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西門慶 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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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庭前的花與院裡的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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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季開了。book18.org

  不是一夜之間開的——是在西門慶去東平縣的第二個月中旬,偏院花台里那根最早鼓芽的光杆上,第一朵花苞從紫紅苞皮里翻出瓣緣。瓣緣初綻時是深朱紅,邊緣卷得像一道剛切開的傷口。第二天早晨花瓣展開到一半,顏色從深朱退到正紅——不是褪色,是花瓣面積擴大之後同一種紅被攤薄了。第三天全開——六層重瓣,最外層瓣緣往外翻卷,翻卷處露出一線銀紅色的瓣背。花心是一簇黃蕊,蕊頭沾著比芝麻還小的花粉粒。book18.org

  潘金蓮沒有摘。她用一根舊竹筷插在花枝旁邊當支撐——竹筷是灶房筷籠里多出來的一支,筷尾被灶火燻黑了一截,她把黑的那頭插進土裡,乾淨那頭朝上。花枝斜靠在竹筷上,花頭微垂——不是枯萎,是花太大,莖還不夠粗。她把銅壺提過來——澆水。水線從壺嘴落下去,在花瓣上濺了幾粒水珠——水珠在花瓣上滾了半圈,停在瓣根和下一層花瓣之間的夾縫裡,被晨光照成極小的凸透鏡。book18.org

  此後半個月,花台里的月季次第開了——先是第一朵,然後是左邊那根枝上的兩朵,然後是右邊那根枝上的一朵,然後是後排那根矮枝上的一小簇三朵。花台不大,花卻開得密密匝匝。潘金蓮把花台從偏院天井往外擴——她沿著偏院通往後花園的必經石徑,每隔三步種一叢。不是新苗——她把花台里已經開花的月季分株,用鏟子從根部切開,帶土移過去。分株時月季根部的鬚根被鏟刃切斷——斷口滲出極細的汁液——她用手把帶土根團塞進新挖的坑裡,壓土——澆水——每叢都活了,每叢都在移栽後的第五天鼓了新芽。book18.org

  石徑左側原本是一道灰磚牆。現在灰磚牆下多了一道花牆——從偏院天井口一直延伸到後花園的月亮門,約二十步長。花不高,剛到人腰,但花開得密——第一批開了十二朵,第二批開了九朵,第三批還在枝頭上鼓著苞。花瓣的顏色不統一——有的正紅,有的朱紅,有的紅到發紫——因為土質不同,石徑中段的土偏鹼,花開出來偏淡;天井口的土偏酸,花開出來偏深。book18.org

  月娘每天早晨去後花園給祖宗牌位上香,必須經過這道石徑。book18.org

  第一天經過時花還沒開全——花台上只有幾朵半開的苞。月娘走過去——布鞋底在石徑上沙沙響——沒有停。book18.org

  第五天經過時第一批十二朵全開了。花瓣從花台上伸出來,最靠外的那朵月季的花枝橫在石徑上方——不是擋路——是剛好擦過她褙子的下擺。月娘走過去時褙子下擺被花枝掛了一下——絲線被花刺勾出一根極細的絲——絲線在晨光里閃了一瞬——斷了。她低頭——不是看花——是看那根斷絲。然後抬頭——目光沿著花牆從偏院天井口掃到月亮門——掃了一遍。掃完之後她繼續往前走,但她的背脊在走過花牆後沒有放鬆——兩片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收,不是刻意,是她在正院主持家務五年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當環境在傳遞信號時,正妻的身體語言不能露出任何破綻。book18.org

  第十天經過時花牆上的花已經多得數不清。花瓣落了一些在石徑上——被清晨的露水打濕,貼在石板上,踩上去不響,但鞋底會沾一絲花瓣的纖維。月娘走到石徑中段時停了一息——停了不是因為看花——是她的右腳踏在了一片花瓣上——花瓣是濕的,她鞋底滑了極窄的一絲——不到半寸。她把右腳收回來——低頭——看見石板上有三四片花瓣——正紅、朱紅、銀紅——交疊在一小攤露水裡,露水沿著石板縫往磚縫間滲,滲的速度極慢,慢到水痕的前緣在石面上畫出極細的弧線。她繞過去了——不是踩——是繞。book18.org

  瓶兒在第三批花苞鼓起來的時候走進了偏院。book18.org

  她是從正院那邊過來的——沒有經過石徑。她從偏院側門進去——側門的門檻上那塊鬆動的磚頭還在,她踩上去時磚頭往下陷了半寸,和她三個月前來接潘金蓮進門時踩的是同一塊磚。磚頭陷下去之後她站穩——沒有立刻邁第二步——先看到了花台。book18.org

  花台上蹲著潘金蓮。她在拔草——雜草是稗草,從月季根部冒出來,葉片細長,葉面上的絨毛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灰綠。她把稗草連根拔起——根是白的——帶著一坨濕土——她把土抖掉——把稗草放進旁邊的舊竹籃里。竹籃已經裝了小半籃——都是草,草的斷口處在陽光下慢慢萎蔫。book18.org

  "金蓮妹妹。"瓶兒站在花台外側——沒有進去。花台邊緣砌了一層舊磚,磚的高度剛好到她小腿中段。她把手放在磚沿上——右手,包著繃帶,繃帶上今天沒有藥漬,是早上才換的新布,布的漿還沒全洗掉,手指放上去時磚沿沾了幾粒極細的棉漿碎屑。book18.org

  "瓶兒姐姐。"潘金蓮沒有站起來。她的手還在土裡——手指正在捏一株新冒的稗草根部——捏住了,拔——草根離土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撕裂聲——草根的細須從土塊間掙脫。book18.org

  "這花倒是好看。"瓶兒看著離她最近的那朵月季。是一朵正紅的——六層重瓣全開,花心黃蕊上趴著一隻螞蟻——螞蟻在蕊頭上轉了一圈,從花瓣背面翻下去——不見了。"只是月季有刺——誰碰誰知道。"book18.org

  潘金蓮把稗草扔進竹籃。草在籃子裡彈了一下——草梢碰到了籃邊——然後不動了。她把手從土裡抽出來——手指上沾著濕土,土裡混了一粒極小的碎瓦片——碎瓦片的斷口是青灰色。她把碎瓦片從指尖彈掉——彈進花台下的磚縫裡。然後拿起銅壺——繼續澆水。book18.org

  "刺扎的是碰的人。"她把壺嘴對準月季根部——水線從壺嘴落下去,濺在土面上,土色變深。"不碰的人——只在遠處看——扎不著。"book18.org

  瓶兒看著潘金蓮澆水。水從壺嘴出來之後不是直線——是一道微彎的弧,在最低點被風微微吹偏——偏了不到半寸——然後落在月季根部。根部周圍的土已經澆透了——水在土面上積了一小攤,正在慢慢往下滲。滲水的速度比剛才澆石徑時慢——花台上的土質偏黏,水滲下去之後在土面上留了一層極薄的黏膜——光打上去反著暗啞的油亮。book18.org

  "妹妹說的是。"瓶兒把手從磚沿上移開——移到面前那朵月季上。她沒有折——先用手指碰了一下最外層那片花瓣。花瓣的表面是涼的——綢緞一樣的涼,不是冰涼的涼——是植物在陽光下蒸發了一上午水分之後表皮殘留的低溫。她的手指從花瓣邊緣滑到花瓣根部——觸到花萼——花萼是五片,裂片尖細,萼片上長著極細的腺毛,腺毛是透明的,在陽光下不發光。"只是——這院裡的東西——有時候不碰——也會長到你身上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手指停在花萼上——不動。螞蟻從花心裡爬出來——沿著她的繃帶邊緣走了一截——然後從繃帶布尾跳回枝幹。繃帶布尾翹著的那一小截毛邊——螞蟻是踩著那根毛絲下去的。螞蟻的重量在毛絲上壓了一下——毛絲彎了半度——螞蟻走過之後毛絲彈回來——極細極輕——沒有聲音。book18.org

  潘金蓮把銅壺放下。壺底放在花台磚沿上——磚是舊磚,壺底壓住了一塊青苔——青苔被壓癟,從壺底邊緣擠出一道墨綠色的汁。她在裙子上蹭掉手背的土粒——右手大拇指球肌上沾了一片月季花瓣的碎屑——碎屑是從萼片附近脫落的舊瓣——她沒擦。她站起身來——站起來時膝蓋硌在磚沿上——硌了一下——沒吭聲。然後她轉過身,正面看瓶兒。book18.org

  "瓶兒姐姐有什麼話——直說便是。"book18.org

  瓶兒看著她——看了約兩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花台的舊磚,磚的高度到兩人大腿中部。花台里那朵最大最紅的月季正好在兩人之間——花頭微側,花心正對著金蓮的胸口。花心裡又爬出了一隻螞蟻——不是剛才那隻——這隻更小,顏色更淡——它在花蕊上轉了一圈,從花瓣正面上翻上去——爬到了花瓣邊緣——停住——舉著前足——觸角在空氣里探了兩下——然後沿著花瓣背面滑下去。book18.org

  瓶兒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兩側往上拉——拉到唇角剛好能看見齒尖——然後收回來。笑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跟嘴角同步——嘴角先動,眼睛後動——延遲了約半拍。這半拍的延遲讓那個笑看起來像是一張面具先貼上去,然後面具後面的臉才跟過來。book18.org

  "沒有。"她說。然後把手從月季上移開——手指在收回時擦過了一根花刺。刺是倒鉤形的——從主莖上斜著往右上長——不到兩分長——但尖是鉤狀的。她的指尖擦過刺尖的瞬間——繃帶被勾了一下——沒有勾破——但棉布表面被刺拉出了一道極細的毛痕,毛痕在光下是一條不到一粒米長的白線。"就是來看看。你這花——種得真好。"book18.org

  她轉身要走。走之前右手從身旁那朵正紅的月季上——折了一下。不是折花——是用虎口夾住花托底部——然後手指快速往下一捋——整朵花連著一截約三指長的莖——斷下來。斷口處莖皮被撕了一小條——莖皮極薄,撕開的皮在莖的木質部上捲成一個小卷——綠色的汁液從斷口滲出來——不多——剛好夠在斷口截面上聚成一粒亮珠。book18.org

  她把折下來的那朵月季拿在手裡——轉了半圈——花心對著自己。然後她走出偏院——走到院門口——門檻那塊鬆動的磚頭又被踩了一下——磚頭翹起一角——落下——落回原位。她在門檻外面彎腰——把手裡那朵月季放在門檻正中間——花心朝外——對著門外的迴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走了。book18.org

  潘金蓮站在花台內側。等瓶兒的腳步聲在迴廊上消失之後——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剛才拔草時被月季刺劃開的傷口——不是瓶兒折的那朵——是她自己上午移栽時被後排那根枝上的老刺扎的。傷口極細,不到一粒芝麻長——但刺扎得深,口子已經凝了一粒血珠。血珠在指尖上發著暗紅色的光——不大,比針尖大不了多少。book18.org

  她把手指含進嘴裡。舌尖碰到傷口——咸腥——血的味道混著她手指上殘留的土味和月季花萼的苦味。她的唾液在傷口周圍積了一小窪——把血珠稀釋了——血絲順著舌尖紋路擴散到整個舌面上——然後她吞下去。吞下去之後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喉管前壁的環狀軟骨提上去又落下來。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嘴裡抽出來。傷口不流血了——被唾液泡過之後傷口周圍的皮膚發白——白到能看見皮下一圈極細的毛細血管——藍色,細如髮絲。book18.org

  她在花台前站了很久。站到太陽從偏院天井正上方移到了月亮門那邊——花台一半在陽光里一半在陰影里。她站在陰影里——腳踩著的那塊鵝卵石被花台擋住了陽光——石面上涼了一層。然後她彎腰——把竹籃里的稗草倒進牆角的堆肥坑——拿鏟子把草翻進去——蓋上土。鏟子在土面上拍了三下——嘭——嘭——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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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三刻,西門慶回來了。book18.org

  他不是騎馬回來的——是從東平縣衙門坐了半程驛車,在清河縣城門口換了馬。馬背上馱著兩個布包——一個是公文,一個是換洗衣裳。他在縣前街下了馬——把馬鞭扔給守門的僕從——大步跨進正門。正門門檻比東平衙門那道矮一截——他跨過去的時候沒有低頭。book18.org

  府里的晚飯已經備好了。今晚的飯桌上只有三個人——月娘、金蓮、瓶兒。春梅站在月娘身後。西門慶在飯桌上沒說什麼——只吃了幾口菜,說東平那邊的事情"差不多理順了"。月娘問他什麼時候回去,他說"後天"。然後筷子放下——在碗口橫擱——回書房了。book18.org

  金蓮在飯桌上只喝了半碗湯。她把筷子橫放在碗口——放了一下又拿起來——再放下去。碗里剩的米飯沒動幾口——米粒在碗壁上黏了一層,筷子戳進去要費點力才能夾起來。她把最後半口飯夾進嘴裡——嚼了三下——咽下去——站起來——說"我回偏院"。但她沒有回偏院。book18.org

  她走到了書房門口。book18.org

  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燭光。燭光的顏色偏黃——不是白蠟,是蜜蠟——蜜蠟的光比白蠟暖一個色階,照在木門紋路上像給豎紋塗了一層薄薄的蜜。她站在門縫外面——不是偷看——是在把呼吸調勻。她的手指放在門板上——門板是榆木舊板,板上有一道從上到下的通裂——裂痕在乾燥的秋夜裡已經合得很緊,只有最下端還留著一絲不到指甲厚的縫隙。她的無名指恰好按在那道裂縫上——木刺掛了一下她指腹上那道下午被月季扎過的傷口——不疼——但刺的位置剛好是傷口結痂處——痂被掛了一下——沒破。book18.org

  她推開門。book18.org

  西門慶坐在書案後面。不是在看帳本——是在看一封從東平縣帶回來的公文。公文紙是東平衙門專用的皮紙——比清河的草紙厚,紙上印著朱紅衙門印——印文是"東平縣印"四個篆字,章蓋得不太正,左邊低了半分。他聽到門響沒有抬頭——以為是春梅來添茶。book18.org

  "先把茶壺——"book18.org

  他沒說完。因為走進來的人把手放在了茶壺上——不是端起來——是把茶壺往旁邊挪了一寸。茶壺是舊銅壺,壺身被竹炭燻黑了一層——挪開之後桌面露出一個圓形的乾淨印——那個圓印是白胚木色,比周圍被歲月熏黃的桌面淺三個色階。book18.org

