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 book18.org
# 第一次book18.org
白噪音機里的溪水聲在下午三點準時響起。book18.org
林棲把音量旋鈕往右撥了兩格。窗外南山方向過來一片薄雲，光線暗了幾度。鹽燈的暖橘色在按摩床的白床罩上投出一個軟邊界的圓。她在精油架前站了片刻，手指從左往右划過，薰衣草、甜橙、依蘭、茶樹、葡萄籽基底油，然後取下了薰衣草。三點鐘的預約是新人。同事推薦來的，姓程，電話里的聲音很簡短：「下午三點可以嗎？」「可以。」「好的，謝謝。」整個通話不到四十秒。book18.org
她把薰衣草精油瓶放在按摩床頭的小推車上，又從抽屜里取出第三條白毛巾，對摺，搭在床尾。計時器的數字默認為「60:00」，還沒開始走。工作室不大，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個推車，一個精油架，一扇窗。客人來了之後躺下，她站著，手上的精油從溫熱推到微涼，六十分鐘後再用熱毛巾擦掉剩餘的油脂。流程是固定的，像一條走了一千遍的路。book18.org
三點差兩分。她把接待區的茶壺重新溫了一遍，茉莉花茶，剛從玻璃罐里舀了三勺。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book18.org
她拉開玻璃門。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深灰T恤，黑色長褲，手腕上沒有任何飾品。肩膀很寬，站姿直，直得不像放鬆的人。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比她高一個頭，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程嶼先生？」book18.org
「嗯。」book18.org
「請進。」book18.org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他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走廊里的空調冷氣。工作室的鞋櫃在左手邊，她指了指，「拖鞋在這裡。」他彎腰換鞋，動作很快。他的後頸，她站在他右側，視線剛好落在他低頭時露出的一截後頸上，皮膚偏深，髮腳剃得短而乾淨。book18.org
他站起來的時候視線掃了一圈，在鹽燈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那張按摩床上。「趴著就行？」book18.org
「對。衣服脫掉，只留內褲。毛巾您自己蓋，腰以下蓋一條，上身可以等我來調。我三分鐘後進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退出房間時把門帶上了。門縫裡漏出最後一縷鹽燈的光，然後咔噠一聲遮住了。book18.org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隔壁茶室里的壺嘴冒出一縷白汽。她聽見門板後面布料摩擦的聲音，短促、效率高，然後是按摩床輕微地吱了一聲，床架承受住了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又過了片刻，安靜了。book18.org
她敲門。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推門進去時他已經趴好了。白毛巾蓋在臀部，上緣壓在大腿根。她的視線在他後背上走了一遍，斜方肌、肩胛骨、背闊肌、豎脊肌，然後停在肩膀和脖子的交界處。那塊區域的肌肉高出來一截，是緊。像是裡面塞了一根鋼筋。book18.org
她把計時器按下去。「60:00」開始倒數。book18.org
精油瓶的瓶口抵住她左手掌心，倒了三個硬幣大小的量。薰衣草的味道在橘色燈光里散開。她把兩手合攏，掌心摩擦，油從涼變溫熱，十秒。然後手掌分開，指尖朝前，放在他兩側肩胛骨的下緣。book18.org
手掌接觸皮膚的第一秒，她感受到的是溫度，他的皮膚偏涼，和她摩擦過的掌心差了大概三四度。她的手指在斜方肌上停下來。book18.org
岩石。book18.org
她在腦子裡過了這個詞，沒有說出口。手掌繼續推，沿著肌肉纖維的方向往肩膀推。精油的潤滑度剛好，手掌滑過皮膚時沒有阻力，但指腹能感受到下面每一束肌纖維的紋路。從第七頸椎推到肩峰，再回來。往返三次。他的皮膚在精油里慢慢變熱，摩擦係數降到了零。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他肩胛骨內側緣停下來，加了三分力。book18.org
「這裡會酸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的聲音悶在按摩床的頭洞下面，聽不出音調。book18.org
她的拇指沿著肩胛骨內側緣往下走，每走一寸就停下來畫一個小圈。在第三第四胸椎之間，她感覺到一個結節，米粒大小，硬，拇指按上去時周圍的肌肉跳了一下。他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她的拇指停在那個結節上，壓住，不動。五秒，十秒。肌肉先是抵抗，然後放棄了抵抗。像是那塊肌肉終於決定信任她手掌的溫度。book18.org
她把拇指拿開，繼續往下推。book18.org
在肩胛骨下角，她又找到兩個類似的結節。她做了同樣的處理，壓住，不動，等肌肉自己松下來。她的手在這個過程中沒有說話。白噪音機里的溪水聲蓋住了樓下的車喇叭。窗外雲層移開了，鹽燈的光在他的皮膚上重新鋪了一遍暖橘色。精油的氣味比剛打開時淡了一些，薰衣草的前調揮發之後，剩下的是一種更接近草本的、微苦的後味。book18.org
她推到腰部的時候，手掌下的肌肉又變了。豎脊肌兩側繃成兩條平行的硬棱，從腰眼一直延伸到骨盆上緣。book18.org
她收回手，又倒了兩個硬幣大小的精油。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把掌心合攏，油在掌心裡有一瞬間是涼的，然後她把手掌放在他腰上。他的腰比背窄，手掌可以蓋住兩側的肌肉。她的拇指平推過豎脊肌時，他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壓力很大。」book18.org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這不是計劃中的。專業流程里這個位置該問的是「力度可以嗎」，而不是說出她手上讀到的東西。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嗯」。book18.org
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後背起伏了一下，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工作。」他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項目經理。同事說在網際網路公司。帶團隊。開會。排期。盯進度。她的手掌貼在他腰肌上，感覺到他說話時腹部的震動通過脊柱傳到了她掌心。book18.org
「睡眠不好？」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推完腰，手收回來，在熱毛巾上擦了殘留的精油。「小腿。」她說。他把右腿從毛巾下伸出來，她看見了小腿肚上一道淺淺的舊痕，像是小時候摔在石頭上磕的，已經發白了。她在小腿上塗精油，手掌從腳踝推往膝蓋，然後沿原路滑回。小腿肌肉和背部完全不同，沒有抵抗，沒有結節，軟得像一塊被揉過的麵糰。但他的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26:14」。book18.org
她在他的右腳踝上停了一下。拇指繞著踝骨畫了一圈，骨頭突出，韌帶在皮下輕微滑動。她把他的腿放回毛巾下面，換左腿。一樣的流程。左小腿肚上沒有舊痕。book18.org
計時器的蜂鳴聲響起時，她的手掌正停在他的後腰，推完最後一遍精油。滴，滴，滴。她把手收回來，在熱毛巾上擦乾淨。book18.org
「好了。慢慢起來。毛巾留在床上就行。」book18.org
她背對按摩床，面向精油架，把薰衣草瓶子放回原位。身後床架吱了一聲。布料摩擦的聲音，這次更長，穿衣服比脫衣服需要更多時間。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她轉過身。他已經穿好了，深灰T恤整齊地塞在腰帶下面。剛才她手掌停了很久的斜方肌現在被T恤遮住了，看不出是不是還那麼僵。他的眼睛，她第一次正面看他的眼睛，單眼皮，瞳仁深棕色，看她的時候不帶太多表情。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後他的視線就移開了，落在門旁邊的鞋柜上。book18.org
「下次預約怎麼做。」他問。book18.org
「系統上約。也可以微信。」book18.org
「微信吧。」book18.org
她指了指接待台，「那邊掃碼。」book18.org
他走過去掃碼。她看見他低頭看手機時後頸又露了出來，那道疤她剛才沒看到，因為毛巾的邊緣剛好蓋住了。現在他的頭低著，後頸暴露在鹽燈下面，她看到了一條淡白色的線，從髮腳斜著往下，長約三四厘米，像被什麼東西划過去留下的。癒合得平整，不仔細看會漏掉。book18.org
她把手機解鎖，點開預約系統。新預約通知彈出來，程嶼，下周三同一時間。book18.org
「下周三，收到了。」book18.org
他換好鞋，站直。門口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book18.org
「謝謝。」他說了第二次。book18.org
「慢走。」book18.org
玻璃門關上。風鈴響了兩聲，然後停了。book18.org
她站在接待台後面，看著預約系統里他的名字。「程嶼，138XXXXXXXX。」她劃了一下螢幕，把他的頁面關掉，開燈，走進按摩房。白噪音機還在放溪水聲。她把計時器歸零，抽出床上的白床罩，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籃里。換新床罩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枕頭上留下一個淺凹，他的額頭壓出來的。她把枕頭翻了一面，鋪上新床罩，四角塞進床墊下面。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精油架前，把薰衣草瓶子拿下來，擰開瓶蓋，湊近聞了一下。瓶口殘留的油已經氧化了，氣味比之前更淡。她擰上蓋子，放回去。book18.org
隔壁茶室里的水燒開了。壺嘴發出尖細的蒸汽聲。她走過去關火，倒了一杯茉莉花茶。茉莉花的香氣從杯口浮上來，蓋過了指縫裡殘留的那點薰衣草。book18.org
# 第二次book18.org
周三下午兩點五十。book18.org
林棲把白噪音機調到雨聲。溪水換成了雨打玻璃，細密的、沒有節奏的、不會讓人數拍子的聲音。窗外南山方向的天灰了一層，像在鹽燈的光外面又裹了一張薄宣紙。book18.org
