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手回春(1v1)book18.org
作者:peiskosbook18.org
01、錨定book18.org
又做噩夢。book18.org
李洄音睜眼。火車正緩慢駛入車站,秋的金燦光線,在拱頂玻璃上折射刺目的白。book18.org
「終於到了——」book18.org
朋友從頭頂取下行李,伸了一個懶腰,長長吁出一口氣。book18.org
「我叫了車。」她晃晃手機,「咱們別折騰了,直接回家補覺,明天還要上課。」book18.org
歷經長達八個小時的歸程——公交罷工、大巴停錯站台、火車延誤改點,她們終於從南意小鎮回到米蘭,身心俱疲。book18.org
李洄音沒有異議。book18.org
推著行李箱,她們擠過涌動的人流,在扶梯上終於有停下來的時間。book18.org
「你在哪裡打的車?」李洄音隨口問。book18.org
「同學推的華人司機。」朋友說,「比打出租便宜多了,咱們下次出去玩,可以都找他接送。」book18.org
她沒怎麼在意,「行。」book18.org
正值歐洲夏季度假結束的尾巴,停車場人滿為患。她們一個看左邊,一個看右邊,對著車牌號,一輛輛尋去。book18.org
「哇塞,」朋友突然低聲尖叫,「邁巴赫!」book18.org
即使是不懂車的人,也能在車流里一眼錨定這最貴的一輛。book18.org
李洄音回過頭。book18.org
錨定的是人。book18.org
年輕的男生從車頭慢悠悠地轉出來,花襯衫紐扣鬆開兩枚,黑色長褲松垮地堆在鞋面,一身輕佻裝扮,像一本散在西西里沙灘的花花公子雜誌,可那眼神,又尤似吹翻書頁的一簾海風,涼澀潮濕。book18.org
時隔一年以後,李洄音再一次見到廖弋。book18.org
沒有徵兆、沒有預感。滔天海浪猝然正中她的命門,胸腔打翻五味,一時間做不出任何表情管理。book18.org
驚疑?心虛?警惕?book18.org
掌心滲出細密的汗,她用力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蹙起眉心,如臨大敵地與那雙漆黑的眼對上——book18.org
對面的視線向右滑走。book18.org
「你好,」似乎沒看見她,他對朋友笑得貼心禮貌,「手機尾號6912?」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他打開後備箱,將朋友的行李放進去,才轉頭看向她。book18.org
當作不認識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她低著眼,鬆開拉杆,將行李箱向前一推,滑到他的腿邊。人已經徑直越過,去拉車門。book18.org
「音音你要坐副駕,」朋友隔著一堆占滿后座半邊的紙箱,指了指,「這沒地方了。」book18.org
李洄音深呼吸,「行。」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他在道歉,實則臉上沒有任何絲毫關於抱歉的意思,還是那一副閒散表情,「東西太多了。」book18.org
她已經坐進去了。book18.org
低頭看手機,隨便刷著無關緊要的消息,視線不往左越界一分一毫。book18.org
視野忽地一暗。book18.org
體溫與呼吸先一步靠近,將她裸露的側頸吹起細小的疙瘩。book18.org
抬起頭,廖弋的臉近在咫尺。book18.org
受驚於他如此出格大膽的動作,李洄音吃不准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緊緊盯著他,下意識向後躲。book18.org
廖弋的手腕擋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今日身上還是度假的弔帶長裙,肩帶細窄,皮膚沒有任何遮蔽地,觸碰到他的脈搏。book18.org
她忍無可忍:「你……」book18.org
「要系安全帶。」book18.org
鎖舌插入鎖扣,他搶先堵住她的話頭。揚了揚嘴角,幾乎稱得上是一個嘲笑的角度,身體回正。book18.org
「你別亂撩啊,」book18.org
這時,坐在後排的朋友義正言辭地警告:book18.org
「她有男朋友了。」book18.org
02、煩人book18.org
