婚夜的"皇后不能叫"到今天的"皇后不能問",規矩在赫舍里氏身上一層一層地裹,像她大婚那夜裹的九層紅緞被。九層的紅緞被子我幫她拆開了,但規矩裹在她身上,我拆不開。book18.org

  我很想告訴她,昨晚我在馬佳氏身上想的是你。馬佳氏笑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你。馬佳氏攥我手腕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你。她高潮時閉上眼睛,我看到她的睫毛在抖,想到的是你在龍鳳喜燭下閉眼的樣子。book18.org

  但我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她更痛苦。不說,她對我的冷漠至少還能理解為"他只是按照制度在做"——皇帝臨幸妃嬪是天經地義的事,皇后無權干涉。但我說了,就等於告訴她:我在別的女人身上也在想你,但我還是和那個女人做了。這句話比制度更傷人。book18.org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她手裡的剪子又響了。絹布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寢殿里很突出。book18.org

  後來她留我用晚膳。御膳房送來的鍋子,羊肉切得很薄,在滾湯里涮一下就能吃。她給我夾了兩筷子,自己吃得很少。我發現她吃東西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把筷子橫在碗沿上,然後端起碗來喝湯。這個動作不優雅,但很自然,是她在家時養成的習慣,宮裡沒改過來。book18.org

  吃完晚膳,敬事房的人在外面等著了。今晚要不要翻牌子。赫舍里氏看了一眼窗外——冬天天黑得早,酉時天就全黑了。book18.org

  "皇上去忙吧。"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剪子已經收起來了。絹花插滿了青花瓷瓶,放在窗前的條案上。燭光透過那些絹紗的花瓣,在地上投了一層淡粉色的、模糊的影。book18.org

  我站起來往門外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條案前面,手指還在調整花的位置。那顆痣在鎖骨下方靜靜躺著。她沒有抬頭。book18.org

  那晚我沒有翻任何人的牌子。book18.org

  我回到乾清宮,把摺子批完。蘇克薩哈彈劾鰲拜的摺子還攤在桌面上,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批了三個字:"知道了。"book18.org

  知道了。不是准。不是駁。是我知道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皇帝能給忠臣的全部東西,就是這三個字。知道了。book18.org

  後來的事,史書上寫得很清楚。book18.org

  康熙六年十一月,索尼病重不能視事。鰲拜在朝堂上公開逼迫蘇克薩哈自請退隱。蘇克薩哈跪在地上,額頭碰在金磚上,說出了一句話:"臣請為先帝守陵。"鰲拜站在他身後,影子蓋住了他整個後背。book18.org

  我坐在龍椅上,手指摳著龍椅扶手上的雕龍。那根龍鬚又卡住了我的指甲。我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小片木屑。book18.org

  "不准。"book18.org

  蘇克薩哈抬起頭來看我。他的眼神里有感激。他不知道他不該感激——他不知道我不准他守陵,最後等於是讓他死在了鰲拜手裡。book18.org

  那天散朝之後,我走過乾清宮的廊下。廊下有宮女在擦地,棉襖上沾了雪化後的水漬。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跪直了行禮。我看到她的後頸——很白皙的皮膚,有一些碎發粘在上面。我忽然想起了馬佳氏鎖骨被我碰到時的縮,想起了她把我手拉回腰上的力道。book18.org

  然後我走到儲秀宮角門,停了一瞬。角門裡面住著很多等待第一次翻牌的女人。她們有的比我大幾歲,有的比我還小一兩歲。她們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等敬事房的腳步聲停在誰門外,等綠頭牌上的硃砂字被翻過來。book18.org

  馬佳氏是第一個等到的。但不會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康熙六年九月,敬事房派人來報。庶妃馬佳氏生了。是個阿哥。book18.org