她在精油架前站住。手指先碰到薰衣草的瓶蓋，收回來，又伸出去，這次碰到了薰衣草旁邊那瓶。甜橙。她把兩瓶都取下來，放在推車上。葡萄籽基底油已經倒好了，在玻璃量杯里呈淡黃綠色，剛好三十毫升。她擰開薰衣草，滴了四滴。擰開甜橙，滴了三滴。甜橙的氣味一出來就把薰衣草的微苦托住了，草本的底子上浮了一層果香，亮的，但不刺。book18.org
她用玻璃棒攪了十圈。book18.org
推車上的客戶記錄卡是新填的。姓名：程嶼。主訴：肩頸緊張。配方：薰衣草4滴+甜橙3滴+葡萄籽油30ml。她把"肩頸緊張"那四個字又描了一遍，筆尖在"緊"字的最後一捺上頓了一下，墨水洇出一個針尖大的小點。book18.org
風鈴響了。book18.org
她拉開門。他站在走廊里，深藍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多了一塊黑色電子表，上次沒有。或者上次她沒注意。他的小臂比她想像中粗一圈，前臂內側有一條血管微微浮起，從手腕往上延伸到肘彎。book18.org
「程先生。」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換鞋的動作還是很快，彎腰，解鞋帶，腳後跟從鞋裡脫出來，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他站起來時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她看見他的眼皮比上次記得的更單，幾乎看不到褶皺，眼尾微微往下，不笑的時候顯得認真。book18.org
「衣服脫掉，只留內褲。毛巾自己蓋。我三分鐘後進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退出房間。走廊里的茶壺今天沒有燒，茉莉花茶要到結束後才泡，泡早了花香散掉。她靠著牆，聽見門後布料的摩擦聲、按摩床的吱聲、他的身體落在床面上的一聲悶響。然後是靜默。book18.org
她敲門。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推開門時鹽燈的光鋪在他後背上。同一個身體，隔了七天。book18.org
她把計時器按下去。60:00。雨聲從白噪音機里溢出來，沙沙的，不像是機器在響。book18.org
調好的精油在量杯里晃了一下。她把杯子舉到他肩胛骨之間，傾斜，油從杯口落下去，連成一條細線，碰到皮膚後攤開成一個不規則的圓。淡黃色的油在暖橘色的燈光下面，折射出一層薄光。她把杯子放回推車，兩手合攏，掌心摩擦。油從涼轉溫，再轉成和體溫一致。她把手掌放在他肩胛骨兩側。book18.org
斜方肌還在。那根鋼筋還在。book18.org
她的手掌從肩胛骨下緣推到肩峰，精油的潤滑讓她可以摸出每一束肌纖維的走向。她沒有加力，第一次要先把表面鋪開，讓皮膚吃進第一層油。推到第三次往返時，他的皮膚溫度升上來了一些。book18.org
甜橙的氣味在掌心摩擦的熱量里散開了。薰衣草還在，但退到了背景里。甜橙浮在上面，像雨聲里偶爾漏進來的一聲鳥叫。book18.org
「氣味不一樣。」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頭洞下面傳上來，悶的，聽不出是陳述還是提問。book18.org
林棲的手在他肩胛骨中間停了一秒。book18.org
「加了甜橙。」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加。手掌繼續推，沿著斜方肌上緣推到他的後頸。她的拇指在他頸椎兩側的凹陷里停下來，風池穴的位置，輕輕壓下去。他的脖子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把腦袋轉過來但控制住了。book18.org
「力度可以嗎。」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她推完背，手收回來。他在毛巾下把右腿伸出來，小腿肚上那道舊痕還是原來的位置，已經發白到幾乎和周圍皮膚融為一體。她在腿上塗油，手掌從腳踝推到膝蓋窩，再滑回來。推了四遍，然後換左腿。book18.org
計時器走到「37:42」時她推完了最後一遍。她把他的腿放回毛巾下，繞到床頭，站在他頭頂的位置。這個角度她看不見他的臉，頭洞下面是他的額頭、眉心、閉著的眼睛。他的睫毛不長，但密，在眼眶下投了一層淡影。book18.org
她把拇指放在他顳骨上方，沿著髮際線往太陽穴推。推到太陽穴時她的拇指畫了兩個圈。他的太陽穴很緊，咬肌也緊，她隔著皮膚能感覺到他在咬牙。不是現在在咬，是長期咬、咬出了習慣的那種硬。book18.org
「你會磨牙。」book18.org
他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室友說過。」book18.org
她的拇指從太陽穴滑下來，放在他咬肌上。隔著臉頰的皮膚，咬肌的輪廓很清楚，拇指按下去時肌肉的反彈力比她預計的更強。她停住，不動，等肌肉自己松下來。book18.org
他的嘴唇分開了一線。她聽見了氣的聲音，不是嘆息，是呼吸從鼻腔換到嘴唇時多走了一段路。他鬆開了牙關。book18.org
她把拇指移開。推拿結束。她的手指從他的髮際線里滑出來時，無名指的指尖擦過了他後頸上那道舊疤。觸感和周圍皮膚一樣平滑，甚至更滑，因為疤痕組織不含毛囊。她沒有停，手指繼續滑出。book18.org
「可以翻身了。仰臥。」book18.org
他翻過身。毛巾跟著他身體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她把床頭燈的角度轉了十五度，鹽燈的光不再直射他的眼睛。他仰臥時鎖骨下面露出兩塊胸大肌的上緣。她沒有看。她走到他右側，把他的右手從毛巾下拿出來，塗油，從手腕推到肘部，再從肘部推回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指節突出，虎口有一層薄繭，不是體力勞動者的繭，是用滑鼠磨出來的那種，集中在拇指根部。book18.org
她推完右手，換左手。同樣的流程。book18.org
計時器蜂鳴。她把他的手放回毛巾旁邊。油瓶蓋好。量杯放進水槽。book18.org
「好了。慢慢起來。」book18.org
她背對他，收拾推車上的東西。身後床架吱了一聲。布料摩擦。鞋底碰到地板。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離得比上次近。她轉過身。他已經穿好了，深藍色襯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顆，鎖骨露了一小截，比臉上的膚色偏淺。他的頭髮在後腦勺翹起一撮，是她髮際線推拿時蹭亂的。他沒有發現。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推車上那兩隻精油瓶上，薰衣草、甜橙。看了一秒。book18.org
「下周同一時間？」book18.org
「你已經約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走向門口。換鞋。彎腰時後頸又露出來了。她看見那道疤的位置，正好在她剛才指尖擦過的地方。book18.org
他站直，拉開門。book18.org
「下周三見。」book18.org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兩聲。book18.org
林棲站在接待台後面，看著預約系統。程嶼，下周三，15:00。她把頁面往下劃，再往後的周三也是他的名字。他連約了兩周。她關掉螢幕，走進按摩房。床罩上有一小片精油漬，淡黃色，在白色棉布上洇成一塊模糊的圓。甜橙的氣味還沒散。她把床罩抽出來，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籃。鋪新床罩的時候她抽了一下四角，拉得太緊了，鬆掉一角重新塞。那道疤的觸感還留在她無名指的指尖上。平滑，比皮膚少一層溫度，像被時間熨過。book18.org
她走到推車前，把薰衣草和甜橙的瓶子擰開聞了一下，擰回去。然後在客戶記錄卡上劃掉「肩頸緊張」，改成「壓力性肌肉僵硬」。寫完，筆擱下，去隔壁茶室燒水。book18.org
# 第四次book18.org
白噪音機開的溪水聲。book18.org
林棲把音量往左撥了一格，溪水比平時輕，細聽能聽見樓下車庫入口抬杆的滴聲。鹽燈的光鋪在按摩床的白床罩上，暖橘色在四角床墊縫裡積成更深的陰影。窗外南山方向的鉛雲裂開了，裂口邊緣染著下午三點的白光。book18.org
推車上的精油是現調的。薰衣草四滴、甜橙三滴、葡萄籽油三十毫升，她把薰衣草瓶子舉到窗口光下看了一眼，瓶底只剩薄薄一層，剛好夠今天。玻璃棒攪了九圈，攪到第五圈時甜橙的果香從杯口漫出來。book18.org
客戶記錄卡翻到程嶼那一頁。前三次的記錄擠在同一欄里，她從第一行往下讀：肩頸緊張·斜方肌僵硬·咬肌緊張·磨牙·後頸舊疤，筆跡從工整變成連筆，最後「疤」字的最後一勾拖得比前面都長。她把筆放下，沒有再寫。book18.org
風鈴響了。book18.org
她拉開門。他穿一件淺灰色短袖T恤，圓領，領口鬆了一圈，鎖骨看不見。左手腕上那塊黑色電子表的錶盤上反著一粒走廊燈管的白點。他的頭髮比上次又短了一點，鬢角剃得乾淨，髮腳貼頭皮。book18.org
「程先生。」book18.org
他沒有說「嗯」。他點了下頭，下巴往下走了一點點。book18.org
換鞋。彎腰時後頸那道疤從髮腳下露出來，她的視線落上去，停了一秒，移開了。book18.org
「衣服脫掉，只留內褲。毛巾自己蓋。我三分鐘後進來。」book18.org
他推門進按摩房。她在走廊里靠著牆。茶室的壺嘴今天沒燒水，茉莉花等結束後再泡。門板後面傳來布料摩擦聲。然後床架吱了一聲，停頓，再吱了一聲，他調整了一下身體位置。安靜了。book18.org
她敲門。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趴在床上。白毛巾蓋在臀部，上緣壓在大腿根，折得比她自己折的還整齊，他每次都折。book18.org
她把計時器按下去。60:00。數字開始倒數。book18.org
量杯里的精油沿著他的脊柱倒下去。油從杯口拉出的細線碰到皮膚時有一個小弧度，油柱接到皮膚後先鼓起一個圓，然後往兩側攤開。淡黃色在鹽燈下鋪成一片，順著脊柱溝往下慢慢洇。她把量杯放回推車，兩手合攏，掌心摩擦。甜橙的前調先上來，薰衣草跟在後面。book18.org
手掌放在他肩胛骨兩側。book18.org
斜方肌上段，她的拇指按上去，結節還在，但形狀和上次記得的不一樣。米粒大小的那個還在，花生大小的那個變薄了，從一顆花生變成了扁的。拇指壓下去時他的呼氣和拇指落下的節奏重合。book18.org
「變鬆了一點。」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他的後背在呼吸中起伏，肩胛骨在皮膚下滑動，幅度不大，像兩扇合著的門被風推了一下又閉上。book18.org
手掌沿著斜方肌上緣推到後頸。她的拇指在風池穴位置停住，加了三分力，頸椎兩側的肌肉比上次軟了半度。不是大幅度松解，是密度降低了。她的拇指畫圈時感覺到皮下的筋膜層在慢慢滑動，不再像之前那樣粘著不動。book18.org