  西門慶抬頭。看見潘金蓮站在書案對面——今天穿了件水紅夾襖,領口比平時低了一指,露出鎖骨窩的邊緣——鎖骨窩裡沒有戴任何墜子——空的。頭髮沒有全盤上去——只在後腦用一根舊銀簪綰了一道,兩邊鬢髮垂下來,發尾在燭光下是乾的——茶油今天沒有抹。她的手指還放在茶壺上——無名指那道被月季刺扎過的傷口——現在在燭光下能看清了:一道極細的紅線,線上結了一層半透明的痂,痂的邊緣微微發白。book18.org

  "我有話跟你說。"她把茶壺推到書案左角上——推到那個圓印的外面。book18.org

  "說。"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說。她繞過書案——走到他椅子右側——站住。書案的側麵攤著她的位置——三個月前春梅蹲過的位置——那時他在書桌這邊翻帳本,春梅在書桌下面含著他。此刻站著的是潘金蓮。她沒有往下蹲——而是把手放在書案邊緣——手指扣在桌沿,指腹壓在木沿下側——壓的位置正是桌板與桌腿的接榫處——榫頭在桌面下凸出一小塊,她的中指扣在那個凸起上——扣緊。book18.org

  "瓶兒姐姐今天來我院裡了。"book18.org

  西門慶把公文放下。紙頁在桌面落下去時扇了一下——極輕的啪——然後不動了。book18.org

  "她去幹什麼。"book18.org

  "看花。"潘金蓮把手從桌沿鬆開——放在自己夾襖的盤扣上。第一顆——素銀扣子,打成蝴蝶形——和她進府那天穿的夾襖上的蝴蝶不一樣——那天的蝴蝶大小不一,今天的蝴蝶是她在偏院自己打的,左右翅膀終於對稱了。"我種的花——開了。"book18.org

  "開了好。"西門慶靠進椅背。椅子是老花梨木——靠背的弧度剛好貼著胸椎——椅背頂端的橫木靠在他後腦勺下方,頸後最凹的那塊窩剛好擱在橫木上。"你不是一直在等花開。"book18.org

  "是啊。"她把第一顆蝴蝶扣解開。扣子從扣環里滑出來——銀扣脫環時發出一聲極輕極尖的叮——像縫衣針碰銅頂針。"等了好幾個月。"她把夾襖往外翻開——裡面是一件月白褻衣——和月娘那件不一樣。月娘的是素麵無花,她的褻衣領口繡了一圈細小的藤蔓紋——藤蔓從胸前左側往上繞,繞過鎖骨,繞到背後。繡線是淡青色,在月白綢上幾乎看不清楚——只有在燭光晃過時才顯出極細的青光。"可花開了——刺也來了。"book18.org

  第二顆扣子——在胸口正中。解開之後褻衣的領口往下垂了一指——鎖骨窩裡那一片被燭光打亮的皮膚露出來——鎖骨窩的弧度不深不淺,剛好夠放一個拇指的指節。book18.org

  "什麼刺。"他把手從公文上移開——放在扶手上。扶手是彎弧形,扶手內側被袖口磨了五年,磨出一片比別處低半分的淺凹。book18.org

  "瓶兒姐姐今天折了我一朵花。"她解開第三顆扣子。夾襖從胸前全敞開了——裡面褻衣的藤蔓紋從鎖骨一路纏到乳房上緣。褻衣的領口是松的——沒有系帶——只靠左右兩片綢料交疊在胸口,交疊處用一粒貝母扣別住。她的手放在貝母扣上——沒有立刻解——而是隔著褻衣把掌心貼在左邊乳房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綢傳進乳腺——乳頭上端有一小片下午被月季花刺不小心划過的地方——不痛,但那片皮膚比周圍敏感,她的掌心壓上來時那片皮膚縮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是皮下的平滑肌自己收的。"折完——放在我院門口。放在門檻上。花心裡還爬著螞蟻。"book18.org

  貝母扣解開了。褻衣的前片往兩側滑開——左半片掉到腰側,右半片掛在她曲起的肘彎上。她的乳房在燭光下——不大,輪廓偏尖,上緣的弧線從胸骨往兩側斜著爬上腋前,下緣的弧線收得不急——收進胸廓時剛好在乳根處留下一個淺凹。乳暈是淡赭色——比月娘的淺一個色階——乳頭還沒挺起來,縮在乳暈中心,像一粒還沒蒸透的紅棗——表面有極細的絨感,不是皮膚的絨,是蒙哥馬利腺鼓起的小顆粒——那些小顆粒在此刻的燭光下看不清,但手指摸上去能感到一粒粒微凸。book18.org

  "你是說——"他把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放在她腰側。腰側的夾襖還沒脫——棉布在他掌下壓出沙沙的輕響。他的拇指壓在她最後一根肋骨外側——隔著夾襖,拇指找到了肋骨下緣——按下去——不是掐——是按到了她脾胃的淺層——她腹部在他的拇指下自動往裡收了一下。然後他鬆開拇指,把手往下移——移到她的胯骨上——握緊。"瓶兒欺負你了。"book18.org

  "沒有。"她把褻衣從手臂上完全褪下來——褻衣落在腳邊。她上身全裸了。書房的燭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乳房外側罩了一層暖黃的光,乳房內側在陰影里——陰影把乳房的體積襯得比實際更大。她把雙手放在他肩膀上——不是搭——是按。按下時手腕內側的尺動脈壓在他肩峰骨上——脈搏從手腕傳到他肩膀——他不一定能察覺到——但她自己的脈在手腕皮膚下跳得比剛才快了一拍。"她沒欺負我。她只是——在提醒我。"book18.org

  "提醒什麼。"book18.org

  "提醒我這院子裡的東西——有時候不碰——也會長到你身上來。"她把"長"字放在他嘴唇上方——說的時候彎下腰,嘴唇離他嘴約兩指——不吻上去——把這句話的熱氣打在他上唇。book18.org

  然後她跨坐到他身上。椅子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時椅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極沉悶的嘎——椅子後腿往外滑了不到半寸——然後又站穩。她坐上去之後沒有立刻吻他——而是把臉往後撤了半寸——看著他眼睛。她的瞳孔在背光位——放大到虹膜只剩一圈極窄的赭褐色——看起來像兩隻深不見底的黑洞。"她說月季有刺——誰碰誰知道。"book18.org

  "那你碰了嗎。"book18.org

  "碰了。"她把右手食指舉起來——舉到兩人鼻尖之間——那道被月季扎過的傷口在燭光下細如髮絲——痂的邊角翹起了一小片——是被她剛才推茶壺時刮到的。"出血了。"book18.org

  西門慶把她那隻舉著的手指握過來——不是看傷口——是把那一整根食指放進自己嘴裡。他的嘴唇包住食指第一指節——舌尖壓在指腹那道傷口上——舔了一下。唾液碰到傷口時她的手指在他唇間抖了一下——不是疼——是傷口的結痂被舌尖推到旁邊的皮膚上,那片未經觸碰過的嫩痂被推離位置之後底下露出新生的粉紅表皮——極其脆弱,極薄——薄到他的舌尖能感覺到表皮下毛細血管的搏動。book18.org

  她的胯骨在他大腿上往下壓了一下——壓的位置正是他股直肌上段——他已經硬了,陰莖隔著褲襠頂在她臀縫中——龜頭的鈍圓輪廓透過兩層布壓在她會陰——會陰處的皮膚在壓力下自動往內收——不是拒絕——是身體在接收到壓力信號的第一個瞬間先做出防禦反應。然後她放鬆——會陰的肌肉從收緊變為攤平——隔著布——讓他的陰莖輪廓更深地嵌進自己兩腿之間。book18.org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下來——是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拉起來時她雙手揪住他襴衫的兩側領口——揪的力道把領口往兩邊拉開了二指——銅扣尖叫了一聲——線縫從扣眼邊緣被拉鬆了半根絲。他站起來之後比她高了一個頭——她的臉剛好對著他鎖骨——她把自己的嘴唇按在他鎖骨正中的凹陷里——不是吻——是印——嘴唇在鎖骨皮膚上按了一個極短暫的紅印——然後鬆口——退後一步——坐在了書案上。book18.org

  書案是花梨木大案——長五尺寬三尺——案面上攤著公文、筆架、硯台和銅鎮紙。她把屁股坐在公文紙上——紙頁在臀下被壓皺——發出一聲紙纖維被擠壓的沙沙——脆但不破。那個寫著"東平縣印"的朱紅章正好被她左臀壓住——章子透過紙面印在了她裙子上——從裙布外看只是一小片淡紅的模糊痕跡。book18.org

  "你坐的是什麼。"他說。book18.org

  "你的公文。"她把裙子往上撩——不是為了脫——是把裙子從膝上擼到大腿根——然後分開腿——把他拉進自己兩膝之間。她的小腿從裙下露出來——腿上沒有穿襪——腳踝處的皮膚白中泛青——不是病色——是秋夜地磚的涼。她用腳後跟勾住他腰後——勾住之後把他往前拉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拳縮到零。她的膝蓋夾住他的腰兩側——膝蓋內側壓在他最後一根肋骨上——肋骨上方的肌肉在夾力下自動繃緊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書案的高度剛好讓她坐在桌面上時恥骨對準他的臍下二寸——不需要蹲也不需要墊腳。她把他的襴衫從腰帶里拉出來——單手——手指抓住衣擺往外一拽。布從腰帶里脫出來的聲音是一聲撕裂式的沙——不是撕破——是棉布與絲質腰帶的摩擦。然後她把手按在他小腹上——按的位置是膀胱上沿——她在往下用力——不是壓他——是把他的褲腰順著她手心往下推。褲腰過了髂前上棘——掛在髖骨最凸處的骨棱上——她用拇指把褲腰從骨棱上推下去——褲子滑到膝彎——然後他自己用腳把褲管踢掉。book18.org

  中褲褪去之後他的陰莖彈出來——龜頭碰到她掌心——她掌心正等在肚臍下方——接住了。龜頭是燙的——不是熱——是燙——比她的手心高出一截溫度——那截溫度差在她掌心皮膚上瞬間形成一圈模糊的熱暈。她把手收攏——握住莖身——不緊——握的力道剛好夠讓莖身背側的靜脈在她虎口下鼓一下——然後她用食指和中指從龜頭系帶處往下一路輕劃——劃到陰莖根部——恥骨聯合的陰毛被她的手指撥開——陰毛下的皮溫比莖身低——低到幾乎和她掌心平溫。book18.org

  "你剛才說——"他把她的臉捧住——捧住之後把她的頭往上扳——讓她看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看自己手。"瓶兒折了你的花。"book18.org

  "折了。"她把陰莖從根部往回捋——不是擼——是手指從根部往上推——推到龜頭冠——然後鬆開。鬆開時龜頭在她鬆開的手指間輕微晃動了一下——龜頭上的尿道口微張——口裡有一滴透明預精——那滴預精在燭光下發著極小的亮——還沒有大到能流動——只是積在尿道口邊緣。"放在我院門口。"book18.org

  "你氣她不氣。"book18.org

  "不氣。"她把龜頭對準自己——不是對準陰道——是對準陰蒂。她分開大小陰唇——用龜頭的圓頂壓住陰蒂頭——不進去——壓著——壓到陰蒂包皮被龜頭擠開——陰蒂體從包皮里露出來——是圓的——充血之後顏色從淡赭變正紅——紅的程度和下午被月季刺扎破後冒出的那粒血珠差不多。"她說得對——月季有刺。但我種花的時候——就知道刺是花的。"book18.org

  然後她把陰莖往後移了半寸——龜頭冠沿陰唇縫從上往下刮——刮到陰道口——停。陰道口已經濕了——不是全濕——是陰道前庭里積了一小攤黏液——顏色是極淡的米白——在燭光下反著一層油亮。黏液被龜頭碰到時拉出一根不到半寸長的細絲——絲斷了——一端沾在龜頭系帶上,一端沾在她前庭小陰唇內側。book18.org

  "那你要什麼。"他問——沒有進去——龜頭停在陰道口——被陰道口的括約肌在龜頭最外沿吸了一下——不是主動吸——是她的陰道入口在他龜頭停在那裡時自動做了一個極微小的收縮——收縮的幅度不到一厘——但龜頭前端最敏感的系帶區感覺到了——被她的身體淺層入口自動往裡吞了半毫米。book18.org

  "我要——"她把雙手從陰莖上移開——放在自己胸前——不是遮——是把乳房下緣托起來——托高。乳房在她掌心裡往上頂了半寸——乳頭從乳暈里挺出來——乳頭挺起來之後顏色從淡赭變正紅——和陰蒂的顏色一樣——正紅——比她下午流的血珠深半個色階。她把乳頭對著他的嘴——乳頭前端觸到他下唇——蹭了一下——在他的下唇唇紋里卡了一下——彈回來。"我要你在桌上——把我按平——像壓紙一樣——然後——"book18.org

  她沒說完。他把她的腰往前拉了一把——她的屁股從公文紙滑到桌沿——公文紙在臀下被拖出一道極長的嘶——然後他讓她躺下去。書案夠大——她的後腦枕在公文包上——布包的布面是粗棉——枕頭上扎了她的後腦——不太舒服但她沒有動。她的身體攤在桌面上——從鎖骨到膝蓋——橫跨整個書案。膝蓋垂下桌沿——小腿懸在空中——腳踝在桌沿下方輕輕晃動。book18.org

  他把手按在她的胸骨正中——膻中穴——按下去的力道不是壓——是釘——把她釘在桌面上。然後另一隻手掰開她左腿——放在桌沿外側——讓她右腿自己收起來——腳後跟踩在桌沿上——膝蓋外側方向打開——打開之後她的陰戶在燭光下全露了出來。book18.org

