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知情權book18.org
周衍坐在公交站台的長椅上，拇指懸在螢幕上那四個選項上方，猶豫了大約三分鐘。book18.org
五百。八百。一千。一千五。book18.org
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一個他可以抓住的東西。提前預覽下一個目標——少一點不確定性，多一點準備時間。任務調整權——也許下次遇到像教案夾那樣讓他半夜驚醒的東西，可以換一個更容易接受的。豁免權——直接跳過一個人，不傷害她，也不被懲罰。book18.org
但他選了知情權。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不想救某個人。是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個APP在他手機里待了將近兩周，逼他做了四件他這輩子最羞恥的事，而他至今不知道它是什麼。誰做的？為什麼？收割道德痛苦是什麼意思？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反覆想這些問題，像是在黑暗裡摸一扇門——他知道門在那裡，但找不到門把手。book18.org
至少讓他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東西搏鬥。book18.org
他點了權限D。book18.org
螢幕暗了一瞬。然後彈出一個支付確認框：book18.org
> **「確認消耗1000積分兌換『知情權·碎片0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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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前積分：2600。兌換後剩餘：1600。」**book18.org
他點了確認。book18.org
積分數字從2600跳到了1600，跳得乾淨利落。然後螢幕上的黃色圖標開始變形——不是打開，是變形。那個簡筆畫一樣的APP圖標像活了一樣緩慢地旋轉、拉伸、重組，最終變成了一行一行正在被逐字鍵入的文本。字體是某種等寬字體，灰綠色的，像是老式終端的命令行。book18.org
> **「碎片01·加載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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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情緒素"嗎？」**book18.org
螢幕停了一下，像是給周衍留了一點思考的時間。然後文本繼續往下滾動：book18.org
> **「情緒素（Emotional Essence），學名"情感體驗性神經復合物"，是一類在人類經歷高強度情感波動時由特定腦區（前額葉皮層、杏仁核、前扣帶回皮層）分泌的神經活性物質。在極度恐懼、劇烈羞恥、深刻愧疚、無法化解的道德衝突等"負向高喚醒"情感狀態下，情緒素的分泌量是正向情感（如快樂、滿足、愛）的七到十二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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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盯著"比石油更值錢的東西"這幾個字，後腦勺發麻。book18.org
> **「此後二十年間，情緒素的研究轉入地下。以生物科技公司為名義的多個跨國實體參與其中——它們不生產藥物，不研發疫苗，只做一件事：找到最有效的方式，讓人類在受控條件下產生高純度情緒素，並將其提取、精鍊、銷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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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應用方向包括但不限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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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奢侈品行業：將情緒素注入高端香水及定製珠寶，購買者佩戴時可體驗"他人的真實情感"，已成為全球頂級財富圈的隱秘消費品。」**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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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事領域：高濃度情緒素被用作"共情武器"的原型材料，相關數據被嚴格加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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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工智慧訓練：情緒素是情感計算模型中最稀缺的訓練數據，沒有它，AI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的'愧疚'或'羞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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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你——周衍——正在為這條產業鏈提供最優質的原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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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是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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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你的道德基線高於平均水平但又不是極端值。一個完全沒有道德感的人（如反社會人格），不會產生真正的道德痛苦——大腦相關區域天生不活躍。而一個道德感過於極端的人（如某些宗教修行者），會在第一時間選擇自我犧牲（自首/自殺/自殘），無法長期穩定產出。你恰好處於中間地帶：足夠善良以至於會痛，又足夠膽小以至於不會翻桌。你是我（們）尋找了很久的最佳原料供應商。」**book18.org
文本滾到這裡，停頓了五秒——不是加載，是故意的停頓。像是在欣賞周衍的臉。book18.org
> **「你手機里的這個APP，通俗來說，是一座開採"道德痛苦"的鑽井平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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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目標都是經過大數據篩選的——她們的社會關係、性格弱點、情感依賴，都在被精確計算過。任務設計的目標不是"讓你爽"，而是"讓你在爽與罪之間產生最大振幅的震盪"。震盪幅度越大，情緒素純度越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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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前四個目標產出的情緒素，已被標記為"S級原料"。尤其是林婉的"無害恐懼"、蘇晚的"信任被辜負後的安靜崩塌"和許柔的"共情被利用後的疲憊失望"——這三類情感體驗在情緒素黑市上的單價已經超過了同等重量的高純度古柯鹼。」**book18.org
>book18.org
> **「現在你知道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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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什麼也做不了。報警？你沒有證據。逃離？APP綁定的是你的生物特徵——更換設備、改變面容、甚至改名換姓，系統會在七十二小時內重新定位你。對抗？你需要更多的知情權碎片。而每個碎片的價格——都在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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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片01·完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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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你在知情之後仍然睡得好。」**book18.org
螢幕恢復成了黃色圖標的默認介面。通知欄里多了一條積分記錄：-1000。剩餘1600。book18.org
周衍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仰起頭，看著公交站台的塑料頂棚。頂棚上有一塊被風刮破的洞，透過那個洞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映成一種模糊的橙灰色。book18.org
情緒素。鑽井平台。最佳原料供應商。S級原料。黑市單價比古柯鹼還高。book18.org
這些詞像一鍋煮沸的化學溶劑，在他的腦子裡翻滾。他想笑，又想吐。兩周前他還是一個廣告公司的普通文案，最大的煩惱是月薪八千不夠花、暗戀的前台女孩可能永遠不會注意到他、父母打電話催他回老家相親。現在他是一個"情緒素產業鏈"上的優質供應商，他的羞恥和愧疚被某個跨國實體提煉出來賣給了戴定製珠寶的富豪。book18.org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碎片01里的那段話——"前額葉皮層、杏仁核、前扣帶回皮層"。這些名詞不是隨便堆砌的。這意味著這個東西背後站著的是真正懂神經科學的人。不是一群瘋子，是一群穿著白大褂、拿著博士學位的瘋子。他們的"鑽井平台"不是鋼鐵和管道——是他大腦里的突觸和神經遞質。book18.org
周衍垂下頭，用雙手搓了搓臉。book18.org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精神衛生中心的休息室里，許柔說了那句話："你不是第一個。"她說精神科經常有人編假故事來測試護士。但那個細節——她說這話時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疲憊——不是因為她遇到過很多騙子，是因為她已經分不清誰是騙子了。book18.org
她的共情能力被職業訓練成了第二本能，然後被一個又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消耗。而他在她的消耗清單上，不過是最新的一筆。book18.org
一個S級原料的貢獻者。book18.org
他站了起來，腿有點麻。公交站台已經空了——那對母女早就走了，後面又來過幾班車，他都沒上。現在是晚上八點多，路燈把整條街照得很亮，但街上沒什麼人。精神衛生中心這一片本來就不熱鬧，到晚上更安靜，只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發出沉悶的呼嘯。book18.org
他沿著馬路往前走。不叫車。不想被困在一個狹小的鐵盒子裡和某個陌生的司機共享空氣。他現在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是髒的——不是污染意義上的髒，是那種你意識到自己整個人都從裡到外被當成了一件商品的那種髒。book18.org
走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book18.org
不是APP的震動。是微信。林小鹿。book18.org
> **「今天真的謝謝你。我姐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她今晚主動跟護士說了幾句話，是好一陣子沒發生過的事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有人去看她的緣故。反正——謝謝你周衍。」**book18.org
後面跟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小貓在點頭。book18.org
周衍握著手機，站在一根路燈柱下，看著那條消息看了至少一分鐘。book18.org
他想到APP的人物分析里，林小鹿會被激活為執行人。60天。現在還剩下不到兩個月。兩個月後，她的手機會被裝上同樣的黃色圖標，她會收到自己的"目標林婉"或者"目標某某"，她會在每一個掙扎的深夜裡摸到自己道德基線的邊緣，她的杏仁核和前扣帶回皮層會分泌出"S級原料"——然後被提取、精鍊、裝瓶、賣到地球另一邊某個頂級富豪的私人晚宴上。book18.org
他之前說過要反抗。在第一章還是第二章的時候，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很多遍。但那時候他不知道反抗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他知道那是一個跨國產業鏈，是從MIT實驗室里流出來的黑暗技術，是能繞過所有作業系統安全機制的生物綁定系統。book18.org
他一個廣告文案，怎麼反抗？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給林小鹿回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 **「不客氣。你姐會越來越好的。早點休息。」**book18.org
按下發送鍵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拇指已經不抖了。兩周前他給喬安娜發"品牌方還在走流程"的時候，拇指在發抖。現在不抖了。book18.org
這是一個微小的變化。但他注意到的同時，也注意到自己只是在"注意到"，而沒有因此感到刺痛。那個應該刺痛他的東西，好像被一層透明的膜裹住了。他知道它在裡面，但他摸不到它的稜角了。book18.org
APP說的"道德痛苦在減弱"——大概就是這個。book18.org
他繼續走。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周衍被手機叫醒了。book18.org
不是鬧鐘。是APP的低頻震動，那種從主板傳導到床墊、從床墊傳導到脊椎骨的震動。他睜開眼，窗簾縫裡已經透進來明亮的天光——大概快中午了。他昨晚走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回家，凌晨兩點才睡著。book18.org
他躺在床上側過身，拿起手機。book18.org
黃色圖標上有角標。數字：1。book18.org
他點開。book18.org
> **「系統提示：你尚有1600積分未使用。目標005解鎖前，你仍可使用積分兌換剩餘權限。」**book18.org
下面列出了三條未兌換的權限：A（目標預覽權，500積分），B（任務調整權，800積分），C（豁免權，1500積分）。他的1600積分只夠買A+B，或者C+餘額100。買不了A+C和B+C。book18.org
周衍想了想，點開了權限A的詳情。500積分，提前48小時獲取下一個目標的部分信息。部分信息——大概是照片、姓名、職業之類的，但不包括具體的任務內容。這能給他更多準備時間。之前四個任務他都是在最後關頭才摸清目標的情況，每一次都像是在懸崖邊上臨時搭橋。book18.org
他需要準備時間。尤其是在知道了這個APP的真相之後。book18.org
他點了兌換。book18.org
積分從1600跳到1100。book18.org
> **「權限A·目標預覽權已激活。目標005信息將提前48小時推送。是否現在預覽？」**book18.org
點了是。book18.org
螢幕上彈出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是某個社交平台上的頭像截圖。一個女人——不對，應該說是一個女孩？周衍眯著眼睛仔細辨認了一下。照片里是一張亞洲面孔，皮膚很白，化了淡妝，眼睛很大，眼角有一點點下垂——是那種俗稱"狗狗眼"的長相，看起來無辜而溫順。頭髮染成了深棕色，發尾燙了很淡的卷，披在肩膀上。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八顆牙齒，整整齊齊，像是練過的。book18.org
大概二十出頭。不超過二十三歲。book18.org
照片下方開始加載文字：book18.org
> **「目標編號：005」**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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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孟知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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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齡：22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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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業：XX大學美術學院 油畫專業 大四在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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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狀態：單身。有一位暗戀多年的對象——同校建築系研究生學長，姓方。至今未表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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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覽信息到此為止。任務詳情將在48小時後解鎖。屆時需在24小時內確認任務。」**book18.org