她從後頸往下推，手掌經過肩胛骨之間時停了一拍，她記得這裡上次有一塊硬節，藏在菱形肌下面。拇指探進去，找到了。還在，但邊緣模糊了，從一顆硬糖變成了一塊被含過的軟糖。她的拇指繞著它畫了三個圈。book18.org
「這裡呢。」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頭洞下面傳上來，悶的。她注意到他說話時肩胛骨沒有收緊，前幾次她按到痛點時，他的肩胛骨會往脊柱方向夾一下。book18.org
手掌繼續往下推。豎脊肌兩側的硬棱從腰眼延伸到骨盆上緣，今天這兩道棱的寬度縮小了大概一半。她的掌根推過去時能感覺到脊柱兩側的肌肉不再像兩條平行的鋼筋，而像兩條被壓過的泥土，還在，但軟了。book18.org
她推到腰部時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變了。不是變快。是變均勻了。吸氣和呼氣的間隔拉長，每次呼氣的尾端多了一個停頓，那個停頓的長度剛好是睡著前一拍。book18.org
她沒有停手。手掌繼續推，力度比剛才減了一分。從腰推到肩胛骨，再滑回來。往返推到第五次時他的胸腔起伏變得更慢了，每一下都很深，呼氣時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床面。book18.org
她把虎口卡在他肩胛骨下角，拇指平推豎脊肌。推了三遍。推第四遍時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不是按摩床承受的範圍，是肌肉自己鬆掉的那種下沉。他的臉側向頭洞左邊，她看見一小截臉頰，顴骨上的皮膚在鹽燈光里顯得平，眼睛閉著，睫毛不顫。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毛巾旁邊滑下來。手腕搭在按摩床邊，手指自然捲曲，拇指輕輕貼著食指的側面。book18.org
睡著了。book18.org
林棲的手還在推。推到第七頸椎時她放慢了速度，不是力度，是節奏。手掌貼在他皮膚上的時間變長，推的距離變短。從大推到小幅畫圈。精油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他的皮膚表面只剩一層薄薄的油膜，手掌推過時能聽到輕微的光滑摩擦聲，不是水聲，是油聲，更密，更細。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他後頸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他沒有反應。book18.org
她的手掌停在他肩胛骨之間。手不動了。她的掌心貼著他後背的皮膚，感覺到他呼吸帶動的起伏，緩慢的、均勻的、完全交給床面的。她的手掌跟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這不是按摩。按摩是要有動作的。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來。繞到床頭，低頭看他。他的眉心攤開了，仰面時那道豎紋趴著看不出來，但她知道他眉心有兩條。此刻沒有。額頭平滑，眉毛的弧度比清醒時低，嘴唇自然合著，嘴唇中間有一道很細的縫。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31:47」。book18.org
她沒有叫醒他。book18.org
她走到窗戶前。窗簾拉了一半，南山方向的雲裂又合上了，天光從鉛灰變成更深的灰。她把窗簾拉到只留一條縫。轉身看了一眼精油架，薰衣草瓶底的殘油掛在玻璃壁上，薄薄一層。甜橙還剩半瓶。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24:10」。book18.org
她走到按摩床旁邊，把推車上的量杯和玻璃棒收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水量開得很小，細到沒有聲音只有水線。把量杯沖了，倒扣在瀝水架上。玻璃棒擦乾，插回筆筒。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18:33」。book18.org
她把推車上的精油瓶挪了一下位置，薰衣草在左，甜橙在右。和一開始擺的不一樣。她看著兩瓶油並排站在推車上，甜橙的橙黃色比薰衣草的淡紫色亮了一個色階。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12:05」。book18.org
她走回按摩床邊。他還在睡。右手還是搭在床邊，手指還是卷著的。他的後背在鹽燈光里呈一片均勻的暖色，精油的殘留膜讓皮膚表面有一層很薄的亮，像瓷器上了釉。她看著他肩胛骨之間那塊區域，第四胸椎的位置，她的拇指今天在那裡畫了三個圈。按摩床的頭洞下面，他的呼吸還是一樣均勻。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06:42」。book18.org
她在床邊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藤編的，坐下時藤條響了一聲，很輕，他沒有反應。她坐著。椅面矮，她的視線和他的後背基本持平。從這個角度看他的身體在鹽燈光里像一片起伏的地形，肩胛骨是隆起的丘陵，脊柱是中間的低谷，腰窩是兩個淺凹。白毛巾蓋住下半部分，呼吸讓毛巾邊緣跟著他的身體微微起伏。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04:01」。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床頭，彎下腰，手指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只碰T恤邊緣，不是皮膚。book18.org
「程先生。」book18.org
他沒醒。她又拍了一下。「程先生。」book18.org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不是慢慢睜，是突然睜。瞳孔在鹽燈下面先是散的，然後慢慢聚到她臉上，用了大約兩秒。那兩秒里他的表情是她沒見過的，眉毛沒有擰起來，嘴唇沒有抿住，眼睛沒有先在四周掃一圈。他看著她，像是忘了自己在哪裡，忘了她是誰，忘了自己應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困惑的。沒有防禦的。像一個被人從很深的地方叫回來的小男孩。book18.org
兩秒之後他的眉心收了一下。那道豎紋回來了。他吸了一口氣，肩膀往上抬了一寸。book18.org
「我睡著了。」book18.org
他說。聲音比平時低，喉嚨里還帶著睡意的厚度。book18.org
「嗯。」book18.org
林棲退開一步，轉身走到推車前。她背對他，聽見床架吱了一聲，他撐起身體。布料摩擦。他的腳踩到地板上。book18.org
「按完了嗎。」book18.org
「按完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他已經穿好T恤，淺灰色布料在肩膀兩側繃得平整。他的眼睛，她注意到他眨眼的速度比平時慢半拍，眼皮閉合的時間多了一點點。後腦勺上那一撮頭髮翹起來了，和上次一樣。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他走向門口。她跟出去，經過接待台時他換鞋，這次彎腰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秒。他站起來，手放在門把上。book18.org
「下周三見。」book18.org
他拉開門。走廊里的空調冷氣湧進來，鹽燈的光在門框上晃了一下。book18.org
「下周三見。」book18.org
她吐出這四個字時發現自己在數。周三。第四次。下周三第五次。book18.org
門關上了。風鈴響。book18.org
她站在接待台前，手指按在預約系統的圖標上但沒有點開。然後她走進按摩房。鹽燈還亮著。白噪音機里的溪水聲還在流，和她三分鐘前坐下來時一模一樣。她走到按摩床邊，手放在床罩上，他後背躺過的位置，床罩殘留的溫度比她自己的手掌低半度。她把床罩抽出來。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籃。book18.org
鋪新床罩時她把四角塞進床墊下面，拉了拉邊緣。布拉緊時中間沒有皺。book18.org
然後她推開窗。外面南山的雲全合上了，天灰成一片。樓下車庫入口的抬杆又滴了一聲。book18.org
她拿起推車上的薰衣草瓶子。瓶底只剩最後一小圈油，剛好能鋪滿瓶底。她擰開瓶蓋，聞了一下。擰回去。把瓶子放回精油架的原本位置，薰衣草和甜橙之間空了一個瓶位，是她今天挪了位置留下的。book18.org
她把預約系統打開。備註欄里那個「程」字還在。她在後面加了兩個字：「睡了」。加完刪掉，改成「會睡著」。刪掉，最後只留下原來的「程」。book18.org
關掉螢幕。她走到茶室，按下燒水鍵。壺嘴開始冒白汽時，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無名指上搓了一下，那個碰到他後頸疤的無名指。book18.org
水燒開了。壺嘴尖叫起來。book18.org
# 第五次book18.org
白噪音機開到雨聲。雨打在玻璃上，沙沙一片，沒有節奏，不會讓人去數。book18.org
林棲站在精油架前，手指從薰衣草移到甜橙，兩瓶都取下來。薰衣草是新開的，昨天去供應商那裡拿的，瓶口封膜撕掉時薰衣草的草本味衝出來，比舊的那瓶更烈。甜橙還剩小半瓶，橙黃色液體在玻璃瓶里晃了一下。葡萄籽基底油倒進量杯，三十毫升，淡黃綠色。薰衣草四滴。甜橙三滴。玻璃棒攪了七圈。book18.org
她把量杯放在推車上，又拿起來，放回去，位置偏左了，往右挪了兩寸。book18.org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是一整片灰白。沒有雲裂，分不清是雲層還是霧霾。下午三點的天光薄薄地鋪在按摩床的白床罩上。鹽燈亮著，暖橘色把灰白天光沖淡了一些，在白布上留下一個軟邊的光影。book18.org
風鈴響了。book18.org
她拉開門。他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領口緊，袖口卡在肱二頭肌中段。左手上那塊黑色電子表，錶盤對著她，15:02。鬢角新剃過，髮腳整齊。他手裡捏著一個灰色保溫杯，杯身細長，杯蓋擰了一半。book18.org
「程先生。」book18.org
他點頭。換鞋時把保溫杯放在鞋柜上。彎腰，解鞋帶，後頸露出來，那道疤，她的視線落上去。她已經不需要特別注意就能找到它。它就在那裡。book18.org
「衣服脫掉，只留內褲。毛巾自己蓋。我三分鐘後進來。」book18.org
他推門進按摩房。她在走廊里靠著牆。門板後面布料摩擦，她聽見T恤被從頭頂脫下來時領口彈在布料上的聲音，短而輕。床架吱了一聲。又吱了一聲。安靜。book18.org
敲門。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趴在床上。白毛巾蓋住臀部，折得整齊。斜方肌上段的輪廓在鹽燈下還是高的，但邊緣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是消了，是密度降了。她把計時器按下去。60:00。book18.org