  大小陰唇之間——陰蒂已經從包皮中完全突起——圓而有光——帶著微汗的反光——大陰唇外緣有稀疏陰毛——陰毛被她剛才自己捋濕的黏液粘成幾束——每一束彎著貼在陰唇外側。陰道口的黏膜已是深紅——那一小攤初粘的微白透明黏液已漫到了會陰——會陰皮膚極薄——在它底下的淺筋膜里微血管分布如葉脈——燭光一照——淺層的藍色脈管隱約透過皮膚往外映。他的拇指在她會陰處的那個肛門前緣的筋膜上劃了一道——這一下讓她從腹到膝全抖了一下——她把自己的臀往上抬——不是逃避——是把陰道往他拇指上撞——撞空——拇指已移開——拇指移開的空當被龜頭填了——龜頭剛填到陰道口未進時——她前庭黏膜把龜頭全含住了——就在入口這一圈——含得極緊——箍在龜頭冠下勒出一聲被液封的濕悶——極輕——但在這隻有兩個人的書房內——比窗外蟲鳴還響。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嘴張開——發出一個音。不是呻吟——是一種介於"啊"和"呃"之間的悶聲——舌根抬起來擋住了整個喉嚨——然後她把舌根一放——吸了一口氣——用那口氣把他的名字塞進嘴裡——"慶哥"——她把"哥"字吐在他眉弓上——同時他的龜頭正越過前庭從外到內第一道皺襞。book18.org

  進入的過程極慢——他進得不是直線——是旋——進去半寸——旋——再進半寸——再旋。她的陰道內壁在他進入過程中一層一層讓開——第一層是前庭黏膜——緊——彈性極大——緊緊地套著他的龜頭冠下沿;第二層是膀胱頸下壁——每次她向上抬臀他都會碰到那個軟海綿組織——碰到時她恥骨後面的膀胱底被壓一下——她用踩在桌沿的右腳後跟把腳尖伸直——腿內側長收肌緊繃像琴弦——然後在進入第三層——約兩寸深處——他的龜頭觸到前壁那顆隆脊——隱窩周圍環形組織——就在那裡她小腹忽然一顫顫如一小撮忽明忽暗的燈花——不是痛——是那個點一直被枕在她自己床帳上腦內回放——而現在他正在其處不抽——只是停——停的位置連她自己的手指都夠不到。她用膝蓋夾緊他的腰——小腿在他腰後交叉——腳跟在腰骶關節處壓了一個淺窩——窩裡有微汗——是他的——薄汗觸到來從她腳跟的壓迫時把腳跟滑開了不到半粒米——然後又回來。book18.org

  "你說——"他把臉往下降——降到她乳房正上方——鼻尖碰到她乳溝——左乳與右乳之間那條極窄的凹縫裡積了一粒汗珠。汗珠是透明的——體積小到它在移動時幾乎看不到流動——但她呼吸幅度稍大時那粒汗珠就會滑向乳溝——滑到乳溝底端時兩乳的皮膚把它夾住——不動。他用舌尖把那粒汗珠沾走——咸——是今天下午她在花台前蹲了太久積在乳溝的汗——汗裡面還有一縷極淡的月季花粉的微苦——花粉是從她摸花的手指一路帶到這裡的。"——瓶兒——折花——是怕你的花長到她院裡。"book18.org

  "她是怕——"金蓮在他進入自己最深處的剎那——當龜頭把宮頸外口那嘟軟的腺上皮往裡頂時——不是撞擊——是把她最深處第一次被自己的男人用綿力打開——她在這一瞬間把眼睛閉上——不是忍著——是閉上眼睛才能把注意力全數集中在陰道深處——那裡有一個自己從未感受過的微脹——不是滿——是撐——撐到深處從未被人碰過的隱凹正在被龜頭貼住——貼住的面積不到一粒米——然後她開口:"——怕我長過她——"book18.org

  她說完最後三個字她把雙臂從桌面舉起來——不是抓他——是按在書案兩邊的邊沿——手指扣住桌板底下——左手扣的位置是榫——右手的位置是她剛才推茶壺留下那圈白印之外——她把自己釘在桌板上——骨盆開始向上——不是迎合——是翻轉——是骶骨從公文紙上提起來——然後順時針轉——畫圈——她在這個體位用的是他在她第一次在她自己床上教她的——只是這次不是在棉被裡——是在公文紙上——紙被她的背挪皺——皺褶從臀下擴展到背——再擴展到肩——她把臀部降到桌沿——讓他退出到只剩龜頭——然後在最淺那一層用陰道口括約肌套著他——套進去再抽出來——套到第三遍她才繼續說話:"她知道花牆好看,只要花牆在——別人經過就低頭——低頭看花——也會看看種花的人。"book18.org

  他聽完之後把她兩隻扣在桌底的手抽出——一手扣住她雙腕壓上她頭頂——壓的位置在公文包上方——另一隻手繼續按她的胸骨——用指腹那道繭按出來——按出胸骨前皮下微白的淺痕。然後騎在她身上的西門慶從上而下進入——每一次進入都把書案的鎖角震得在磚面上一進——一退——一進——桌案腿角每進一次就在青磚上留下細淺的擦痕——他退出到僅剩龜頭——再次進入到底——桌案鎖角在青磚上滑到最後——碰到牆根——停住——停住的瞬間牆根積塵被桌腿推成一條凸線。book18.org

  金蓮被壓在桌面——陰道口在這一輪強烈抽動中開始發出粘稠的液體被擠壓時的咕——咕——不是空氣——是陰道深處的間隙液在龜頭退出時被負壓拉出——被陰莖推進時又被推回去——液體前後移動時經過他陰莖腹側靜脈——把血管的高熱傳到深處黏膜——黏膜受熱後加速分泌——她體內濕度不斷升高——高到他自己都覺得好像整根陰莖泡在微溫蜜液中——那蜜液濃得已超過米湯層的粘——進入拔回時拉出絲——他已能感到那道絲在體外脫開——黏在大陰唇內側——在空氣中慢慢發涼。他埋首於她頸側——風從書房的窗縫灌進來——把案角的一枚舊帳簽吹下地——簽面寫著"桔梗"——翻在青磚地上——沒人撿。book18.org

  "那——"他把嘴貼上她耳垂——耳垂是涼的——不管她身體在床甚至書房多燙——她的耳垂永遠涼——耳垂上面有個微小結痂——是今早她自己戴耳墜時耳針刺的——沒出血——只有針尖壓出來的血管星點——他用下唇含住那個針點——吃進——看她最後一次向上迎接——然後在她近高潮邊緣時他停止——讓她懸。不是不給她——是在問:"——你怕她嗎。"book18.org

  金蓮在暫停中把自己從桌面退了回來——不是後撤——是翻身——把雙腕從他手中滑出——滑出時腕骨內側的尺骨莖突在桌面重重擦了一下——不疼——她翻過身——跪坐在桌面——陰莖從體內滑出——出來時龜頭冠把她陰道口的內壁黏膜連帶陰唇一起翻出來一點點——黏膜的外翻很快縮回——她沒管——她把他推到了椅子上。然後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將他雙手引到自己腰間——按在他小腹上——重新坐跨其上——背對他——這樣她在上方——他用背後看不到她的臉——但他從她後頸的豎脊肌能看出她正垂頭——垂頭時第七頸椎骨凸起如她下午種的月季莖上的革質——站隱而不屈。book18.org

  "西門慶——"這次不是慶哥——是全名——她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全名。她說全名時肛門括約肌做了快速收緊→鬆開→再收緊的三重搏——她和武大郎在一起時每次床響就夾肛——但那夾是恐懼是條件反射是迴避——而現在這夾——是把肛周肌肉作為她情緒壓力的臨終出口——收緊後鬆開——再收緊——再鬆開——頻率比他近幾息內她陰道的收縮還要快。然後她說:"我不怕瓶兒。"頓了——再補:"可你要是讓她——再折我第二枝花——我不等你表態——我會——"book18.org

  "你會什麼。"他把她拉近椅背——手按在她腹中線——她腹白線——手指上下沿著她腹正中臍上至胸骨劍突——分開皮下組織——他沒有掐——他只是告訴她的身體他要往下摸——而她允許。book18.org

  "我會——讓她看見我——摘了花盆裡的所有土——然後在每片花瓣上的螞蟻——都爬回到她手上——"她說到後半句把他的手指從腹部抓下來——塞回小腹以下陰毛上方——壓住——然後她自己把盆骨一沉——從背後將他吞回自己體里——這一下力道是吞到底——深到她宮頸口撞上龜頭尖——撞的瞬間她脖子後仰——後腦放在他鎖骨前——後腦髮際線壓在鎖骨窩——這個自建角度讓他陰莖在陰道內最深處的穹壁——子宮直腸陷凹旁薄處——只有兩三毫秒——睪丸提緊——她提了一口氣——沒呼——就一直憋著——憋到陰道最深處的環形肌開始一縮一縮自發地裹——裹到手指節式的力度沿著莖身傳遞給他——傳到底——他才抱著她的胸——不是擁抱——是用小臂從背後環壓她的雙乳——壓下去——乳頭從臂縫頂出來——他把臉埋進她肩胛縫——她脊椎是半透濕——那是汗——汗從後頸沿著督脈往下滑——滑過他埋在那裡的唇——他舔到了——book18.org

  她繼續說:"我不是說要報復她——我是說——她把花放我門口——告訴我'花會長到你身上來'——"她在他頸側呼出這些字——呼出一字就夾他一次——所以整句話是斷續的——"那我——也——可以——讓土——找——到她。"book18.org

  話音剛落,她的高潮砸下來。來得不響。沒有尖叫——是閉著嘴從喉管最深處發出的震鳴——那聲音悶在鎖骨上方——像井底的轆轤把整桶水倒回井裡——悶——震——持續了約四息——四息里她騎在他身上的身體將膝蓋夾緊他腰外側——她兩側股骨大轉子在收緊時把她坐骨壓向椅面——讓他陰莖留在最深處無法拔出——陰道內高潮收縮極緊密——壓在他龜頭尿道口——他覺得那個在深處縮進的穹窿粘膜把龜頭前尖的凹陷套了幾下——這幾下緊縮的強度逼出他自己脊柱尾端發麻——腰椎有電流般的虛輕——他沒有挺住——精液在她第三波內部擠壓時——往外注——精液射出時尿道擴張瞬間溫度比他陰道壁內更高——注在子宮直腸陷凹薄處——正好是她自己的粘膜往上收——然後收住——精液被宮頸口外壁和陷凹穹窿包住不往外溢——他把下體全抵死——下頜壓住她後頸——牙齒咬了一小截她肩上鬆脫的發梢——發梢在齒間碎成幾縷——苦的——是茶油和月季花粉的苦。book18.org

  兩人坐在書椅上良久。炭爐餘燼在這一刻爆花——火星飛在鐵蓋下悶滅。窗外起風——偏院月季被風翻動——花瓣落在門檻上的聲音——在夜裡是答答的——如衣槌槌布——一重一輕——答——答。書房桌底下——剛才從紙頁上掉落的帳簽上——桔梗二字已蒙細塵。book18.org

  金蓮在他懷裡睜眼——不是看天——是把目光投向案面——那處挪開的舊銅壺——壺底水漬已干——圈形白痕還在。她將手從他胸前退出——伸到案前——拿起那把壺嘴朝自己心口比了一比——放下。然後側頭——對著他左胸第三肋間——不是看——是聽——他說了句什麼——才問:"瓶兒姐姐今天——會知道我在這兒?"book18.org

  "她不用知道。"西門慶用手指梳她的後發——把被齒咬斷的那幾根碎發從她肩窩上捻走——"你不在她也在。"book18.org

  這話不具承諾——是陳述句。金蓮把手指點在他嘴唇——不讓他再多說——然後從他腿上下來——不是走——是站在桌邊——光腳踩在新落地的公文紙上——把那張印過朱紅縣印的反面紙翻過來——找了一支筆——蘸殘墨——在紙上畫了一朵七瓣花——花瓣是尖的——每瓣瓣尖帶了一個細刺形筆觸——不是月季——是她初進府側門檻上那道被磨成弧線的卷草紋——她把紙疊成四折——放入他衣袖——"你回東平再看。"book18.org

  然後她穿上褻衣——系帶——系好——系時帶尾沒有多餘絲——再把夾襖穿好——扣子一顆顆回去——第二顆蝴蝶扣在手指穿過扣環時碰到拇指上月季針痂——她沒停——把扣子扣實。book18.org

  "我去偏院。"她走到門口推門——偏院方向門上的閂槽淺——推時門板碰閂心——嘭——微響——然後她沿著迴廊走了。經過石徑時月光下的花牆寂然——三朵新開的月季在晚風裡互相輕碰——花瓣與花瓣摩擦——極輕極細——比剛才書案桌子磨磚聲安靜得多。book18.org

  等她回到房中閂好門——把下午被瓶兒放在門檻上的那朵折花從花瓶里取出——花瓣已卷邊——卷的地方像紙燒——她把花平放在自己帳頂石榴的陰影下——沒碾——只擱。book18.org

  ---book18.org

  同一夜,亥時過半。book18.org

  西門慶從書房出來時手裡沒提燈。迴廊上全黑——只有正院月娘窗里還亮著燭,燈紗在窗紙上投了一層極淡的暖黃。他往自己臥房走——不是正院主臥,是他在後宅單獨設的一間臥房——房間在東側迴廊末端,朝南,窗外種著一棵老蠟梅,枝幹還沒發芽。book18.org

  瓶兒等在迴廊拐角處。book18.org

  她沒有提燈。她是站在廊柱後面——廊柱的陰影把她整個人罩住,只在裙擺下緣漏出半寸靛青綢面——裙擺上繡著銀線纏枝蓮,蓮花瓣在暗處不發光,但銀線的走向能摸到——順著花瓣弧線往上走,走到花心停住。book18.org

  "官人。"她說——聲音輕到不像是叫,像是在確認他還在。book18.org

  西門慶停住腳。廊柱陰影外有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月亮已經過了中天——月盤向右偏,漏進迴廊的光是斜的——光在磚地上畫了一道長條形的亮塊,亮塊邊上是他左腳布鞋的鞋尖。book18.org

  "瓶兒。"他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她從廊柱後面走出來。走出來之後月光照在她臉上——她今天敷了粉,粉比較厚——不是沒勻,是下午敷好之後一直沒有補,到了亥時粉已經被面部溫度融了一部分——鼻翼兩側的粉浮起來,露一點底下微紅的皮膚。眼眶周圍沒有粉——不是擦了——是粉被皮膚吸收後天然地退了。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黑的——瞳仁放大到幾乎看不到虹膜,只在眼底最邊緣留了一圈極窄的棕色。book18.org

  她的衣裳換過。不是晚飯那件——是一件舊藕色褙子,是她在第14章去書桌前穿過的那件——袖子磨得比別處光——因為那是五年前才來時西門慶第一次摸她臉隔著袖口——從那之後這件衣裳就成了她內心安全感的符號。她每次穿它都代表同一個意思——我是你的舊人。book18.org