  我坐在乾清宮的南窗下聽到這個消息,毛筆停在半空。阿哥。我有兒子了。我十四歲,做了父親。book18.org

  我把筆放下,站起來走了幾圈。龍袍的下擺掃過磚地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太監們在外面跪了一排賀喜。我讓他們起來,然後派梁九功去坤寧宮傳話。book18.org

  赫舍里氏聽到消息後會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她還是那個表情。梁九功回來跟我彙報:"皇后娘娘說了'恭喜皇上'。"就三個字。恭喜皇上。book18.org

  她沒有說更多。也許她心裡有別的話,但規矩讓她只說這三個字。book18.org

  我去馬佳氏那兒看了一眼那個孩子。承瑞——名字是我早在一個月前就擬好的。紅皮膚,皺巴巴的,拳頭攥得很緊,放在耳朵兩邊。我抱著他的時候哭了。不是他哭——是我哭。眼淚掉在孩子襁褓上,馬佳氏躺在產床上看見了,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笑。還是那個弧度。book18.org

  抱了一會兒,我讓乳母把孩子抱走。馬佳氏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血痕。生產時咬的。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臣妾不怕疼。"book18.org

  她說完又笑了。然後想起了什麼,加了半句。book18.org

  "這次是真的不怕。"book18.org

  我在她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寢殿里有奶香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不太好聞。但馬佳氏身上的味道還是那個味道——她自己的味道,淡淡的,有一點皂角的鹼味。她把頭側過來,虛弱的脖子撐不住頭的重量,靠著我的胳膊。book18.org

  "皇上要回去看摺子了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去吧。"book18.org

  她沒有留我。庶妃不能留皇帝。也是規矩。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出了她寢殿的門。門外是康熙六年的秋天,檐下掛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在地上轉圈。梁九功跟在後面,拖著左腳,在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book18.org

  承瑞活了不到兩歲。康熙八年春,他在我擒鰲拜前三個月死了。太醫說是風邪入肺,沒救過來。馬佳氏在他死後的第二天跪在乾清宮外,我沒有見她。不是不想見,是擒鰲拜的安排已經箭在弦上。我在殿里布置布庫的位置,她在門檻外跪了半個時辰,然後回去了。book18.org

  後來她還生了三子一女。後來又死了兩個兒子。她生了很多,也送走了很多。榮妃在康熙朝活得很長,到康熙二十年後,她已經不主動見我了。逢年過節,按規矩出來行禮,眼神里那股"不怕疼"的勁兒被一次次喪子磨得模糊了。但每次她行禮時抬頭,嘴角還會動一下——那個弧度還在,只是不再張開了。book18.org

  但那是後來的事。book18.org

  康熙五年冬天,馬佳氏在乾清宮的寢殿里攥著我的手腕。我的手在她腰上。她的鎖骨在我嘴唇下。她的笑在"臣妾不怕疼——這句話下次不說了"之後輕輕收住。book18.org

  赫舍里氏在坤寧宮的絹花前面剪了一根鐵絲。book18.org

  我站在兩個女人的中間,站在康熙五年和康熙六十年之間的第一個岔路口上。幸簿里多了第二個名字。這本冊子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會一頁一頁增厚,直到五十五個名字填滿所有空白。book18.org

  而那個雪夜裡馬佳氏留在我手腕上的指溫,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提醒我:有些女人不需要你去找。她會自己把手放在你手背上,然後按下去。book18.org

  那是康熙五年冬天的事。那年冬天雪很大。承瑞還沒出生。赫舍里氏還沒死。鰲拜還站在朝堂上,影子蓋住了所有人。book18.org

  我不知道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book18.org

  但馬佳氏的笑在我手心裡,還是溫的。book18.org

第4章 庶妃book18.org

  康熙六年的夏天悶得讓人喘不上氣。book18.org

  御花園的石板地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到黃昏還在往上返熱浪。知了趴在槐樹上沒命地叫,乾清宮的太監們拿了長竹竿去趕,趕完了又落回來,趕不完。我從南窗看出去,能看見梁九功站在廊下用袖子擦脖子上的汗。他擦汗的動作很克制,不是抹,是用袖口蘸一下,馬上放下手。在宮裡站了三十年的人連出汗都不敢出得太放肆。book18.org