量杯里的精油沿著他脊柱倒下去。油柱接到皮膚時鼓起一個圓，然後往兩側攤開。淡黃色在暖橘光里有一瞬間泛出琥珀色。她把量杯放回推車。兩手合攏，掌心摩擦。熱。甜橙的前調先到，然後是薰衣草，今天的薰衣草比之前濃，新開的那瓶還沒被空氣氧化。book18.org
手掌放在他肩胛骨兩側。book18.org
推到斜方肌上段時她的拇指自然停在那兩個結節上，米粒大小的那個已經快摸不出來了，花生大小的那個變成了扁薄的一片。拇指壓下去。他的呼氣跟著拇指的節奏一起走。book18.org
「睡眠最近怎樣。」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頭洞下面傳上來。她說「可以」不是標準答案，但他說這兩個字時肩胛骨沒有收緊。book18.org
手掌往下推。菱形肌下面那個硬節還在，邊緣更模糊了。她的拇指繞著它畫了三個圈。他的後背在呼吸中起伏，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脊柱在皮下滑動的距離變長了。她把掌根放在豎脊肌兩側，從腰眼推到骨盆上緣，那兩條硬棱又縮了一圈，現在只剩兩窄條緊緻的肌肉帶，推過去時能感覺到肌肉纖維一根一根地在掌下滑開。book18.org
她推完背，手收回來，在熱毛巾上擦了殘留的油。book18.org
「翻身。仰臥。」book18.org
他翻過來。毛巾跟著調整。仰面朝上時她看見他眉心的豎紋，兩條，比之前淺了，但還在。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眶下投了一層淡影。book18.org
她繞到床頭。拇指放在他太陽穴上，往髮際線方向推。太陽穴的緊張度降了，拇指按上去時不再是之前那種硬板感，皮下有一層薄薄的彈性。推到咬肌時她把拇指停住，咬肌還是緊，但不像之前那樣硬得像被摺疊過的厚布了。book18.org
「松牙。」book18.org
他的嘴唇分開。呼吸從鼻腔換到嘴唇，氣聲擦過她的手腕內側。她的拇指從咬肌滑到顴骨下緣，再滑回太陽穴。推到第三遍時他的下頜骨在拇指下微微移動了一下，不是她在推，是他自己鬆了一下牙關。book18.org
她的手指沿著髮際線往腦後推。經過耳尖上方時他的頭髮擦過她虎口。推到後腦勺，無名指滑進髮際線下面，碰到了那道疤。她沒有停。無名指在疤面上走了一遍，平滑，比周圍皮膚低半度溫度，邊緣清晰。然後手指滑出來。book18.org
「肩膀。」book18.org
她走到他右側。把毛巾從上身往下拉到胸口位置。他的鎖骨完全露出來，鎖骨窩的深度在鹽燈下投了一個小片陰影。胸大肌上緣從鎖骨下延伸出來，皮膚比背部偏白。她把精油倒在掌心，從鎖骨往肩膀推。推到三角肌時她的拇指繞著肩關節畫了一圈，關節囊周圍的軟組織比斜方肌軟，拇指按下去時肌肉回彈的速度更快。book18.org
推完右肩，換左肩。同樣的流程。左肩的三角肌比右肩松，他不是左撇子，右手的滑鼠手。book18.org
「手臂。」book18.org
她把他的右手從毛巾下拿出來。塗油，從手腕推到肘部，再推到肩膀。前臂伸肌群在她拇指下滾動，這些肌肉比背部的軟，但比小腿的緊。推到手腕時她的拇指在他腕橫紋上停了一下，橈動脈在拇指下跳，節律均勻。book18.org
換左手。推到肘部時她注意到他左手肘外側有一小塊粗糙的皮膚，不是疤，是長期撐在桌面上磨出來的，比周圍皮膚硬半度。book18.org
她把手放回毛巾旁邊。book18.org
「腿部。」book18.org
她走到床尾。把他的右腿從毛巾下拿出來。塗油。從腳踝推到膝蓋窩，再推到膝蓋上方一掌，大腿後側的膕繩肌比小腿粗，肌肉束在掌下滾動的感覺完全不同，更像被擰緊的繩子。她推到膝蓋窩時拇指在膕窩中央輕輕壓了一下，膕動脈在拇指下跳。book18.org
換左腿。同樣的流程。book18.org
推完雙腿後側，她把手收回來。book18.org
「翻身。」book18.org
他翻回俯臥。她把毛巾重新蓋好。走到推車前倒了新的精油，三滴薰衣草，兩滴甜橙，這次甜橙多放了一點。掌心的精油從涼變溫熱。book18.org
「臀部。」book18.org
她的手掌放在他臀大肌上緣，毛巾蓋住了下半部分，只露出腰臀交界那一窄條。她的拇指平推過臀大肌起點，肌肉在掌下硬得像兩塊疊起來的橡膠。推到肌肉中段時她加了三分力，他的臀大肌跳了一下，然後又鬆掉。book18.org
推完臀部，她把手收回來。book18.org
「翻身。最後一次仰臥。」book18.org
他翻過來。毛巾的位置偏了一點，她看見毛巾上緣剛好壓在他的髂前上棘，兩側對稱，露出一截小腹。小腹平坦，腹直肌的輪廓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她的視線在他小腹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大腿前側。」book18.org
她走到床尾。把他的右腿從毛巾下拿出來。塗油。手掌從膝蓋上方推到腹股溝，股四頭肌在掌下滾動的觸感是整個腿部最厚的，肌肉束粗而長，推到中段時她的拇指在股直肌上停了一下。那裡有一小截肌肉特別緊，拇指按上去時他的腳趾蜷了一下。book18.org
換左腿。推到股直肌時同樣有一小截緊張。她的拇指壓住，等了五秒。book18.org
「這裡也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把他的左腿放回毛巾下。兩隻手在熱毛巾上擦乾淨。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按摩床右側。站住。book18.org
「內收肌群。」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出來時和「斜方肌」「豎脊肌」一樣平。但她的手指在碰到毛巾邊緣時頓了一拍，這個停頓短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看也不會注意到。她彎下腰，把毛巾從他右腿內側掀開一角。book18.org
他的右腿內側暴露在鹽燈下面。皮膚比大腿前側更白，幾乎看不到體毛。內收肌群從腹股溝沿著大腿內側延伸到膝蓋內側，幾束長而薄的肌肉，在皮膚下微微隆起。她倒了新的精油在掌心，薰衣草一滴，葡萄籽油一小攤。掌心合攏，摩擦。油溫剛好和體溫一致。book18.org
她的手掌放在他右膝內側。拇指朝上，沿內收肌群往腹股溝方向推。book18.org
推到第一下時她感覺到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她掌下微微跳了一下。不是收縮，是顫。一種不自控的、細微的、皮膚下面的顫動。她的手掌繼續往上推。推到中段時內收肌的質地比股四頭肌更細更薄，肌肉束在皮下滑動的距離更短。book18.org
她的手掌推到內收肌上段，離腹股溝還有三指寬，停住。拇指平推，畫圈。book18.org
毛巾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她動的。book18.org
她感覺到的不是毛巾本身的移動，是毛巾下面的身體。在毛巾覆蓋的腹股溝區域，有什麼東西變了。壓力的分布變了。毛巾上緣微微隆起了不到一指高。book18.org
她的手掌還在他大腿內側。精油讓皮膚表面滑得像玻璃。她的拇指畫完最後一個圈，從內收肌上滑下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繞到按摩床左側。book18.org
把毛巾從他左腿內側掀開。倒了精油。掌心合攏。左手放在他左膝內側，往上推。推到中段時她感覺到同樣的肌肉顫動。推到大腿內側上段，離腹股溝兩指寬，她停下拇指。book18.org
毛巾又動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次她的手掌正好在他大腿內側，離毛巾邊緣不到三指的距離。她的拇指壓在長收肌上，那束肌肉在拇指下有一瞬間突然收緊，然後緩慢地、不徹底地鬆開。毛巾下面的隆起沒有消失。它停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拇指繼續推。畫了一個圈。兩個。三個。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book18.org
白噪音機里的雨聲沙沙地響。窗外南山方向有一輛車的喇叭聲，隔著十幾層樓，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鹽燈的光照在他小腹上，腹直肌的輪廓旁邊，腹外斜肌的紋路淺淺地往腰側斜過去。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大腿內側走完最後一圈。手掌從腹股溝旁邊滑出來，動作平穩，節奏和推其他部位一樣。book18.org
她把他的左腿放回毛巾下。毛巾重新蓋好。她在熱毛巾上擦乾淨手指。計時器跳到「08:33」。book18.org
「頸後。」book18.org
她的聲音和推拿開始時的頻率一樣。她繞到床頭，把拇指放在他後頸，風池穴的位置。拇指畫圈。他的脖子微微往後仰了半寸，喉結在喉嚨上滑動了一下。book18.org
計時器走到「03:19」。book18.org
「頭部。」book18.org
拇指從太陽穴推到髮際線。牙齒咬合的肌肉今天松得比之前都快，拇指按上去時已經不再是一個硬塊，而是一層可以滑動的筋膜。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里，指腹在頭皮上畫圈，從前額推到頭頂，再從頭頂推到後腦勺。推到後腦勺時她無名指的指腹掠過了他的疤。book18.org
計時器蜂鳴。book18.org
滴，滴，滴。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頭髮里滑出來。拿起熱毛巾，遞給他。「擦手。」book18.org
他接過毛巾。她背對他，把量杯放進水槽，精油瓶蓋好。身後床架吱了一聲，他坐起來了。布料摩擦。鞋底碰到地板。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她轉過身。他已經穿好T恤，黑色領口卡在喉結下方。他的眼睛，她看他的眼睛時他的視線已經在看她。不是掃一眼就移開的那種。他看了她一秒半。然後他的視線落下來，停在推車上的精油瓶上，薰衣草、甜橙、葡萄籽基底油。三瓶，排成一排。book18.org
他走向門口。換鞋時彎腰的幅度比之前小，膝蓋彎得多，背彎得少。他拿起鞋柜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擰回去。book18.org
「下周三見。」book18.org
「下周三見。」book18.org
門關上了。風鈴響。book18.org
林棲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走進按摩房。鹽燈亮著。白噪音機里的雨聲還在流。床罩上有一小片精油漬，新沾的，淡黃色。book18.org
她把床罩抽出來。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籃。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開關上。食指停在按鍵上。book18.org