車內香氛系統慢慢啟動。book18.org
Pelatrice檸檬油的標誌性氣息最先流出氣閥,清淡明朗,緩和突然僵硬的氣氛。book18.org
廖弋回過頭,手肘搭在椅背上。book18.org
三個字在嘴中細細嚼過一遍,臉上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book18.org
「男朋友?」book18.org
「是吧。」被反問一句,朋友忽地也拿不准了,湊過去向李洄音求證:「之前學長跟你表白,你同意了嗎?」book18.org
其實她還沒給出準確答覆。book18.org
關於戀愛,李洄音總也想不通。成為男女朋友的意義什麼?如果只是一起吃飯、逛街、睡覺,在路邊接吻,在手機里吵架——那麼,她一概不需要。book18.org
然而,然而。book18.org
桌上的燭火倏地一抽,似乎被手掐了一下。到嘴邊的拒絕,跟燭煙一併散去,李洄音盯著暗下去的玻璃燈罩,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說可以考慮。book18.org
車內的香氛還在靜默地噴洒。book18.org
尾調是雪松與苔蘚,聞的人心冷、濕潮,像踩在海水浸過的沙地上。book18.org
她說:「同意了。」book18.org
「看吧,我早就說了。」朋友得意洋洋,「只有席豫最配你!」book18.org
駕駛座溢出一聲輕哂。book18.org
長相輕佻多情的人,講什麼話都似撩撥,仿佛一句隨口調笑。book18.org
他說,「好可惜啊。」book18.org
李洄音沒理會。book18.org
反倒是朋友八卦:「可惜什麼,你肯定不缺女朋友。」book18.org
「沒,」廖弋輕描淡寫,「人家看不上我。」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他踩下油門,「嫌我是華裔。」book18.org
李洄音塞上耳機。book18.org
「她是留學生?」book18.org
朋友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有別於ABC、BBC,嫁給義大利華裔的人生盡頭百分之八十是成為家庭主婦,經營家族傳下來的咖啡店、煙草店。而正值大學生涯的年輕留學生,身上全是要一攪異國風雲的幹勁,未來規劃充滿雄心壯志,獎學金、保研申博、海外大廠實習……如果出國讀書的結果是成為一個售貨員——搞笑,那她們拿著學費待在國內不是更爽?book18.org
車內氣氛再一次變得微妙,兩個社交圈涇渭分明,他們沒再交談。book18.org
*book18.org
抵達住址時,晚霞如荼。似一滴粉紫水彩,在天際慢慢洇開。book18.org
長途跋涉,讓她們沒太多力氣檢查行李。乘電梯上樓的時候,朋友才發現,「你包上的掛件去哪了?」book18.org
李洄音伸手向後摸個空。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鉤針織的小熊貓,很有紀念意義。即使平時並不愛護,可是丟了心裡還是不舒服。book18.org
「我記得上車前還在。」她蹙緊眉,「是不是掉後備箱裡了?」book18.org
「我幫你問問。」book18.org
幾乎是立時收到回復。對面傳來圖片,的確是落在了後備箱裡。然而,掛件連同鎖扣一起,完完整整,不像意外脫落,反倒像被有意解開。book18.org
李洄音心裡翻了個白眼,對此無聊伎倆嗤之以鼻。book18.org
煩人。book18.org
「我拉了一個群,你們約時間。」book18.org
沒等她來得及講什麼,朋友已經提前將他們添加進了同一個群組。book18.org
備註單獨一個數字1的聯繫人,掛在群聊介面的最上面。book18.org
「咦。」book18.org
沒有陌生人提示,朋友也扭頭看她。book18.org
「你們認識?」book18.org
03、惡意book18.org
回想見到廖弋的第一次,氣味在記憶里最明顯。有香檳的澀味、鈔票的油墨味,以及一點來自春天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book18.org
*book18.org
義大利的開胃酒文化讓人上癮。book18.org