  "你從書房出來。"她說。不是質問——是陳述一個她看到的動作。她說時把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上沒拿東西,繃帶換過了——今天第三套——晚飯的時候那套沾了醋,現在這套是新漿洗的白布——布面平整,沒有毛邊,包在虎口外的活結打成兩頭短的蝴蝶——兩邊翅膀不一樣。book18.org

  "嗯。"book18.org

  "金蓮妹妹——在裡面嗎。"book18.org

  西門慶沒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不是瞪——是把視線放在她眼眶的紅邊上。她眼眶的紅不是剛哭過——是一整天都沒哭但一直憋著,淚腺把眼白泡得微脹——眼白上的毛細血管擴大,在眼裂內側攢聚成幾根無規則紅線——她沒眨眼——就讓他看。book18.org

  瓶兒在他看著自己眼眶紅線時——把嘴唇閉緊了——不是咬下唇——只是閉嘴。閉嘴時嘴唇原本的口紅已被吃掉大半,剩餘的口脂在上下唇之間一絲絲粘開——然後她用舌從內側舔唇——舌面從一側到另一側——舔濕後被夜風一吹髮涼——這涼就會使嘴唇微微發抖。她轉身背對他——把後腦紗線朝天——髮髻上簪著一支素樸的銀杏簪——簪尾留得長——長到穿過髮髻幾寸——露出尾上一粒小圓孔——那是笄。她把雙手抱在腰前——右手在上——那個活結蝴蝶在被壓的布層間變形——"我知道是她。我不生氣。"book18.org

  她說不生氣——但把"氣"字放在唇內——聲音微不可聞的抖——抖不在聲帶——在開口度變小。book18.org

  "那你在這裡等——"他在她身後走了一步——只有一步——地板響——鞋底碰磚——她向後靠了半步——沒靠在身上,靠到的是他胸口第二顆紐襻——棉布紐襻冷到硬——頂在她後脊——她把肩膀聳起——再放平——然後旋頭把臉放在他肩彎里——鼻樑陷進臂側肌。book18.org

  "我就是——想官人了。"她把這句話埋在他肩彎的衣布里——棉布將她的聲音收進去——收成一句瓮悶的——氣流。她說時眼眶仍紅——但沒有落淚——淚花在眼角閃了一次——明滅一次——憋住——從內眼角下端擠到結膜——然後被她自己快速吸進淚點——淚點往裡一收——沒了。一滴沒落。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肩彎里抬起來——眼眶仍紅,但眼神已變——不是可憐——是'我有權利站在這裡'——她把手從腰間放開——放進他手掌里。她自己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手心是溫的——繃帶的布尾夾在兩人指間。book18.org

  "瓶兒——"他把她的手牽起來——不是推回去——是接了。"我最近在東平——陪你少了。"book18.org

  她搖頭。搖頭時發簪在髻中鬆掉——尾孔抖動時把一縷碎發鬆開——碎發從耳後冒出來——彎在她頸側——她沒整理——只是把他牽著自己重新納入掌內——往自己房間那邊帶去。經過偏院通後園路徑——花牆在一側靜立——夜裡月季不香——怕冷——夜越深花瓣越收緊——收成一個錐筒——花心藏起——螞蟻們也全部出進土壤——她經過時側頭看了一眼偏院方向——窗黑——然後轉回——拉西門慶繼續前行。book18.org

  她房裡一切準備好了。被褥換上天青色素緞——不是藕荷色的——那是偏院色——天青底繡著銀色卷蓮——正是她自己裙上蓮。床頭燈是半滅不點——紗罩下燭火剪矮——光線僅夠給帳內鋪暗暖——窗口已關——房中炭盆調得不冷也不熱——似往常——唯獨今晚——沒有春梅——沒有井水銅壺——只在桌心擱了一對他從東平縣帶回來的青瓷新杯——杯底落款是她自己的'瓶'——是她自己後來去窯上請師傅加刻。book18.org

  西門慶在桌邊坐下——拿起青瓷——叩指一彈——瓷音極清——響過去後另一杯原本空著——她把新斟桂花釀大半杯推到他面前——另一隻手斟自己半杯——然後坐入他對面椅中——兩人間距離不到兩尺。book18.org

  "今天——"她沒舉杯先開口——"金蓮妹妹的花開了——我看了——好看。月季是好花——就是刺多。"她把半杯酒放在唇邊——不飲——杯沿碰到下唇的紅——她順著那個邊沿緩緩轉圈——像在塗口脂。然後移開杯子——無唇印。"我怕——怕她的花長到我窗下——一日長一寸——到秋末我就出不了門——"book18.org

  她把"出不了門"說成是陳述——沒有顫——但眼睫在燈光下投出的影——蝶樣——大了一倍——唇形張開時下唇斜溝里有顆小水珠——不是酒——是剛才說話氣息凝結的溫熱唾星。book18.org

  "瓶兒。"西門慶也喝了一口——桂花釀甜而澀——澀的尾韻在牙床發酸。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把她右手從桌面拿到自己手心——隔著繃帶——把她手指打開——打開後掌心那粒四天前瓷片割傷留下的痂——疤面被川芎反覆浸漬呈淺棕——邊緣有當日碎瓷推擠造成的表皮扯裂紋——他用拇指背極輕撫過那條裂隙——她手一顫——不是疼——是後怕的記憶從手心痛覺傳導向心後——變成了心酸——她猛地把手抽回——但抽一半給他握緊——"官人你說——我還是不是瓶兒——"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把胸口往前一迎——不是吻——是將乳房隔著夾襖貼在他前襟——乳尖從布料深陷處浮碰到他紐扣間衣縫,她把全身的委屈通過胸骨震動傳導出去。她的聲音輕到如燈紗內火:"那她花開了——你會不會經過偏院——就忘記——過來——"book18.org

  "不會。"西門慶手移在她後頸——抓住——不是按——是用掌心溫度壓在入髮根處——溫暖慢慢透過去——她覺到自己十四椎旁緊繃一天在漸漸卸力——她的脊背從尾閭開始放鬆——輕嘆——然後她把頭靠過來——把前額抵在他脖子側。book18.org

  "那你今晚——"她把褙子從肩部自己褪去——她沒起身——只脫下外罩。褙子底下是一件窄袖中衣——杏色——中衣袖口本扣——脫與未脫之間保留——保留半狀。然後她把桂花釀最後一口倒進他嘴——直接——倒時從自己唇邊一遞——倒送進口——酒在舌底過——齒面尚微振——轉瞬入喉——她說:"——要給我看——我還是我——還是花就算開到窗下——你也會把窗關好。"book18.org

  他不說話——只將她抱上桌——杯子也碰倒了——空杯是瓷鳴——輪轉著繞桌心——繞到金邊被她手指截停——她把杯推遠——自己往桌心挪去——右臀壓在剛才揩乾的水漬——手伸到桌邊捉他扇墜的玉佩方——拉——拉他與自己身鎖。book18.org

  這一刻開始——床旁的爐溫保持、桌面的青瓷胎留下她的溫痕、紗燈燭火蕊不跳——他手掌隔她的杏色中衣——腹側——摸到腰身——她身體因發過憂鬱體質更敏感——指節下壓方寸——她喉里悶出一次克制過的發聲——是提氣不能——不是痛。接著所有姿勢都在兩人緩慢地——邊脫衣——邊把散落的雲狀髮髻碰散——銀杏簪不知何時落桌——尾孔滾進桌縫夾住——斜晃——隨桌上身體的推移輕輕擊——嗒——嗒——每擊一次就微弱一分。book18.org

  在炭火的暖氣里——他把她的中衣從臂側鬆脫——褻衣是淡銀——沒有任何繡紋——只有布扣一粒一粒——他不用眼看——手指從上往下解扣時——中指碰到她左乳上端一顆微突腺——他在那裡停——按——圈著壓——她的小腿從他腰側滑落——鞋底地板上劃——劃出布面在地板清灰上的橫紋——然後她的恥骨向上迎接——隔著裙——她說:"進來——別等。"book18.org

  進入時她沒用任何話——只是張開牙——在默叫——嘴型是呵——聲帶無振動。陰道承接之後——她把腰環向他——不攻擊——只是用體內那溫柔力道——一直裹——裹到最深處莖身覺得附近有什麼在搏動——是她內膜微血管——裹他——問——他有沒有想過金蓮開的花——"不想。"他說——說時在頂裡面緩緩彎——是彎不是抽——彎到前壁那個她能感到酸脹的位置——她淚一涌——仍不滴——只是把目光向上看帳頂卷蓮——那些銀蓮繡了她二十年——從她還做姑娘時候學會繡——她低頭讓陰莖滑入剛才最彎角度受觸——回應時她把小腿盤他的腰——盤緊:"以後也不許想。"book18.org

  高潮在那瞬間來。她的盆骨不劇烈——只從桌沿往上頂——頂兩次——停——再頂——像潮水衝上沙灘後那股力還沒滿——嘴唇嗚聲破——嗚——完還在嗚——嗚抖著從喉嚨深處的恐懼剛消——快樂尚存——會陰部抽搐輕微——抽搐時她把頭歪過去——牙齒咬住桌角鋪的白布——牙印陷在經緯中很深——同時他退出——不是拔——是控制——把整個射意平至停頓——保留在外——給她的縮裹慢慢回位。book18.org

  窗外石徑——花牆下面——螞蟻已在土下蜷著不動——叩頭蟲今晚絕叫——因為土溫過低——月亮轉到蠟梅枯枝後——花不傳香——唯桌面濕漬緩慢滑——滑落於地板——板縫間接納殘液——夜還很長但是沒有人哭。book18.org

  抱她起身——把她放在睡鋪上——天青緞邊身——她把剛才咬的布角從嘴裡取出——呼出一口長息——然後把耳朵貼進他頸項——聽了——確認血管還在跳——然後小語:'瓶兒——還是官人的——瓶兒。'book18.org

  西門慶:"是。"book18.org

  她沒應。可能已脫力睡去——也可能只是忍了兩天的淚——現在——放下一滴——把痕跡藏在枕簟——枕是蕎麥殼——進耳沙沙——那一滴沒入枕里——不見。book18.org

  而偏院中——金蓮翻床——翻到被溫散——她把那朵萎靡的折花從帳頂取下——放在她自己從武大郎手裡留下的七字黃紙旁邊——兩物相隔不足一臂。她看了長久——然後吹燈——燭滅——她在黑暗捏了一下自己早上被刺的指——不疼——而後閉眼。偏院之外狗始終沒叫。book18.org

  天亮後——月娘一如每天早起——經過石徑時——那些夜裡摩擦後殘留在石面的花瓣——比昨日多。她把皂鞋踩在旁邊青磚邊角——沒踏花——經過偏院月亮門時停了——因為她看見門檻那塊鬆動磚——今天移了個方向——磚是斜的。她俯腰把磚扳正——手指碰到磚底有東西——翻過來——是一個壓在磚底被壓扁的——乾了黃而卷——是一隻蹲未成的螞蟻——已死——已干。她把螞蟻從掌面吹落——重新放磚歸位——然後繼續去後花園上香。book18.org

  花牆仍在看——第四批新的花苞在清晨曙色中——已經破萼。一朵剛裂的——裂口處朱紅如血珠一點——花瓣將開未翻——花刺生在更低枝——看不見——但都在。book18.org

  (第27章 完)book18.org

第28章 臨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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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梅的產房設在正院東廂最裡面一間——月娘安排的。她懷孕七個月時月娘就把這間屋子騰空了,讓人重新粉了牆,換了新窗紙。窗紙是厚棉紙,比普通窗紙多一層麻纖維——擋風不透寒。產婆是提前一個月從清河縣城最好的穩婆里挑的,姓阮,六十二歲,接生過四百多個孩子,手指節粗短,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被嬰兒頭骨頂了四十年,撐出一塊不消退的老繭。book18.org

  春梅從破水到生,用了整整五個時辰。book18.org

  第一個時辰她還站著。羊水是在巳時三刻破的——她正在疊一件剛曬乾的小衣裳,忽然腿內側一熱,液體沿著大腿往下淌,她低頭看磚地上那一小攤水——水是清的,帶幾縷極淡的白絮——她沒叫。先把手裡的衣裳放在桌上,然後扶著桌沿,慢慢蹲下去。蹲下去之後她用右手食指蘸了一下地上的水——湊到鼻端——沒有尿味,是微甜的,像泡過米的淘米水。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乾,然後叫門外的丫鬟去喊產婆。book18.org

  第二個時辰她躺著。陣痛從後腰開始——不是疼,是一種從骶骨往兩側髂骨擴散的鈍脹,像有人用手掌從里往外撐她的骨盆。她側臥在產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枕套是舊的——月娘那根簪子刻字時墊在下面的那塊綢料改的枕套,綢面已經磨得發毛,毛邊在嘴角蹭過去時不掛皮膚。她沒有喊。阮產婆在旁邊教她呼吸——"鼻吸——嘴吐——慢——再慢——"她把呼吸調到阮產婆的節奏上,每吐一口氣就把腹肌松一寸。汗從額角淌下來,流過太陽穴,流進耳朵——耳廓里積了一小窪溫熱的汗,在翻身時倒出來,把枕頭洇出拇指大的一塊濕痕。book18.org

  第三個時辰她開始出聲了。不是叫——是一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吟,悶在嘴唇後面,像貓在喉嚨里發出的咕嚕。她的手指攥著床單——床單是厚棉布,布紋被她的手攥成放射狀的褶,褶子從指縫間瀉出去,每一道都有她的指甲划過的淺痕。book18.org

  第四個時辰她不出聲了。痛還在,但她把聲音吞回去了——不是忍,是把所有注意力從喉嚨撤到小腹。阮產婆說"往下用力"——她往下用力,把腹肌繃到最緊,把膈肌往下推,把整個腹腔的內臟都往盆腔方向擠壓。她的臉漲紅了——不是羞,是毛細血管在面部分布過多被腹壓擠壓後擴張——從顴骨紅到下頜,連耳垂都紅透了,耳垂上的銀耳釘在紅光里發暗。book18.org