周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二十二歲。大四。美術學院。暗戀學長。這個叫孟知晴的女孩看起來像是從大學戀愛輕喜劇里走出來的人物——乾淨、明亮、未經世事的眼睛，還沒被生活真正砸過的笑容。book18.org
APP的目標越來越年輕了。從二十八歲的銀行經理林婉，到二十七歲的瑜伽教練喬安娜，到二十八歲的高中教師蘇晚，到二十六歲的護士許柔——現在輪到了二十二歲的孟知晴。一個還在上學的大學生。book18.org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他繼續執行任務，目標006可能是二十歲，目標007可能是十八歲——他不確定這個推測是否合理，但他有一種直覺，APP在試探他的道德邊界。它在找那個讓他徹底崩潰的臨界點。book18.org
二十二歲的女大學生——他要去傷害一個連社會都還沒踏入的女孩子，把她的某種脆弱或秘密或信任變成情緒素的原料。然後那些情緒素會被賣給不知道哪個國家的有錢人，戴在手腕上或者灑在晚禮服上，在某個他永遠不可能參與的宴會廳里被人若無其事地消費。book18.org
周衍把手機放下，翻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book18.org
他昨晚在APP的碎片01里讀到"亞歷克斯·科瓦爾斯基"這個名字的時候，留意了一下。這個名字很具體——MIT媒體實驗室，1997年，三年後被叫停，離職後不知所蹤。如果APP給出的信息是真的，那麼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情緒素研究的源頭。一個二十多年前就消失了的人。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搜尋引擎里輸入了「Alex Kowalski MIT Media Lab 1997 emotional essence」。book18.org
搜索結果寥寥無幾。前幾條都是MIT媒體實驗室歷年研究項目列表里的一些無關記錄，沒有"情緒素"這個詞，也沒有提到科瓦爾斯基。他又試著搜索"emotional essence neuroactive compound"，結果更少——大多是神經科學領域的論文，討論的是情感與神經遞質的一般關係，和APP描述的那種"可提取、可精鍊、可銷售"的生物產品完全不同。book18.org
這些信息被抹掉了。或者從來沒有出現在公開網際網路上。book18.org
周衍合上筆記本電腦，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APP又彈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 **「補充通知：目標005·孟知晴的任務場景，將發生在一個"對孟知晴本人具有重大情感意義的場合"。具體信息將在任務詳情解鎖時提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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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預覽權只能讓你知道是誰，不能讓你知道會發生什麼。準備好。」**book18.org
重大情感意義的場合。一個二十二歲美術生的重大情感意義的場合——可能是畢業展，可能是某個比賽，可能是她向暗戀多年的學長終於鼓起勇氣表白的那個瞬間。不管是什麼，APP都會在那個場合里安插一個需要周衍去完成的任務。不是錦上添花的那種安插，是釜底抽薪的那種。book18.org
周衍把手機放下，坐在床邊揉了揉太陽穴。book18.org
門外走廊上傳來隔壁鄰居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電梯門開了又關。這些聲音隔著牆壁傳進來，悶悶的、模糊的，像是在水底聽水面上的動靜。他感覺自己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真正地"在"這個出租屋裡了——身體在，但意識一直是游離的，跟著那個黃色圖標飄去了銀行、瑜伽館、高中校園、精神衛生中心。book18.org
現在又要飄去一所大學的美術學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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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周衍去上班了。book18.org
他請了太多假，再不去的話人力那邊要打電話了。他穿上襯衫，打好領帶，在鏡子前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太累了，眼眶下面掛著明顯的陰影，嘴角的法令紋比兩周前深了不少。但沒關係，廣告行業沒有幾個精神抖擻的人，所有人都是一副"我昨晚在改稿"的疲憊相。book18.org
走進公司大門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前台看了一眼。book18.org
林小鹿不在。book18.org
那個橘色貓咪擺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綠蘿也澆了水——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幹。但椅子上坐著一個他沒見過的女孩，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正在整理快遞。大概是代班的。book18.org
"林小鹿呢？"周衍走過去問。book18.org
代班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小鹿姐請假了。說是家裡有點事。"book18.org
家裡有事。大概是她姐姐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周衍站在前台邊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說謝謝，走回了自己的工位。book18.org
他的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的中間位置，左邊是另一個文案同事小趙，右邊是一排空著的加班座位。他坐下，打開電腦，桌面上還放著他兩周前寫到一半的廣告提案——一個運動鞋品牌的推廣方案，目標人群是Z世代的女性。他當時在提案里寫了很多"賦能""獨立""做自己"之類的文案，每一個詞都熱氣騰騰的。book18.org
現在他看著那些文字，覺得它們和自己隔著十萬八千里。book18.org
"周衍，你最近怎麼了？"小趙忽然從旁邊探過頭來，"你這兩周請假比一整個季度都多。生病了？"book18.org
"家裡有點事。"周衍用了和林小鹿一模一樣的理由。book18.org
小趙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成年人的世界裡，"家裡有點事"是一個被社會默認為不可追問的理由。它既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但無論是真是假，追問它都需要越過一條"我跟你沒熟到那個份上"的社交界線。book18.org
周衍很感激這條界線。book18.org
他打開PPT，開始修改提案。文字在他手指下自動生成——"Z世代的女性消費者不再滿足於被動地被定義，她們主動定義自己的身份——"他一邊打字一邊想，如果這個APP被發給一個女性執行人，她會收到什麼樣的目標？男性嗎？已婚男性？單身男性？系統會不會讓她去完成和她此刻正在寫的這些文案完全相反的事？book18.org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小鹿可能在60天後也會面對這一切。book18.org
中午吃飯的時候，周衍一個人去了公司樓下的便利店。他買了一盒咖喱飯和一瓶綠茶，坐在窗邊的高腳凳上吃。玻璃窗外是中午寫字樓的人流——白襯衫黑西褲、高跟鞋連衣裙、工牌和咖啡杯——所有人都在正常地、有序地、可預測地活著。book18.org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不是APP——是知乎推送。他正要劃掉，卻看到推送的標題里有一個詞：「情緒素」。不是英文的"emotional essence"，是中文直譯的"情緒素"。book18.org
他的手指停住了。book18.org
他點進去。是一條三天前發布的匿名回答，回答的問題是："你聽過哪些最細思極恐的都市傳說？"book18.org
匿名用戶的回答很短，只有幾行字：book18.org
> **「聽說過"情緒素"嗎？據說是從人類極端情感狀態下提取出來的東西——比海洛因貴，比黃金硬通貨。有一些很貴的香水裡面會摻這個。據說供應鏈源頭不在任何金三角或南美——就在普通人的手機里。但誰會在乎呢？反正不是自己。」**book18.org
下面的評論只有三條，都是"？？？""編得不錯""知乎越來越像故事會了"之類的不以為然。book18.org
周衍放下筷子，盯著那條回答的標題看了很久。然後他註冊了一個新的知乎帳號，用"周—yan"的ID，給那個匿名用戶發了一條私信：book18.org
> **「你好。你提到的"情緒素"，能多聊一些嗎？我寫小說需要素材。」**book18.org
對方沒有在線。私信顯示未讀。book18.org
周衍把盒飯剩下的半盒扔進了垃圾桶，回公司繼續上班。整個下午他都在改稿和開會之間來回切換，但腦子裡有一個線程始終在後台運轉——那條知乎回答。匿名用戶。供應鏈源頭在普通人的手機里。這個人知道得比普通網友多，但又不是業內——業內人士不會在知乎都市傳說問題下面發這種內容。book18.org
他需要找到這個人。book18.org
傍晚五點半，他下班走出了寫字樓。在電梯里他收到了APP的震動。book18.org
> **「目標005·孟知晴——任務詳情已解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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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在24小時內確認任務。」**book18.org
他點了詳情。book18.org
照片還是那張——孟知晴的笑臉，八顆牙齒，下垂的狗狗眼。但這次照片下方多了場景信息：book18.org
> **「任務場景：XX大學美術學院2026屆本科生畢業作品展（開幕式）。時間：6月20日（周六）下午14:00。孟知晴的畢業油畫作品將在該展中展出——這幅作品對她具有極高情感價值。她為這幅畫籌備了八個月，並打算藉此向家長證明自己選擇純藝不是一個錯誤。她的暗戀對象（方姓學長）將受邀參加開幕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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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目標：在展覽現場的公共區域，對孟知晴的畢業作品實施以下操作——用一支永久性馬克筆（須自備）在畫作右下角簽名區上方，畫一個直徑不小於五厘米的、清晰可見的'X'。」**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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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意味著你要當眾毀掉一個二十二歲女孩最重要的作品。」**book18.org
周衍站在電梯里，電梯里有五個人——兩個在聊周末去哪吃飯，一個在打電話，"好的好的好的好的"連著說了四遍，一個在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里有一個女人在笑。他看著這些人，忽然想問他們一個問題——如果你們知道身邊有一個人正在被一個APP逼著去毀掉一個女大學生的畢業作品，你們會怎麼想？book18.org
但他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所有人魚貫而出。周衍最後一個走出來，站在寫字樓大堂中央，看著巨大的玻璃門外的世界——太陽還沒落山，光線柔和而明亮，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下午最後一片金光。世界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是在說：你看，一切都很好。book18.org
他打開手機，繼續看任務詳情。book18.org
> **「操作要求：1. 破壞行為必須被孟知晴本人當場目擊——她必須親眼看到你在她的畫上畫X。2. 破壞完成後，必須在孟知晴面前保持至少五秒鐘的"冷靜沉默"——不得解釋、不得道歉、不得逃跑，只是看著她。3. 必須使用系統指定的馬克筆顏色：紅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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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獎勵：￥200,00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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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外獎勵條件：若孟知晴在目擊破壞後當場流淚，額外獎勵￥50,000。若她的暗戀對象（方姓學長）也在場並目睹全程，額外再獎勵￥50,00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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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失敗懲罰：目標001-004的證據包全部激活。目標005·孟知晴的"證據包"將生成——內容為她畢業作品被毀的"完整視頻記錄"，但視頻中作案者被替換為"她的暗戀對象方姓學長"。該視頻將發送至孟知晴本人、其父母、美術學院全體師生及校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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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仁慈是有成本的。這次的成本是讓一個暗戀了四年都沒敢表白的人，在人生的最後一次校園記憶里，被誤認為毀掉了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你和方學長，總得有一個人來當壞人。你來選。」**book18.org
周衍攥著手機，指節發白。book18.org
額外獎勵總計三十萬——如果孟知晴哭了，如果方學長在場。也就是說，這個任務被精心設計成一個"最佳執行場景"：在畢業展上，在她最重要的人面前，把她花了八個月的心血毀掉，讓她哭，讓暗戀了四年的人看著這一切發生。book18.org
這和之前四次不一樣——之前每一次，他都可以用"目標不知情"來包裹傷口。林婉不知道他的觸碰是任務，喬安娜不知道商務合作是假的，蘇晚不知道絲巾被誰拿走，許柔不知道他測試她的真實原因。但這次——孟知晴會知道的。她會親眼看著他畫下那個紅色的X。她會看著他保持冷靜沉默。她會知道——這個男人走過來，不是來看畫的，是來毀畫的。book18.org
在那五秒鐘的沉默對視里，他的臉會永遠刻在她的視網膜上。未來某一天，當她站在別的畫廊、別的展覽里，看到別人畢業展的照片，她會想起那張臉。她不會知道他的名字，但她會記住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樣子。book18.org
周衍走出寫字樓。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叫網約車。他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走過一家藥店、一家列印店、一家門口貼著"轉讓"告示的奶茶店。玻璃櫥窗倒映著他走過的身影——深藍色襯衫、灰色西褲、公文包，看起來和其他趕地鐵的上班族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他在一家便利店停下來，買了一罐啤酒和一包煙。那個APP出現以前，他一年最多抽三五根煙。過去一周，他抽掉了兩包。book18.org
站在便利店門口，他點燃了一支，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瀰漫開，被風吹散。晚高峰的人流從他身邊流過，有人會匆匆掃他一眼，看到一個抽煙的年輕人，然後移開目光，繼續趕路。沒有一個人會想到，這個年輕人正在計算一個二十二歲女孩的眼淚值不值三十萬。book18.org
他打開手機，翻了翻孟知晴的社交主頁——照片里的她站在畫架前，手裡拿著畫筆，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畫架上是一幅還沒完成的油畫，從構圖來看是一幅人物畫，但細節看不清楚。背景是明亮的工作室，陽光從朝北的大窗打進來，在畫布上切出一道犀利的明暗分界線。book18.org
她大概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大概正在為周六的開幕式做最後的準備，大概在考慮那天穿哪件衣服，大概在期待方學長看完畫之後會不會主動找她說話。她的人生即將迎來一個重要的、本該值得銘記的日子。book18.org
而他——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比她大四歲的上班族——即將在那個日子裡走進來，用一支紅色的馬克筆，把一切都毀掉。book18.org
周衍把煙頭捻滅在便利店門口的煙灰缸里，喝完了最後一口啤酒。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自己都沒有料到的事。他打開APP，點進了權限兌換介面，選擇了權限B：任務調整權。book18.org
800積分。兌換後積分從1100降到300。book18.org
> **「權限B·任務調整權已激活。每個自然周可申請一次調整，三次使用機會。是否對目標005的規則進行微調？」**book18.org
他點了是。book18.org
> **「請輸入調整請求（限100字以內）：」**book18.org
周衍想了想，打字：book18.org
> **「請求將"必須被孟知晴本人當場目擊"調整為"可被他人在場目擊但不得是孟知晴本人"。即破壞行為可以被其他人看到並轉告，但孟知晴本人無需在現場親眼目睹。」**book18.org
提交。book18.org
螢幕上的等待圖標轉了幾秒。然後彈出一條回覆：book18.org