  索尼已經半個月沒上朝了。book18.org

  太醫院三天去一趟索府,回來報的脈案一次比一次含糊。"元氣虧虛""痰火上擾""宜靜養",太醫寫脈案有一套自己的語言,每個詞都等於"我們在拖著"。鰲拜最近上朝時站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不多,就半步。但這半步讓跪在第一排的蘇克薩哈不得不往側面退了半尺。book18.org

  我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十四歲,登基六年,親政日期遙遙無期。鰲拜說一句話,滿朝文武點頭。我說一句話,鰲拜點頭,然後大家才跟著點。book18.org

  散朝之後索額圖在廊下等了我。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底下發青,可能是熬夜熬的,索尼病重,赫舍里氏全族的擔子正在從父親往兒子肩上移。book18.org

  "皇上,臣有一言。"book18.org

  "說。"book18.org

  "鰲中堂近日在各旗走動頻繁。正藍旗、鑲黃旗的幾位參領,近來常去鰲府赴宴。"book18.org

  赴宴。這個詞在康熙六年的朝堂上已經不是吃飯的意思了。鰲拜在各旗撒銀子、許差事、結姻親,一張網從正黃旗開始往外織,一寸一寸往正白旗的地界裡蔓延。蘇克薩哈的正白旗是被蠶食的那一方,而索額圖的正黃旗老派勢力,靠著索尼這把還沒燒完的老骨頭在勉強撐著。book18.org

  "朕知道了。"book18.org

  索額圖看了我一眼。他眼裡的東西我讀得懂:知道了不夠。但除了"知道了",一個沒親政的皇帝還能說什麼。他也知道這個,所以沒再說話,行了禮退下了。book18.org

  回到乾清宮,摺子已經在案上堆了三摞。六部的日常奏報、各旗的旗務呈文、太常寺的祭祀條陳,每一件都需要皇帝批閱,每一件都已經被鰲拜的幕僚提前看過。我的硃筆在這些摺子上寫"知道了""准""交部議",三個詞來回用,用得多了手感都一樣,筆鋒按下去的那一下,輕重分不出區別。book18.org

  敬事房呈綠頭牌的時候是酉時三刻。小劉子跪在門檻外,手裡捧著那盤木牌。牌子比去年多了幾塊,康熙六年春天內務府又選了一批新人入宮,有幾個已經上了冊子,有了封號,有了綠頭牌。另外還有些沒封號的庶妃,不算正式妃嬪,但也排著隊等第一次翻牌。book18.org

  庶妃。宮裡管這些沒名分的女人叫"庶妃",不上玉牒、不列封號、逢年過節沒有定例賞銀。她們的存在介於官女子和正式妃嬪之間,比宮女高一截(宮女是奴婢,庶妃至少是主子),比貴人低一截(貴人是有封號的,庶妃沒有)。她們從包衣家族裡被選出來,入宮待年,住在儲秀宮偏殿的排房裡,等著皇帝哪一天心血來潮翻了她們的牌子。book18.org

  如果沒有那一天,她們就一直等。book18.org

  我隨手翻了一張。book18.org

  手指碰到牌子的邊緣時沒有猶豫。這一年下來,翻牌子的動作已經變成了一種不經過大腦的身體記憶,伸手,觸到木頭,翻過來,看上面的硃砂字。姓什麼不重要,臉長什麼樣也想不起來。敬事房呈上來的牌子十多塊,我有時候連上面的名字都沒讀完就把牌子翻過來了。book18.org

  張氏。book18.org

  正黃旗包衣,和張文祥同宗但不同支。內務府選她入宮的理由在呈文上只有八個字:"體貌端正,性行溫良。"我大約在幾個月的某次宮宴上遠遠見過她一次,也許沒有。不記得了。book18.org