  第五個時辰,孩子出來了。book18.org

  頭先出來——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黑髮,髮絲貼在頭皮上,像一層浸了墨汁的綢子。阮產婆的右手托住那個小腦袋——虎口的老繭剛好卡在嬰兒枕骨最凸處——左手順著脖子往下摸,摸到肩膀——肩膀卡住了。春梅的盆骨出口不夠寬。阮產婆把嬰兒的左肩輕輕旋了半圈——旋的時候拇指按在肩胛骨上,四指扣在胸口——肩出來了——然後是右肩——然後是整個身體——滑出來時帶出一股溫熱的水和血,落在阮產婆鋪好的乾淨布上。臍帶是青紫色的,在嬰兒腹前盤成一圈——還在搏動,搏動的節奏比成人脈快一倍。阮產婆用兩根手指從臍帶根部捋到開口處——捋了三次——然後把剪刀放在燭火上燒了一下——刀刃燒到暗紅——等涼——然後剪。book18.org

  嬰兒的第一聲啼哭不是哭——是咳。先把嘴裡的黏液咳出來——咳了兩下——然後吸進第一口空氣——然後才哭。哭聲從產房傳出來,穿過東廂迴廊,穿過正院天井,穿過偏院月季花牆,傳到書房窗外時已經散了力度——只剩一縷極細極亮的音,像冬天風裡被吹彎的銅絲。book18.org

  西門慶在書房裡聽到了。book18.org

  他把手中的筆放下來。筆桿擱在青瓷筆山上——筆尖的墨汁還沒幹,在筆山凹處印了一個黑點。然後他站起來——站起來時椅子腿在磚面上擦出沉悶的一聲短響。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早春的冷風灌進來,吹動桌上那張剛寫了一半的公文。公文紙被風掀起來——掀到一半——又被銅鎮紙壓住了。他站在窗前聽那縷哭聲——聽了約五息——窗外的蠟梅枯枝在風裡晃了一下,枝梢刮過屋檐的滴水瓦——嘎——哭聲停了——嬰兒在換氣——然後哭聲又起,比剛才更亮,更穩,不再咳了。book18.org

  他想的是:這是"西門慶"的孩子。不是"陳嶼"的孩子。book18.org

  他把手指按在窗框上。窗框是榆木舊框,木紋縱向走——他的食指順著木紋從上往下劃了一道——劃到框底時指甲被木刺掛了一下——指甲縫裡嵌了一小截極細的木纖維。他把木纖維拔出來——看著指甲縫——他的指甲不是陳嶼的指甲。陳嶼的指甲薄而脆,常年在鍵盤上敲擊,甲面有橫紋。這雙手的指甲厚而韌——屬於一個北宋商人,一個在藥材堆里長大的人,一個妻妾成群的人。現在這個人的兒子出生了。book18.org

  他把手從窗框上移開——關上窗。窗合上時窗軸發出一聲極澀的摩擦——然後他把手背在身後——在書房裡走了兩圈。第一圈走到書架前——停——轉身——第二圈走到門口——停——然後開門走出去。book18.org

  他走到產房門口時阮產婆正抱著嬰兒出來。嬰兒被一塊乾淨的棉布裹著——裹得不緊,布角翹著,露出一隻極小的手——手是攥著的,五個指甲小如粟米,顏色淡紅,指甲下還能看到毛細血管的網狀紋。阮產婆把孩子遞過來——他接。接時右手托住嬰兒後腦——手掌剛好覆蓋整個枕骨——左手托住屁股——嬰兒的重量不到七斤,在他的手掌里輕得發虛,像捧著一隻剛出殼的雞雛。book18.org

  嬰兒的臉還皺——眉骨上有幾道重疊的橫褶,鼻樑塌,鼻尖上有一粒極小的白點——是新生兒的粟粒疹。眼睛閉著——眼縫很長,睫毛還沒長出來,眼皮上能看見微細的藍紫色血管。嘴微張——上唇正中有極小的唇珠,唇珠是淡粉色——比月季花瓣還淺一個色階。book18.org

  西門慶看著這個嬰兒的臉。他的目光從嬰兒的眉骨移到鼻樑,從鼻樑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下巴——他在找。找這張臉上有沒有"陳嶼"的痕跡。沒有。眉骨像原版西門慶——眉弓高而平直。鼻樑也像——鼻骨寬,鼻翼在嬰兒時期還不能定型,但鼻根的寬度已經能看出來。下巴——下巴還沒長出來,嬰兒的下頜骨要三個月後才能定型,現在是一團軟肉。他把拇指放在嬰兒下巴下方——不是托——是輕輕按了一下那團軟肉——嬰兒的嘴被按得張開了半寸——吐了一個極小的口水泡——泡破了——嘴唇重新合上。book18.org

  "恭喜老爺——是個公子。"阮產婆在旁邊說。book18.org

  西門慶沒有回答。他把嬰兒還給阮產婆——還的時候手指在嬰兒後腦的布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了產房。book18.org

  產房裡瀰漫著血和羊水混合的氣味——腥氣中帶著甜,甜的來源是羊水,羊水裡含有胎脂,胎脂的化學成分近似奶油。春梅躺在產床上——她的頭髮全散了,髮絲貼在額角和頸側——汗還沒幹,把碎發粘成幾股粗細不一的發綹。她的臉從剛才的漲紅退成淡白——嘴唇是白中帶青,下唇內側被自己咬了一個極小的破口——破口處凝了半粒血痂。被子蓋到胸口,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攥床單的姿勢——指節蜷曲,指甲蓋蒼白。book18.org

  她看見西門慶進來——把臉往他那邊偏了一下。脖子的肌肉在偏轉時牽動了頸側那條筋——筋在皮下跳了一下——然後她把手從床單上抬起來——抬了不到三寸——放下了——不是沒力,是她在想自己有沒有資格用這隻剛生完孩子的手去碰他。book18.org

  西門慶走過去——坐在床沿上。床沿是木製,沒墊褥——硬。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是涼的,手指關節因為剛才用力過度還沒合攏——指節之間留著縫,指腹上被床單的經緯壓出極深的十字紋。他把那隻手翻過來——看她的掌心。掌心的紋路在產後變得比平時更紅——不是充血——是用力時毛細血管破裂後留下的細小紅點,紅點分布在大小魚際上,像撒了一層硃砂粉。book18.org

  "你看過孩子了嗎。"春梅問——聲音沙——喉嚨在第五個時辰喊過,現在聲帶充血,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低到幾乎像另一個人。book18.org

  "看了。"book18.org

  "像誰。"book18.org

  "像你。"book18.org

  春梅把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下唇內側那個破口被抿嘴的動作扯了一下——疼——然後鬆開。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不是抽——是指尖順著他的掌紋往下滑——滑到手腕——停在他的脈搏上。"官人——他是男的。"book18.org

  "是男的。"西門慶把她的手重新握緊——這次握的是手腕。拇指壓在她尺骨莖突內側——那裡有一根極細的肌腱,是她抱了無數次茶壺、端了無數次水盆訓練出來的——肌腱在皮膚下微微鼓起,像一根撐緊的琴弦。book18.org

  "我給他喂了第一口奶——"春梅把眼閉上。閉上眼睛之後眼瞼內側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藍——是產後眼瞼皮膚變薄,把眼輪匝肌的微血管透過來了。"他吸的時候——我——"她停在這裡。喉結往上提——然後落下,落下時喉嚨里滾了一聲極輕的咕嚕——不是哭——是吞了一口氣,把沒說完的話咽進去了。book18.org

  阮產婆在這時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紅糖是雲南產的老紅糖,熬得濃褐,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白沫。她把碗端到床邊——春梅用左手接——手在碗壁上抖了一下,碗底在床沿磕出一聲悶響。西門慶把碗接過去——用自己的手托住碗底——把碗沿湊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紅糖水從唇縫裡流進去——嘴角溢出一滴,沿著下頜骨往下淌,淌到脖子——他用拇指把那滴糖水從她脖上擦掉。擦的時候拇指腹碰到她頸側——頸側的皮膚在產後是涼的,靜脈在皮膚下方微微鼓起。book18.org

  "老爺——"阮產婆把地上的髒布收進木盆里——一邊把布往盆里掖一邊說:"夫人這邊——奴婢看著。您去堂上——月娘娘子在外面等了半天了。"book18.org

  西門慶站起來。站起來時袖口從春梅手腕上滑脫——袖口的布料在她脈搏上擦過——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春梅一眼。春梅正把紅糖水咽下去——喉結滾第二次——她把空碗放在枕邊——碗底壓在枕頭的綢面上——歪著——她沒去扶正。book18.org

  月娘站在產房外面的迴廊里。她背對著產房門——面朝正院天井。天井裡的青磚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磚縫裡的青苔已經發了新綠——今年春天來得早。她今天穿了一件寶藍色褙子——不是石青,不是秋香,是寶藍——是她柜子里最體面的顏色之一。頭髮梳得比平時更緊——髻心插著如意雲頭簪,髻側別著那支刻字的銀簪——"月娘"的"月"字彎彎地露在髮髻外面。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紅漆食盒——食盒不大,盒蓋上描著金線牡丹——牡丹的每一片花瓣都用金粉點了蕊。book18.org

  聽到產房門開了,她沒有立刻轉身。她先把手裡的食盒從右手換到左手——換的時候食盒底在袖口上擦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挲——然後她轉身。轉身時裙擺在地磚上轉了半圈——扇開來——又收回去。book18.org

  "恭喜官人。"她把食盒往前遞了半寸——然後收回——不是收回——是放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右手掀開盒蓋。食盒裡放著一對銀手鐲——不是新打的——是舊的,銀面上有一層極薄的包漿,鐲身上刻著極細的雲雷紋,紋路深處還殘留著多年前的擦銀粉——白粉嵌在紋溝里已經乾了,遠看看不出來。手鐲內側刻著兩個字——"平安"。字不是銀匠刻的——是月娘自己用繡花針劃的——和那支簪子一樣,筆畫彎而輕,"平"字的橫是斜的,"安"字的捺腳拖了一道極細的飛白。book18.org

  "這對鐲子——"月娘把手鐲從食盒裡拿出來。鐲子在她手指間碰了一下,銀碰銀——叮——極短,尾音被天井裡的風吹散了。"是我小時候戴的。我娘傳給我的。現在——給孩子。"book18.org

  西門慶接過那對鐲子。鐲子在他手掌里很輕——銀的導熱快,手掌的溫度沒過兩息就把銀面暖熱了。他低頭看鐲子內側——看那兩個字——然後抬頭看月娘。月娘的眉眼在陽光下沒有變化——眉毛沒有挑,眼角沒有眯,嘴唇平而穩,連她慣常藏在左唇角的那粒極小的肌肉紋今天也不在跳。但她的手——她把食盒重新合上時,食指在盒蓋的銅扣上按了三次才按進去。book18.org

  "我去看看春梅。"月娘說。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走的時候擦過他的肩膀——褙子的肩部布料擦過他的襴衫袖子——布料與布料之間發出極輕的沙——然後她推開產房的門——進去——門在她身後虛掩上,留了一道二指寬的縫。book18.org

  西門慶從天井走到正堂,剛坐下,瓶兒來了。瓶兒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褙子——不是藕色,不是品藍,是月白素麵,通身沒有繡花,只在領口別了一枚極小極細的銀扣——銀扣打成如意形。她的頭髮也梳得比平時簡單——沒有用簪子,只用一根月白絲帶在腦後鬆鬆綰了一道,發尾垂在肩前——發尾是編過的,編了一條細細的三股辮,辮梢扎著一粒極小的紅瑪瑙。book18.org

  她手裡沒提東西——東西藏在袖子裡。她走到西門慶面前——把袖子裡的東西取出來——是一枚平安符。符紙疊成方形,用紅繩捆成十字結——符紙已經舊了,紙面的硃砂印已經褪色到只剩一層極淡的赭紅,紙邊被手摸過太多次,起了極細的毛邊。符紙背面有一行小字——"佛前求——百日香"。字是炭條寫的,筆畫極細——是她自己的字。瓶兒寫字不好——她出身低,沒正經上過學,字寫得歪歪扭扭,"佛"字左邊的人字旁只寫了一半,右邊的"弗"寫得太大,整個字看起來像一個人被一個巨大的包袱壓著。book18.org

  "這個——"瓶兒把平安符放在桌上。放的時候手指在符紙邊上停了一下——拇指壓在紅繩交叉處——然後鬆開。"是我自己求的。在城外凈慈寺求的。求了三天——每天給菩薩燒一百炷香。燒到第三天的時候香爐里有一根香爆了花——老和尚說菩薩聽見了。"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把視線從符紙上移開——移到正堂牆上那幅中堂字畫上。字畫是草書,寫的是"家和萬事興"。她看著那五個字——看了約三息——然後把目光移到西門慶臉上。book18.org

  "我不求菩薩保佑春梅。"她說——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正堂里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求菩薩保佑這個孩子。孩子沒罪過。"book18.org

  她把"沒罪過"三個字放在桌上——和符紙並排放著。然後把手收回袖子裡——退後一步——轉身——走到大堂門口——扶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門外正院天井裡——月娘從產房出來,正低頭提著空食盒往回走。月娘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不是慢——是每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像在冰上走路。她走過天井青磚地時磚縫裡新發的青苔被她鞋底踩癟——踩過之後青苔慢慢彈回來——彈回來的時間和她從產房走到正堂的時間一樣長。book18.org

  月娘回到自己房裡。她把空食盒放在桌上——盒蓋沒蓋——敞著。然後走到觀音像前。觀音像是白瓷的——尺二高,凈瓶里的柳枝從觀音手中往下垂,柳葉的尖端斷了小半片——是去年春梅擦香爐時不小心碰斷的。觀音面前供著一盞長明燈——燈油是香油,燈芯是棉線,火苗在瓷盞里紋絲不動。月娘在蒲團上跪下來——不是立刻跪下——是先站了一會兒,把褙子的下擺從後面撩起來,鋪平整,然後跪下去。跪下之後她的腰是直的——不是挺——是她練了五年的正妻坐姿,脊椎從骶骨到頸椎呈一條直線,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收緊。book18.org

  她從袖子裡取出佛珠。佛珠是一百零八顆,檀木製,珠子已經被她捻了五年——每一顆珠子表面的檀木紋都被指腹磨得光滑如鏡。她開始捻——拇指撥第一顆——默念一句——食指推出去——第二顆——第三顆——捻到第十七顆時她停住了。book18.org

  第十七顆佛珠的穿繩處——裂了。不是珠子本身裂——是串珠子的絲繩在珠子孔眼邊緣處磨斷了。斷口是白色的——絲繩被捻了五年,外層已經起毛,中間還剩幾根硬撐著的絲——她捻到第十七顆時那幾根絲終於撐不住了——珠子從繩上滑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彈了一下——彈到她膝蓋前的蒲團邊緣——停住。book18.org