> **「調整申請審核中……條件分析：請求將直接受害者（孟知晴）排除在破壞行為的直接目擊隊列之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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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核結果：部分通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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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正後條件：破壞行為仍須被孟知晴本人目擊——但目擊方式調整為"間接目擊"。她不必站在畫作前看你動筆，但必須在破壞發生後、畫作仍保持被破壞狀態的條件下，親眼看到被毀的畫作。時間和空間上允許延遲——例如她可以在你離開展覽現場後、通過其他人的反應走到畫作前看到破壞結果。五秒鐘的冷靜沉默對視要求——取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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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任務獎勵從￥200,000削減至￥120,000。額外獎勵條件全部取消。懲罰條款不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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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因說明：你又一次用錢買了良心。這招用太多次了。前面的目標你用良心換了多少獎金？五萬給林婉，八萬給喬安娜，六萬給蘇晚，十萬給許柔。現在你又用八萬給孟知晴。你的道德帳單越來越厚，但你的存款也確實多了——我們來日方長。」**book18.org
周衍看著最後那句話。APP的語氣越來越像一個人了。不管螢幕後面是什麼——是一個人、一個團隊、一個AI還是科瓦爾斯基博士本人——它正在用越來越個性化的方式和他說話。這不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東西。這是有人（或某種東西）在一對一地、觀察著、點評著、戲謔著。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啤酒在胃裡晃動，熱乎乎的，帶來一點虛假的溫暖。book18.org
十二萬。比原來的二十萬少了八萬。少了孟知晴的眼淚錢，少了方學長在場的額外獎金。這些錢對他有意義——他銀行帳戶里的存款在過去兩周內從兩萬多變成了將近四十萬。四筆獎勵加在一起，是一筆他以前需要存五六年才能攢到的數目。他不知道這筆錢能幹什麼——買不了房，買不了自由，買不了良心——但它躺在帳戶里，像一個沉默的、無意義的數字。book18.org
他叫了一輛網約車。這次不是在公交站台坐三個小時了——他累了。在車上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車輛在街道上的每一次加減速。book18.org
他想到今天中午知乎上那個匿名用戶的回答。供應鏈源頭在普通人的手機里。那個人的話像是在驗證這個APP的系統通知。他不是孤例——至少在某些人的知識體系里，像他這樣的"原料供應商"是一個已知的群體。這就意味著，在他之前已經有人在這條線上被榨取過了。book18.org
那些人現在怎麼樣了？死了？崩潰了？還是變成了另一個"科瓦爾斯基博士"的同類？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打開知乎。book18.org
私信有回覆了。book18.org
匿名用戶在二十分鐘前回復了他：book18.org
> **「寫小說？可以。我聽說過一些關於'情緒素產業鏈'的事——不確定真假，但線索都是公開的。有一個病例你可能會感興趣：2024年左右，有人在一家三甲醫院的精神科做過一個'情感體驗異常案例'的統計。裡面有幾個病人的共同特徵——沒有心理病史，突然間的道德困擾劇烈加重，對自己的日常行為產生嚴重的認知失調。最奇怪的是，這些人在發病前後都有一個共同經歷：他們的手機里出現了一個特定顏色的APP。不同的人給了不同的顏色描述，但集中在黃色系。有人把那個APP叫做'黃蛭'——問就是吸血的。」**book18.org
黃蛭。book18.org
周衍盯著這兩個字。黃色——他手機里那個圖標的確切顏色，#FFC107，他在檢查截圖的時候看過這個色值。蛭——吸血的。吸的什麼？情緒素。把人的道德痛苦吸出來，提煉成產品，輸送到產業鏈的下游。book18.org
私信最後寫了一句話：book18.org
> **「你真的是寫小說的嗎？」**book18.org
周衍盯著這句話。他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book18.org
如果說"不是，我自己手機里就有那個黃蛭"，對方大機率會以為是玩梗。如果說"是，素材挺好的謝謝"，那就等於在黑暗裡點了一根火柴然後又把它掐滅了——他知道有一個和自己一樣被綁在鑽井平台上的人（或曾經的人），但他假裝不知道。book18.org
他把知乎關了。book18.org
計程車駛上一座立交橋，窗外的城市燈海鋪展開來。周衍側著頭看著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疲倦的、模糊的、被路燈的光斑切成好幾塊的側臉。book18.org
他想起大學時讀過的魯迅的一句話。不記得原話了，大意是——"人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他現在就處在這種狀態里。APP的碎片01給他看了一扇通向真相的窗戶，但窗戶外面是一堵牆。他看到了產業鏈、情緒素、科瓦爾斯基、鑽井平台——知道得越多，越無力。book18.org
但他也第一次有了一種不同於恐懼的感覺。book18.org
是憤怒。book18.org
不是對APP的憤怒——那個東西只是一個工具，一個鑽井平台不需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是對那些在產業鏈頂層的人的憤怒。那些把人類羞恥和愧疚當香水賣的富豪。那些把"道德痛苦"當成AI訓練數據的技術公司。那些在某個豪華辦公室里制定"壓力測試"標準的人。那些從未見過林婉、喬安娜、蘇晚、許柔——但已經把她們的情感體驗標好了價格的人。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憤怒是一個開始。book18.org
至少比他第一天發現手機里多了一個黃色圖標時，那種純粹的、讓他無法動彈的恐懼——要多一點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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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六月二十日。XX大學美術學院畢業作品展。book18.org
周衍站在校園門口，穿著最簡單的灰T恤和黑色長褲，戴了一頂棒球帽，帆布袋斜挎在身上。袋子裡裝著：一瓶水、一包紙巾、一個口罩，和一支紅色的永久性馬克筆。book18.org
校園裡到處是畢業季的氣氛——穿著學士服的學生在草坪上扔帽子拍照，路邊掛著"祝2026屆畢業生前程似錦"的橫幅，教學樓門口擺著跳蚤市場的攤位，有人在賣二手書，有人在賣手作飾品。一切都明亮而熱烈，像是夏天本身被裝進了一個叫"大學"的容器里。book18.org
美術學院在校園的西側，是一棟紅磚老樓，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比精神衛生中心住院部那半面牆更多、更密，整棟樓像是從一片綠色的海浪里生長出來的。門口立著一塊展架，上面印著：「XX大學美術學院2026屆本科畢業生作品展——'不完整的完整'。油畫/國畫/雕塑/綜合材料。展覽時間：6/20-6/30。開幕式：6/20 14:00。」book18.org
周衍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離開幕還有二十分鐘。book18.org
他壓低帽檐，走進了教學樓。book18.org
展覽分布在三層樓。油畫系在二樓。他沿著樓梯走上去，一路上經過幾個正在布展的學生，他們手上沾著顏料和膠水，臉上是忙碌過後的疲憊和興奮。有人在高聲討論燈光角度，有人在打電話確認花籃送沒送到。年輕的聲音在紅磚走廊里迴蕩，充滿了朝氣。book18.org
二樓走廊盡頭就是油畫系的展廳。門口擺著一個簽到台，上面放著一本簽名簿和一瓶鮮花。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生坐在台後，正在整理展覽手冊。看到周衍的時候她抬起頭笑了笑："歡迎參觀——您是哪個系的？"book18.org
"我不是本校的。"周衍說，"藝術愛好者。可以參觀嗎？"book18.org
"當然可以，展覽對公眾開放的。"女生遞給他一本展覽手冊，"隨便看，開幕式兩點開始，那時候人多可能比較擠。您現在可以先逛逛。"book18.org
周衍接過手冊，翻了兩頁。手冊里印著每一個畢業生的名字、作品和一段創作自述。他找到了孟知晴的名字——「孟知晴，《她在清晨畫她的指尖》，布面油畫，120cm×160cm。創作自述：畫了八個月。我跟這幅畫一起學會了一種說話的方式。」book18.org
他合上手冊，走進了油畫展廳。book18.org
展廳很大，大概有兩百平米，挑高的天花板上有幾個天窗，自然光從上面打下來，和展牆上的射燈光線交織在一起，明暗交錯。展牆上掛滿了油畫作品，風格各異——有抽象表現主義的、有超寫實的、有偏向傳統寫生的。每幅畫旁邊都貼著作品標籤，標籤上是手寫的作者名和作品名。book18.org
他在西側的展牆找到了孟知晴的畫。book18.org
那幅畫比手冊上看起來更大——120厘米乘160厘米，幾乎占滿了半面展牆。畫面是一個年輕女人側坐在窗前，清晨的光線從左側打進來，照亮了她半張臉和正在畫指甲的左手。女人的五官和孟知晴有幾分相似，但又不一樣——畫中人更安靜，更沉思，像是被某個遙遠的問題困住了。畫面的顏色很特別——主色調是暖灰和淡藍，在灰藍交界的地方有細微的紫，像是黎明和夜晚在互相洇染。book18.org
右下角是簽名——「Meng Zhiqing, 2026」。簽名的筆觸流暢而鎮定，不像是一個焦慮不安的學生的手筆。book18.org
畫得很好。出乎周衍意料的好。不是那種大四學生常見的稚嫩或者用力過猛——這幅畫有某種安靜的控制力，它在說很少的東西，但說得很清楚。如果你願意站在它面前多看一會兒，它會慢慢展開，像一朵花在靜默中開放。book18.org
周衍站在畫前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注意到畫面右下角簽名上方有一片留白——大概五厘米見方，是整幅畫最明亮也最空曠的區域。那是畫面中女人的影子落到邊緣後消失的地方。他不確定孟知晴為什麼把那裡留白——也許是構圖的需要，也許是某種隱喻。book18.org
但他知道那裡將出現一個紅色的X。直徑五厘米。book18.org
他碰了碰帆布袋裡的馬克筆。筆桿是塑料的，觸感冰涼。book18.org
今天是周六，孟知晴的暗戀對象——方姓學長——大機率會來。她的父母也許會來。她的導師和同學們一定在。展廳將在兩個小時後擠滿人。然後他會在某個時機靠近畫作，拿出紅色馬克筆，在右下角的留白上畫一個X。周圍的人會看到。會有人尖叫，會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會有人喊保安。然後孟知晴會過來的。她會走到這幅畫面前，看到她畫了八個月的作品上多了一個紅色的X。book18.org
她會哭嗎？APP給了他額外獎勵條件——但額外獎勵現在已經取消了，他用八萬塊買了她不必在現場看他動筆。但她還是會看到被毀的畫。她的畢業展，她期待了很久的開幕式，她向父母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被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用一個紅色的X毀掉了。book18.org
而那個陌生人會離開現場。可能是自己走出去的，也可能是被保安架出去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道歉。不會解釋。不會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機里有個APP逼我這麼做"。因為沒人會信，也因為解釋不屬於計劃的一部分。book18.org
周衍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轉身走出了展廳，在走廊里找了一個角落，靠著牆，盯著窗外看。窗戶外面是美術學院的庭院，中心有一個噴泉池，池邊坐著幾個學生，在吃冰淇淋。其中一個女生笑得很開心，笑聲從開著的窗戶縫裡飄進來，輕飄飄的。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打開知乎。那個匿名用戶昨天晚上又給他發了一條私信：book18.org
> **「你問到點子上了。那些病人後來去了哪裡？有一個數據你可能感興趣——其中三個人在症狀出現後三個月內都搬到了同一個城市。不是約好的。是無意識的。那個城市有一個生物科技園，具體名字不說了。如果你真的是寫小說的，去查查這個科技園的背景——裡面有幾家公司的主要業務是'神經遞質提純'。神經遞質提純。你品。」**book18.org
生物科技園。神經遞質提純。book18.org
周衍把手機放回口袋。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不是在孤軍奮戰。那個知乎匿名用戶知道的太多了，遠遠超過一個"道聽途說"的網友應該知道的程度。這個人可能是曾經的目標、曾經的執行人、或者在產業鏈內部工作過的人。無論他是誰，他正在給周衍指明一個方向。book18.org
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現在是周六下午兩點差十分。美術學院二樓走廊的窗戶外面有人在笑。帆布袋裡有一支紅色馬克筆。展牆上有一幅等待開幕的畫。book18.org
他直起身，走回了展廳。book18.org
展廳里的人開始多起來了。幾個畢業生站在自己的畫旁邊，正在和前來參觀的親友交談。有人帶了花束，有人正在拍照，有人在畫作前自拍。簽到台那邊排起了小長隊，黑裙女生手忙腳亂地分發展覽手冊。book18.org
周衍在角落裡看到了孟知晴。book18.org
她站在自己的畫旁邊，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了低馬尾——和許柔的髮型一樣，但氣質完全不同。她的眼睛還是照片里的那雙下垂的狗狗眼，但本人比照片更有輪廓感，下巴比照片里尖一點。她正在和一個中年女人說話，大概是她的母親。中年女人一隻手拿著展覽手冊，另一隻手按在胸口上，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半驕傲半擔心的神情——藝術生的家長大概都有這種神情。book18.org
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年紀比孟知晴大一些，穿著白色襯衫，半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張捲起來的設計圖紙——大概就是那個姓方的建築系學長。他站在畫作的左側，離孟知晴大約兩米遠。他正在看畫，表情認真而專注，像是在分析建築平面圖。book18.org
周衍看著這三個人——母親、暗戀對象、畫作者本人——圍繞著一幅安靜而美麗的畫站成一個鬆散的小三角。這是一個正在發生的、本可以很美好的場景。一個母親終於看到女兒的畢業作品，一個女孩鼓起勇氣邀請了她暗戀多年的人，一個學長在周末抽空來看了一場油畫展。book18.org
然後他在人群里又看到了一個人。book18.org
林小鹿。book18.org
周衍的呼吸停了。book18.org
她站在展廳另一側，大概距離他二十米遠，正在看一幅抽象畫。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頭髮散著。她沒有看到他——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面前的畫上。book18.org
林小鹿為什麼在這裡？她是XX大學的畢業生嗎？周衍翻遍了記憶——他只知道她是公司的前台，二十三歲，來公司半年了。他不知道她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不知道她學什麼專業。也許她就是XX大學美術學院的校友？也許她只是周末來看一場畢業展？book18.org
不管是什麼原因，她現在在這間展廳里。在一個他即將當眾毀掉一幅畫的空間裡。book18.org
周衍往後退了一步，藏進了一群正在欣賞雕塑的人群後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緊張——是恐懼。林小鹿是他在公司里唯一在乎的人。是他四個月來每天期待在早上一抬頭就能看到的人。是他在精神衛生中心陪了一整個下午的人。是他說過"不會傷害人"的人——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毀掉一幅畫。book18.org
他不能讓她看到他做這件事。他寧願讓滿展廳的陌生人看著自己畫X然後被保安架出去，也不願讓林小鹿看到那一幕。book18.org
他需要確認她什麼時候離開。或者——他需要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完成破壞。book18.org
但這意味著他不能等到一個"不被所有人注意"的時機。因為林小鹿在展廳里，他必須在避開她視線的同時完成破壞——這會把時機窗口壓縮得更窄。book18.org
開幕式開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站到了展廳中央，拿著話筒開始講話。聲音通過臨時布置的小音響擴散開來——"歡迎各位來到美術學院2026屆畢業作品展。今年的主題是'不完整的完整'——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完整的，藝術是我們理解這種不完整的方式——"book18.org
人群向中央聚集。孟知晴從自己的畫前離開，走向中央區域去聽講話。她的母親跟在她身邊。方學長猶豫了一下，也跟過去了。book18.org
周衍的五指握緊了帆布袋裡的馬克筆。就是現在。最佳時機。孟知晴遠離了她的畫，方學長也離開了。他只需要走過去，畫一個X，然後在人群回過神來之前離開。book18.org
但林小鹿還在展廳里。她站在雕塑區附近，也在聽講話。她的位置距離孟知晴的畫大概十五米，中間隔著幾根柱子和一群正在拍照的觀眾。如果周衍動作夠快、夠安靜，她大機率不會注意到。book18.org
但他還在猶豫。book18.org
他想到兩小時前，自己用任務調整權把"孟知晴必須當場目擊"改成了"可間接目擊"。他花八萬塊——不，是放棄八萬塊——讓這個女孩不必親眼看到他揮筆的瞬間。但APP說得很清楚："她仍須在破壞發生後的狀態下看到被毀的畫。"也就是說，她還是會在某個時刻站在這幅畫面前，面對那個紅色的X。也許是開幕致辭結束後，她走回自己的畫旁，發現右下角多了什麼。也許是別人告訴她——"你的畫被人畫了"——然後她跑回來。book18.org
他無法替她免去這個結果。他只是替她免去了觀看過程的幾秒鐘——大概是五秒。五秒的目擊，值八萬塊。book18.org
這到底算不算仁慈？book18.org
周衍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book18.org
APP正在把他的每一次"仁慈"，轉化為它的籌碼。每次他用錢買一點點道德餘地，APP就在記錄他的成本曲線。總有一天，當成本曲線上升到某個臨界點，APP會給他一個無法用積分和金錢來交易的選項——一個真正殘忍的、沒有任何後路的選項。那時他所有的"仁慈"都會被折成一張帳單。book18.org
但他現在不能想這些。book18.org
因為林小鹿轉過頭來了。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掃過了雕塑區、油畫區、水彩區。然後停在了他身上。book18.org
她認出了他。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眉毛微微揚起，嘴角本能地彎了一下——那是她在公司前台每天看到他時一模一樣的表情。然後那個表情被困惑覆蓋了——他為什麼在這裡？book18.org