  小劉子接過牌子退出去,左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歪了半尺,又重新站穩。他年紀不大,十幾歲,剛接替前任敬事房太監的差事不久,手裡捧著那盤決定所有後宮女人命運的木頭牌子,走路還不太穩。book18.org

  天已經黑了。紗燈罩子上畫的四季花鳥,在燭火里搖搖晃晃。我攤開一本沒批完的摺子,兵部呈的關於三藩軍餉的奏報,看了幾行,腦子裡全是鰲拜站在朝堂上往前挪的那半步。半步。半步就夠了。一個人的權威不需要把對手踩死,只需要讓他往後退半尺。book18.org

  外面有腳步聲。很輕,是布底鞋踩在磚地上發出的沙沙聲。太監把人領到門口就走了,沒有像大婚時那樣進殿引導。庶妃的規格不需要太監引導入內。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然後慢慢開到剛好能過一個人的寬度。進來的人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我抬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站在門內側的陰影里。上半身被黑暗遮了,下半身被紗燈的光照出了一雙腿的形狀。旗裝的下擺是青灰色的,料子很普通,和宮女服的布料差不多。腳上穿的是一雙半新不舊的繡花鞋,鞋面上繡的是纏枝紋,繡線磨起了毛,鞋頭有一點塌。book18.org

  然後她走過來了。book18.org

  不是走。是挪。她的每一步都邁得很小,小到裙擺幾乎沒怎麼動。從門口到榻前大約十步的距離,她走了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多的時間。全程低著頭,下巴貼著胸口,頭髮梳得很緊,髮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沒有花。book18.org

  她走到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跪下去行禮。動作很標準,跪、叩、起身、垂手。但她的臉始終沒有抬起來。不是害羞地側過去,是完整地、徹底地、一直低著。我只看到了她額頭的髮際線和一對修得不太整齊的眉毛。眉毛中間有斷痕,可能是小時候磕破過。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她起來了。臉還低著。book18.org

  "坐吧。"book18.org

  她在榻沿上坐下了,坐的位置離我很遠,遠到不能再遠,差一點就要坐到榻外面去。坐姿是教引嬤嬤教的標準姿勢: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背挺直。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赫舍里氏大婚夜那種緊張的抖,也不是馬佳氏初次時那種伴隨著笑的抖。是一種麻木的、習慣性的、仿佛已經被訓練了很多遍但仍然害怕的抖。像一隻被拎著耳朵放在陌生籠子裡的兔子,它不跑,但它渾身發抖。book18.org

  我伸手去碰她下巴,想把她的臉抬起來。book18.org

  她沒躲,但她的下巴在我手指碰到的那一刻僵住了。不是咬緊牙關,是整個下頜的肌肉同時收緊,像一塊木頭。她的頭順著我手指的力道仰起來了一點,但眼睛還是垂著。我在燭光下終於看到了她的臉。book18.org

  圓臉。皮膚偏白,眉毛稀疏,鼻子兩側有些淡淡的雀斑。嘴唇沒什麼血色,可能是抿了一路抿白的,也可能是本身就這樣。五官不醜,但也算不上好看。是一張放在人群里一眼掃過去不會多停留的臉。book18.org

  但她眼睛的輪廓不錯。睫毛很長,而且密,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了兩道小扇子一樣的陰影。如果她抬起眼睛,也許會有幾分神采。但她沒有抬。book18.org

  我鬆開手。她的下巴又回到原來的位置。book18.org

  然後我開始解她的衣扣。book18.org

  動作是教引導演教的。手指找到盤扣的骨節,一推,一擰,扣子開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靛藍色的旗裝,料子洗過很多遍,袖口磨得發白,領子內側有一塊補丁,不是宮裡的手藝,是民間的手藝,針腳很細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book18.org

  解到第四顆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呼吸變了。不是馬佳氏那種從淺變深,而是一種被打碎了的呼吸,淺淺的、斷續的,像一個人馬上就要哭出來但拚命憋著的樣子。她的胸膛起伏幅度很大,但氣流很淺,每次吸氣只到嗓子眼就停了,下不去。book18.org