  她低頭看那顆珠子。珠子在磚面上慢慢地滾了半圈——然後不動了。她把珠子撿起來——放在掌心——珠子上還帶著檀木的余香——她把珠子握緊——指甲掐在掌心——掐了約三息——然後鬆開。把斷線的佛珠放回袖子裡——站起來——走出房門——對門外一個丫鬟說:"去把後院那把新掃帚——拿到偏院——今日不用掃——明天再說。今天院裡有人要安靜。"book18.org

  偏院。book18.org

  潘金蓮沒有去看春梅。她從早上就聽到了產房那邊的動靜——春梅在第四個時辰發出的那聲悶吟傳過了月亮門,沿著花牆的石徑傳進偏院,鑽進她半開的窗戶。她當時正把一瓢清早新提的井水澆在月季根部——那聲悶吟傳來時她手頓了一下——瓢里的水灑出去一半——潑在花台磚沿上——水沿著磚縫往下滲——滲成一道極細極彎的濕線。book18.org

  她把手從水瓢上移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掌貼著小腹——不是按——是貼著——隔著夾襖的棉布,掌心感受不到任何動靜。她把夾襖往上撩——撩到肚臍上方——把手直接放在皮膚上。小腹是平的——並不特別——皮膚表面有一層極細的汗毛,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她把手往下移——移到肚臍下方三指處——那裡是她子宮的位置——用指尖往裡輕輕按——不是找什麼——是問。book18.org

  什麼都感覺不到。book18.org

  她的子宮安靜地平臥在膀胱上方——宮頸口閉合著——子宮體沒有變大,內膜沒有增厚跡象——兩側卵巢沒有排卵的脹感——她的排卵期在每個月都靜悄悄地過去了,沒有任何提示,沒有高溫期,沒有乳房脹痛,甚至沒有任何經前煩躁——她的經期準時但寡淡,血量少而色淡,每次只來三天就乾淨了——乾淨得像身體在告訴她:不要等。book18.org

  她把衣服放下來——走到花台前繼續澆水。但她澆的動作變了——不是澆土——是澆花——把水直接倒在花瓣上。水從花瓣上流下來——不滲——在蠟質瓣面上凝成水珠——滾到瓣尖——滴落。她澆了一朵又一朵——澆到花台上所有月季的花瓣都掛著水珠——但還是繼續澆——直到瓢空了——她站在花台前往銅壺裡重新打水。book18.org

  水打回來之後她沒有澆花。她把水瓢放在花台磚沿上——然後靠在那道灰磚牆上——背貼著牆——抬頭看天。天井上方的天空是淡藍色的——只有一朵雲,雲的形狀像一隻被人從中間撕開的棉花。她看著那朵雲——手又放回了肚子上——這次沒有按——只是放著。指甲在夾襖棉布上輕輕刮過——刮出一聲極細極綿的沙——然後她把手移開——轉身——進了灶房。book18.org

  灶房裡有一股干藥味。是上周她自己跑出去找的藥材——當歸、熟地、川芎、白芍——"四物湯"她認得。她自己抓的——沒從府里藥房拿,不通過任何人記錄——一個人跑去紫石街尾藥鋪稱,藥鋪的夥計問她"這是家有小婦人",她說"是我自己"。夥計多看了她一眼——她付了銅錢把藥包塞進袖子就走,一路走回經過王婆茶坊時沒停——沒看——也沒招呼。book18.org

  這四味她熬了一周,經前喝到經後,身體卻什麼改變都沒有——脈還是那麼細——舌淡——經血還是不似別人所說的滿腹下墜之酸脹。她蹲在灶前——把藥渣從砂鍋倒進廢桶——殘渣是深褐色——渣底的熟地稠汁沾在砂壁上刮不動——她用木勺刮——刮痕在砂壁表層留下白線——刮乾淨——然後蓋上鍋蓋。就在這時產房那邊報喜——嬰兒哭聲傳到此處——她聽得清晰——一下不夠閉眼——她倚在灶牆側——把後腦擱在白灰冷牆——牆是黑的里外透出涼——涼滲透顱骨——把她眼皮推合——擠了一下——擠出淚——不多——就一滴——她用手背抹了——站直——外走偏院。book18.org

  她在花牆前停下——看著第幾朵開了又被風吹謝的月季——凋的已經在磚沿腐爛外層——翻卷處積著昨夜露水——水今天還沒有干。花後面的那個東西還在體內等她——還是空的——空得她自己不敢去再確認。book18.org

  她把雙手相交在小腹——站在花前——沒移步。book18.org

  正院東廂產房裡——春梅靠在床頭。孩子睡在她身旁——用棉布裹成一個小蠶繭——只露出頭——頭上一頂極細極絨的黑髮已經乾了,在從窗紙透進來的柔光里泛著淡褐色的光澤。春梅把孩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只半寸——挪完之後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嬰兒掌心裡。嬰兒的五個手指打開——攥住她的食指——攥得不緊,指甲在她指腹上輕刮——像一片月季花瓣從指腹上滑過。book18.org

  月娘推門進來——食盒放在桌上——她現在才把食盒裡的第二件東西拿出來——不是銀器——是一盅紅糖薑茶——還冒著微熱。她把薑茶倒進碗——端到床沿——舀了一勺吹涼——送到春梅唇邊。book18.org

  春梅沒有開口接——她看了月娘一眼——然後自己伸手接過碗——但手還在抖——碗在她手裡微微顫晃讓薑茶水面的倒光變成一圈圈移動——月娘不催——只幫她托住碗底。碗底的溫度從她手指傳上——到腕——到胸——然後春梅才說:"姐姐——"book18.org

  "先別說話。"月娘把湯勺摁進碗內——然後取過銀手鐲——托在右手——左手將嬰兒極小的左手輕輕從布中引出——把鐲套進那隻不到胡桃大小手腕——鐲太大——只能掛到肘——她將平安二字朝內側——手背——然後把他手掌合回——"平平安安。"她說完這話沒留下淚——只是將手鐲戴好後唇角緊了一緊——再鬆開——然後從床邊退後——重新走回正院。book18.org

  之後不久瓶兒來了。她站在產房門外——沒有立刻推門——先把自己那枚平安符從袖中取出——放在掌心——把紅繩重新結一道——繫緊——然後用牙齒咬斷繩尾。她把符紙托在右手掌心——進門後徑直走到嬰兒跟前——把符紙放在嬰兒腹部——隔布——壓平整——然後退後半步。不是對春梅說——是對布上那個小凸起說:"這是從觀音前求的——一百支香。你娘在那邊——我就不拜菩薩了——菩薩要管太多——你在這邊——平安符幫你——多一份。"說完把視線抬起——與春梅眼睛一碰。兩人都無笑——瓶兒張開口——未出聲——只清了清喉堵的藥腥——然後出去了——走得和來時一樣輕——但在門口時肩膀擦了一下門框——布條——繃帶——肩頭微痛——沒揉。book18.org

  西門慶在當日傍晚回到書房——他把那支舊銅壺挪開——將月娘留下的銀鐲放在帳桌旁——又將瓶兒那張百日香符同樣平放——然後拿出帳中第十八張空紙——開始寫家書——不是給後院人——是給東平縣崔師爺——敘稅改近效、說押司次月分內事——並將春梅新生男丁一筆附錄在函末——下寫"西門氏有後"。筆停——看著自己這四個字——沒用官稱——就家書——然後摺紙——塞入簡——叫人送到驛。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春梅發了一身汗——燒退盡——阮產婆說"年輕底子好能養回來"——隨後端走了那裝著胎衣和血布的舊木盆——從後門走——血布在盆邊染出微黑——布頭干硬——路過偏院時無人。月娘當夜叫停了陣痛後關照過各房丫鬟——低聲囑咐:今日偏院的水缸一併由人添滿——不用金蓮自提。book18.org

  偏院天剛亮——金蓮站在沒澆完的花台前——腳下空瓢——不是澆水是看一隻越冬叩頭蟲——蟲在舊磚縫觸角微探——不動——忽然陽光挪過牆頭——叩頭蟲吱叫一聲鳴——像是替誰說了什麼——然後翻入磚隙——沒了。book18.org

  嬰兒在第五天起從安靜轉為不斷尋找奶——哭聲急而規律——每次開端不重——轉入硬齶震鳴——然後收於漸輕的咕嚕——吞咽與呼吸交頻——鼻息將絨發布扇起扇落——春梅在每一次喂乳結束看著那雙吸吮而不睜的眼睛——垂頭用自己下唇碰過嬰兒眉梢——碰完——把臉埋在自己肩窩——肩膀不動——只在背上那新改的靛青比甲讓舊腰帶縛得太緊——腰側緊得有點痛——但她不松。book18.org

  後院的門檻在春日陽光下繼續偏斜——潘金蓮幾天後第一次走出偏院——站在花牆的盡頭——隔遠望了一眼正院東廂緊閉的窗——窗紙上映出春梅抱嬰兒的影子——不是走進去——是折回到花前——她拿起那把鏟子——翻土——再種——但鏟與土交接時手指力道比過去忽然變弱——她把施不上勁歸結為昨夜沒有好睡——繼續翻——土被翻開後底層仍含沃黑——卻是下一株月季的養分——不是她的。book18.org

  整座西門府在嬰兒的啼哭和奶香中重新調整了呼吸。那扇月娘新打門閂——仍深閂——但閂槽內已被多次拉推磨出微卷的金屬屑——細如粉——每到開關銅葉都會沙沙一掃——這聲音如帳本後頁新加的一欄計數——現在添註:長子。book18.org

  (第28章 完)book18.org

第29章 官場風雲·第一朵烏雲」book18.org

  消息是在三月初九傳到西門慶手裡的。book18.org

  不是公文——公文走驛站,從東平府到東平縣要兩天。消息是一封信,寫信的人是崔師爺。信紙是東平衙門專用的皮紙,正面寫的是三月份稅改的進度——丁稅實征比去年多了一成半,商稅合併之後新開的鋪子又多了四家。正事寫滿一頁,翻過來,背面最下方用極小的字加了一行附言,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九個字:book18.org

  "清河趙仲有密報。府衙已閱。"book18.org

  西門慶坐在東平縣衙門的公房裡讀這封信。公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架,窗外是縣衙後院的一棵老榆樹,樹枝上剛發了一層極薄的綠芽,芽尖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黃綠色。他把信紙正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的是數字和進度——然後翻到背面,看到那行細字時手指在紙左角停了約三息。book18.org

  「趙仲」這個名字他認得。清河縣押司——和他一樣的職位,但比他多做了六年。六年里清河縣的帳目一直是"舊例",丁稅底冊從建炎三年之後就沒更新過。西門慶去東平之前,趙仲在清河縣的策略是:不查、不動、不惹事。西門慶在東平的稅改出了成果之後,清河知縣派人來東平取過經——那次來的人是趙仲手下的書吏——他當時沒在意。book18.org

  他把信紙折好——折成四折,摺痕壓在紙背上,不壓字。然後把信放進袖子裡——窄袖內側縫了一個暗袋,是他自己加了縫的,袋口藏在大袖襯裡。他從桌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榆樹的新芽在風裡晃了一下,芽尖上的絨毛在逆光中發白——春天到了但風還是冬天那股沒走乾淨的冷風,灌進領口之後沿著頸椎往下鑽。book18.org

  趙仲的密報里寫了什麼——他不知道。但趙仲手裡能寫的東西只有一件:武大郎。book18.org

  武大郎的名字在清河縣的街巷裡已經褪色了——和離書是合法的,衙門戶婚卷宗上有完整的簽字畫押,沒有人能在律法層面推翻那道和離。但律法和流言是兩套系統——律法要證據,流言只要一個開頭。武大郎搬走之後紫石街的人只說了一陣子,後來不說了——因為炊餅攤換成茶葉藥材擔之後紫石街上再也沒有武大郎。但沉默不等於遺忘——沉默是把口沫咽下去,藏在喉嚨里,等某天有人遞水時再吐出來。趙仲就是那個遞水的人。book18.org

  他把窗關上了。關窗的動作不快——先把窗扇拉到一半,停住,看一眼榆樹枝上的新芽——然後把窗全拉上。窗軸在木框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澀響——然後寂靜。book18.org

  同一天下午他把手頭的事交代給崔師爺——稅改的四月進度表已經做好了,商稅合併後的鋪面增額要等三月財報出來再核定——然後騎馬回清河。出城門時守城的兵丁已經認得他了——那個差役這次沒有打盹,把城門的鐵閂提前拉到頭,鐵鏽落在差役肩頭——他夾了一下馬腹過去的——馬蹄在城門口的石板上踩出極脆的四聲。book18.org

  清河縣。西門府正堂。book18.org

  晚飯撤下去之後西門慶沒有去書房。他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這把椅子他平時不坐,是月娘接待外面客人時用的,椅面鋪著錦墊,扶手是彎弧形,靠背頂端的橫木比書房那把高一截。他把崔師爺的信從袖子裡取出來——只拿出信紙正面,背面那行附言他沒翻——放在桌上。桌上還擺著月娘下午剛核完的一本帳——封面上她寫了"三月鋪子總帳","總"字的絞絲旁她寫得比右邊的"從"大了一倍,這是她記帳時的老習慣——小時候練字時總把絞絲旁寫大了,改不過來,後來索性不改了。book18.org

  月娘坐在他對面。瓶兒坐在左側的交椅上。春梅沒有來——她在東廂房裡給孩子喂奶,奶水下來時胸前衣裳濕了一小片,她用乾淨布墊著——孩子吸奶的聲音在安靜的東廂房裡是咕嚕咕嚕的節奏,每咽一口鼻息就重一次,咽完之後張嘴換氣,乳頭的奶還沒收住又滴了一滴在嘴角——她用布角擦掉。book18.org

  潘金蓮也沒有來。她今天沒有出偏院——不是不讓她來,是她今天一直在灶房裡熬藥。她把上周在紫石街尾藥鋪抓的那四味——當歸、熟地、川芎、白芍——又熬了一罐。藥湯滾了三滾之後她從灶眼往外撤柴——柴頭燒紅的那截被灶灰埋掉,灰坑裡冒出一股極淡的青煙,煙氣穿過窗縫飄到偏院天井裡,和花台邊剛開的一朵淡紅月季的花粉攪在一起。book18.org