周衍隔著人群與她對視了幾秒，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轉身，壓低帽檐，迅速穿過人群，走向了孟知晴的畫。book18.org
他掏出紅色馬克筆。拔開筆帽。筆尖落在畫面右下角簽名上方那片留白上——那個最明亮也最空曠的區域。他畫了一個X。筆觸乾脆利落，左上到右下，右上到左下。兩條紅線交叉在留白的中心，直徑剛好五厘米。book18.org
紅色不是那種鮮艷的朱紅。是深紅，偏暗，在暖灰色和淡藍色構成的畫面上，醒目得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book18.org
整個過程大概花了三秒。book18.org
旁邊有人看到了。一個女學生先是一愣，然後尖叫起來："你幹什麼！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幾個男生反應過來了，三步並兩步沖了過來。一個穿著美院工作服的高個子男生一把抓住了周衍的手臂，把他往後拽。馬克筆從他手中掉落，在地磚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牆角。book18.org
人群中爆發了騷動。有人喊保安，有人在問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演講被打斷了，老教授拿著話筒茫然地看著騷動的方向。book18.org
周衍沒有抵抗。他任由高個子男生抓住他的手臂，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逃跑。他在等待——不，他不在等待任何東西。他只是在完成那個取消了的步驟：冷靜沉默。APP取消了五秒對視的條件，但他自己做了這件事。不是對孟知晴——是對他自己。book18.org
他盯著畫上那個紅色的X。book18.org
三秒之前，這幅畫還是完整的。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畫了八個月，在畫面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想像著一個美好的開幕式。現在，在被簽了名的那個位置上方，多了一個不屬於這幅畫的符號。不是簽名的後續，不是構圖的延伸——是一個暴力的、不可逆的、毫無意義的標記。book18.org
他畫的。book18.org
他用一支超市裡能買到的紅色馬克筆，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的畢業作品上畫了一個X。book18.org
為什麼要畫X？為什麼不是別的形狀？APP指定的——但指定之外有什麼含義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book18.org
"你是誰？你瘋了嗎？"高個子男生憤怒地搖著他的肩膀。旁邊有人蹲下來檢查畫——有人喊了一句"油彩還能洗，別慌"——有人已經撥通了電話。book18.org
周衍被幾個男生按在牆上。他沒有看他們。他一直在看那個X。book18.org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book18.org
他從眼角餘光里看到，孟知晴正從人群中央往畫的右側擠過來。她扒開前面的人，一步比一步快。在距離畫作還有幾米的地方，她停住了，看到那個紅色的X。book18.org
周衍沒有看到她的臉——他的視線被按著他的男生擋住了。但他聽到了她發出的聲音——一種很短的、被掐斷在喉嚨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胸口揍了一拳的聲音。不是哭。是比哭更靠前的那個瞬間——當你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但你的身體還沒跟上，你的聲音還沒準備好，你的眼淚還在眼眶後面猶豫。book18.org
整個展廳安靜了大概兩秒。book18.org
然後孟知晴的聲音響起來，很輕，但在安靜里很清楚，她說了句："——那是留白的。"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重複了一遍："那塊留白，是特意留的——整幅畫唯一一處。別的東西可以X掉，但是那裡不能。那裡是畫里人消失的地方。"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是憤怒。是困惑。像是在給一個聽不懂漢語的人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她就站在畫面前，指著那片被紅色X覆蓋的留白，反覆地解釋，好像解釋清楚了，X就會消失一樣。book18.org
但X不會消失。book18.org
周衍被兩個保安架著往展廳外走。經過雕塑區的時候，他看到了林小鹿。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手裡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她在看他——不是看那個被保安架著走的人，是看他。她的表情不是震驚或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還沒被翻譯出來的東西，像是在說——我以為你不會傷害人。book18.org
周衍迅速低下了頭。book18.org
保安把他架出了展廳，經過簽到台——黑裙女生驚愕的目光——經過走廊——經過窗外還在笑的庭院裡的學生——經過那行"祝2026屆畢業生前程似錦"的橫幅——出了教學樓大門。book18.org
一路上他的身體被粗暴地拉扯著。有人報了警。保安讓他在教學樓門口的老榕樹下站著等警察來。他站在那裡，低著頭，感受著周圍越來越多圍觀者投射過來的目光，其中有些人在拍他，有些人在小聲議論，有些人只是好奇地站著看。book18.org
"這個人毀了一幅展品——剛才在二樓——"book18.org
"聽說了，好像是一幅油畫——"book18.org
"美院？畢設？太缺德了吧——"book18.org
他用帽檐遮住了自己的臉。book18.org
不是怕被拍，也不是怕被認出來。他是在遮住自己臉上那種讓APP描述為"S級原料"的東西——那種混合著解脫和更深的絕望的、黏稠而渾濁的表情。book18.org
口袋裡手機震了。APP的震動。book18.org
他偷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book18.org
> **「目標005·孟知晴——條件判定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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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定結果：成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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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獎勵￥120,000已發放至您的帳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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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積分+600。當前總積分：90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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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加備註：你今天做出的兩個選擇——（1）用8萬塊買孟知晴不必親眼看你動筆；（2）在事件發生時控制身體不釋放語言或情緒波動（你本能的'冷默'反應），使得現場收集到的"目擊者情感震盪"數據超出了預計。你的執行風格正在從不情不願的被動適應轉變為什麼？我們還在觀察。觀察繼續。」**book18.org
然後是一條最後的消息，字體和之前權限碎片里的字體一模一樣：book18.org
> **「目標006——預覽已解鎖。由於你已是'高級執行者'，系統將收回部分優惠。本次任務不接受任何權限調整申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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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道德餘韻餘額已耗盡。請準備全額支付。」**book18.org
遠處，警笛聲正在由遠及近。book18.org
周衍靠在那棵老榕樹的粗糙樹幹上，抬起頭，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頭頂的天空。晴天，雲層稀疏，陽光從葉子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book18.org
他想到了知乎上那條私信。黃蛭。神經遞質提純。生物科技園。他想到那些"突然間的道德困擾劇烈加重"的病例。想到那個被叫停的MIT研究。想到亞歷克斯·科瓦爾斯基博士和那句"我們找到了比石油更值錢的東西"。book18.org
一切都在拼圖的碎片里隱約浮現。但最關鍵的那一片——怎麼反抗、怎麼脫身、怎麼讓這個APP從自己生命里消失——他還沒找到。book18.org
而時間正在流逝。book18.org
60-5=55天。林小鹿的手機上出現黃色圖標，還有55天。book18.org
警車停在了美術學院門口。車門打開，兩個穿制服的人朝他走過來。book18.org
周衍站直了身體。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五章·完）**book18.org
# 第六章 源頭book18.org
周衍在派出所待了四個小時。book18.org
做筆錄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民警，姓張，頭髮剃得很短，說話慢條斯理。他問了很多問題——姓名、年齡、職業、為什麼要毀壞展品、和孟知晴是否認識、有沒有精神病史。周衍一一回答了，聲音平穩，像是在彙報別人的事情。book18.org
關於"為什麼"——他說不出。他試過說"我不是故意的"，但張警官指了指展廳監控截圖：畫面里的他站在畫前，從帆布袋裡掏出紅色馬克筆，拔開筆帽，在畫上畫了一個清晰的X。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猶豫的痕跡。不是不小心碰到的，不是拿錯了筆，不是一時衝動。是準備好的。book18.org
"你帶了馬克筆。"張警官說，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困惑，"你進學校之前就帶了馬克筆。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帶一支紅色馬克筆去看畢業展？"book18.org
周衍沉默了。book18.org
他沒法說真話。也沒法編假話。他只能沉默。book18.org
張警官等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把筆放下，嘆了口氣。"受害人的學校那邊剛才打來電話了——畫能修復，馬克筆的痕跡在油畫表面可以用溶劑洗掉，顏色層沒有傷到。修復費用大概幾百塊。受害人說——"他翻了翻記錄，"孟知晴，是吧——她說她不想追究你的責任。她說你看起來不像是壞人。她原話是：'他畫X的時候沒有看我，他在看那個X。他不是在傷害我，他是在傷害什麼別的東西。'"book18.org
周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book18.org
"你遇到什麼事了嗎？"張警官忽然問，語氣變了——不是審問的語氣，是一個中年男人對另一個年輕人的、帶著疲憊的關心。"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人。我做了二十年民警，我見過很多搞破壞的——有人是喝醉了，有人是仇怨，有人就是想出風頭。你哪一種都不像。"book18.org
周衍還是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什麼不應該說的東西。book18.org
張警官最後合上了筆錄本。"美術學院和受害人都不追究，我們這邊沒有立案理由。你可以走了。不過——"他站起來，從桌上拿了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認識的一個心理諮詢師，在本市做了十幾年了。你要是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打這個電話。不要一個人扛。"book18.org
周衍接過名片。白色卡片上印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他把名片放進口袋，站起來，說了聲謝謝。book18.org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太陽正在往下沉，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派出所門口的路燈還沒亮，整條街處在白天和夜晚之間的過渡地帶——既不亮也不暗，既不像結束也不像開始。book18.org
他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book18.org
知乎私信。book18.org
匿名用戶又發來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 **「寫小說的——你還好嗎？我聽說今天XX大學美術學院出了點事。一幅畢業作品被人在開幕式上毀了。作案人是個年輕男性，穿灰T恤黑長褲，戴棒球帽。他畫了一個紅色的X。」**book18.org
周衍盯著螢幕。手指僵住了。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幾秒後又來了一條：book18.org
> **「別擔心。我不是警察。我只是恰好看到了現場的視頻——有人發在社交媒體上了。視頻拍得很模糊，看不清你的臉。但我認出了你的帆布袋。你上一封私信里提到'寫小說需要素材'的時候，我在你的知乎主頁上看到過你唯一的一張照片——你背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袋。」**book18.org
然後第三條：book18.org
> **「我叫程衍之。不是網名，是真名。我不應該用匿名給你發消息，但我需要先確認你是不是我想找的人。今天的畫展事件讓我確認了——你就是。」**book18.org
周衍靠在派出所門口的欄杆上，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他猶豫了很久，然後打字：book18.org
> **「你想找的是什麼人？」**book18.org
回復幾乎立刻就來了：book18.org
> **「一個和我一樣的人。一個手機里裝過黃蛭的人。」**book18.org
周衍的瞳孔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 **「裝過？過去時？」**book18.org
> **「對。我已經擺脫它了。花了兩年時間。但代價很大。」**book18.org
周衍盯著"擺脫"兩個字，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這是他兩周來第一次看到希望——不再是一個失蹤的MIT博士、一個模糊的"神經遞質提純"線索、一個遙遠的生物科技園，而是一個真實的、活著的人，說自己逃脫過。book18.org
> **「我能見你嗎？」** 他打字。book18.org
對方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發來一個地址——城西的一家茶館，明天下午三點。book18.org
> **「來之前把你手機里的黃蛭關掉。不是卸載——卸載不了。是關掉。在系統設置里把它的所有權限都關掉——定位、攝像頭、麥克風、存儲。它還是會運行，但視聽監控會暫時失效。我們見面的事，不能讓黃蛭知道。」**book18.org
> **「你怎麼知道這些？」**book18.org
> **「因為我花了兩年時間研究它。」**book18.org
然後頭像灰了。對方下線了。book18.org
周衍在派出所門口的欄杆上靠了很久。晚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和遠處燒烤攤的孜然味。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和他的APP圖標一個顏色。book18.org
他開始走。走過了兩條街，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煙。撕開煙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有人在黑暗裡遞過來一根繩子，他不知道這是一根救命繩還是另一條套在脖子上的韁繩。book18.org
程衍之。這個名字他不認識。但對方說"我花了兩年時間擺脫它"——如果那是真的，那麼這個人掌握的信息可能比知乎上那些碎片化的線索要多得多。他可能知道情緒素產業鏈的全貌、知道APP的技術原理、知道科瓦爾斯基博士的去向、知道生物科技園裡到底在發生什麼。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知道怎麼停下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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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知乎——是APP。book18.org
> **「目標006——任務詳情已解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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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前所述，本次任務不接受任何權限調整申請。你的積分（當前：900）不足以兌換任何高級權限。你的'道德餘韻'已耗盡。」**book18.org
然後是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歲出頭，五官精緻，顴骨微微有些高，嘴唇薄而線條分明。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外套，內搭深灰色襯衫，頭髮梳成低盤發，鬢角整整齊齊。背景是一間看起來很高檔的辦公室——落地窗、白色辦公桌、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她正在接電話，表情專注而冷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習慣性的微笑。book18.org
是一個看起來很有能力的女人。和前面五個目標不一樣——林婉是親切的，喬安娜是活力的，蘇晚是溫和的，許柔是柔軟的，孟知晴是稚嫩的。這個女人是冷冽的。她的眼睛裡有某種經過訓練的控制力——不是控制別人，是控制自己。book18.org
照片下方彈出文字：book18.org