  她沒有哭。沒有出聲。只是胸膛在起伏。book18.org

  我把旗裝的最後一顆扣子解開。衣襟敞開,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中衣。中衣的系帶在腰側,我伸手去找的時候,手背擦過了她的腰。她整個人縮了一下。不是馬佳氏那種鎖骨的微縮,而是全身的收縮,肩膀、腹部、膝蓋,全部在同一瞬間收緊。然後她馬上鬆開了,強迫自己鬆開的。那個過程大約有兩息:第一息收緊,第二息她逼著自己鬆開,手指張開又攥上,攥上又張開。book18.org

  中衣褪去了。book18.org

  褻衣也褪去了。book18.org

  她赤裸地躺在我面前,雙手交疊在小腹上,腿並得很緊。燭光照在她身上,皮膚是冷調的白色,比赫舍里氏和馬佳氏都更白一些。但那種白不是養尊處優的白,是長期關在室內不見太陽的白,白得有點發灰,像瓷器的底部。book18.org

  她的身量和馬佳氏差不多,骨架偏小,髖骨很窄。肩上的鎖骨很明顯,不是赫舍里氏那種優雅的細骨,而是一種營養不良造成的突出。鎖骨窩裡有一道淺紅色的印記,可能是長期穿粗布衣服留下的摩擦痕。book18.org

  她始終低著頭。book18.org

  躺下之後,她的臉側過去了,下巴壓著枕頭,眼睛看向床內側的牆壁。牆壁上什麼都沒有,乾清宮寢殿側壁的牆面是素麵的楠木護牆板,年久了泛一層暗黃。她盯著那面牆,眼睛一眨不眨,像那面牆上有她能看懂的東西。book18.org

  我俯下身去的時候,她的眼睛閉上了。不是自然的閉眼,是用力地、刻意地閉上,眼皮因為太用力而起了皺褶。我能看到她的睫毛在抖,顴骨上那兩片陰影也跟著哆嗦。book18.org

  我不是沒有見過女人怕我。但她的怕是另外一種東西。赫舍里氏也怕過,在大婚夜,怕裡帶著"我也怕"的默契。馬佳氏也怕過,在碰鎖骨時縮了一下,但馬上把我拉回去了。張氏的怕,沒有對等,沒有拉回來的動作,只是一個女人在制度安排下,承載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男人對她身體的全部支配,不敢躲,不敢叫,只敢閉眼。book18.org

  我的身體在繼續,但我的腦子裡在走一個毫不相關的念頭:她有沒有過想嫁的人。入宮之前在正黃旗包衣的院子裡,有沒有一個同樣穿粗布衣服的少年,在她打水洗衣裳的時候多看過她一眼。如果有,那個人知不知道她現在在乾清宮的龍床上,閉著眼睛,手腳冰涼。book18.org

  這個念頭沒有妨礙我的身體。我進入了她。book18.org

  她的身體沒有自潤。或者說,潤得不夠。教引導演教過我,若無潤,不可強入。但我沒有停。不是故意要讓她疼,是在那個瞬間我已經不太在乎了。她是制度送來的第三個人,不是第一個人,不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開始,手指翻牌的動作和進入的動作變成了一種連續性動作,翻牌、等人、進門、褪衣、進入、記檔、退下。每個環節之間無縫銜接。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把臨幸做得像批奏摺一樣流暢。批摺子是:"知道了""准""交部議"。臨幸是:翻牌子、進入、射精、合上冊子。book18.org

  這個發現讓我脊背發涼。book18.org

  但我沒有停下。book18.org

  她的身體很緊。不是赫舍里氏那種肌肉不情願的推拒,而是一種被動的、因為缺乏潤滑而產生的乾澀的緊。我的每一次動作都遇到了一種摩擦力,不是快感的那種摩擦,是乾燥的表面和表面之間的阻礙。她不痛嗎。她在痛。但她的嘴巴沒有發出一聲。book18.org