沒有按。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來。book18.org
鹽燈留在牆上。暖橘色的光照著空了的按摩床，白床罩上只有一個極淺的凹痕，他的臀部壓出來的。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截。南山方向的天灰藍了一片，快要入夜了，樓下的路燈亮了一排。book18.org
她走到接待台。點開預約系統。程嶼，下周三，15:00。她看完這一行，退出。點開蘇蘇的微信。book18.org
「我可能出問題了。」book18.org
打出來。放在螢幕上。拇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五秒。發送。book18.org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掉。book18.org
她走進茶室。按下燒水鍵。壺嘴開始冒白汽時，手機響了。蘇蘇：「？？？」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打字。刪掉。打字。刪掉。最後只打了三個字：「下次說。」book18.org
水燒開了。壺嘴尖叫起來。鹽燈的光從按摩房漏出來，鋪在接待區的木地板上，暖橘色的一條，從門框下面泄出來。她走過去，靠在按摩房的門框上，看著那盞燈。牆上那個開關在燈下面，安靜地待在白色面板上。book18.org
# 第六次book18.org
白噪音機開了。溪水聲。book18.org
林棲在推車前站了比平時久。量杯里的精油已經調好，薰衣草四滴，甜橙三滴，葡萄籽油三十毫升。玻璃棒攪了七圈。她把量杯放上推車，又拿下來。杯底在推車面板上碰出一聲輕響。放回去時她把杯子往左挪了一寸，讓杯耳和推車邊緣對齊。book18.org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灰白一片。下午三點的光鋪在按摩床的白床罩上，被鹽燈的暖橘色從中間沖開，床罩中間是暖的，四角是灰白。book18.org
她把計時器歸零。重新設置了今天的日期。book18.org
風鈴響了。book18.org
她拉開門。他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領口挺，袖口卡在肱二頭肌中段。左手腕上黑色電子表。右手提著一個灰色保溫杯。他的頭髮比上周長了一點，鬢角不再是新剃的青灰色，髮腳貼在後頸上，剛好蓋住那道疤的上半截。book18.org
「程先生。」book18.org
他點頭。進門時T恤的下擺擦過她的接待台邊角。換鞋。彎腰幅度比之前小，膝蓋曲得多，背彎得少。book18.org
「衣服脫掉，只留內褲。毛巾自己蓋。我三分鐘後進來。」book18.org
他推門進按摩房。她在走廊里靠著牆。門板後面布料摩擦，T恤脫掉時領口彈在布料上的聲音。靜了兩拍。然後是皮帶扣碰在按摩床木框上的一聲脆響。靜。床架吱聲。靜。book18.org
敲門。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趴在床上。白毛巾蓋住臀部，上緣折得整齊。斜方肌在鹽燈下隆起，她視覺上自動標出了兩個結節的位置，然後把這個自動標出的動作從腦子裡劃掉。book18.org
她把計時器按下去。60:00。book18.org
量杯里的精油沿著他脊柱倒下去。油柱接到皮膚時鼓起一個圓，攤開。淡黃色在暖橘光里泛出琥珀色。她把量杯放回推車上，放的位置是指定的，杯耳對齊推車邊緣。兩手合攏。掌心摩擦。甜橙的前調。薰衣草跟在後面。book18.org
手掌放在他肩胛骨兩側。book18.org
推到斜方肌上段時她的拇指自然落在那兩個結節的位置，米粒大小的那個只剩一個微微的隆起，花生大小的那個扁得幾乎和周圍肌肉持平。拇指壓下去時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book18.org
她沒有在那裡多停。拇指畫了一圈，收回來，往下走。book18.org
推到菱形肌下方那個硬節時她的拇指探進去，還在，邊緣已經模糊到需要拇指來回找才能確定邊界。她沒有畫三個圈。她畫了兩個圈，收回來。book18.org
推到豎脊肌，兩側肌肉的硬棱縮到了只剩窄窄的兩條，推過去時肌肉纖維在掌下一根一根滑開。她的掌根從腰眼推到骨盆上緣，往返三次。收手。book18.org
在熱毛巾上擦手時她看了一下計時器。平時推背要多久她心裡有一個數，今天那個數被她在腦子裡撥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大約十秒。book18.org
放慢。book18.org
她從床頭走到床側，拇指放在他太陽穴上。太陽穴的緊張度明顯降了，拇指按上去時皮下是一層有彈性的軟組織。咬肌也鬆了，不再是一塊硬板。她的拇指從太陽穴滑到咬肌，停住。他的嘴唇沒有分開。book18.org
「松牙。」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自己嘴裡出來，音調平得像量杯上的刻度線。他的嘴唇分開，氣聲擦過她的手腕內側。她推完面部，手指沿著髮際線往腦後走。無名指經過後頸時她的指腹碰到了那道疤的上半截。疤痕組織平滑，比周圍皮膚低半度溫度。擦過去，手指滑出來。book18.org
「翻身。」book18.org
他翻過來。毛巾跟著調整。仰面時他眉心的豎紋還在，兩條，比最初淺了，但今天沒有完全攤開。book18.org
肩膀。手臂。她推到左手腕橫紋時橈動脈在拇指下跳。她數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她拇指放在那個位置時脈搏自己傳上來的。每分鐘比標準靜息心率快了幾拍。book18.org
她把他的左手放回毛巾旁邊。book18.org
「腿部後側。」book18.org
右腿。塗油。從腳踝推到膝蓋窩，推到膝蓋上方一掌，膕繩肌在掌下滾動的感覺和上周一樣緊。左腿。同樣的流程。book18.org
「翻身。」book18.org
他翻回俯臥。臀部。毛巾覆蓋的下半部分。她的手在臀大肌上緣推了三遍，拇指畫圈，收回來。book18.org
「翻身。仰臥。」book18.org
他翻過來。毛巾上緣壓在髂前上棘，露出一截小腹。book18.org
「大腿前側。」book18.org
右腿。股四頭肌在掌下滾動。左腿。推到股直肌中段時她感覺到一截緊張，拇指壓住，等了四秒。收回來。book18.org
她走到按摩床右側。站住。book18.org
「內收肌群。」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出來時和前面每一個詞一樣平。她彎下腰，把毛巾從他右腿內側掀開一角，掀的幅度和平時一樣，掀到膝蓋以上一掌。book18.org
倒了精油在掌心。薰衣草一滴，葡萄籽油一小攤。掌心合攏，摩擦。油溫剛好和體溫一致。book18.org
手掌放在他右膝內側。拇指朝上，沿內收肌群往腹股溝方向推。book18.org
推到中段時她感覺到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她掌下微微跳了一下。她繼續往上推。推到上段時她的手沒有停，但也沒有往上再推。拇指停在離毛巾邊緣剛好三指寬的位置。畫圈。三個。收回。book18.org
站起來。繞到按摩床左側。book18.org
掀開毛巾。倒精油。掌心合攏。book18.org
左手放在他左膝內側。往上推。推到中段，肌肉在她掌下顫了一下。推到上段，拇指停在同樣的位置，離毛巾邊緣三指寬。畫圈。一個。兩個。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第三個圈的中途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她讓他停的。是她的拇指自己停的。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他大腿內側皮膚上，精油的潤滑還在，皮膚表面滑得像玻璃，但她拇指的指腹感覺到了皮下一層極細微的搏動。不是肌肉跳。是血管。股動脈的分支在長收肌下面跳，節律清晰，比剛才在手腕上數到的更快。book18.org
她把拇指從那個位置移開。畫完第三個圈。收手。把毛巾蓋回去。在熱毛巾上擦乾淨手指。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07:15」。book18.org
「頸後。」book18.org
她繞到床頭。拇指放在他後頸的風池穴。畫圈。他的脖子微微後仰，喉結在喉嚨上滑了一下。她看見他喉結旁邊的皮膚上滲出細密的汗。按摩房的溫度沒有變。book18.org
計時器跳到「04:02」。book18.org
「頭部。」book18.org
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里。從前額推到頭頂，從頭頂推到後腦勺。他的頭髮今天沒有翹起來，她推得比平時更輕，指腹接觸頭皮的面積更小。book18.org
計時器蜂鳴。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頭髮里滑出來。拿起熱毛巾遞給他。「擦手。」book18.org
他接過毛巾。她背對他，把量杯放進水槽，精油瓶蓋好。薰衣草的瓶子拿在手裡時瓶身是溫的，她掌心的溫度留在玻璃上。她把瓶子放回推車。瓶底在推車面板上碰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身後床架吱聲。他坐起來了。布料摩擦，T恤套過頭。皮帶扣扣上的聲響。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他已經穿好。白色T恤的下擺整齊地塞在腰帶下面。他站在按摩床邊，手指在左腕上調整了一下錶帶，錶盤轉了半圈，歸位。他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然後看回來。book18.org
她的嘴唇分開。那句「慢走」已經在她舌尖上預備好了。book18.org
她沒有說出來。book18.org
他的嘴唇也分開了一線。然後抿回去了。book18.org
他走向門口。鞋櫃旁邊他彎腰，這次彎腰的動作比平時慢得多，膝蓋先曲，然後背才彎下去。左腳套進鞋，右腳。站起來時他手放在門把上。book18.org
沒有動。book18.org
她的位置在接待台後面，離他不到兩米。鹽燈的光從按摩房漏出來，鋪在兩個人之間的木地板上。暖橘色的一條。book18.org
七秒。book18.org
他的手在門把上，手指微曲，指節上的皮膚在走廊燈管的白光里顯得干。他的拇指在門把的金屬面上動了半圈，沒有按下去，只是貼著金屬表面滑了一下。喉結在喉嚨上滑過，她看見他喉結旁邊的皮膚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層細汗。book18.org
九秒。book18.org
他轉過身。他的眼睛看她的眼睛。嘴唇分開。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門把上鬆開。垂在身體旁邊。手指張開，又合攏。虎口那道薄繭在拇指根部微微發白。book18.org