> **「目標編號：006」**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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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沈曼青」**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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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齡：33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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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業：仁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臨床研究總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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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狀態：已婚。配偶：蔣維，39歲，仁康生物副總裁。結婚五年。育有一子（4歲）。」**book18.org
周衍看到"仁康生物"四個字的時候，呼吸停滯了半秒。知乎匿名用戶——程衍之——提到的"生物科技園"，裡面有一家公司做"神經遞質提純"。仁康生物。是不是就是那一家？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看。book18.org
> **「人物簡述：沈曼青畢業於國內頂尖醫學院臨床醫學系，後赴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攻讀神經科學碩士。回國後進入仁康生物，從研究員做起，六年內升至臨床研究總監。她的研究方向是'情感體驗的神經生理標記物'——將人類主觀情感體驗轉化為可量化的生物指標。在學術上極其嚴謹，在管理上以冷靜理性著稱。與丈夫蔣維的婚姻被稱為"公司內部最匹配的權力伴侶"——兩人共同持有仁康生物約3%的期權，價值超過兩千萬。」**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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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弱點分析：1. 對"失控"有深層恐懼——她的整個職業身份建立在"情感可以被量化、預測和控制"的信念之上。任何挑戰這一信念的事物都會引發她的焦慮性防禦。2. 在兒子面前會短暫卸下防禦——每周六上午獨自帶兒子去早教中心的兩個小時，是她全周唯一不接工作電話的時間。3. 對丈夫蔣維保持高度信任，但兩人關係本質上是"合伙人"而非"愛人"——她不承認這一點，但潛意識裡對"被真心愛護"有隱秘渴望。」**book18.org
周衍的心跳在加速。仁康生物。神經生理標記物。量化情感體驗。這些詞和APP碎片01里的內容嚴絲合縫地對上了。沈曼青不是產業鏈的局外人——她就在裡面。她的研究方向就是"情感體驗"的神經學基礎。她很可能知道情緒素的存在，甚至可能參與了相關研究。book18.org
而APP現在要他去傷害她。就像他傷害林婉、喬安娜、蘇晚、許柔、孟知晴一樣。book18.org
不——不是"就像"。這次會更糟。APP說了"道德餘韻已耗盡"，"不接受任何權限調整"。book18.org
他往下翻。book18.org
> **「任務目標：獲取沈曼青的手機解鎖密碼，並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使用該密碼解鎖她的手機，進入仁康生物內部通訊軟體（APP將自動識別並植入數據提取模塊）。該操作需在沈曼青的私人時間（非工作時間）完成。手機被解鎖和操作的整個過程不得超過三分鐘。」**book18.org
周衍攥緊了手機。這不是一個"觸碰"或"偷竊"層面的任務。這是在要求他侵入一個生物科技公司高管的手機，植入數據提取模塊。他在為APP提供商業間諜服務。book18.org
> **「任務獎勵：￥300,000。」**book18.org
>book18.org
> **「額外獎勵條件：若提取到的數據中包含'情緒素'相關的臨床試驗記錄，額外獎勵￥100,000。若數據中包含'執行人篩選算法'相關代碼，額外再獎勵￥100,000。」**book18.org
>book18.org
> **「任務失敗懲罰：目標001-005的證據包全部激活。目標006·沈曼青的證據包將生成——內容包含偽造的'商業間諜行為'證據，將同時發送至仁康生物法務部、公安機關經濟犯罪偵查部門及其丈夫蔣維。」**book18.org
>book18.org
> **「倒計時：任務需在72小時內完成。請在周日12:00前確認任務。」**book18.org
>book18.org
> **「——這不是懲罰，是機會。周衍，你想要反抗，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停下來。仁康生物的伺服器里就有你要的答案：情緒素的完整研究數據、執行人的篩選算法、以及——你的檔案。你以為你是隨機被選中的嗎？你不是。你的檔案編號是EX-0427。前面有426個人。活著的不到一半。」**book18.org
最後這條消息像一顆子彈，洞穿了周衍的所有防線。book18.org
EX-0427。前面有426個執行人。活著的不到一半。book18.org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周圍是車流的噪音和行人的交談聲，但他什麼都聽不到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串數字：0427。他是第427個被裝進鑽井平台的人。在他之前有四百多個人經歷過他現在經歷的一切——觸碰陌生人、偷走私人物品、毀掉別人的心血、利用別人的善良。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崩潰了。有些人也許變成了程衍之那樣——逃脫了但付出了巨大代價。book18.org
APP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編進了一個檔案系統。EX-0427。這個編號意味著他不是偶然被選中的。有人——某個人或某個算法——在他的生活里發現了某種特質，把他歸類為了"適合開採的原料"。就像林婉的痣、喬安娜的腰窩、蘇晚的教案夾、許柔的共情、孟知晴的畫一樣——他身上也有某個東西，被精確地識別和標記過。book18.org
沈曼青。仁康生物的臨床研究總監。研究方向：情感體驗的神經生理標記物。如果APP說的"篩選算法"確實存在於仁康生物的伺服器里，那麼沈曼青——即使她不直接參與篩選——她的研究可能為篩選提供了理論基礎。book18.org
而APP現在讓他去偷她的手機。以"了解真相"為名義。book18.org
周衍忽然笑了一下。在便利店的日光燈下，這個笑容沒有聲音也沒有溫度。他把煙盒撕開，抽出一支點上了，深吸了一口。book18.org
APP的套路越來越精緻了。每一次，它都在"逼迫"和"誘惑"之間畫一條越來越模糊的線。第一次是純逼迫——你不做，林婉的證據包就發出去。第二次還是逼迫。第三次他第一次有了"仁慈"的選項——用一半獎金換一條絲巾。第四次系統明目張胆地告訴他，這是"壓力測試"，看他在清醒狀態下能不能傷害一個好人。第五次他用調整權買了孟知晴不必親眼看他動筆——但APP同時告訴他，他的道德帳單越來越厚。book18.org
現在是第六次。APP不再用純粹的威脅——它開始給他一個"理由"。一個不只是"不被懲罰"的理由，而是"你可以了解真相"的理由。它在引導他主動想要完成任務。book18.org
這不是在被逼著走。這是在被人牽著鼻子走。book18.org
但他有什麼選擇？book18.org
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為什麼是EX-0427而不是EX-0001。需要知道篩選算法是怎麼運作的、為什麼選中了他。沈曼青的手機里可能有這些信息——或者至少，她的手機是通往仁康生物伺服器的鑰匙。book18.org
如果他不做這個任務——林婉、喬安娜、蘇晚、許柔、孟知晴的證據包全部激活。五個女人的人生被炸成碎片。沈曼青本人也會被偽造的"商業間諜"證據毀掉。他的手上會沾六個名字。book18.org
如果他做——他有可能拿到情緒素的完整研究數據，拿到篩選算法，拿到關於他自己的檔案。這是APP給他的"機會"。但代價是：他必須親手侵入一個四歲孩子的母親的手機，把她的公司和職業生涯置於風險之中。book18.org
APP說"道德餘韻已耗盡"。意思是：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你沒有再用錢買良心的選項了。你沒有任務調整權了。你只能選——做，還是不做。book18.org
而"不做"的後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慘烈。book18.org
周衍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走向了地鐵站。book18.org
他決定見程衍之。在確認任務之前，他需要知道那個自稱"擺脫了黃蛭"的人，到底經歷了什麼。以及——擺脫它的代價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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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中午。周衍沒有確認任務。APP的倒計時在走，距離確認截止還有幾個小時。他不管。他需要先見程衍之。book18.org
城西的那家茶館隱藏在一片老居民區里，沒有招牌，只在防盜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茶"字。周衍按了門鈴，一個穿棉麻衣服的中年女人開了門，問了一句"程先生的朋友？"然後把他領到了二樓的一個小包間。book18.org
程衍之已經在裡面了。book18.org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實際年齡可能更大或更小——不太確定。瘦，顴骨突出，眼眶微微凹陷，皮膚有些蒼白，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但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那種亮，是某種高度警覺的、長期處於應激狀態下的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面前的茶已經涼了。book18.org
"周衍。"他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平緩，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知的事實。book18.org
周衍在他對面坐下來。"程衍之。"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茶桌對視了幾秒。茶桌上放著一套功夫茶具，茶海里的水還冒著熱氣。窗外是老居民區的景象——晾衣繩上掛著的床單、防盜窗上擺著的盆栽、遠處電視里傳來的午間新聞。一切都和外面正常的世界一樣。但在這個包間裡，兩個被同一個魔鬼纏過的人，正在打量對方。book18.org
"你的編號是多少？"程衍之先開了口。book18.org
周衍愣了一下。"EX-0427。"book18.org
"0427。"程衍之重複了一遍，"我是0211。比你早兩年多。"book18.org
周衍的瞳孔微縮。"你還活著。"book18.org
"對。活著。"程衍之端起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茶涼了還是因為接下來的話。"但不是沒有代價的。你看我的手。"book18.org
他伸出右手。手背朝上。一開始周衍沒看出什麼問題——手指完整，皮膚正常，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然後程衍之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book18.org
周衍看到了。掌心正中有一道細細的疤痕，兩厘米左右，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不是外傷，是手術切口。是某種東西從掌心裡取出來過。周衍看到那道疤痕的邊緣有更細密的、幾乎看不清的點狀痕跡——針腳。這個切口曾經被非常精細地縫過，像是在顯微鏡下操作的。book18.org
"黃蛭不只是軟體。"程衍之收回手，"它在你的體內種了一個東西。一個微型的生物傳感器。你記得碎片01里提到的'情緒素'嗎？那個傳感器的功能就是在情緒素分泌峰值時進行採集和傳輸。APP是表面——是控制介面。真正的採集器在這裡——"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前臂內側，"——皮下三毫米。針頭大小。你摸不到，但它在。醫院CT能拍到，但沒人會想到去看那個位置。"book18.org
周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前臂內側。皮膚下面什麼都沒有——至少他感覺不到。book18.org
"你取出來了？"book18.org
"取出來了。"程衍之說，"但不是通過手術。手術太容易被發現，而且傳感器有防移除機制——一旦被物理破壞，會釋放毒素。我用的是另一種方法。"book18.org
"什麼方法？"book18.org
"讓傳感器自己失效。"程衍之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生物傳感器的核心是——它需要持續接收來自你中樞神經系統的信號。如果你的情緒波動在足夠長的時間內低於它檢測的閾值，它就會進入休眠。休眠足夠久，它就會——死掉。需要兩周的時間。兩周的——沒有情緒。"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就是——"程衍之重新看著周衍，眼睛裡的光變得更亮了，也變得更冷了，"我花了兩年時間讓自己變成一個不會痛的人。不是不痛——是感受不到痛。我看了整整兩周的極端影像資料，每天十八個小時，直到我對任何畫面都不再產生情緒反應。我看到真實的暴力、真實的死亡、真實的崩潰——最開始的幾天我吐了，我哭了，我想死。然後慢慢地，我就不再有反應了。不再恐懼，不再憤怒，不再悲傷。道德？那是一種情緒。當你的杏仁核和前扣帶回皮層不再對'傷害他人'產生任何波動的時候，黃蛭就再也採集不到任何東西了。它從我身上斷糧了。"他頓了頓，"周衍，你知道當你的大腦再也無法產生情緒素的時候，你還能是什麼嗎？"book18.org
周衍沉默了。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很久。窗外傳來樓下小孩玩鬧的聲音，尖銳而明亮。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茶桌上投下細長的光斑。book18.org
"你殺死了自己的情緒。"周衍說。book18.org
"對。為了活下去。"程衍之的聲音很平靜，"APP在我手機里待了十個月。十個月里我傷害了十七個人。其中有三個是我的朋友，兩個是我的同事，一個是我的女朋友。她叫顧採薇，是個記者。APP讓她跑了一系列假線索，花了六個月的心血寫完了一篇後來被證明是虛構的報道。她的職業生涯徹底垮掉了，而我就站在旁邊看著。"book18.org
程衍之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調查報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可以被APP採集到的情緒波動。周衍意識到這個人不是在控制情緒——他是真的失去了產生情緒的能力。那些話如果是周衍說出口的，他會哽咽，會停頓，會移開目光。但程衍之沒有——他只是在陳述信息。book18.org
"所以你現在——沒有任何感覺？"book18.org
"幾乎沒有。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學會了笑——但只是肌肉動作。之前我偶爾會夢到採薇，會在夢裡哭，醒來發現眼淚是真的。現在已經不會了。"程衍之端起茶杯，發現是涼的，放下，"但我自由了。"book18.org
周衍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自由"的代價是變成程衍之這樣——一個無法感受道德痛苦也無法感受愛的人——那這個自由還值得追求嗎？book18.org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程衍之說，"你覺得我的自由太昂貴了。但周衍——你有得選。你是第427號，我是第211號。這兩年里，黃蛭的系統升級了。你手裡有一個我沒有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程衍之從襯衫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牛皮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按在茶桌上推給周衍。book18.org
筆記本上是一行手寫的字，墨水是藍色的，字跡很穩：book18.org
> **「黃蛭的資料庫是物理隔離的——所有採集到的情緒素樣本都存儲在仁康生物地下二層的生物信息伺服器中。伺服器無法遠程入侵。但如果你能物理接入它——用一個活著的執行人的身份卡——你可以反向追蹤篩選算法的來源，找到最初的"母體執行人"，也就是科瓦爾斯基博士在他的備忘錄里提到的那一個人。摧毀母體執行人的數據，整條情緒素生產鏈就會斷掉。新生成的黃蛭全部失效。」**book18.org
下面還附了一行備註，字跡更細、更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book18.org
> **「不是猜測。信息來源：仁康生物前員工。」**book18.org
周衍讀完這段文字，抬起頭看著程衍之。"母體執行人？"book18.org
"科瓦爾斯基。"程衍之說，"亞歷克斯·科瓦爾斯基。你在碎片01里看到過他。他是第一個。不是第一個執行人——是第一個把情緒素從假說變成產品的人。他在人體實驗階段把自己的情緒數據寫進了黃蛭的底層代碼里，作為所有後續執行人篩選的"基準模板"。換句話說，所有被黃蛭選中的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那四百多個前手——都是因為我們的神經特徵和科瓦爾斯基匹配。你是他的影子。我們都是他的影子。"book18.org
周衍感到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他不是被隨機選中的——他是被算法選中的，因為他的大腦在某些方面和情緒素之父科瓦爾斯基相似。他的道德感、他的恐懼、他的羞恥——不是隨機組合的產物，而是一個參照了另一個人而精確篩選的副本。book18.org
"那你知道科瓦爾斯基在哪裡嗎？"他問。book18.org
"不知道。"程衍之合上筆記本，把它收回內袋，"沒有人知道。1997年MIT叫停研究之後他就消失了。他可能在仁康生物的某個地下實驗室里，可能在另一個國家以另一個名字活著，也可能已經死了。但他的情緒特徵活在每一個執行人的大腦里。只要黃蛭還在運行，科瓦爾斯基就還在。而要讓黃蛭停止運行——你就必須找到資料庫，追溯到母體執行人，把整條情緒素生產線從根源上毀掉。"book18.org