  全程她沒有看我一眼。book18.org

  不是閉著眼睛不看。是從進來到出去,從穿衣到褪衣,從躺下到起身,她和我之間沒有任何一次眼神接觸。一次都沒有。她的眼睛在我和她說話時看地板,躺下之後看牆壁,起身之後看門檻。我始終沒有看清她的眼睛到底是什麼顏色。book18.org

  整個過程很短。book18.org

  比大婚時短,比馬佳氏那晚短,比教引導演的課時短。不是因為我比她更快,教引導演當然比我任何一位妃嬪都更能控制節奏,而是因為我和她之間,除了物理動作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可以填充那段時間。沒有對話,沒有眼神,沒有笑,沒有縮,沒有"不怕疼"的假話,沒有"慢一點"的請求。空的。book18.org

  結束的時候,我射在了她體內。book18.org

  身體完成了一次生物的既定程序。但那個程序的末端沒有連接任何情緒。沒有大婚夜的滿足,沒有馬佳氏那晚的心虛,沒有,什麼都沒有。純粹的生理性排空,像倒掉一杯已經涼了的茶。book18.org

  我退出來,翻身躺下。寢殿里沉默了好一會兒。隔壁漏夜的鐘鼓聲從遠處傳來,敲了三下。亥時三刻。book18.org

  她撐著床沿起身。起身的動作很快,不是因為虛弱,而是急著要把流程走完。她從榻上退下去的動作不是走,是跪著往後退。雙膝跪在榻沿外側的地磚上,一邊後退一邊把散落的衣服攏在懷裡。她不敢站起來,不敢背對著我轉身走,只能用膝蓋跪著往門的方向退。book18.org

  退一步。膝蓋在磚地上摩擦發出一聲細響。book18.org

  再退一步。她的影子在地磚上越來越小。book18.org

  退到門口的時候,她已經穿好了褻衣。手臂從袖管里穿出來,手指繫著腋下的盤扣。動作還是教引嬤嬤教的,快,准,不出聲。book18.org

  我叫住了她。book18.org

  "你叫什麼。"book18.org

  她停住了。停了大約有一息,然後抬起頭。book18.org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抬起眼睛。燭光照在她臉上,我終於看清了她睫毛下面那雙眼睛的顏色。深棕色,瞳仁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睫毛確實很長,密密的。那雙眼睛看我的方向,但目光的焦點不在我臉上。不是我眼睛,不是我嘴,不是任何一處五官。是落在我肩膀上方,大約半尺遠的地方。book18.org

  "臣妾姓張。"book18.org

  聲音很小。小到殿外一聲蟬鳴就能蓋過去。book18.org

  "名字。"book18.org

  "臣妾的旗名是……"她頓了一下,"臣妾小字婉娘。"book18.org

  張氏。婉娘。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她垂下眼睛,繼續跪著往後退。退到門檻的時候太監從外面把門拉開,她整個人正好退進外面走廊的陰影里。門合上,她消失了。book18.org

  從進門到消失,全過程從頭到尾她沒有發出除"臣妾姓張"之外的任何聲音。沒有叫,沒有泣,沒有呻吟,沒有求饒。安靜得像一片秋天被踩碎的枯葉,碎了,但沒出聲。book18.org

  寢殿里又只剩我一個人。紗燈里的蠟燭快燒完了,燈罩上的桃花影子在牆上抖了幾下。火盆里的炭已經燒成灰白色,熱量若有若無。book18.org

  我躺在龍床上,手指攤開放在被子上面。掌心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涼的。不是溫水那種不冷不熱的涼,而是一種從裡到外的、比室溫還低一點的涼。教引導演的手也是涼的,但教引導演的涼是"不在場"。張氏的涼是"在場但不敢熱起來"。book18.org