十秒。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他轉身。按下門把。拉開門。book18.org
走廊里的空調冷氣湧進來。他的背影在門口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他走了。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彈簧的阻力讓門板在最後十厘米處減速，然後咔噠一聲碰到門框。book18.org
風鈴響了。兩聲。停了。book18.org
林棲站在接待台後面。book18.org
她的右手裡還握著剛才蓋精油瓶時留下的一小塊紙巾。她把紙巾放在桌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點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預約系統的圖標在左上角。她沒有點進去。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金屬門把是涼的，走廊的空調把它吹涼了。她把手從門把上收回來。book18.org
背靠著門板。book18.org
門板的木頭貼面被走廊冷氣吹得偏涼。她的肩胛骨貼在上面，隔著襯衫感覺到涼意慢慢透進來。鹽燈的光還從按摩房裡漏出來，鋪在她腳邊的地板上。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睜開。book18.org
走廊上已經沒有了腳步聲。電梯間的方向傳來電梯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響。book18.org
她靠著門板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她走到接待台，拿起手機，點開預約系統。程嶼，下周三，15:00。她看著這一行字，螢幕上只有名字和時間，沒有別的。book18.org
她退出預約系統。點開蘇蘇的微信。上一次聊天記錄停在，「我可能出問題了。」「？？？」「下次說。」book18.org
她打字。手指在螢幕上按下去時力度比平時大。book18.org
「他今天在門口站了十秒。」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蘇蘇的回覆幾乎是秒回：「說了什麼。」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然後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蘇蘇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彈出來一行：「你覺得他想說什麼。」book18.org
她看著這六個字。拇指放在輸入框上，停住。book18.org
她沒有回覆。手機關掉螢幕，放在桌上。她走進按摩房。鹽燈亮著。白噪音機里的溪水還在流。床罩上有一個淺凹，他臀部壓出來的。旁邊還有一小片精油漬，新沾的。book18.org
她把床罩抽出來。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籃。鋪上新床罩時她把四角塞進床墊下，拉緊。布面上平整，中間沒有皺。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窗戶前。窗簾拉著一半。南山方向的天空從灰白變成了灰藍，下午快結束了，樓下的路燈還沒有亮。book18.org
她靠在窗框上。無名指在拇指根部搓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旁邊的白面板開關上。食指停在按鍵上。book18.org
按下去。book18.org
鹽燈滅了。按摩房暗下來，只有白噪音機上的電源燈亮著一個小綠點。book18.org
她走出按摩房，把門帶上。走廊里只剩下茶室的壺嘴沒有燒水，安靜地立在檯面上。她走到茶室，按下燒水鍵。壺嘴開始冒白汽時她坐在接待台後面，把預約系統里的客戶記錄卡劃到程嶼那一頁。她在第三次的記錄下面空白欄里寫，book18.org
「第六次。」book18.org
寫完了筆擱下。水燒開了。壺嘴尖叫起來。book18.org
# 第七次book18.org
周六下午。沒有預約。book18.org
林棲在茶室沙發上歪著，膝蓋上攤了一本精油供應商的目錄。銅版紙反光，她把書往窗口方向偏了偏。窗外南山方向的天從灰白里透出一層極薄的藍，這個下午沒有雲，陽光鈍鈍地鋪在樓頂上。book18.org
接待台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預約系統沒有彈通知，今天下午是空白的。上一行預約記錄停在三天前：程嶼，周三，15:00。她今天不想看預約系統。她把供應商目錄翻過一頁，手指停在依蘭精油的條目上，學名、產地、萃取部位、香氣描述，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book18.org
茶台上的水壺燒開過一次又涼了。壺嘴安靜地立在壺身上，壺蓋縫裡不再冒白汽。白噪音機沒開。整個工作室只有窗外偶爾滑過的車胎聲，遠，悶，升不到十五樓。book18.org
風鈴響了。book18.org
她把目錄合上。赤腳踩進木地板上的拖鞋，走到門前。玻璃門外面是一個深色的人影，高，肩膀寬。隔著磨砂玻璃她看不清五官，但她認出那個肩寬。book18.org
她拉開門。book18.org
程嶼站在走廊里。深藍色短袖襯衫，棉麻料子，有一點皺，下擺沒有塞進腰帶。左腕上的黑色電子表，錶盤反著走廊燈管的一窄條白光。他手裡沒有保溫杯。沒有手機。沒有預約記錄。他看著她，嘴唇分開了一線。book18.org
「今天不按。就是想見你。」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和按摩床上不同，沒有頭洞的悶，聲音直接落在空氣里，比平時輕半個調。他的喉結在說完最後兩個字後動了一下，不是吞咽，是喉嚨里多走了半拍呼吸。book18.org
林棲看著他的手，垂在身體旁邊，手指微張，虎口那層薄繭在拇指根部微微發白。book18.org
她伸出手。book18.org
不是推門框請他進來。是她的手，沒有精油，掌心乾燥，指腹上還殘留著剛才翻目錄時沾到的一點銅版紙油墨氣，放在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背上。中指先碰到他的指節，然後掌心覆上去。手背的皮膚偏涼。他的手在她掌心下面翻過來，不是抽走，是翻轉。手指從下往上穿過她的指縫。兩個人同時把手指合攏了。book18.org
十指交握。他的手掌比她想像中更厚，掌心的溫度比她手背高一兩度。book18.org
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沒有鬆開。他跟了進來。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風鈴在門框上碰出兩聲短促的響，比平時輕，像被什麼東西含住了。book18.org
茶室里只有窗外下午的陽光。偏白，不暖，從南山方向的薄雲層里篩下來，鋪在沙發前的木地板上。沙發布面是亞麻灰，坐墊上有她剛才歪著時壓出的一個淺凹。book18.org
他們站在沙發前。手指還交握著。她轉過身，正面朝他。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需要微微仰臉才能看他的眼睛。單眼皮，瞳仁深棕色，正午的光線鋪進去時他的瞳孔縮得比平時小，虹膜的顏色更清楚，深棕色里有一圈極細的暗金。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在。」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他說的「不知道」沒有任何防禦。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從第一指節的根部劃到手腕，碰到她腕骨凸起的那一點。沒有精油潤滑，他的拇指皮膚直接擦過她的皮膚，指腹上的指紋紋路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站在門口等的。」book18.org
她把他往沙發拉近了一步。他的膝蓋碰到了她的膝蓋。book18.org
「為什麼不先發微信。」book18.org
「怕你讓我別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指縫裡滑出來。兩隻手都放在他臉頰兩側，手掌貼著他的顴骨，拇指放在他太陽穴上。太陽穴的肌肉在她拇指下微微收緊，然後鬆了。她的拇指畫了半個圈。book18.org
「松牙。」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這次不是在工作。」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把他的臉拉下來。嘴唇碰到嘴唇，她的下唇先碰到他的上唇。乾燥。他的嘴唇偏涼，有走廊空調的冷氣殘留。然後他的嘴唇分開了一線，溫熱的氣從裡面漫出來，她嘗到了極淡的茶味。烏龍茶。不是她泡的，他來的路上自己喝的。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手腕移到她的腰。掌心貼著她襯衫的料子，薄棉，洗過很多次，軟到幾乎沒有摩擦係數。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滲進腰側皮膚，溫，比她自己手的溫度高。他的手指沒有抓。只是貼著。book18.org
她把嘴唇從他的上唇移開。睜開眼。book18.org
他的眼睛沒有閉，他一直在看她。單眼皮在這麼近的距離幾乎看不見褶皺，睫毛的投影落在瞳孔上方。他的呼吸從嘴唇里出來，掃過她的人中。book18.org
「六次。」book18.org
她說。聲音比平時低。book18.org
「你知道我哪一次開始想單獨見你的。」book18.org
他沉默了片刻。她把手從他臉頰上拿下來，放在他的鎖骨上。鎖骨凸起的那一塊隔著麻料襯衫，硬的，角度分明。book18.org
「你在我床上睡著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醒過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個表情，」book18.org
她停住。「表情」這個詞懸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收緊了半寸。book18.org
「第四次。」book18.org
他說。然後他把臉埋進她脖子和肩膀之間的凹陷。他的額頭貼著她的斜方肌，那塊肌肉在按摩床上是硬的，現在也硬，但硬的是她的。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頸側皮膚。沒有吻。只是貼著。呼吸從嘴唇和皮膚之間擠出來，溫熱，濕，在她的頸動脈上落了一小片霧。book18.org