點一杯雞尾酒,就著薯片、花生,坐在燈火通明的老城街邊聊天。李洄音在大三的時候,相當著迷於這一種特別的氛圍,總是和朋友們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book18.org
而這一天,屋外在飄小雨,她們搬進店內。這家酒吧的光線調得很暗,暗到人與人的邊界模糊,只剩一團團的影子,發出低頻的交談聲。book18.org
李洄音今日心不在焉。book18.org
擺在身前的玻璃杯,頻頻拿起、放下,酒水高度沒有任何下降的跡象。book18.org
「這只是你們的猜測……」book18.org
「放屁,」對面朋友立刻搶過話頭,「Cesare的成績能直接保研,為什麼花錢多讀一年?他肯定是為了等你一起。」book18.org
Cesare是同專業的學長,中文名席豫。book18.org
比她高一級。在準備入學考試以前,李洄音已經在公眾號的推文里見過他。績點、競賽、實習經歷,每一樣都鍍金,人生沒有谷底。book18.org
「才不是。」book18.org
朋友揶揄地笑:「你不信的話,我現在打電話親自問他……」book18.org
席豫喜歡她不是秘密。book18.org
已經有許多人把話送到她的面前,或明示、或暗示。book18.org
這讓李洄音有些苦惱。book18.org
她不討厭席豫,但是,也從沒有過其他的想法。他是一個相當樂於助人的好好學長,不吝嗇給予過她許多幫助——朋友們說他從不對其他人這樣無微不至;她不想破壞與他的朋友的關係——她們說這就是愛不自知的依賴。book18.org
於是,她自己都開始分不清了。book18.org
要試一試嗎?book18.org
李洄音撐著臉思索無果,酒精讓大腦相當活躍,她無法集中精神只想這一件事。book18.org
正在此時,隔壁突然炸開一陣歡呼。book18.org
有人單膝下跪了。book18.org
兩桌挨得不算遠,戒指盒打開的時候,李洄音甚至能看見男生手顫個不停;女孩被許多人簇擁著,站在座位邊,像一株不太肯開花的植物,掛著給面子的笑。book18.org
她附耳對朋友們說:「癩蛤蟆吃天鵝肉。」book18.org
她們發出心照不宣的哧哧笑聲。book18.org
「我還以為華裔里出混血帥哥的幾率很高呢。」有人捂著嘴,刻薄地點評,「他怎麼長成這樣?」book18.org
隔壁中文的口音奇怪,討論的話題也老套過時,她們一聽便知道是自小生長在義大利的。book18.org
「拜託,混血帥哥還有50%開到花瓶哦。」她們笑嘻嘻,「小春去年不是談了一個嗎,真的蠢得要死,完全沒法交流。」book18.org
叫小春的短髮女孩聳了聳肩:「可惜實在養眼。」book18.org
在她們竊竊私語的時間裡,求婚貌似是成功了。全場的歡呼聲、口哨聲、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仿佛有一座音量調到最大的音響,貼著耳膜轟炸,沒人在乎女孩臉上的笑是不是完全真心的。book18.org
李洄音看也懶得看了,低頭抿酒,冰塊在高腳杯里,發出丁點不耐煩的碰撞聲。book18.org
「吵死了,」她指指耳朵,「我出去清凈會。」book18.org
小春說:「我也去。」book18.org
穿過熱鬧沸騰的現場,她們避開傳酒的侍應生,停了半秒。book18.org
恰好,有人先一步從外面打開店門。book18.org
指骨敲在空心鐵質的門框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足夠把焦點轉移到他的身上。book18.org
酒吧搖曳的光線,意外地在他的臉上走得格外規矩,棱骨分明的長相,在四下發散的光暈里,如同一尊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book18.org
「求婚成功了?」book18.org
捏造皮囊的人一定厭倦了端正的長相,才給了他相當輕佻的五官。輕輕一拎眉,便像在調情。book18.org
「今晚全場,」他慢條斯理抽出一沓綠色紙鈔,「我請。」book18.org
酒保愣了一下,旋即拔高聲音重複了一遍。比剛才更吵、更鬧的歡呼聲再次響起,所有人的臉上都是興奮的紅光,紛紛向他舉杯致謝。book18.org
李洄音沒忍住:「在均價不超過五十的酒吧炫什麼富?」book18.org
「也可能人家刷不了卡嘍。」小春聳聳肩,「你看,全是現金。」book18.org
她們低聲交談向前走。book18.org