周衍沉默了。仁康生物。地下二樓。生物信息伺服器——物理隔離。這需要用執行人的身份卡才能進入。他就是一個執行人。他是EX-0427。book18.org
但進去之後呢？他對伺服器操作一無所知，他沒有數據入侵的技術能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摧毀的文件長什麼樣。況且——仁康生物是一家合法的生物科技公司，有安保有門禁有法務團隊。他一個廣告文案，憑什麼能進入地下二層的伺服器機房？book18.org
程衍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不是讓你現在就去。你現在手裡的信息還不夠。但你要知道——APP給你安排的每一個目標，都不只是'折磨你'那麼簡單。每一個目標都是精算過的——她們的位置、她們的職業、她們和你之間的心理距離——都是為了讓你積累特定的積分、解鎖特定的權限、最終把你引向某個地點。目標001讓你進入銀行系統。目標002讓你進入健身行業。目標003讓你進入教育系統。目標004讓你進入醫療系統。目標005讓你進入大學校園。目標006——沈曼青——讓你進入仁康生物。"book18.org
周衍盯著杯子裡已經涼透的茶。綠色的茶湯表面泛著油光，倒映著頭頂燈管的殘影。仁康生物的臨床研究總監沈曼青——她的手機里有通往數據提取模塊的入口。如果他完成目標006，APP會從她的手機里提取公司內部通訊數據，包括"情緒素臨床試驗記錄"和"執行人篩選算法"。這意味著，APP不僅僅在收割他的道德痛苦——它還在利用他滲透仁康生物本身。book18.org
但APP和仁康生物是什麼關係？APP是仁康生物的產品嗎？還是說，APP是仁康生物的競爭對手？或者是科瓦爾斯基博士獨立於仁康生物之外的造物？book18.org
碎片01里提到"多個跨國實體"參與情緒素的提取和銷售——仁康生物可能只是其中一個實體。APP本身可能是另一個實體的工具，被用來從仁康生物竊取數據。他的道德痛苦是情緒素的來源，而他的行動被用來滲透競爭對手——他一魚兩吃，被兩個不同的產業鏈同時榨取。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那麼目標006——從沈曼青手機里提取仁康生物內部數據——就是一個典型的商業間諜行動。他不是在反抗情緒素產業鏈，他是在替產業鏈的一端去打另一端。book18.org
"你現在可以選——"程衍之說，"要麼繼續順著黃蛭的步子走，一個一個完成目標，攢夠積分，兌換知情權碎片，慢慢拼出全貌。但你知道這條路走到最後是什麼嗎？第426個執行人，活著的不到一半。你可以賭你是那一半。要麼——你可以主動出擊。利用目標006的滲透機會，不只是提取數據給黃蛭，而是反過來，找到仁康生物的伺服器機房位置、建築結構、安保流程——為你自己進入那裡做準備。"book18.org
"這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周衍問。book18.org
程衍之沉默了幾秒。"我找過很多人。前100號里倖存的執行人我找到了三個。其中一個自殺了。一個消失了。一個住在精神病院的長住病房裡，每天反覆畫同一個黃色圖標。你是唯一一個在完成任務的同時還在主動跟我聯繫的執行人。其他人——要麼已經完全服從了，要麼已經死了。你還在中間地帶——那是唯一可以發動反擊的位置。"book18.org
窗外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然後是罵人的聲音。兩個人似乎在小巷裡颳了車，吵得很激烈。程衍之往窗外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情變化。book18.org
"最後一個問題。"周衍說，"為什麼幫我？你已經擺脫了黃蛭——你自由了。你可以永遠不再碰這件事。為什麼要回過頭來找我？"book18.org
程衍之轉過頭來。他的臉在茶館昏黃的燈光下半明半暗，顴骨太尖銳，眼眶太深，像是某種被風化了許多年的石像。他說："因為我的女朋友顧採薇——在黃蛭走後第二年自殺了。她自殺前給我發了最後一條簡訊。她說：'你曾經是一個能為我哭的人。我懷念那個人。'她不知道我做的一切是為了保護她。她不知道我變成一塊石頭是為了不讓她死。"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邊緣劃了一圈。book18.org
"如果黃蛭的母體底層代碼被摧毀——如果那條生產線斷了——所有從科瓦爾斯基模板衍生出來的執行人特徵標記都會消失。APP會變成一堆無用的代碼。情緒素提取技術會失去其最核心的生物參照系。這意味著——"他看著周衍，"——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那些我再也無法感知到的遺憾，或許可以在某個層面上被解除一部分因果。"book18.org
周衍看著程衍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眼淚是情緒的產物，而程衍之已經沒有情緒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比眼淚更厚重的東西。book18.org
"那些被你傷害過的人——她們不會因為黃蛭被摧毀就恢復如初。"周衍說，"畫上的X可以洗掉，但記憶不會。"book18.org
"我知道。但至少——"程衍之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這段噩夢不會再有新的受害者。你手機上那個黃色圖標不會在55天後出現在林小鹿的手機上。第428號執行人不會出現。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後一個還在抵抗的人。"book18.org
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林小鹿的事？"book18.org
"資料庫里寫的。第427號執行人的'情感錨點'是一個叫林小鹿的女性。你不是第一個有情感錨點的執行人。我的情感錨點是顧採薇。"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放在茶桌上，"老闆說不收錢，但我不習慣欠人情——雖然我已經感受不到人情了。祝你好運，周衍。第427號。如果你能活著走進仁康生物地下二樓，幫我帶一句話給科瓦爾斯基——如果他真的在那裡。"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告訴他，第211號執行人最終還是學會了說對不起。"book18.org
程衍之拉開了包間的推拉門。在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用那種平淡的、沒有情緒波動的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不要變成我。"book18.org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輕而均勻，像一顆被投進黑暗裡的石子，最終消失在樓下的街道噪音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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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在茶館的二層樓里坐了很久。茶海里的水徹底涼了。窗外吵架的兩個人已經散了，各自開走了車，小巷恢復了安靜。他面前的手機螢幕上，APP的確認倒計時還在走：距離確認任務截止還有4小時17分。book18.org
他打開了APP。目標006的確認介面——沈曼青的照片、仁康生物、手機解鎖密碼、數據提取模塊。30萬。額外獎勵條件：情緒素臨床試驗記錄，再加10萬。執行人篩選算法，再加10萬。book18.org
50萬——如果三個條件全中。book18.org
但錢不是他現在關心的。book18.org
他在想的是兩件事。第一件事：程衍之說黃蛭在他體內植入了一個微型生物傳感器，能採集情緒素的分泌峰值。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仁康生物——或者別的某個實體——一直在實時接收他的情緒數據。現在，就在此刻，他的數據正被顯示在某個監控屏上。他知道他們知道他知道。book18.org
第二件事：母體執行人——科瓦爾斯基。他的情緒特徵是所有執行人的"基準模板"。如果他能物理接入仁康生物地下二樓的伺服器，反向追蹤篩選算法，找到母體執行人的數據，並摧毀它——整條情緒素生產鏈就會斷掉。book18.org
這就意味著，目標006不是一個單純的"任務"——是一個埠。沈曼青的手機是通往仁康生物內部數據的第一條線。如果他能在完成APP任務的掩護下，額外獲得關於伺服器機房位置和安保的信息，他就能利用後續的任務把自己推進到地下二樓。book18.org
APP在利用他滲透仁康生物——而他可以反過來利用APP的滲透路徑，為自己鋪一條反擊的路。book18.org
但沈曼青呢？她的手機被植入數據提取模塊之後，會受到什麼影響？她會被懷疑商業泄密嗎？她的婚姻、她的兒子會受牽連嗎？book18.org
程衍之說，不要變成他。但程衍之為了擺脫黃蛭殺死自己的情緒時，傷害了十七個人，包括他最深愛的顧採薇。他變成了石頭，然後發現變成石頭也無法挽回已經碎掉的東西。book18.org
周衍不想變成石頭。但他也不想看著林小鹿在55天後收到一個黃色的APP圖標。不想看著林婉因為他的失敗而收到自己從未做過的"出軌證據"。不想看著喬安娜的粉絲髮現她的腰窩被一個陌生人觸碰過。不想看著蘇晚在深夜翻找那條再也找不到的藍色絲巾。不想看著許柔因為他的欺騙而對下一個真正需要幫助的患者關上心門。不想看著孟知晴的畢業展記憶永遠綁在一個紅色X上。book18.org
他面前的選項，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做一件壞事——或者讓更多壞事發生。唯一變化的是，他現在知道這些"壞事"被裝瓶賣到了哪裡。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沈曼青的照片——白色西裝，冷靜而有控制力的眼睛，一個四歲男孩的母親。book18.org
然後他按下了確認任務。book18.org
倒計時重新跳動了——71小時58分。目標006需要在周四凌晨前完成。book18.org
周衍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了樓梯。book18.org
走出茶館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向晚。老居民區的傍晚寧靜而緩慢，有人拎著菜走回家，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陽台上收衣服。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厚而勻，像是有人在上面蓋了一層棉絮。沒有雨，也沒有太陽。一切都處在一個不好不壞、不晴不雨的中間狀態。book18.org
他想到程衍之說的那句話："你還在中間地帶——那是唯一可以發動反擊的位置。"book18.org
中間地帶。不是完全服從，也不是徹底崩潰。還在掙扎，還在痛，還在每一次按下"確認任務"時感到胃部下沉。這是黃蛭採集情緒素的最佳位置——但也是周衍唯一能改變事情的位置。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查閱了資料。仁康生物的辦公地址在城東生物科技園，和他的出租屋隔著半個城市。沈曼青的上班時間是周一到周五，但APP要求任務在"私人時間"完成——可能是周末，或者晚上。book18.org
換句話說，他可能需要在沈曼青的私人空間裡接近她——而不是在公司里。她的家在哪裡？每周六上午帶兒子去早教中心——那個早教中心在哪裡？book18.org
這些都需要在接下來兩天內查清楚。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APP，是一個新郵件提醒。他打開郵箱，看到一封來自未知發件人的郵件，收件人是他公司郵箱。標題是：book18.org
「0427號——一個你可能感興趣的名字」book18.org
正文很短，只有兩行字：book18.org
> **「沈曼青是仁康生物的臨床研究總監。她在加入仁康之前，曾在另一家機構擔任研究員——那家機構叫"回聲心理研究所"，地址在東南亞，註冊法人是一個叫A·K·White的人。A. K. W.——Alex Kowalski White。」**book18.org
下面附了一個手機號。沒有其他內容。book18.org
A·K·懷特。亞歷克斯·科瓦爾斯基·懷特。懷特（White）大概不是真的姓氏——是一個化名的後綴，是白大褂的"白"，是空白的"白"，是從世界上消失的人留下的唯一的顏色。book18.org
周衍站在茶館門口，在老居民區的傍晚里，手指停在螢幕上方，螢幕的亮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個正在逐漸靠近的光源——也有可能是一個正在逐漸消失的出口。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他長按手機號保存，存下來。然後在郵箱的回覆框里打了兩個字：book18.org
「收到。」book18.org
然後他走向地鐵站，帆布袋搭在肩上。袋子裡沒有紅色馬克筆了——那支留在了派出所的證物袋裡。取而代之的是程衍之留下的茶館抬頭小卡片，手寫那個手機號還沒被證實來源，但正在被證實著。book18.org
他今晚需要開始調查沈曼青——在APP允許的範圍內，在他自己還保留了的那一點點選擇空間裡，在還沒有變成石頭的中間地帶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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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book18.org
# 第七章 編號0427book18.org
周衍花了三天時間調查沈曼青。book18.org
不是那種偵探式的調查——他沒有跟蹤她，沒有翻她的垃圾桶，沒有入侵她的社交媒體。他是廣告公司的文案，他的專業技能不是偵查，而是搜索和歸納。他用兩天時間在網際網路上找到了關於沈曼青的幾乎所有公開信息：仁康生物官網上的高管簡介、三年前接受《生物科技月刊》採訪的舊稿、兩次行業論壇的演講視頻、一個被遺忘在醫學院校友會頁面上的研究生時期照片。book18.org
照片里的她大概二十五歲，穿著白大褂，站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實驗室門口，對著鏡頭微笑。那時候她還沒有現在這種冷靜而精確的控制力——笑容里有某種未經打磨的熱忱，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改變世界。book18.org
周衍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不是為了任務。是因為他想記住這個人曾經是什麼樣子——在他把她變成任務的犧牲品之前。book18.org
周三晚上，他找到了最關鍵的信息：沈曼青兒子的早教中心。不是通過黑客手段——是通過她丈夫蔣維的朋友圈。蔣維的朋友圈設置了三日可見，但有一條兩年前的動態被截圖轉發到了某個家長論壇上："陪兒子來上早教，這裡的老師很專業——"配圖是一家叫"小橡果國際早教中心"的前台。定位在城東，距離仁康生物科技園只有三公里。book18.org
周六上午九點。小橡果早教中心。book18.org
周衍提前到了。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和米色休閒褲——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周末帶娃父親。帆布袋裡裝著一本育兒雜誌、一包濕紙巾和一小盒未拆封的兒童餅乾。這些都是道具，用來讓他在早教中心的等候區看起來不突兀。book18.org
早教中心在一棟商業綜合體的三樓，隔壁是一家兒童理髮店和一家母嬰用品店。周六上午是高峰期，走廊里擠滿了推嬰兒車的父母和跑來跑去的孩子。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奶粉和某種甜膩的烘焙點心的混合氣味。book18.org
周衍在前台登了記，用了假名字"周建國"——和他去蘇晚學校時用的一樣。他說自己是來諮詢課程的，孩子三歲半，男孩。前台顧問熱情地遞給他一份課程手冊，安排他在等候區稍等，說九點半會有一個顧問帶他參觀。book18.org
等候區是一排靠牆的軟椅，正對著三間早教教室的大玻璃窗。家長可以坐在外面看到孩子在教室里的表現。周衍選了一個最靠邊的位置，打開育兒雜誌，假裝閱讀，餘光掃著走廊。book18.org
九點十分，沈曼青到了。book18.org
她比照片里更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無袖連衣裙和平底芭蕾鞋，頭髮沒有像官網照片里那樣盤起來，而是散著，發尾微微內扣。左手牽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圓圓的臉，繼承了母親的高顴骨和父親的濃眉，穿著一件印著恐龍圖案的T恤，背著一個橙色的小書包。book18.org
沈曼青蹲下來，幫兒子整理了一下書包帶子，低聲說了幾句話。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被老師領進了左手第一間教室。沈曼青直起身，目送兒子走進教室門之後，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不是垮，是暫時放下了某種必須端著的重量。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等候區，在距離周衍大約五個座位的位置坐了下來。從包里掏出手機，開始回復消息。book18.org
周衍從雜誌上方觀察她。她解鎖手機的方式是面容識別——不是密碼。這讓他心裡沉了一下。面容解鎖意味著他不能靠偷看密碼來獲取權限。他需要另一個方法。book18.org
他等了大概十分鐘。沈曼青一直在看手機——回微信消息、翻郵件、偶爾切換到某個看起來像內部通訊軟體的介面上，螢幕上有藍色的"仁康生物"logo。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偶爾翕動，像是在默讀某段文字之後修改措辭。她工作時的表情和他在演講視頻里看到的差不多——專注、冷靜、高效。但有一個細微的不同：每過幾分鐘，她會抬起頭，透過玻璃窗看一眼教室里的兒子。那個瞬間她的眼神會變——從"控制"變成"確認"。確認他還好。確認他還在那裡。book18.org
九點半，早教顧問來找周衍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笑容甜美，帶他參觀了音樂教室、感統訓練室和繪本角。周衍假裝認真聽著，偶爾點頭，問一些關於課程價格和排課時間的問題。他讓顧問給他列印了一份課程價目表，然後說需要和妻子商量，改天再來。顧問笑著送他出門。book18.org
他沒有離開。他在走廊拐角處的飲水機旁邊站了一會兒，等顧問回到前台之後，重新走回了等候區。這次他換了一個位置——離沈曼青更近，只隔了兩個座位。沈曼青沒有注意到他。她正在打電話——不是工作電話，因為她的語氣變了。更低的、更慢的、帶著某種壓抑的疲憊。book18.org
"——今晚可能還是回不來。實驗數據出了點問題，團隊在重新跑——嗯，我知道。你跟你媽說一聲，明天看媽那邊能不能幫忙帶一下小寶——"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聽對方說話。然後她的聲音又低了一度："蔣維，我不想在電話里吵。你媽上次來的時候把冰箱裡的母乳全扔了，說四歲的孩子不應該再喝母乳——我說了那是給小寶做輔食用的有機奶。包裝盒上印著牛——那不是母乳。她不信我。"book18.org
又停了一下。book18.org