  "這封信什麼意思。"月娘把那張信紙拿起來——正面看,翻過背面——空白的。她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整。book18.org

  "趙仲。"西門慶把名字放在桌上。"清河縣押司。寫了一份密報送到東平府。"book18.org

  "密報——"book18.org

  "內容不清楚。但我能猜。"他把手指按在信紙邊緣——食指側面的繭壓在紙邊上,壓出一小道白痕。"武大郎的事。和離書合法——但街面上傳的話不算合法證據,也可以寫。"他把"寫"字的音咬得比平時重——不是加重語氣——是牙齒閉合時門齒壓在下唇內側,把聲母"x"的氣流截了一下。book18.org

  月娘把手從帳本上移開——放在自己膝上。膝上的帕子是今晚新折的——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比掌心略小的方塊。她把方塊帕子翻了個面——不是打開——只是把帕子的另一面朝上。然後她開口——聲音沒有急,但句與句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短了半拍。book18.org

  "東平府那邊——知府是姓什麼。"book18.org

  "姓韓。"book18.org

  "韓知府——"月娘把帕子從膝上拿起來,展開一角,看著帕角上自己繡的牡丹——牡丹的花瓣用了兩種紅,瓣根深紅,瓣緣粉紅,翻瓣處留了一道白——是繡到最後一圈時絲線不夠了,她用白線補上的。"我爹當年在濟南做推官的時候,韓知府還是歷城縣的縣丞。他們兩個見過面——不算深交,但說得上話。"book18.org

  她把帕子重新折好——這次折的紋路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對摺,這次是斜折,把牡丹藏在了內層——折完之後帕子成了一個三角形。她把三角帕子塞進袖子裡——手指在袖口停住。book18.org

  "我寫一封信給我爹。讓他給韓知府寫一封信——不是求情——是把你在東平做的事說一遍。稅改、爭水案的判決、新開的鋪子。讓韓知府從另一個角度看看你。"她把"另一個角度"四個字放在桌上——放在了那個帳本的封面上——帳本上的"總"字被三角帕子壓住了最上面一橫。book18.org

  西門慶看著她。看了約兩息。月娘的右手正在從袖子裡抽出來——手指從袖口露出時拇指和食指之間還拈著一根極細的絲線——是剛才折帕子時帕子邊緣脫落的線頭。她把線頭放在桌上——線頭在桌面微微彎成一個弧——然後抬頭看他。book18.org

  "你娘家的關係——"他開口。book18.org

  "五年來沒用過。"月娘把線頭用無名指捻起來——捻成一個小團,放進桌下的瓷盂里。盂底有幾粒瓜子殼和半片枯茶葉——線團落在枯茶葉上,輕到沒有聲響。"今天用第一次。官人——你在東平做的事是正事。正事經得起查。怕的是——查的人只聽一面。"book18.org

  她把"一面"放在瓷盂上方——說的時候手指還懸在盂口——說完之後手收回來——交疊在桌上。十指交叉——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右手的無名指上今天戴了一個銀指環——不是新打的——是她嫁過來時娘給的一枚素麵銀環,戴了五年,環面磨得極薄,磨到能看見內側刻的一粒極小的"福"字。book18.org

  瓶兒在交椅上動了動身子。她的右手已經從袖子裡取出了一個東西——一個青布小包裹,巴掌大,裹得四四方方,布面上用炭條寫著三個字——"慶哥收"。"慶"字寫歪了——左邊的"廣"寫得太窄,右邊的"大"寫得太寬,兩個部分擠在一起像一個人把肩膀縮著。但"收"字寫得比前兩個字略好——因為"收"字她在另一張紙上練過十幾遍——練到手指把紙戳破了兩個洞。book18.org

  她把小包裹放在桌上——往桌面推過去——推的時候包裹底在木桌上擦出一聲極輕的沙。包裹推到西門慶手邊——停在鎮紙旁邊。book18.org

  "這是一百兩。"瓶兒把聲音壓低——不是刻意壓——是喉嚨忽然收緊,聲帶被收緊後發出的音色比平時悶了一層。"是我當初從花家帶過來的。留著也沒用——"她把話斷在這裡。手指在桌沿上壓了一下——壓的位置是手掌虎口正下方,繃帶的結頭正好碰在木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咕——棉線在木紋上摩擦的悶響。book18.org

  "——以備不時之需。"她把這句話說完。然後把手從桌上移開——放在自己小腹前——左手握住右手——隔著繃帶——指節壓在自己的舊傷疤上。book18.org

  西門慶看著那個青布包裹。包裹的布面已經被磨得發亮了——布面的經緯線在光下反著極淡的油光。這包銀子她存了五年——從花家出來時只帶了這些,她當時以為這些銀子能讓她在西門慶後院裡買到一個位置。後來她發現買不到——但她沒花掉。她把銀子留著——留到今晚——放在桌上——說要給他"以備不時之需"。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包裹上——沒有打開——只是把手掌壓在上面。布面包裹下銀子的形狀透過布面傳到掌心——是碎銀,不是元寶,一塊塊大小不一,邊角不規則——是她存了五年的東西的形狀。book18.org

  "好。"他說。book18.org

  瓶兒聽到這個字——把左手從右手上移開——放到椅子扶手上。扶手是彎弧形,木面被她的掌心按了五年——她每次坐在這裡手都放在同一個位置——彎弧上被她的手汗和體溫浸潤了五年之後,那一小段木面變得比別處略微暗沉——暗沉的顏色和手邊那杯涼掉的苦丁茶一樣深。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把後腦靠在椅背上——靠背的弧度和後頸正好吻合——她把眼閉上——又睜開——然後看著正堂高窗上那盞還沒點的紗燈。book18.org

  亥時三刻。book18.org

  潘金蓮推開書房的門時西門慶已經回來了——不是從正堂,是從後院浴室——他剛洗過澡,頭髮還半濕,沒有束冠,只披了一件舊棉袍。棉袍的領口敞著——鎖骨以下三指寬的皮膚露在燭光下,皮膚上還殘留著熱水衝過的微紅——熱氣在皮下撐開了毛細血管,把胸口那一片皮膚從平日的淺米色烘成了淡赭。book18.org

  書房桌上沒有公文。崔師爺的信他收在暗袋裡——暗袋此時掛在衣架上,和那件窄袖襴衫一起懸在牆邊。桌上只有一把剪刀、一盞燈、半杯涼茶。剪刀是月娘放在這裡的——她下午來翻他的公文時順便把剪刀留下,剪刀上還卡著一小截紅線——是剪過燈芯之後沒擦乾淨。book18.org

  潘金蓮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盞燈——不是書房桌上那盞,是她自己偏院裡的紗燈。燈紗被她換成新的——藕荷色,和她床上的帳子一個色。燭火在紗罩裡面把燈光過濾成極軟的暖紫——光落在她臉上時把顴骨的稜角柔掉了。她的頭髮沒有盤——洗完澡之後只用一根新洗的布帶在頸後鬆鬆扎了一道——布帶是白棉,洗過太多次之後棉布已經褪成了米色。身上穿的是一件夾襖——沒有穿中衣——夾襖的領口拉到鎖骨上方,但布面是軟的——軟到胸前的弧線稍微動作就在布面上一凸一凹。book18.org

  她把紗燈放在桌上——和桌上那盞燈並排放著。兩盞燈的光交融在一起——書房的舊光是黃暖色,偏院帶來的是微紫的暖色——兩種光在桌面上接出一道看不見的縫。book18.org

  "你還沒睡。"西門慶說。book18.org

  "嗯。"她把夾襖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不是蝴蝶扣,是一顆素麵銅扣,銅扣面上鏨著梅花——和春梅髮髻上那支簪子同一家銀匠鋪打的。她把銅扣從扣環里往外推——推的力道很輕——銅扣無聲地脫出環——然後她把手放下——走到他面前——離他一步遠——停下。book18.org

  她的手指放在鎖骨下方——不是解第二顆扣子——是隔衣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隔著夾襖的棉層和一層極薄的褻衣——她的指尖摸到自己胸骨上端正中有一下脈跳。跳的節奏不快——每分鐘大約六十八下——但每一下都比平時略重一分。book18.org

  她今晚洗澡時費了很久——用豬苓和皂角從頭髮洗到腳尖——皂角泡沫舔到之前被月季刺傷那道細痂——痂已褪到只剩淺粉色痕。她用指腹反覆揉那道淺痕——把舊的浮皮磨掉——讓它明天重新生成新皮——現在從鎖骨到腳趾全身上下沒有一縷藥味——她把自己洗得乾淨到只剩下自身皮膚氣息與皂角的微辛。book18.org

  她把褙子和夾襖都留在偏院——來書房的路上只穿中衣與薄褙經過花牆——夜風灌進中衣袖口把腋下剛擦未乾的余水滴落石徑——石面微潮變深灰——她跨過自己落的水痕推書房門。book18.org

  "你今晚——"西門慶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繃——是自然的松。眉沒有皺,嘴角沒有勾,眼白很白——白到在暖紫的燈光下泛一層極淡的藍。眼眶沒有紅——沒有瓶兒蓄了一晚的那種繃緊的紅——也沒有月娘那種克制到每一個毛孔都在擰緊的平靜。她就是站在那裡——像她從偏院帶了這一盞燈過來——不是為了照亮什麼——只是為了讓這間書房多一盞燈的重量。book18.org

  "我今晚——"她把話斷掉了。然後她把手從心口上移開——放到自己中衣的系帶上。系帶是側邊系的——不是正面盤扣——帶子是一根極細的蠶絲繩,打在腰側,活結——她一拉——帶子滑脫——中衣的前片從領口往兩側垂開。book18.org

  她沒有脫——只是把中衣鬆開——讓布從肩頭滑下去——滑過鎖骨——滑過上臂——滑過肘彎——在中途她的手指接住滑落的布襟——提了一下——然後將中衣從自己的臂上整件脫下——折了一折——放在旁邊的椅子靠背上。book18.org

  褻衣是最裡面那件——藕荷色的——和她帳頂石榴是同一種顏色,緞面磨了多次洗到反著啞光——縫線處有針腳外露的短絲——背後肩胛骨之間的布已經洗薄——薄到從燭光後面看幾乎是半透。book18.org

  她解褻衣第一個扣子之前——抬眼看了西門慶一眼。這一眼沒有鉤——沒有在前戲中常見的抬眸勾人——僅僅是問——她的瞳仁在背光位是兩粒黑而深的孔——孔里的光沒有焦點——全部散在他臉上。book18.org

  然後她把盤扣一顆——一顆——再一顆解完——手慢到每解一顆手指就會在布扣上停一息——不是刻意慢——而是她在讓自己習慣今晚自己做的事。book18.org

  褻衣從胸前滑落——落在她腳背上——然後她彎腰——將其撿起——折平——放在剛才中衣上面的椅面——再然後她將腳上的布鞋脫掉——鞋放在椅子前面地上的青磚面——她赤腳站在書房青磚上——磚是涼的——涼沿著足弓上升——讓她足底的湧泉泛起——腳趾縮了一圈後重新舒平。book18.org

  她赤身站在書房中央——與自己偏院之間幾乎沒有什麼距離——卻又隔著從花牆到書房那道迴廊的全部黑夜。book18.org

  全部脫完之後她上前一步——沒有用手去觸他——先踮起腳——將自己嘴唇放在他嘴唇上——不是吻——放在他唇瓣之上不移動——她的嘴唇乾燥——上唇中間有粒極小翹皮——是下午在灶房熬藥時守在砂鍋前被熱氣烘久脫了小片唇膜——翹皮觸到他唇中溫熱——她的嘴唇抖了半下——然後把眼睛閉上——這個動作持續不到一息——她就把唇移開了——移開時嘴唇之間的微粘連被拉開——發出絲線崩斷般細響——然後融化。book18.org

  "我幫不了你任何事。"她說。聲音沒有自憐。她把"幫不了"三個字放在他嘴唇上方——說的時候呼出來的氣打在他上唇——氣是溫的——帶著剛才她在灶房喝了一小口四物湯之後舌尖殘留的當歸微甘。"月娘有人脈——瓶兒有錢——我什麼都沒有。但至少今晚——"她把自己往他懷裡靠了一寸——只一寸——胸口還沒有貼上去——但她的體溫已經能被他的皮膚感知——從她鎖骨下那一小片赤裸的皮膚上輻射出來的熱——極輕微——像隔著空瓷碗壁還能感到碗里熱水正在變涼過程——靠前的半步。book18.org

  "——今晚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她把"一個人"放在他胸口——說時把額頭壓在他鎖骨上。額頭是涼的——她一路從迴廊穿過花牆夜風把前額吹涼——髮根被皂角洗過之後散出皂角的淡辛——和他棉袍上殘餘的皂角是同一種皂——她不會知道——但是兩個人的氣味在今夜完全相同——那是春梅前天給西門府正院和偏院送了同一批新皂角——從一個貨郎挑子裡勻的。book18.org

  西門慶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放在她後背上。手掌貼在她肩胛骨之間——她的脊椎在掌心下是一條微凸的線——皮膚是涼的——不是冷——是剛才皂角水和夜風把體溫帶到皮外散掉之後剩下的微涼——這層涼在掌心下面只維持了兩息——然後被他的掌溫滲透——變平——變溫——變成和掌心一樣的溫度。book18.org

  "你來了——"他把另一隻手放在她腰上——指節彎過來——輕嵌入她肋骨到胯骨之間的那截柔弧——"——就是給了。"book18.org

  她聽到這句話——把額頭從他鎖骨上抬起來——看他。眼眶仍然干——但眼白上的毛細血管在燭光下泛著很細的粉——不是哭——是剛才低頭時血液在頭部略微積多了之後在眼白上的倒映——她把眼睛眨了半下——然後把身體完全貼在他身上。book18.org

  乳頭是最先碰到的——她的右乳頭剛碰到他胸口的皮膚便挺——挺的過程中乳暈也隨著縮——從大約蓮子寬縮到黃豆——乳暈周圍的微小蒙哥馬利腺在充血之後被燭光映為極淺極細的小粒——如砂紙背面——但觸感只有他皮膚知道。他把她攬進懷裡——不是用力——是收——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寸收成零。她的乳房被壓在他的胸口——壓扁——壓扁之後乳房的脂肪組織往兩側擠——在胸骨兩側各壓出一道淺凹——她的心跳從乳房內側貼著胸骨傳過來——節奏是每分鐘七十下——和他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她的恥骨隔著棉袍碰到他——棉袍的粗棉布壓在陰阜上——陰毛在布面上被壓得往皮膚方向倒——倒伏的陰毛穿過布面經緯細微地透回來一種癢——癢不像挑逗——更像是提示——提示她就在這。book18.org