路過他的時候,李洄音故意地、刻意地、惡意地,抬高一點音量,剛好他們三個可以聽見的範圍。book18.org
「也是。」她輕輕笑,「現金這麼多,沒少偷稅漏稅吧。」book18.org
04、火柴book18.org
話輕得像一根火柴,轉瞬之間,被酒吧的音樂吞沒,李洄音沒指望要點著什麼,也沒在乎男人的反應。book18.org
不到第二天,李洄音已經忘記了吵鬧的求婚現場、輕佻的花花公子,以及,自己不客氣的話。book18.org
她開始變得忙碌。book18.org
大三的一整個學年,都是圍繞畢業設計展開。李洄音的選題是一家公立孤兒院的全套服務系統設計,免不了每周要抽空去實地考察。book18.org
最壞的意外發生了。book18.org
這間咖啡館是她整理資料的固定落腳點,現代、小資,落地窗乾淨明亮。與往常一樣,她拜託身邊的陌生人看管一下電腦,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間——來回不超過兩分鐘,什麼都沒了。book18.org
李洄音在原地呆站了三秒。book18.org
倒不心疼電腦,而是因為裡面的資料、作業,她通通沒有備過份。book18.org
深呼吸一口氣,她冷靜下來,詢問店員,要到了店裡的監控。book18.org
對方戴著帽子,只拍到了比較模糊的臉,但也比沒有線索強。她拿著這段錄像去警察局,不意外領到了一張掛失單,與一句口頭承諾。book18.org
米蘭每年會發生以萬為單位計數的偷竊案,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起。book18.org
不抱希望地在留學群、朋友圈,甚至Instagram都留下了尋物啟事,酬謝金一千歐元。book18.org
這是相當誘人的獎賞,可是,直到第二天,收穫的也僅有安慰,沒有任何電腦下落。book18.org
彙報在周五,還有三天。她認命地買了新的電腦,開始重做。book18.org
熬到凌晨五點,突然收到一條私信。book18.org
應該是新建的小號,初始頭像,名字是一段亂碼。book18.org
他留言:這是你的電腦嗎?book18.org
附上的照片里是一台銀灰色MacBook,左上角是她自己用Marble Paper做的貼紙拼貼。book18.org
她的電腦!book18.org
失而復得的情緒,讓李洄音的心臟跳動劇烈。book18.org
手有些抖,打錯了好幾遍字。book18.org
她說:是我的,謝謝你。什麼時候見面?book18.org
他回:今天上午八點,米蘭大教堂正對面的地鐵口。book18.org
李洄音乾脆沒睡,一路熬到七點出門,去銀行取了錢。儘管對面沒有提,她也沒有賴帳的想法。book18.org
今日陽光晴好。book18.org
石板路鋪陳一地金光,被爭食的灰鴿攪碎。李洄音站在地鐵口,時不時看一眼出來的行人。book18.org
八點整,又有人從地鐵口上來。book18.org
這是一列自上而下的台階,李洄音站在最頂層,他在最底層。book18.org
因背著光,瘦高的影子先拖出很長一道,碰到她的腳背。他不緊不慢地踏上台階,抬起頭,像隨意經停的旅客,不像有意赴約。book18.org
李洄音怔了一下。book18.org
半個月以前的酒吧,燈光昏暗,她只記住了一雙輕佻的眼睛;半個月以後的教堂廣場,日照之下無所遁形,她才發現他的眼神其實比想像里要深、要沉,眉骨拓落下青色陰影。book18.org
在目光將將對視的前一秒,李洄音移開眼睛,試圖迴避既定事實的發生。book18.org
怎麼能這麼巧?book18.org
她重重地深呼吸一口氣。book18.org
「你的電腦。」book18.org
心理建設的時候,他已經站定在她的面前,將手中的電腦包遞過來。book18.org
當作不認識他,李洄音掛起一個略顯僵硬的笑臉,將電腦包抱在懷裡。她把來以前所有預備感謝的話,全部刪除,僅保留三個字。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客氣。」他講話的時候,尾調是微微上揚的,「不看一眼少了什麼嗎?」book18.org
李洄音隨意翻看兩眼,「沒有少。我……」book18.org
「我建議你再仔細看一看。」book18.org
他的手抄在口袋裡,腕上的表折射出極刺眼的光。book18.org
「畢竟找這台電腦花的錢,可是現金。」book18.org