"好。不說這個。你出差回來再說。"book18.org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樑。這個動作持續了大概五秒——一個在公司里絕對不會出現的動作。在仁康生物的會議室里，沈曼青不會捏鼻樑。她是臨床研究總監，是副總裁的妻子，是期權價值兩千萬的合伙人。但在這裡，在早教中心等候區的軟椅上，她只是一個被婆婆扔掉了輔食奶、丈夫出差不在家、實驗出了問題需要加班、但還是要準時帶兒子來上早教的疲憊母親。book18.org
周衍盯著她膝蓋上螢幕朝下的手機。book18.org
機會。她剛打完電話，情緒不太好，警惕性降低。如果有什麼事情能讓她暫時離開座位——哪怕只是去一趟洗手間或去飲水機倒杯水——他就有機會拿到那部手機。book18.org
但他需要解鎖方式。面容識別。除非他能讓沈曼青自己解鎖手機之後再把手機交給他——這是一個荒謬的想法。一個陌生人不可能讓另一個陌生人主動解鎖手機然後遞過來。book18.org
他需要一個更迂迴的方式。一個能讓她心甘情願把解鎖後的手機交到他手上的方式。book18.org
周衍把育兒雜誌合上，站起來，走向了飲水機。他倒了兩杯水，一杯給自己，一杯拿在手裡。在走回等候區的路上，他經過沈曼青面前時"不小心"絆了一下——腳尖踢到了她旁邊那把空椅子的椅腿——身體向前一個趔趄，手裡的水杯飛了出去，溫水濺到了沈曼青的裙擺上。book18.org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周衍慌亂地蹲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濕紙巾遞給她，"實在抱歉，我絆了一下——"book18.org
沈曼青被水潑到的一瞬間本能地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小片的裙擺，然後看向周衍。她的表情沒有憤怒——不是因為她不生氣，是因為她的第一反應是評估這個人的威脅程度。打量他的穿著、他的表情、他的身體語言。判斷他是真的不小心還是一個可疑人物。book18.org
周衍知道自己正在被評估。他的演技在過去的任務中已經被鍛鍊過了——銀行大堂里的緊張客戶、瑜伽教室里的笨拙新手、學校走廊上的焦慮家長、精神衛生中心裡的憂心家屬。現在他演的是一個笨手笨腳的、讓妻子都不放心單獨帶孩子的周末爸爸。book18.org
"真的很抱歉——"他一邊遞濕紙巾一邊往後退了半步，製造出一種"我比你更尷尬更慌亂"的氣場。這種氣場會讓大多數人的警惕性下降——因為一個真正的壞人不會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book18.org
沈曼青接過濕紙巾，擦了一下裙擺。"沒事。就是水，很快就乾了。"她的聲音平靜而疏離，不是原諒了他，是在說"這點小事不值得浪費我的注意力"。book18.org
"要不要去洗手間處理一下？"周衍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標誌，"我幫您看著東西——您兒子在哪個教室？我幫您盯著，有事我叫您。"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讓語氣變得輕快而熱心，同時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早教課程價目表——上面有小橡果的logo和他剛才填到一半的諮詢表格。這個道具的意圖是暗示沈曼青：我也是這裡的家長，我不是隨便走過來的陌生人。book18.org
沈曼青看了看他手裡的價目表，又看了看他。她的表情鬆動了一點——不是信任，是暫時將他歸類為"無害的笨拙同類"。book18.org
"不用了，我——"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裙擺上的水漬。深灰色雖然不顯水，但濕了之後貼在腿上的觸感顯然讓她不舒服。"那麻煩您幫我看一下——小寶在第一間教室，恐龍T恤那個。我很快回來。"book18.org
她把手機拿起來，拿在手裡，走向了洗手間。book18.org
手機沒有留下。book18.org
周衍在心裡罵了一句。沈曼青的警惕性比他預想的要高。即使在疲憊和分心的狀態下，她也沒有把手機留在公共區域的習慣——這是職場訓練出來的本能。一個管理著臨床試驗數據、掌握著公司商業機密的人，不會把手機放在陌生人旁邊。book18.org
他只有大約三分鐘。沈曼青在洗手間處理裙擺，他需要在三分鐘內想出一個新的方案。book18.org
方案二：接近她的兒子。book18.org
那個四歲的小男孩正在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做手工——從玻璃窗看進去，他們正在用彩色紙片拼貼一隻大象。小寶坐在靠窗的位置，專心致志地往紙片上塗膠水，舌頭微微伸出來，和他母親專注時的表情一模一樣。book18.org
周衍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門是半開的，老師正在指導另一個孩子。他蹲下來，對著小寶招了招手。小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一個陌生的叔叔。但他沒有害怕，大概是因為這個叔叔站在教室門口，能被老師看到的位置，而且臉上帶著笑。book18.org
"你是小寶嗎？"周衍輕聲說，"你媽媽讓我告訴你，她去洗手間了，馬上回來。你別擔心。"book18.org
小寶點了點頭，然後繼續低頭塗膠水。對他來說，這個信息不值得特別處理——媽媽去洗手間是正常的，有個叔叔來傳話也是正常的。四歲的孩子還不懂"陌生人危險"這個概念。book18.org
周衍沒有離開教室門口。他繼續蹲在那裡，假裝在看孩子們做手工。他的目標不是小寶——是通過小寶接近沈曼青的手機。如果沈曼青回來時看到他在教室門口跟小寶說話，她的警惕性會進一步降低。因為對她來說，一個關心自己兒子的陌生人比一個純粹的陌生人更容易被歸類為"好人"。book18.org
這是APP教給他的東西。在過去的五次任務中，他學會了一件可怕的事：人們不是通過你是誰來判斷你的——他們是通過你在他們的"安全敘事"中扮演什麼角色來判斷你。對林婉來說，他是一個對銀行服務緊張的客戶。對喬安娜來說，他是一個有商業價值的潛在合作方。對蘇晚來說，他是一個擔心女兒成績的父親。對許柔來說，他是一個為"家人"諮詢病情的焦慮家屬。對孟知晴來說，他本來可以是一個藝術愛好者——但他選擇成為破壞者。book18.org
現在，對沈曼青來說，他正在成為"一個也在等孩子的笨拙爸爸"。book18.org
三分鐘到了。沈曼青從洗手間回來了，裙擺上的水漬已經處理過，雖然還有一點潮，但不再貼在腿上。她走到教室門口，看到周衍蹲在那裡跟小寶說話，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小寶剛才問你去哪了。"周衍站起來，用一種"我只是順便幫個忙"的語氣說，"你兒子做手工很認真——那頭大象拼得比隔壁小朋友快多了。"book18.org
沈曼青透過玻璃看了一眼兒子，嘴角浮起一個極短暫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她轉向周衍："謝謝。你孩子在哪個班？"book18.org
"還沒報班。"周衍亮了亮手裡的價目表，"今天第一次來看。我女兒三歲半，比較內向——我老婆讓我來踩個點。"book18.org
"三歲半可以上感統課了。"沈曼青說，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疏離的禮貌，多了一層淡淡的溝通意願——不是熱情，是願意繼續說話。"小寶從兩歲半開始上感統，現在平衡感比同齡孩子好很多。"book18.org
"是嗎？那我回頭了解一下。"周衍點了點頭。他注意到沈曼青手裡的手機——螢幕朝上，鎖屏介面還在。她沒有重新鎖定，因為她剛在洗手間裡用過——可能刷了條消息或看了時間。book18.org
還差一步。他需要她再次解鎖手機，並且讓他看到解鎖方式。如果面容識別失敗（比如在洗手間燈光下），她可能會輸入密碼。但他現在不能硬來——他需要等一個自然的時機。book18.org
"要不要坐？"沈曼青忽然指了指等候區的座位。這個邀請讓周衍意外——按照她之前表現出的警惕性，她不應該主動邀請一個陌生人坐在旁邊。但也許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一個人說話。或者她在仁康生物的工作太孤立了——周圍全是同事和下屬，沒有可以隨意聊育兒話題的"普通家長"。book18.org
他們在等候區並排坐了下來，中間隔了一個座位。沈曼青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上。周衍坐在她左手邊，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手機螢幕，但角度太斜，看不清細節。book18.org
"你做什麼工作的？"沈曼青問。她的問法很直接——不是寒暄，是評估。book18.org
"廣告公司，做文案。"周衍說的是真話——部分真話永遠是最好記的謊言。book18.org
"廣告文案。"沈曼青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個信息和之前對他的印象做匹配。"你周末不用加班？"book18.org
"這周還好。前幾周忙得沒時間睡覺。"周衍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是真的——他確實好幾周沒好好睡覺了，雖然原因和加班無關。book18.org
沈曼青沒有追問。她的目光移回教室里的兒子身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的手機響了——book18.org
不是電話。是鬧鐘。十點整。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按了一下側鍵關掉鬧鐘。然後——螢幕亮了——面容識別失敗了。鬧鐘響完之後手機自動鎖了屏，她試圖用面容解鎖，但角度不對，光照不足。她把手機拿近了一點，還是不行。她皺了皺眉，把手機翻正，手指伸向螢幕——book18.org
周衍的視線以極其微小的角度偏移，剛好能掃到她的手指動作。六位數字。她的拇指在螢幕上跳動——1——5——0——9——2——1。150921。一個日期。2009年9月15日？或者是2015年9月21日？他不確定，但他記住了這六個數字。book18.org
密碼。不是面容。在面容解鎖失敗的情況下，她用密碼解鎖了手機。而那個密碼，他在她拇指的動作里捕捉到了。book18.org
沈曼青解鎖手機之後打開了一個日曆提醒——"小寶·感統測評·10:15"——然後回復了一條微信消息。周衍移開目光，假裝在看教室里的小朋友做手工，心跳加速但呼吸平穩。book18.org
他現在有密碼了。150921。他需要拿到手機，輸入密碼，解鎖，讓APP的數據提取模塊植入。三分鐘。他只需要三分鐘。book18.org
但怎麼拿到手機？她一直把手機拿在手裡或放在膝蓋上。他需要一個讓她主動把手機交給他的理由——或者暫時離開座位時不帶走手機的理由。book18.org
十點十五分。感統測評的時間到了。早教中心的老師從教室里走出來，對等候區的家長們說："感統測評馬上開始，請家長跟孩子一起進入感統教室，按學號排隊。"book18.org
沈曼青站起來，走向教室門口接小寶。她把手機拿在手裡——沒有放下。book18.org
周衍也站起來。他必須跟進去。感統教室是半開放的，裡面有各種兒童運動器材——滑梯、蹦床、平衡木、海洋球池。家長可以站在指定區域觀看和協助。如果他跟進去，也許能找到一個她放下手機的時刻。book18.org
但他不是這裡的學生家長。他沒有孩子在裡面。如果他跟著進去，沈曼青會起疑。book18.org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周衍？"book18.org
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book18.org
林小鹿。book18.org
她站在早教中心前台的位置，手裡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大概三歲左右，穿著一件粉色的蓬蓬裙。林小鹿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的表情是驚訝比困惑多的那種——像是看到了一個完全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book18.org
周衍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做了三重運算。第一：林小鹿為什麼會在這裡？第二：她不能看到他和沈曼青在一起——如果她和沈曼青對話，他的假身份會穿幫。第三：但他也不能躲——躲了更可疑。book18.org
"小鹿——"他走過去，儘量讓聲音顯得驚喜而自然，"你怎麼在這兒？"book18.org
"我帶我侄女來上課——"林小鹿低頭看了看手裡牽著的小女孩，"我姐的女兒，甜甜。她每周六上午在這裡上創意美術課。"她抬頭看周衍，"你呢？你怎麼在這裡？"book18.org
"我看課程——"周衍舉了舉手裡的價目表，"想了解一下這裡的課程設置。我們公司不是接了一個早教品牌的推廣案嗎？我過來做點調研。"book18.org
這個謊言流暢得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三周前他可能會猶豫一個字——現在他可以在零點幾秒內編出一個完整的商業調研故事。book18.org
"哦——"林小鹿點了點頭，沒有起疑。她低頭對甜甜說："甜甜，你先進教室找老師，小姨馬上過來。"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進了走廊左手第二間教室。book18.org
然後林小鹿抬起眼睛看著周衍。她的眼睛還是那雙圓圓的、眼角微垂的鹿眼，但今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懷疑，是一層淡淡的不確定。她說："上周六——美院那個畫展，你是不是也在那裡？"book18.org
周衍的心臟猛地收緊了。那天在混亂中他看到過林小鹿，知道她在現場。但當時他被保安架出去，全程低著頭，帽檐遮了大半張臉。他不確定她看到了多少，認出了多少。book18.org
"畫展？"他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什麼畫展？"book18.org
"就是——XX大學美術學院那個畢業展——"林小鹿的聲音變低了一點，"有一個人破壞了一幅畫——當時我在現場。我好像看到你了。也可能是我看錯了。人挺多的。"book18.org
周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只有困惑和一絲隱隱的擔憂，像是在說"我希望那個人不是你"。兩周前他用同樣的目光看過鏡子裡的自己——尋找一個可以被合理化的解釋，一個可以不讓認知崩塌的台階。book18.org
"上周六我在公司加班。"他說，聲音平穩。"你可能看錯人了。"book18.org
"哦。"林小鹿點了點頭，但她的點頭比別人慢半拍。不是相信——是決定暫時不追問。"那——那你調研完早點回去吧。這裡周末人很多。"book18.org
"好。你也早點回去。"book18.org
"嗯。那我進去了。"她轉身走向甜甜的教室，腳步輕而快。然後她在教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周衍已經轉過了身。他沒有勇氣面對那個回頭。book18.org
但他的大腦同時在處理另外兩條信息。第一條：林小鹿每周六上午會帶侄女來同一個早教中心——這意味著她可能會和沈曼青有交集。如果她們在這裡認識，如果她們在閒聊中拼湊出他的不同身份——"周衍"在沈曼青那邊是"周建國"——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第二條：林小鹿出現在了目標006的執行現場。這和第四章的情況一樣——APP提前知道他會在精神衛生中心遇到林小鹿，因為林小鹿的姐姐在那裡住院。APP知道一切。APP在編排一切。APP把林小鹿放進他的每一個關鍵現場，不是為了方便——是為了讓他的道德痛苦更純粹。book18.org
如果他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被林小鹿看到——如果他當著她的面傷害了沈曼青——那份道德痛苦會是S+級原料。系統在下一盤更大的棋，棋盤上每個棋子都有雙重角色。book18.org
但他現在沒時間思考這些。感統測評已經開始了。他必須回到沈曼青那邊。book18.org
周衍深吸一口氣，走向感統教室。教室門是開著的，家長和孩子在室內分散活動。沈曼青站在靠近蹦床的區域，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小寶在蹦床上跳。她的手機——她的手機不在手裡。她把它放在了蹦床旁邊的家長置物架上，和其他幾位家長的包和水杯放在一起。book18.org
置物架離她大約三步遠。她在看兒子，背對著置物架。她的手機螢幕朝上，鎖屏狀態，安靜地躺在一個粉色水杯和一個藍色媽咪包之間。book18.org
周衍走進感統教室，動作自然而安靜，像一個剛剛找到自家孩子的遲到的父親。他慢慢靠近置物架，一邊走一邊假裝看手機——他把自己手機掏出來拿在左手，右手則垂在身側，隨時準備行動。book18.org
置物架上現在有三部手機：沈曼青的（他認得那個深灰色的手機殼）、一個紅色手機殼的iPhone、和一個黑色手機殼的安卓機。周圍沒有其他家長在置物架旁邊——所有人都在關注自己的孩子。book18.org
他經過置物架。右手以極小的幅度、極快的速度拿起了沈曼青的手機，塞進自己褲子側袋。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過蹦床區，走過海洋球池，走向教室另一頭的洗手間。book18.org
感統教室的洗手間是兒童專用的，太小了，成年人進不去。他折返，走出感統教室，快步穿過走廊，進入了成人洗手間。隔間。book18.org
鎖門。掏出沈曼青的手機。book18.org
螢幕亮著。鎖屏介面。時間：十點二十一分。面容識別鎖定——系統提示需要密碼。book18.org
周衍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穩定得讓自己驚訝。150921。他輸入。螢幕跳了一下——解開。book18.org
他進入了沈曼青的手機主螢幕。第一頁是標準的iOS應用布局——微信、郵件、日曆、照片、設置。第二頁有一個特殊的應用——藍色圖標，上面印著"仁康"兩個字，下面是"內部通訊"四個小字。目標應用。book18.org
他打開了自己的手機。APP正在運行。介面上彈出了一行字：book18.org
> **「檢測到目標設備已解鎖。是否開始數據提取？預計需要2分30秒。」**book18.org
周衍點了"開始"。book18.org
APP介面變化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進度條，同時顯示：「通過藍牙建立加密連接——連接已建立——正在掃描仁康內部通訊軟體——」book18.org
進度條在走。1%。5%。12%。book18.org
他透過隔間門縫聽著外面的動靜。走廊上有人在說話，一個孩子跑過去，笑聲尖尖的。沒有人接近洗手間。book18.org
35%。48%。62%。book18.org
有人推開了洗手間的門。不是隔間門——是外面的大門。腳步聲。沉重而均勻，不是家長的——家長走路會更急促或更隨意。這個腳步聲帶著刻意訓練過的節奏感。book18.org
周衍屏住了呼吸。他把沈曼青的手機緊握在胸前，後背緊貼隔間牆壁。book18.org
腳步聲停在洗手台前。水龍頭被打開，水流聲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水被關掉了。腳步聲沒有離開——而是轉向了隔間區域。book18.org
隔間門一扇一扇被推開。第一扇，空的。第二扇，空的。第三扇——周衍所在的那扇——鎖著。腳步聲停在了外面。book18.org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低沉而平靜，隔著門板傳過來：book18.org
"EX-0427。進度到87%了。不用急——你還有一分鐘。"book18.org