她用手指穿過他的頭髮，髮腳比上周長了，蓋住了後頸那道疤的上半截。她的無名指滑進髮際線下面，摸到了那道疤。平滑。比周圍皮膚低半度溫度。book18.org
「小時候的事。是什麼。」book18.org
他的嘴唇在她頸側停住。book18.org
「自行車。摔在石階上。」book18.org
她無名指在疤面上來回走了一遍，不是按摩，是摸。從疤的起點摸到終點，再從終點摸回來。他的後頸在她手指下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他把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你上次在我大腿內側停了一下，拇指。停了四個圈。」book18.org
她的無名指還在他後頸那道疤上。book18.org
「平時只畫三個。」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後頸上滑下來。放在他胸口。透過麻料襯衫，胸大肌的上緣在掌下微微隆起，和按摩床上摸到的硬度一樣，但沒有精油，手掌直接貼著布料，布料的紋理和肌肉的輪廓同時傳上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三個。你趴著。看不見。」book18.org
「數是數的。每次。」book18.org
她把他的襯衫扣子解開。第一顆。第二顆。到第三顆時她的手指碰到了他鎖骨窩裡那片陰影，皮膚比臉上偏淺，鎖骨從胸骨上緣往兩側延伸，弧度像一根被輕輕折過的竹片。她把襯衫從他肩膀上推下去。麻料滑過手臂，落在木地板上，碰地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布和木頭之間的摩擦聲。book18.org
他站著，上身赤裸。和按摩床上一樣的身體，斜方肌從脖子兩側隆起來，肩胛骨下角在背後微微凸出，胸大肌上緣從鎖骨下延伸出來，但在按摩房外面看，在茶室窗口的白光里看，他的身體變了。這個變化不在肌肉的輪廓，在氧氣。沒有精油的薰衣草氣，沒有白噪音機的溪水聲，沒有計時器。只有他站在她面前，皮膚暴露在工作日下午的空氣里。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她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上。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手指沒有發抖，但動作比她慢。慢了兩拍。布扣從扣眼裡滑出來，他的指節擦過她的鎖骨。第二顆。第三顆。解開第三顆時他的拇指甲蓋碰到了她胸罩蕾絲的上緣。他沒有繼續，他的手停在她第四顆扣子上，抬頭看她。book18.org
「可以嗎。」book18.org
她按住他的手背，按在第四顆扣子上。帶著他的手指一起把扣子解開。book18.org
襯衫落在麻料襯衫旁邊。兩片布疊在木地板上，深藍和米白。book18.org
他的視線落下來。不是掃一眼就移開，是從鎖骨往下，經過胸罩的蕾絲邊，經過肋骨側面隱約的紋路，經過肚臍上方那一小片平坦的腹肌間隙。看得很慢。看完之後他抬眼。book18.org
「你和我想的一樣。」book18.org
她說：「你之前想過。」book18.org
「很多次。」book18.org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鎖骨上，按摩時她的手指經常從他鎖骨上推過去，知道鎖骨窩的深度，知道斜方肌上緣的輪廓。現在他的嘴唇在同一個位置上，在鎖骨最凸起的那塊骨面上，壓了一下。然後嘴唇移開，皮膚上留下一小片濕，她的鎖骨在空氣里涼了半度。book18.org
沙發在她腿後。她往後退了半步，小腿碰到沙發邊緣。坐下去。他跟著彎下腰，手撐在她兩側的沙發墊上。膝蓋跪在木地板上，墊子壓下去時亞麻布面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臉現在和她的臉同高。book18.org
她把他的脖子兩側同時握住，虎口卡在他下頜角下面，拇指壓在他耳後。這個姿勢她在按摩床上用過無數次，推他咬肌時。現在她的手沒有精油，她的拇指沒有推。只是卡在那裡。他的脈搏在拇指下跳，節律比按摩床上快得多。book18.org
他解了她的胸罩。搭扣彈開時金屬鉤子擦過她後背皮膚，涼了一瞬。胸罩從她肩膀上往下滑，他的手指跟著滑下來的肩帶一起往下走，指腹從肩膀經過上臂，經過肘部，停在小臂上。胸罩落在沙發上，他低頭。book18.org
乳房在下午的白光里顯得更白，乳暈的顏色偏淡，邊緣有一圈極不規則的淺褐色，像水彩洇開。他看了一秒。然後他的手掌從她小臂移上來，放在她胸口，不是抓，是罩。掌心剛好蓋住乳房上緣，拇指沿著乳暈外側畫了一圈。沒有精油。他的拇指皮膚直接擦過她的皮膚時有一瞬間的阻力，皮膚表面乾燥，指紋紋路在乳暈邊緣滑動時她能感覺到每一條細微的紋理。book18.org
她的呼吸從鼻子換到嘴裡。嘴唇分開時氣聲從齒間漏出來。book18.org
他的手從胸口往下走。手掌貼著她的腹部推到腰側，拇指正好陷進腰和胯骨之間的凹窩裡。那個凹窩在按摩床上從來不被觸碰，毛巾蓋著。他的拇指在凹窩裡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手指卡在她褲腰上，不是內褲，是居家棉褲的鬆緊帶。他把鬆緊帶推過她的髖骨。她抬起臀部，讓他把褲子脫下去。內褲跟著一起拉下來，棉布滑過大腿、膝蓋、小腿，最後落在膝蓋旁邊。她從沙發上抬起一條腿幫他，膝蓋彎起來時膝蓋骨在下午白光里凸出一小塊圓。book18.org
赤裸。在茶室的沙發上。窗外南山方向的天藍得更透了，雲層全散，剩下薄薄一層白被拉成絲狀，掛在山頂上。陽光從窗口鋪進來，在她大腿前面落了一長條暖白的光帶。book18.org
他的手放在她膝蓋上。拇指在內側，正中膝彎內側那個敏感點，他在按摩時從來不碰，因為不在專業流程之內。拇指在那裡畫了一圈。她的腿內側肌肉跳了一下。book18.org
「這裡。你按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再往上推半寸。」book18.org
「推半寸就出毛巾了。」book18.org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毛巾掉。」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的皮帶扣上。解開，金屬扣彈開的聲音比按摩床上的皮帶扣碰木框那一聲更脆，因為茶室里沒有白噪音機蓋住。褲腰鬆開。她幫他把褲子拉下去，連內褲一起，深藍色棉布，和襯衫同色。他的身體從布料里出來時，陰莖已經半勃，龜頭從包皮里露出了一半，顏色比皮膚深兩度，從淺棕色往紅偏。頂端有極小一滴透明液體。book18.org
她伸手。手指放在他陰莖上，不是握。是手指從根部往上走。食指的指腹沿著陰莖下面的那條縫，從根部走到龜頭系帶，碰到系帶時她的手指停住，因為他的陰莖在她手指下跳了一下。整根陰莖從半勃漲到全勃，龜頭完全露出來，頂端那滴液體從原來的小滴脹成一個圓亮的水珠。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的臉。他跪在沙發前，眉心那道豎紋完全消失了。嘴唇分開，下唇比平時濕，他自己舔過。眼睛看著她的手，看她手指停在他龜頭系帶上。book18.org
「你的手不油。」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系帶移到龜頭頂端。那滴液體沾在她指腹上，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滑，比精油更滑，沒有精油的草本味，而是一種極淡的、微微發鹹的氣息。她把手指退回來。book18.org
「躺沙發上。」book18.org
沙發不夠長。他躺下去時後腦勺枕在沙發扶手上，腳踝以下伸在扶手外面。她的位置在他右側，她彎下腰，手掌放在他胸口。從鎖骨推到胸骨，推下去，胸大肌在掌下微微隆起，膚質比背上更細，沒有結節，只有一層薄薄的彈性。推到小腹，腹直肌的輪廓在皮膚下若隱若現，肚臍旁邊有一小撮體毛，顏色比頭髮淡。她推到他陰莖根部時手停下來。book18.org
低頭。嘴唇碰到龜頭頂端。book18.org
他的小腹跳了一下，腹直肌在皮膚下驟然收緊，然後又鬆掉。她把嘴唇從龜頭頂端往下移，沿著那根陰莖的側面，嘴唇貼過皮膚時能感覺到皮下靜脈的微微隆起。往下到根部，再往上回到頂端。然後把嘴唇張開，含進去了不到三分之一。book18.org
他的呼吸從喉嚨里出來，不是說話，是一聲被鼻腔捏住的氣聲，喉音很重，壓在喉嚨底部沒有放出來。她的手放在他大腿根部，內收肌在她手掌下跳，不是顫，是跳，節奏和按摩床上不一樣，更快，更不規律。book18.org
她含到一半。停下來。舌尖在龜頭下面那個溝里壓了一下。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她掌下幾乎同時收緊，持續了兩秒，然後緩慢地鬆了。她把嘴退出來。嘴唇離開龜頭時拉出一條極細的銀絲，透明，從她下唇連到他龜頭頂端，在窗口的光里有一瞬間的反射，然後斷了。book18.org
他坐起來。手放在她肩膀上，推了一下，不是推倒，是推平。她順著他的力度躺下去，後腦勺落在沙發另一頭的墊子上。小腿搭在沙發扶手外面。他在她上方，膝蓋分開在她身體兩側，沙發墊陷下去，兩個人的身體被沙發凹面擠在一起。她的大腿內側貼著他的大腿外側，沒有精油，皮膚直接貼著皮膚，汗在接觸面上產生了一點點黏感。book18.org
他低頭。嘴唇貼在她鎖骨之間的凹陷，胸骨上緣那個小凹。嘴唇在那裡停了一秒。然後往下，胸口、肋骨、肚臍，他的嘴唇每過一個地方停半拍。到了她大腿內側，他把頭埋下去。嘴唇在她大腿內側內收肌上，她按摩時常停拇指的那一截。book18.org
「你上次拇指停在這裡，是第四個圈。我知道。」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時氣息比平時多，聲帶壓得不夠緊，音調比預想的高了半度。book18.org
他嘴唇張開。舌尖出來，在那塊肌肉上壓了一下。她的膝蓋自己彎起來，大腿內側肌肉在舌尖下先收緊、再顫抖、然後鬆開。他把舌尖從內收肌移到更上面，恥骨邊緣那一小塊皮膚，然後更低，舌尖經過她的陰唇外側。外側，然後內側。book18.org
她的小腹在舌尖碰到陰唇內側時驟然收緊，腹直肌在皮膚下凹出一條中縫。陰蒂在舌尖的濕潤里從包皮里露出來，不是他找到的，是她身體自己交出來的。舌尖在陰蒂上停了，壓住，不動。和他的拇指在按摩床上壓住結節同一種方式，先給壓力，然後等她自己松下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里，收緊了。腳後跟在沙發墊上撐了一下，大腿分得更開。book18.org
兩分鐘後，她沒有數，但計時器不在場，時間是靠呼吸的深淺量的，她把他的頭從兩腿間拉上來。他的嘴唇濕的，下唇上有一層透明的水光。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她的聲音和「內收肌群」同一種調子，平，但尾音在喉嚨里短了半截，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截斷了。book18.org
他在她上方，用左手撐在沙發墊上。右手扶著自己，拇指和食指在陰莖根部圈了一下，把龜頭抵在她陰唇之間。龜頭碰到時她感覺到那滴新的液體，溫，比她自己體溫低一點點。book18.org