05、廖弋book18.org
懷裡的電腦包變得燙手。book18.org
半個月以前丟下的那根火柴,在今天點燃,火勢洶洶。book18.org
李洄音想當作沒聽懂,「花了多少?」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他微微欠身,日光越過肩頭,讓她下意識垂眼避開。book18.org
「我不收來歷不明的轉帳。」book18.org
這句話講得很慢、很輕,仿佛有意給她反應的時間。book18.org
與此同時,他的視線停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長相沒什麼可挑剔的。book18.org
白皮膚、鵝蛋臉、尖下巴,骨相極佳到冰冷。眼睛圓,其實像鹿,偏眼尾又生得長,不笑的時候,少了幼態親和,更顯冷漠、銳利。book18.org
她是出眾的。book18.org
即使那一天隔著雨,隔著門,隔著行走的侍應生與昏暗的燈光,book18.org
他也還是一眼便看見了她。book18.org
漂亮、傲慢、刻薄。book18.org
擁有最好的一切,講什麼都順理成章。book18.org
此刻,她正低下眼,似乎在思考什麼。片刻以後,她用力地撇了一下嘴角,大概已經不情不願地,想好了應對的措辭。book18.org
而他覺得有一些無趣,打算就此作罷。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竟然是一句不帶刺的道歉。book18.org
他相當意外地抬起眼皮。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沒聽見任何回答。book18.org
以為他有意刁難,於是破罐破摔地拔高聲音,眼睛瞪圓,不像道歉,更像一種虛張聲勢的威脅。book18.org
「上次是我的不對。」book18.org
他只一直看著她。book18.org
眼皮上細長的褶,不再是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心實意的笑,像是看見了相當有意思的事情。book18.org
「找到電腦的報酬是一千,我再給你一千,當作補償。」book18.org
李洄音也看回去,「你接受嗎?」book18.org
拿到電腦,心裡沉甸甸的石頭移開,困意、疲意,一股腦上涌,讓她想儘快解決這件事,回家補覺。book18.org
她再補充:「並且,我的每一筆入帳都有正規國際匯款單據,不是為了貪一兩個點匯率,私下換匯的那種人。你可以放心。」book18.org
日光偏移,灰鴿振翅飛起。book18.org
「給錢免了,」他終於開口,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真要道歉,請我吃個飯吧。」book18.org
「今天嗎?」李洄音看手機,「米其林的話,應該已經約滿了。我們只能進Waiting List,碰碰運氣……當然,如果你不介意吃米推……」book18.org
他禁不住笑出聲了。book18.org
肩膀輕輕顫幾下,像被擊中某一個意料之外的關竅。book18.org
「你每一天是不是有指標啊,」他挑起眉,「不花錢就會被電擊?」book18.org
李洄音抬起頭,「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沒什麼,」他還是笑,「改天吧,餐廳我定。」book18.org
她點了下頭。book18.org
舉起手機,亮起二維碼,「加我。」口吻像一種恩賜。book18.org
於是他問:「怎麼不是你加我?」book18.org
「……你是三歲小孩嗎,」李洄音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匪夷所思地盯著他,「幼不幼稚?」book18.org
他悶悶地笑起來。book18.org
很快,聯繫人跳起紅點。book18.org
頭像是白色。book18.org
李洄音沒細看,點開他的備註,「你叫什麼?」book18.org
「廖弋。」book18.org
他的手在半空寫了三筆,眼裡浮著日光細碎的金,「我叫廖弋。」book18.org
06、抽紙book18.org
回家倒頭就睡。book18.org
再醒來,已經是下午三點。春的金燦光線,自百葉簾隙一格、一格,鋪入屋內,攀上後頸,溫熱的,乾燥的。book18.org