  敬事房把記檔冊子送進來。梁九功端了燭台,站在榻前等。我翻開冊子,看見他在空白處添了一行新字:book18.org

  "康熙六年七月某日。庶妃張氏初承恩。見紅。亥時一刻至亥時三刻。"book18.org

  亥時一刻到亥時三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比馬佳氏短,比赫舍里氏更短。book18.org

  我把冊子推到一邊。梁九功收走了。他合上冊子的那個動作讓我多看了一眼,冊子的封皮是暗紅色的綢面,邊緣磨得起毛,冊脊上貼了黃簽,寫了一個"幸"字。這個冊子以後會越來越厚,暗紅的綢面上印滿手指翻出的油光。每一頁都是一樁記錄,每一行都是一次從翻牌到射精的全過程。五十五年,數不清的字。book18.org

  "退下。"book18.org

  梁九功退了出去。book18.org

  那晚我失眠了。躺到子時還沒睡著,腦子裡反覆出現的不是張氏的臉,她的臉我已經開始模糊了,而是她從榻上跪著往後退出寢殿的那個動作。我見過的宮女退出去都是這個動作:跪著後退,面朝主子,不能把後背留給皇上。這是宮裡最基本的規矩。但我看張氏往後退的時候,心裡忽然產生了某種困惑。不是不安,是困惑。book18.org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叫住她問她名字。book18.org

  如果我沒有叫住她,她就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和其他沒有記檔資格的宮女一樣,從某扇側門進來,完事後從同一扇側門退出去,這輩子不會再被我想起來。但我叫住了她。我問了她的名字。我記了,然後又忘了。第二次想起她,已是一年後的事。book18.org

  這個失眠的深夜裡我想的不是她的臉或者身體的觸感,而是那個被我叫住的瞬間,她已經跪著退到了門口,馬上就要消失了,我叫了她。為什麼要叫她那一聲,我後來想了很多年也沒想明白。也許是在一段完全沉默的交合之後,我對"對方也是一個人"這個事實還殘留了一絲確認的本能。book18.org

  當時的我不知道這件事後來會怎麼發展。book18.org

  也沒有想到一年之後敬事房遞上來一份呈報,在例行公事的一大串皇子皇女生育記錄簿里夾了一張宣紙,上面寫著六個字:庶妃張氏產女。book18.org

  我盯著那個"張"字看了好一會兒。我腦子裡走過了儲秀宮所有的庶妃、所有的貴人、所有的常在,想一個姓張的人。不是很快就想起來了,是走了很久之後,腦海里慢慢浮現出一個跪著往後退的背影。那個背影退出了好幾步,然後叫住她問名字,然後她抬起眼睛但沒敢正面看我。那張臉的細節當時就想不起來了,模糊成一片圓臉與雀斑的輪廓,然後消退。book18.org

  原來是她的。book18.org

  康熙七年三月,皇長女出生。母女平安。按規矩,庶妃產女之後可以晉常在,從無名無分的庶妃變成最低階的正式妃嬪,至少有了綠頭牌有記檔有逢年過節的定例賞銀。book18.org

  內務府遞了請封的摺子。我批了。硃筆寫下"准"字時,筆鋒在宣紙上停了一瞬,腦海中又閃過那個跪著倒退著出殿門的背影。然後繼續。book18.org

  但那次冊封之後,我沒有再翻過她的牌子。一次都沒有。不是故意不去翻。是十幾個妃嬪的綠頭牌排列在一起,她的牌子在其中毫無辨識度。每次翻牌子都是隨手翻,手指落下去碰到哪塊就是哪塊。而她的牌子,不知怎麼,每次都在我不翻的那一疊里。book18.org

  康熙九年,皇長女夭折。book18.org

  敬事房送來訃報時我坐在乾清宮西暖閣批摺子。訃報是梁九功親手呈的,放在奏摺的最上面。我看完第一行就放下了御筆。窗外是秋天,知了不叫了。乾清宮的院子裡鋪了一層落葉,太監還沒來得及掃。book18.org