他的髖骨往前移了不到兩寸。book18.org
龜頭滑進去。book18.org
它的前緣碰到陰道口時先是被一層阻力擋住，括約肌在入口處收緊了一瞬，然後鬆了。龜頭推過那層阻力，滑入。陰道內壁在龜頭周圍收攏，溫熱，比口腔高一度的熱，濕度在龜頭表面鋪成一層均勻的包裹。不是緊。是貼。內壁的黏膜在龜頭前緣滑過時每一道皺褶都在輕輕刮過。book18.org
她把氣呼出來。剛才吸入的那口氣在肺里保留的時間超過了她平時呼吸的間隔。她的膝蓋自動彎起來，小腿靠在他腰側，腿後側的膕繩肌貼著他腰臀交界處。book18.org
他在這個深度停住了。不是抽送。是停。龜頭在陰道前三分之一處，她內壁的肌肉在他陰莖周圍還在微微顫動，沒有穩定下來。book18.org
「林棲。」book18.org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林老師」。不是什麼都不叫。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後頸滑上來，摸到他的顴骨，拇指在他眼角下面停住。眼角是濕的。她手指上沒有精油，直接觸到那一小片淚，溫度比她自己的拇指低半度。book18.org
她把他的臉拉下來。眼睛對著眼睛。book18.org
「動。」book18.org
他退出。book18.org
退出時龜頭的冠狀溝刮過內壁黏膜，退出方向的摩擦力比進入方向更大，因為內壁在龜頭退出時本能地收緊。退到只剩龜頭還在裡面時停住。然後推進，這次推進的深度比第一次多了兩寸。龜頭到達陰道中段時觸感變了，前三分之一是貼，中段是包裹，內壁在陰莖周圍合攏的壓力從頭到尾更均勻。book18.org
她的一隻手從他臉上滑下去，放在他後腰。手掌貼著他豎脊肌，在按摩床上硬的，現在也是硬的，但硬的原因是髖骨在往前推。她掌根下那兩條肌肉正隨著他推進的節奏一收一放。book18.org
他退出。推進。第三次推進時他把整個長度都送進去了，龜頭碰到宮頸口。宮頸口的觸感是一圈更緊緻的組織，在龜頭頂端的正中央，像一顆被黏膜包裹的硬珠。碰到時她的小腹內壁跳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從深處泛上來的、讓腹直肌不自覺收緊的壓力。book18.org
他把節奏從「停，推進，停，退出」切換成連續的抽送。幅度不大，每次推進的深度保持在陰道中段偏深的位置，不再每次都頂到宮頸口。龜頭在每次推入時碾過內壁前壁，前壁上三分之一處有一小片稍微粗糙的區域，龜頭經過時她的大腿內側肌肉會輕微收緊。他注意到了。book18.org
每次經過那片區域她的呼吸從嘴唇里多走了一截。三次經過之後他把右手從沙發墊上拿開，換前臂撐在墊子上，手腕剛好卡在她肩膀旁邊。身體的重量從左手換成左前臂，骨盆的角度調整了大概十度。這個角度讓龜頭每次推進時剛好碾過那片粗糙區域，不是偶然，是他用身體調整的。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這個調整。book18.org
「你，在找。」book18.org
她的聲音被他的下一次推進截斷，字的後半截碎成了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喉音從胸腔里直接傳到她的胸骨。「找到的。在你床上找到的。」book18.org
他繼續推進，同一角度，同一個深度，節奏稍微加快，每次推進之間的停頓縮短到幾乎消失。龜頭每次經過那片區域時她喉嚨里的氣往上走半拍，不是聲音，是呼吸的切分，氣在聲帶上擦過但沒有成形。她的小腿在他腰側收緊，腳趾蜷進沙發墊的亞麻布里。book18.org
他的節奏在接下來十幾次抽送中加速了一個檔次，不是猛烈，是更密。推進和退出之間的停隔消失，變成連續的往返。龜頭每次推進到宮頸口附近就退出，不再停頓。她的呼吸被分割成短促的拍子，從每次呼氣和吸氣對應的抽送節奏來看，她已經不再自己控制呼吸節奏了。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她把手從後腦勺滑到他胸口，手掌推住胸骨。「等一下。」book18.org
他停住。整個人不動。陰莖在她體內，龜頭停在陰道中段，不前不後。內壁在他停止後還在收縮，不是她控制的，是肌肉自己在一收一放，頻率和剛才抽送的節奏一致。book18.org
「換姿勢。」book18.org
她從沙發上翻身，他從她體內退出來。龜頭退出時她感覺一陣空虛，剛才被撐開的位置在龜頭離開後短暫地合攏，內壁還在微微跳動。她站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他的襯衫還在地上，她從旁邊繞過去。他站起來，陰莖從平貼小腹的角度往下垂了半寸，表面濕的，整根陰莖都有一層透明的水光。book18.org
她把沙發上的坐墊扯下來，亞麻布面，填充棉膽，鋪在木地板上。窗口的陽光往西移了，墊子剛好落在光斑的邊緣，一半暖白一半灰。book18.org
她跪在墊子上。不是仰臥，是四肢著墊。膝蓋分開，手肘撐在墊面，臀部往後推。這個姿勢她的脊柱從頸椎到骶骨彎成一條下凹的弧，腰窩在下午的白光里有兩個對稱的淺凹。她的後背，按摩床上她從來不讓他碰的位置，現在完全暴露在他面前。肩胛骨之間，豎脊肌兩側，臀肌上緣，一直到臀瓣之間的縫。book18.org
他在她身後。膝蓋跪在墊子上，雙手放在她腰側，腰和胯之間的那處凹窩，他的拇指同時陷進去。book18.org
「你把整個背露給我了。」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時喉音有點抖。不是哭。是胸腔里的氣比平時多。book18.org
他的右手沿著她的豎脊肌從腰推到肩胛骨之間，沒有精油，手掌直接貼著皮膚。推到肩胛骨之間時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和他在按摩床上不同的是，這一次她也不需要控制自己。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自然滑開。book18.org
他把一隻手放在她臀上。另一隻手扶著自己，龜頭重新抵住陰道口。這個角度的入口比仰臥時更緊，括約肌在臀部的拉伸下稍微收緊。龜頭在入口處停了兩秒，等她適應。然後推入。book18.org
進入的角度不同。仰臥時龜頭碾過的前壁現在變成下壁，位置變了，但龜頭碾過的內壁黏膜紋理是新的。他的陰莖沿著新的角度推進，龜頭第一次從這個方向觸到陰道後壁，後壁的皺褶比前壁更密，龜頭滑過時她的小腹內側湧上來的感覺和前壁不同，更擴散，不集中在一點，而是從宮頸口往兩側鋪開。book18.org
他退出。推進。這次的節奏和仰臥時完全不同，不是停—推—停—退，而是一種緩慢的、完整的研磨。龜頭推進到最深，在宮頸口碾壓三下，不是頂，是碾，是龜頭的半球面緩慢貼著宮頸口繞圈，然後退出，退到只剩下龜頭在裡面，再推入。每一次完整往返耗時比她呼氣兩次還要長。book18.org
她在第四次研磨時右肘撐不住，手肘從墊子上滑下去，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的右手立刻放在她右肩，手掌按住肩膀，拇指在肩胛骨內側緣加了力度，他幫她撐住了那個角度。book18.org
這個姿勢太深了。龜頭每次研磨到宮頸口時她的肛門也在收緊，陰道和肛門之間的筋膜壁把壓力從一個腔傳遞到另一個。她的手肘重新撐回墊子上，手指攥緊墊子的亞麻布邊。book18.org
「程嶼。」book18.org
她叫他的名字。和他在按摩床上說「嗯」一樣，是一個單音節的名詞。但她叫完這個名字後沒有接任何句子。只是叫了。book18.org
他的節奏在聽到名字後變了，研磨退後，重新切換成推進。這次推進的幅度比仰臥時更大，退得更出，進得更深。退出時龜頭退到陰道口，只留冠狀溝還在裡面；推進時龜頭穿過整個陰道，落到宮頸口。往返三次後她的臀部自動往後退，往他的方向，不是她自己控制的，是盆底肌在每次推進時主動迎上去。book18.org
她的喉嚨里出口的呼吸從鼻子換成了嘴唇，每次推進時嘴唇里透出一聲極短的喉音，聲帶只震半拍，像被龜頭從身體深處頂出來的。book18.org
他從背後伸右手，手掌從她鎖骨前麵包上來，拇指和食指輕輕卡住她喉嚨兩側。不是掐，是卡位置，虎口剛好定在她的喉結下方。這個動作讓他的胸口貼上她的後背，她感覺到他胸口的汗貼著她後背上自己的汗。兩層汗水混在一起，在皮膚之間形成一種滑膩的貼合。book18.org
「叫我。」book18.org
他貼在她耳後說的，聲音從喉結直接傳到她後腦勺。虎口下的拇指還在她喉嚨上，他可以感覺到她聲帶的震動。book18.org
「程嶼。」book18.org
她的聲帶在拇指下震動，比平時說話低沉，喉嚨在虎口的輕微壓力下，聲帶被壓窄了半度。她的聲音自己變了。book18.org
他在這個角度推進了五次。然後她感覺到陰莖在陰道內膨脹了，不是勃起的變化，是射精前那一瞬間根部的輸精管開始收縮。陰莖在陰道內整體的周長增加了極細微的一圈，龜頭頂端在宮頸口壓得更緊。他的節奏從規律推進變成了不自主的短促頂入，推入的幅度縮小，頻率變快，龜頭不再大幅退出，而是在深處快速碾壓。book18.org
他的虎口從她喉嚨上滑下去，兩隻手同時放在她腰側凹窩裡，拇指陷進去。髖骨往前推了最後一下，深，龜頭在宮頸口碾過，陰莖根部在陰道口完全貼合。然後他停住，整個人停了。陰莖在陰道內跳動了四次，每次跳動時龜頭緊貼宮頸口，內壁能清晰感覺到陰莖根部那一段的節律性收縮，精液從尿道口射出來，落在宮頸口上，溫熱的，比陰道內壁的溫度更高半度。第一股，第二股，兩股之間的間隙不到半秒。然後第三第四股連續，溫度和量一起降下來。book18.org
他把額頭抵在她後頸上，那道疤的位置。呼出的氣從疤面掃過，熱，濕。book18.org
她的膝蓋撐不住。整個人從肘撐變成俯臥，先趴下去的是胸，然後是腹，墊子接住她的身體，棉膽被壓出一聲悶響。他跟著她一起倒，陰莖還留在她體內，但從深度退到了陰道前三分之一。倒下來時他從側面抱住她的腰，身體蜷在她背後。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在木地板上往東移了一掌寬。南山方向的天已經從灰藍轉成更深的藍，傍晚六點前的光不再發白，偏黃偏暖，在墊子邊緣畫了一道金色的細線。book18.org
茶室的壺嘴立在水壺上，安靜，沒有燒水。空氣里沒有薰衣草氣，只有兩個人的汗和精油的最後一點想像，以及從窗口飄進來的、樓下被曬了一天之後柏油路面散出的微微澀味。book18.org
他可以感覺到精液在陰道內沿著陰莖的縫隙往外滲，極緩慢的，一點點，溫的，黏度比她自己分泌的更高。book18.org
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掌貼著她小腹的皮膚，腹直肌還在一下一下微微跳動，跳動的頻率在慢慢降低。他的手沒動。只是貼在那裡。掌心熱。book18.org
「以後預約不用通過系統了。」book18.org
她說。聲音壓在墊子布面上，悶的。book18.org
他把嘴唇貼在她後頸的疤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聲呼吸。她的腹直肌在最後一次跳動後平復了。兩個人的汗在墊子上洇開，棉膽吃進水分，布料顏色從亞麻灰變成深灰。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