周衍渾身冰涼。EX-0427。那個編號。APP沒有出聲——但這個人知道。這個人知道他的編號，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進度條走到了87%。book18.org
"你是誰？"周衍的聲音從隔間裡傳出來，比他預想的更沉。book18.org
"打開門你就知道了。"對方說。book18.org
88%。91%。95%。book18.org
周衍沒有開門。他盯著APP的進度條。97%。99%。完成。book18.org
> **「數據提取完成。已從仁康內部通訊軟體中複製以下內容：1）近三個月通訊記錄索引；2）部分臨床研究數據片段（含'情緒素'關鍵詞）；3）執行人篩選算法代碼片段（版本號v2.4.7）。已上傳至雲端。請在APP內查看提取結果。」**book18.org
>book18.org
> **「——退出目標設備。清除解鎖痕跡。放回原處。」**book18.org
周衍在沈曼青手機上退出了仁康應用，清除了後台進程。然後他做了最後一步——打開了系統設置，確認面容ID和密碼沒有被動過。鎖屏。手機恢復原樣。book18.org
"你完成了嗎？"門外的聲音又響起了。book18.org
周衍把沈曼青的手機放進口袋，然後打開了隔間門。book18.org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四十歲上下，中等身高，體型偏瘦但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和黑色長褲。五官不算突出，但組合在一起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帥或丑，是"容易被遺忘"。他的臉上有一種刻意的平淡，像是在人群中自動降低自己辨識度的偽裝。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某種過於銳利的東西，和周衍在程衍之眼中看到的很像。不是情緒的銳利，而是在情緒被掏空之後留下的形狀。book18.org
"把手機放回去吧。"那人說，"你還有大概四分鐘——小寶做完蹦床之後沈曼青會找手機。她是個習慣性確認進度的人，每五分鐘看一次手機。你現在還剩四分二十秒。"book18.org
周衍盯著他。"你怎麼知道這些？"book18.org
"因為我已經觀察你三周了。"那人靠在洗手台邊緣，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鬆散但目光不移。"從目標001開始。林婉——銀行大廳，你握了她手腕三秒。喬安娜——瑜伽教室橋式輔助，你碰了她左側腰窩五秒。蘇晚——高中英語教研組，你把教案夾換成了絲巾。許柔——精神衛生中心休息室，你跟她保持眼神接觸十七秒，超出任務要求七秒。孟知晴——美院畢業展，你畫完X之後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了四秒才被架走。"book18.org
他把時間精確到秒。每一個數字都比周衍自己記得的更准。book18.org
"你是誰？"book18.org
"我叫宋知遠。仁康生物——前仁康生物——執行人監測組組長。"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報一個不再屬於自己的頭銜。"我的工作是追蹤每一個在職執行人的任務完成情況，記錄情緒素採集數據，評估執行效率，撰寫季度報告。你是我監測的最後一名執行人——EX-0427號。"book18.org
周衍的喉嚨發乾。"為什麼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因為我辭職了。"宋知遠說，"不是正式辭職——我是逃出來的。帶了一部分數據。仁康的人還在找我。"他頓了一下，"你不信？讓你在沈曼青的手機里順便查一個名字——'宋知遠'。內部通訊記錄里應該有。八個月前我的檔案被標記為'離職-非正常'。蔣維親自簽的字。"book18.org
周衍想起剛才門外那聲"EX-0427"。這個編號從仁康生物內部人員的嘴裡說出來，比從APP螢幕上看到的更讓人毛骨悚然——他意識到自己在仁康生物的資料庫里不是一段抽象代碼，而是一個被分配了編號、被分配了監測員、被定期撰寫報告的"項目"。就像實驗室里的一隻小白鼠，耳標編號0427。book18.org
"你為什麼來找我？"book18.org
"因為程衍之。"宋知遠說。book18.org
周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book18.org
"程衍之是你之前的監測對象——EX-0211。"宋知遠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調說，"他花了兩年時間殺死了自己的情緒系統，成功擺脫了黃蛭。他是仁康記錄中第三個成功'自脫'的執行人。另外兩個——一個死在脫出過程中，一個至今在精神病院反覆畫黃色圖標。程衍之是唯一一個活著且還能行動的。他上周找到了你——在他的咖啡館日誌里記錄了這次會面。我在追蹤程衍之的社交網絡時發現了他與你的聯繫。"book18.org
"你是監測組的人——你應該希望我們繼續被採集情緒素才對。為什麼辭職？"book18.org
宋知遠沉默了幾秒。洗手間外面又響起了孩子的笑聲和家長的呼喚聲。在這片日常的、溫暖的噪音中，一個前監測組長和一個現役執行人在洗手間隔間門口對峙著，像兩個被同一個漩渦吸進去的人，在漩渦的同一側試圖抓住對方。book18.org
"我有女兒。"宋知遠說。他聲音里的專業感在消失。"今年四歲。和沈曼青的兒子一樣大。我監測過一百多個執行人。我寫過一百多份季度報告。每一份報告最後都有一欄叫'執行人情感錨點損傷評估'。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他看著周衍的眼睛，"就是預測執行人會傷害多少個和他們核心情感相關的人。你的預測結果是——1。也就是說在黃蛭的算法預測中，你最核心情感錨點——那個叫林小鹿的女孩——被激活為執行人並損傷的機率幾乎是100%。"book18.org
周衍沒有說話。他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沈曼青的手機。四分二十秒已經過去了大概兩分鐘。他還剩兩分鐘。book18.org
"我寫那份報告的時候，我女兒正在我身後的地板上玩積木。"宋知遠說，"我看著她，然後看著螢幕上的'100%'，然後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給我女兒也寫一份這樣的報告——如果有一天，有個坐在某間辦公室里的監測員在她的檔案上寫下情感錨點損傷評估：100%——"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把能拿到的數據全拷了，離開了仁康。走的時候經過了地下二層的伺服器房。我知道那道門的密碼——生物傳感器加虹膜掃描加六位動態密碼。我當時還有最後一周的生物識別權限。但我沒有進去——因為我知道進去之後出來的機率是零。"book18.org
"那你現在來找我，是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有可能進去。"宋知遠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塑料袋，裡面裝著一張門禁卡——白色的，上面沒有印刷任何標誌，只有一條磁條和一個全息防偽標籤。"這是仁康生物地下二層的臨時備用卡。你進不了主伺服器室——那道門需要三重生物認證——但你可以進入外圍維護走廊。那裡有網絡埠。如果你能接入任何一個網口，插入我給你的外接設備——"他指了指塑料袋裡一個U盤大小的黑色設備，"這個設備可以讀取伺服器集群的物理信息，幫你定位母體執行人的數據分區。母體執行人的數據可能是你的唯一籌碼——如果你帶著那把'鑰匙'進仁康，你就有資格和他們談判。"book18.org
"為什麼是我？"book18.org
"因為你還在中間地帶——"宋知遠說了一句和程衍之一模一樣的話。然後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而且，你是第427號。你知道第427號意味著什麼嗎？"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黃蛭的篩選算法是按照'道德基線匹配度'從高到低排列的。前100號是道德感最強的人，所以死亡率最高——活著的不到兩成。越往後，匹配度越低。第400號之後的執行人，道德基線相對較低，存活率高。你是第427號——你是目前所有已知存活執行人中，道德基線最高但還保持自主行為能力的唯一一個。"他收起笑容，"也就是說，你痛得夠多，但還沒被痛死。這是仁康最想要的原料特性，但也意味著你可以承受更大的壓力而不崩潰。我需要一個不會在進入地下二層時崩潰的人。"book18.org
周衍沒有說話。book18.org
走廊上忽然傳來沈曼青的聲音——"小寶，你手機呢？媽媽找一下手機——"book18.org
時間到了。book18.org
他繞過宋知遠，推開洗手間門，快步走回感統教室。沈曼青正在拍打自己的裙側口袋，低頭在地上找。周衍穿過人群，從褲子側袋裡掏出手機，趁她轉身的瞬間，放回了置物架上——放回了那個粉色水杯和藍色媽咪包之間。book18.org
然後他退後兩步，坐回了等候區的座位，拿起育兒雜誌，翻到中間某一頁。book18.org
五秒鐘後，沈曼青在置物架上找到了手機。她愣了一下——大概不確定自己剛才找了那裡沒找到，還是手機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她拿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確認一切正常，然後把手機放回了包里。book18.org
周衍沒有再看她。他坐在等候區，翻著育兒雜誌，目光越過雜誌上緣看著窗外。隔著落地玻璃，早教中心的遊樂區里陽光充足，孩子們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聲被玻璃隔成模糊的嗡嗡聲。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和任何一個周六上午沒有區別的世界。book18.org
口袋裡有宋知遠給他的那個塑料袋。臨時備用卡。黑色外接設備。一個前監測組組長逃走前帶出來的最後一點東西。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沒有看沈曼青，打開了APP。book18.org
> **「目標006·沈曼青——判定結果：成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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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獎勵￥300,000已發放。額外獎勵：情緒素臨床試驗記錄——已確認獲取，加￥100,000。執行人篩選算法代碼片段（v2.4.7）——已確認獲取，加￥100,000。總計：￥500,000。」**book18.org
>book18.org
> **「積分+2000。當前總積分：290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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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據提取初步分析：仁康內部通訊記錄中包含大量與'母體執行人'和'科瓦爾斯基'相關的加密信息。這部分數據未在本次常規提取中解碼。如需要更多信息，建議通過積分兌換知情權碎片02。」**book18.org
然後一條新消息彈出來了。不是系統自動的——是手動輸入的，和之前那些"道德餘韻已耗盡""你是我最好的產品"一樣的風格：book18.org
> **「周衍，你今天有兩個意外——林小鹿的出現，宋知遠的出現。我們都不意外。黃蛭知道宋知遠的存在。黃蛭也預計到林小鹿今天會帶侄女來上美術課。這些'意外'並不是意外。把備用卡留著——它遲早會派上用場。但別以為那是救你命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最後一條：book18.org
> **「目標007——預覽已解鎖。但由於你在本次任務中的行為引發了一個新判定——'接觸仁康前監測人員'——你將被施加一項限制：目標007的任務將在完全解鎖時自動確認，無需你手動確認。你失去'選擇是否確認'的權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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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選擇正在越來越多。但選擇本身也是被設計好的。晚安，0427。」**book18.org
周衍把手機按滅，發現自己的手指是冰的。book18.org
APP知道宋知遠——知道這個前監測員的存在。它不阻止宋知遠接觸他，甚至在鼓勵他把備用卡留著。這是為什麼？是黃蛭想讓他進入仁康地下二層？進入伺服器房？還是說——備用卡本身就是一個陷阱？book18.org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他被不止一方當成棋子。黃蛭在利用他滲透仁康生物。宋知遠和程衍之在利用他接觸到母體執行人的數據。仁康生物可能也在利用他——作為情緒素產業鏈上的"S級原料供應商"。每一個人都在給他遞工具，每一個人都告訴他要反抗，但每一個人的"反抗"方向都不一樣。book18.org
他坐在早教中心的等候區，一動不動，直到沈曼青接走了小寶，直到林小鹿帶著侄女離開了走廊，直到陽光移過了落地窗上的卡通貼紙，在地面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去。book18.org
走廊盡頭是自動玻璃門。玻璃門外是電梯間。電梯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城市東邊的天際線——仁康生物科技園的幾棟白色大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偏斜的陽光，像幾面巨大的、沉默的鏡子。book18.org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塑料袋。那張白色門禁卡在塑料袋裡安靜地躺在黑色外接設備旁邊，沒有標識，沒有品牌，沒有編號——只是一個進入某扇門的可能性。book18.org
他把塑料袋放回口袋最深處，朝著仁康生物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打開，空的，他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下行。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小鹿的微信：book18.org
> **「我在樓下看到你了。你在等車嗎？要不要一起回？我開車來的。」**book18.org
周衍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然後他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 **「今天你先走吧。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周一見。」**book18.org
按下發送鍵。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放進口袋。book18.org
電梯繼續下行。book18.org
有人按了途中樓層的上行鍵——二樓——電梯停了。門打開，外面沒有人。大概是哪個等不急的人走了樓梯。電梯等了幾秒，關了門，繼續往下。在封閉的、被明亮燈光籠罩的鐵盒子裡，只有他自己。book18.org
他忽然想到沈曼青的手機密碼。150921。他還在記憶里握著那六個數字的排列。2009年9月15日？還是2015年9月21日？一個日期——大機率是一個日期。人會拿日期做密碼——生日，紀念日，入職日，兒子出生日。她的整個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天，被壓縮成了六位數字，每周解鎖幾十次她的手機。book18.org
他如果有一天見到她——真正地、面對面地、以一個完整身份的身份見到她——他會有很多問題想問。不是關於仁康，不是關於臨床試驗，不是關於數據——是關於那六位數字。那天發生了什麼？是什麼樣的事能讓它變成你手機上的密碼？是值得記住的日子還是無法忘記的日子？book18.org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不是來問問題的。他是來偷那串數字背後的東西的人。在沈曼青的敘事裡，在仁康的敘事裡，在整個情緒素產業的業務流程里——他是EX-0427，不是"周衍"。就像林婉是"目標001"，喬安娜是"目標002"，蘇晚是"目標003"，許柔是"目標004"，孟知晴是"目標005"，沈曼青是"目標006"。所有人都在編號里變成了可以計量的情感原材料——人活著在現實里，但在產業鏈的帳本上全是編號和波動率。book18.org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面是商業綜合體的大堂，瓷磚地面，空調開得很足。周六的人流在旋轉門裡進進出出，提著購物袋推著嬰兒車，所有人都在周末上午的消費活水裡漂流著。周衍混入人群，經過一家賣波波茶的店，經過一家售賣廉價飾品的臨時檔口，經過兩個穿西裝發健身房傳單的小伙子。沒有人看他第二眼。book18.org
他走出旋轉門，到了地面。正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眯起了眼睛。城市的聲音湧上來——車流、人聲、遠處某處的音樂聲。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是新的通知——系統自動的：book18.org
> **「權限商店已更新。新增權限E·目標追溯權（查看已完成目標當前狀態及心理影響數據）——消耗積分：600。」**book18.org
他盯著這行字。已完成目標當前狀態。也就是說，他可以看到林婉、喬安娜、蘇晚、許柔、孟知晴現在怎麼樣了。看到她們的婚姻是否還在運轉、她們的職業是否被影響、她們的心理狀態是什麼樣子。看到他自己到底造了多少孽。book18.org
600積分。他有2900分。買得起。book18.org
但他沒有買。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傷害一個人是一回事，看到傷害的後果是另一回事。他怕看到林婉的婚姻出現裂痕。怕看到喬安娜的小紅書帳號停止更新。怕看到蘇晚還在找那條藍色絲巾。怕看到許柔在面對每一個求助者時眼睛裡多了一層懷疑。怕看到孟知晴的畫——雖然修復了——但在畫面右下角永遠留下了一個洗不掉的紅色陰影，在油彩的深層紋路里殘留著。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地鐵站。book18.org
在心裡默數——55天。林小鹿。book18.org
還有54天零若干小時。今天又過了一天。book18.org
口袋深處，白色的門禁卡和黑色的外接設備靜靜地躺在一起，像一把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鑰匙和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引爆的引爆裝置。book18.org
而他正走在地鐵站的樓梯上，在正午的人流里，在中間地帶上繼續行走。還沒有變成石頭。也還沒有變成好人。只是在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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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