  "追封常在。諡號……"book18.org

  我頓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定諡號。禮部後來擬了四個字,選了其中一個。那年冬天冊封她的太太,張氏(封常在的事是康熙七年辦了的),按照常例賞了綢緞銀兩。她按慣例在乾清宮門外行禮謝恩,跪在雪地里說一句"臣妾張氏叩謝皇恩",起身,低頭退去。那個聲音從門檻外傳進殿內,很輕很薄,被風一刮就碎了。我坐在殿里沒抬頭。摺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在眼前過,但讀不進去。book18.org

  皇長女夭折後張氏一直沒有再生育。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太醫院有過脈案記錄了,"氣血兩虧"這四個字,從一個會診記錄變成一條條續命的藥方。她後半生都在服藥,沒有什麼起色。此後十幾年,每年敬事房呈上的記檔冊子裡,她的名字只出現在妃嬪年節行大禮的名單上,從不出現於某月某日承恩的記錄欄。她和其他庶妃一樣,安靜地住在一個我給的位置里。那個位置不大不小,剛好能容得下一個不再被翻牌的女人過完她的餘生。book18.org

  等我再次想起張氏這個人,已經是很多年之後的事了。那天一個夏日午後,我走過儲秀宮的走廊,遠遠看到一個穿青灰色旗裝的女人蹲在偏殿牆根下洗什麼東西。背影像一個模糊的記憶,太多年沒見了,不敢確定是不是她。她的頭髮已經花白,蹲著的姿勢讓整個背縮成小小的一團。旁邊一個宮女要接替她去洗,她沒讓。動作很慢,但手還在盆里搓著衣物。那雙手曾經在乾清宮寢殿里發著抖,後來在這座皇宮某個安靜的角落裡洗了一輩子東西,從十四歲洗到五十多歲。book18.org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梁九功在我身後看我的眼神,以我多年的經驗看,在問要不要宣她過來。我沒開口。後來他也沒問那句。我轉身走了。book18.org

  她那天的臉我隔著太遠沒看清,過了又不記得了。但當晚敬事房的記檔送到手上時,我翻開冊子,那本已經換過好幾次封皮的厚厚的記檔冊子,視線從最新的幾頁往回翻,翻過十幾頁,停在最早記錄的那幾頁上。赫舍里氏,馬佳氏,張氏。第三個名字。墨跡已經很舊了。我盯著它看了有三息。book18.org

  我合上記檔,推開身邊的盞茶。腦子裡那些沉積多年的記憶像積灰的舊綢緞重新被人抖開了一角:那個清瘦的背影跪在磚地上,往後退、再退,膝蓋擦著地磚發出的細微沙沙聲。她始終低著頭,指甲剪得很短,手在發抖。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怯怯地落在我額頭前方半尺遠處,好像不敢看我的眼睛。她穿入宮前最體面的一身舊衣裳,領子內側打著細密的補丁。book18.org

  而我這一生都沒記住她到底是深棕色瞳孔還是帶點琥珀色。book18.org

  她對我說過的話只有五個字。book18.org

  "臣妾姓張。"book18.org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內容。沒有咬過我,沒有摸過我的手背,沒有攥住我的手指,沒有高潮,沒有眼淚,沒有吵架,沒有任何一次真正的身體或者心意的兩相交會。book18.org

  她是一個制度的執行對象。而我,是那個制度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執行人。那天晚上乾清宮的燈燒了很久,我在南窗下坐了一會兒,窗外是康熙六年無風的盛夏夜。蟬已經歇了。樹影覆蓋在整片坤寧宮方向的琉璃瓦上,那兒曾有一對龍鳳喜燭,把一切都照得發紅。book18.org

  而在那片紅光的陰影邊緣,那個跪在地上往後退的背影,是我少年時第三道記檔。她來過。後來一直在宮裡。但我不記得她眼睛是什麼顏色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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