  她沒動。只是站在這個全面接觸的擁抱里——頭枕他鎖骨窩——鼻腔呼出來的氣息流過他領口敞開的空處——氣流過處汗毛微癢——但那毛孔一一舒開。她把臉偏——偏到他頸側——耳廓壓在他的脈搏上——那搏動——一寸比一寸安靜——靜到最後她把自己的呼吸頻率拉至與脈率同步——每分鐘兩者都不到六十五次。book18.org

  桌上的兩盞燈芯在這長停中起了一陣燈花——一朵黃一朵紫——同時滋啦——又同時暗——兩人的身體在桌對面牆壁投了一個連在一起的影子——分不出哪塊肩胛骨是誰的——哪段腰線屬於哪一邊。影子在燈芯復明後重新清晰——但還是分不出。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腰上——不是探進袍子裡——是隔著棉袍——手指從他的腰骶處開始——往上走——經過腰椎兩側豎脊肌——一寸一寸——每寸她都輕按——不施力道——只是確認他的背部肌肉今晚緊繃得過於厲害——豎脊肌比她第一次摸時硬了一個度——不是不鍛鍊——是久坐公文之後加焦慮引發的保護性痙攣。她把掌心覆蓋在那段痙攣肌肉上暖——暖了十幾息——再往上——摸到肩胛——摸到脖子後髮際——把手指插入他半濕的發尾。book18.org

  "你頭髮沒幹。"她說。這句說完她把自己從他懷抱里退出——去取了干布——是椅背上他白天用的披肩舊棉巾——折好——放在他後頸——隔著布把發尾的水分吸——同時另一手放在他胸前——無名指正好按著他在瓶兒留在肩彎那晚自己咬的已復原微凹——此凹只有她摸過才會有感應出現——金蓮不曉那夜發生——但她的無名指壓在之後說:「明早——再洗一次——我叫春梅幫你換新皂。」——春梅剛產——仍在乳——她沒用對詞但是沒改口。book18.org

  重新抱時——她再次赤裸貼他前胸——這次那層原先在兩人皮膚之間微涼過渡層消失了——體溫持平——無溫差。她感覺他的胸口把她乳房焐暖——暖到乳腺組織深處——那層常年在四物湯作用之下仍無卵泡反應的腺體——這一刻變柔軟——不是排卵前兆——只是放鬆——放鬆到乳尖軟垂縮成小窩——又在他動肩時重新掠起半挺。她把膝輕輕頂入他腿間——不是要他——是她自己的膝蓋在春夜涼磚站久發冷——借他的大腿內側暖回自己髕骨——然後她把臉埋進他鎖骨與胸鎖乳突肌之間的窩——深深地吸了一次——吸到肺底撐開——再呼——把他乾淨棉袍上曬過的太陽餘味呼在自己口腔黏膜。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西門慶把手停在她的後腰——壓低——壓在她骶骨上方那兩粒腰窩。這兩個凹平時被夾襖遮著,此刻裸——他拇指各按住一顆——不急——在凹中心旋——轉到她的肛尾韌帶自動收——內收時尾骨微抬——但他沒有往下推——只是停住暖著。book18.org

  "什麼都不想說。"她閉著眼睛——黑暗中只有他皮膚的氣味——皂角——舊棉——燈花煙——和他自己從鎖骨內窩散出來極淡的體息——那種只有抱到極近的時候才在喉部嗅到的暖——比汗輕——比呼吸重一點點。她繼續靠在他胸口——腳趾壓在他腳背上——他的腳是溫的——她的腳趾是涼的——左腳小趾觸到他足弓最高處——勾起他足底一條微弱的局部反射——他腳趾微動——被她腳趾壓住於是止。book18.org

  她過了很長一段只有呼吸和心跳疊拍——他脖子側脈跳她聽——她右乳尖微震他感知——然後她把手拉他的大掌——將他左手引到自己胸口——不是乳房——是胸骨正中——膻中——壓——不是要他揉——只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正在比剛才慢——慢到現在約六十——穩定——一下是一下——不逃——不爭——就是穩穩的——那顆心。book18.org

  "西門慶——"她叫他名字的發音與那夜書案前不同——今夜不是講"慶哥"——沒有尾音柔——但有乾燥的'慶'字壓在喉把——然後傳出——"你的債——你準備怎麼還——不急——你今晚不說。但我要你知道——她在自己床上把自己交付給第二天黎明你不知道的那些時辰——你可以在她旁邊想任何對策——她只要你在這個人在身邊——這個身體——這個人溫度——其他——天亮以後再弄。"book18.org

  她說完把這句整句話封進他的左肩——然後從他腳上退下來——拿起剛才折好的中衣重新披——但沒穿袖子——僅掛著——走去書案旁斟了半杯涼茶——不是給他——是自己飲了一口——咽——把茶杯放在兩盞紗燈之間——用茶壺底把其中一盞燈芯往外撥了一下——燈焰在紗罩內偏斜——又穩回——光影微偏——她借著偏光看牆壁上的人影——兩個——還在一起——就放心地去坐旁邊的稍矮方杌——不躺——坐。book18.org

  西門慶在月光透窗與紗燈混暖的書房裡——看著她坐在書案旁僅著披衣腳赤踩在涼磚發梢——然後他走過去——沒披加袍——在她面前蹲下——雙手握住那雙裸足——足背涼足心略潮——他用掌心包——暖了。暖到腳趾不蜷——足弓微張——她才輕嘆——聲音非常輕——隨即自己連吸兩下——停。book18.org

  窗外早春初暖乍寒——偏院花牆下的新開月季今夜無風自落一瓣——落在石徑上——聲音極細——細到只有泥土聽見。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月娘開始寫信。book18.org

  她在正院書房裡鋪開一張新紙——不是草紙,是她自己從娘家帶來的澄心堂紙,紙色微黃,紙面上有極細的羅紋。她把紙鋪平——用銅鎮紙壓住左上角——磨墨——墨是徽墨,磨了七七四十九圈——墨汁濃到能拉絲——然後她拿起筆。book18.org

  信寫給她父親——前濟南府推官,現賦閒在家的吳老太爺。她在信里沒有提"密報",沒有提"武大郎"。她把西門慶在東平縣上任以來的政績逐條列出——稅改、商稅合併、爭水案判決、鋪面增額——每一項都附了數字。數字是她在西門慶回府後專門要了他的公文簿抄下來的——她抄的時候用眉筆寫在自己帳本邊角上,字小到幾乎要貼著眼睛看,每條數字後面都用小字注了來源和核實方式。book18.org

  信寫到末尾——她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約兩息——然後在信紙左下角加了一行小字:"女月娘叩請父親閱後——如可——轉呈韓知府一讀。"她把"韓知府"三個字寫完之後擱筆——把信紙拿到窗邊——對著晨光看——信紙上的字在逆光里透出極淡的墨痕——她寫的字還是一貫地小——小到每一個字只占米粒大的格,但筆畫不糊。book18.org

  她把信封好——不是用漿糊——用蠟燭滴了一滴蠟油,用自己那枚銀指環在蠟上按了一個印。然後叫來一個老僕——老僕是她從娘家帶來的,跟了她五年——她把信放在老僕手心裡說:"騎快馬。送到濟南吳府。不要讓府里其他人知道。"book18.org

  老僕接過信——把信插進懷裡——轉身走。月娘在窗邊看著老僕的背影消失在正院門外——然後她回到桌前——坐下——把剛才滴蠟時落在桌面的一滴蠟刮掉——用指甲——刮掉的蠟屑在桌上碎成白粉末——她用手掌把粉末拂進手心——放在瓷盂里。book18.org

  同一天上午,瓶兒在正堂外截住了西門慶——不是昨晚那種截,是白天——太陽在東廂房頂——光打在正堂門外的青磚地上。她把昨晚那個青布包裹從袖子裡重新拿出來——推到他手裡。book18.org

  "昨晚說的——今天正式給。"她把包裹放在他掌心——然後雙手合攏將他手指彎曲壓住包裹——她的手這次沒抖——力氣用到剛好——用力到他的指節在分量下輕壓銀角發出細碎銀聲,然後她抬頭:"這裡夠打點一次人情或交一筆急稅。我什麼都不要——你要簽字也好——不簽也好——算借也行——就是不能退。"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雙手——退後——在退到陽光直射範圍之外之前又說了一句:"花家的銀子——當初是別人給我。現在我自己做主給別人。這中間——"她把"中間"停住——看著自己的右手繃帶——繃帶還是老位置——新換的布——布尾翹一小角——陽光下棉布上的漿反著微亮——她把那個亮角壓進袖口——"——中間隔著一個你。"book18.org

  她轉身走——沒有跑——不是逃——迴廊上她腳步在磚面上是一串勻勻的沙沙——和昨晚上在同一個迴廊等他時步頻相同——只是今早有陽光——經過偏院花牆影子折在她肩——沒停。book18.org

  西門慶站在正堂門外——手裡攏著那個青布包裹——低頭看——包裹上"慶哥收"三個字的墨跡昨晚被她握在手心太久,'收'字末筆蘸了極微量手汗——在粗布上洇成微散——如薄雲過紙。book18.org

  同一天下午,金蓮在偏院花台前繼續給月季施肥。她端著簸箕——是老僕從後園堆肥堆里起出來的腐葉土——混著雞糞——雞糞發酵之後顏色變成深咖啡——不臭——有草腥和泥味。她把腐土用鏟子拌進花台——翻——再翻——翻到土混勻——然後將昨天撿的三顆新芽苞苗入坑——扶正——用手把根圍壓實——澆水——澆到她手背濺上碎泥。她在裙面蹭掉泥——抬眼——目光越過花牆——越過月亮門——越過正院屋脊的灰瓦——落在大片淡藍的天空上——沒有雲——只有一隻鳥在瓦脊站了站——叫了兩聲飛走。book18.org

  她把鏟子插在土裡——進屋——打水洗掉指甲縫的雞糞味——換了一件乾淨褙子——重新坐在床沿——床對面牆上掛的舊夾襖被下午風吹得微微晃動——襖角輕拍牆面泥皮——一下——停——再一下——再停。她看著那衣角——把手伸進床墊與棉被之間——摸出那張壓在棉絮最底層的黃紙——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在紙背摸過去——摸到七個字微微凸起的墨漬——然後重新放回棉絮下——壓平——站起來——往灶房走——今晚的藥——還有一煎。book18.org

  晚膳後她在迴廊上碰見月娘。月娘正拿著那隻剛用完的蠟封——銀指環還沒有退下——金蓮看見指環在月娘左手無名指上被燭光映出一圈亮邊——她在旁邊站住——兩個人之間只有從窗縫瀉出的一線廚房白汽緩緩上飄——潘金蓮開了口——聲音不抖:book18.org

  "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book18.org

  月娘轉身——指環上的反光划過金蓮的臉——她伸手將金蓮剛才沒理好翻在外面的領口一角翻平——手指不碰肉——只碰布——壓領角三下——平了——然後收回手——說:book18.org

  "把花種好。現在去看你的花——就是我現在唯一不需要操心的事。"book18.org

  潘金蓮聽完把領子剛才月娘理過的地方自己又按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見月娘已經推開正院新閂門——人進去——閂響——銅屑窸——門緊閉。book18.org

  她退後——沿著石徑走回花牆——現在天全黑——牆上的月季入夜收瓣——只有最輕那朵半閉——蕊在花心裡朦朧透出絲狀粉黃——她伸手在靠近花托的莖上方懸空護了護——沒摘——然後走到偏院——今天第二次閂自己房門——閂槽仍淺——門仍推到半——留縫——可這次——她自己在縫前停了停——往正院方向側耳——聽——滿院只有奶香與炭灰——沒有多餘響動——她把門推全——但沒閂到底。book18.org

  當晚,西門慶沒有回任何人的房間。他在書房裡坐了整夜。桌上亮著兩盞燈——一盞是他自己的,一盞是她偏院帶來的藕荷色紗燈。紗燈的燈油已經少了一半,燈芯剪過一次——他用的是月娘留在桌上的剪刀——剪的時候紅線還卡在剪刀口上,他剪燈芯之後把紅線也順便抽走了——繞在手指上——紅線在指節上纏了兩圈——然後他鬆開——讓線落在桌面——線彎成一個不規則的弧。book18.org

  他在等。等趙仲的密報在東平府發酵的速度,等月娘父親那邊是否有回信,等清河縣這邊是否會有後續的動作。他把崔師爺的信從暗袋裡取出來——翻到背面——看著那行小字——然後翻回正面——看著稅改的數字。這兩個事實同時存在:他是一個能替府衙增收的官員——同時也是一個可能因為"霸占人妻"的流言被彈劾的人。這兩條腿不會同時走——其中一條會在某個時間點絆住另一條。book18.org

  他把信重新折好——拉開書案抽屜——把信放進去——然後把抽屜里的一本舊帳本拿出來。帳本是藍皮——封面寫的是"清河鋪面總帳"——他翻到最後幾頁——空白的——拿筆蘸墨——開始在空白頁上寫下應對策略。不是敘事——是列表:book18.org

  第一條——稅改實績(可查);第二條——東平鋪面增額四家(有鋪名可核);第三條——清河知縣請教開源之策(有往來公文可證);第四條——韓知府要的是一縣安定與財政增長,不是街頭流言。book18.org

  他把這張列表寫好之後停頓片刻——然後在正下方加了一行字——字比他平時的字體略小——好像放在括號里的一句話——這行字寫完後他擱筆——把帳本合上——推到鎮紙下面——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窗外天還沒亮——蠟梅枯枝上那隻越冬叩頭蟲又在輕叩——節奏比在偏院叩時更緩——蟲已老熟——翅膀殼在干枝上震動無力——但仍舊每叩三下就滾翻入樹皮裂縫處停——然後重新爬出——重新叩。book18.org

  書房紗燈內——偏院帶來的那一盞最先油盡——藕荷色紗罩內忽然將滅的光焰往回竄亮最後一跳——把桌後書架頂層的藍皮帳本全映成青——然後滅——燈籠冷了——連紗帶骨一起沉默。book18.org

  (第29章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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