從床頭摸過手機,李洄音翻一個身,眯眼點開螢幕上的消息。book18.org
廖弋發來一張餐廳預定信息的截圖,時間定在晚上七點半。除此以外,再沒有其他多餘的話。book18.org
她撇了撇嘴角。book18.org
提前通知:我周五有課,可能會遲到。book18.org
他回復行。book18.org
得到消息,李洄音便把手機反扣在枕邊,翻回身,盯著天花板發獃。那裡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乾枯蜿蜒的河床。book18.org
*book18.org
周五的彙報從下午五點開始,開春的米蘭,晝夜氣溫無常,今日冷得滲人。鋼筋水泥的理工教室,溫度更低,涼氣順著脊背向上。book18.org
在投影幕布前,李洄音回答完教授最後一個提問,得到一句「可以了。」,才合上電腦,接了一杯熱咖啡醒神,走出教學樓。book18.org
下雨了。book18.org
細雨朦朧,泥土翻出一股潮氣。她罩上衛衣帽子,走向街口。book18.org
打車軟體還在開屏動畫,李洄音一抬頭,便看見了廖弋。book18.org
倚在車門邊,黑色外套沒系扣子,被風吹起,微鼓動。他低頭看手機,腿隨意地迭著,與這裡的一切格格不入,偏更引人注目,路過的女生大都放慢腳步,多看他幾眼。book18.org
他怎麼來了?book18.org
李洄音的腦子嗡了一下,試圖當作沒看見,想從旁邊的小道溜走。book18.org
轉移目光的前一刻,恰恰好被捕捉到。book18.org
只好一手扯著外套帽子,將臉擋嚴,一路小跑過去。廖弋舉起手,似乎要跟她打招呼,她也沒空理會,矮身鑽進副駕。book18.org
拜託!book18.org
前腳才笑話過他和他的朋友;轉眼,已經發展到了可以被接送的程度。book18.org
要是被朋友們知道—— 未來一整年,她都要被釘上恥辱柱了。book18.org
「這麼著急?」才舉起的手,順勢搭在車門上。廖弋躬下身體,半眯著眼,「身後沒人追你。」book18.org
今天是償還找到的電腦的人情,李洄音暫且忍住到嘴邊的刻薄話語。book18.org
她擦衣服上的水漬,「不愛淋雨。」book18.org
「哦。」book18.org
廖弋回到駕駛座。book18.org
從車門邊取了抽紙盒,遞給她。她一直在擦鞋尖的泥點,他便一直舉著。book18.org
李洄音莫名:「你幹嘛?」book18.org
「給你抽紙啊。」他更加莫名。book18.org
她忍了又忍。book18.org
沒忍住:「你是服務型人格嗎?」book18.org
「得,」廖弋氣笑一聲,把紙盒塞回門邊,「是我太善解人意了。」book18.org
車裡不知用了哪一個牌子的香氛,聞著甜蜜,叫人心情愉悅。book18.org
雨中街景緩慢倒退,李洄音看向窗外,瞥見倒映的鏡中世界裡,自己微上揚的嘴角,立刻撇了下去。book18.org
一路本來無話。book18.org
然而,堵車的路程太漫長,李洄音有一些無聊。book18.org
她問:「你怎麼知道我的校區?」book18.org
米蘭理工的校區分散。她也有選修課在市區內的主校區,但是,大部分課程還是在偏遠的分校區進行。book18.org
「朋友圈。」廖弋說。book18.org
……忘記屏蔽他了。book18.org
李洄音有點懊惱,「誰允許你看了?」book18.org
「噢,」紅燈車停。他轉過頭,欠欠兒的語氣:「原來不能看嗎?」book18.org
「不、能!」她已經惡狠狠地將他屏蔽了,還不解氣,又問:「你是哪個學校的?」book18.org
「我沒讀大學。」book18.org
油門踩下,引擎發動。顯得他的說話聲有些淡。book18.org
是了——他們華裔80%高中畢業就選擇工作了。book18.org
在義務教育體系下,高考考上大學是一個固定的目標。book18.org
李洄音難以理解,因為一些隨時可以去做、有人去做的工作,賺家庭里根本不缺的那一兩千,而放棄接受教育的選擇。book18.org
她敷衍地應了一聲,喪失交談的慾望,把頭重新扭向窗外,壁壘無聲重築。book18.org
07、就這book18.org
駛過潮濕的灰石板路,顛了一下。book18.org
運河水波粼粼,碎成一片、一片細小光斑。book18.org
廖弋停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兩下,看向李洄音垂下肩膀的發,光澤如同塗上一層蜜,最貴、最好的那一種,柔柔順順,像她的人生,也像一道不必言說的界線。book18.org
他出聲:「到了。」book18.org
對面嗯一聲。book18.org
即使是這一刻,她還是保持背對的姿勢,沒轉過來分毫。book18.org
又來。book18.org
廖弋扯一下唇角,眼裡情緒也淡了。book18.org
他們像一對陌生人,一前一後,走進餐廳。book18.org
門頭簡約,內里裝潢復古。李洄音此前查過,這是一間家庭餐廳,時常有表演與活動,網上風評很好。book18.org
她點了一份白鱸魚,便低頭玩手機。book18.org
途中,廖弋離席一次,她也沒在意去了哪裡,專心吃飯。book18.org
耳邊突然響起吉他聲。book18.org
她意外地抬起頭,一位白鬍子老頭正在吧檯邊上彈唱。從其他客人口中得知,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活動日,有表演。book18.org
於是,李洄音的注意力從手機轉移到了台上。book18.org
一趟趟節目完畢,最開始彈唱的老頭重新回到台上,手裡的吉他換成了抽獎箱,示意抽中的得主今晚免單。侍應生開始向顧客分發紙條,正在這時,廖弋也回來了,身上有雨的潮氣。book18.org
比起關心他的去向,她更在意自己會抽到什麼數字。手在紙條堆里徘徊一下——是十二。book18.org
五分鐘以後,book18.org
這個數字出現在台上的主持人口中。book18.org
李洄音是今天的幸運兒。book18.org
東方面孔尤為顯眼,她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book18.org
忽地,不知道是誰帶頭先喊了一句:「表演!」其他人也跟著笑鬧起來,想看一段來自中國女孩的表演。book18.org
周圍開始沸騰。book18.org
廖弋沒起鬨,也沒說話。book18.org
只靠在椅背上,右手握住酒杯,姿勢懶散,嘴角又掛上似笑非笑的情緒,仿佛一個局外人。book18.org
然而,李洄音捉住了他眼底的微光,類似犬科動物在暗處觀察的眼神,她立刻反應過來——book18.org
他在等她出醜。book18.org
甚至於她抽中的號碼,大概也是他報復的設計。book18.org
李洄音站起身,詢問有沒有中文歌。老頭在電腦里翻了一下,只有一首老掉渣的《茉莉花》。book18.org
好吧。book18.org
老舊的餐館、老舊的潮流、老舊的歌單,李洄音當作文化支教對待。book18.org
她抽了一張最普通的白色紙巾,抖散開,走上吧檯邊那一個用簡陋木板搭成的「舞台」。book18.org
李洄音好久沒跳舞了。book18.org
前奏響起,紙巾被她捏住單一角,手腕一翻,更像一條質地絕佳的白綢作配。book18.org
她跳得很慢,步子壓著節拍,古典舞最基礎的擰手、按掌、小五花,她學的時候,愛專門記通用的動作,此時竟也不生疏,行雲流水。book18.org
即使穿著最不相符的黑色衛衣,也沒有人在這一刻覺得出戲。book18.org
全場一瞬安靜。book18.org
廖弋晃著酒杯的手停住。book18.org
黃色調的燈光在她的身上,並不陳舊、枯老,反而像沐浴的榮光。book18.org
以至於廖弋突然意識到,他正在很傻的一件事——想讓她難堪,難堪的卻是自己。心跳從來沒有過這麼劇烈,血液從來沒有過這麼滾燙,餐廳內播放著極清雅的音樂,卻要將他徹頭徹尾地焚盡。book18.org
他看著她,目光再難移開。book18.org
李洄音只跳了幾十秒,最後一個點翻身結束,她鬆開手。白色紙巾如吹落花瓣,極緩地盤旋落地。book18.org
掌聲雷動。book18.org
她隨意地向周圍的客人點了下頭,轉過頭,挑釁地看向廖弋。book18.org
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就這?book18.org
一場突如其來的表演,就想讓她丟臉嗎?book18.org
算是撕破臉皮了。book18.org
她沒興趣再裝模做樣地將晚餐進行到底,手指在螢幕上點幾下,把他的聯繫方式刪除。book18.org
乾脆地提起包,「走了,拜拜。」book18.org
08、刪了book18.org
刪除一個人的聯繫方式很輕易;而提防這一個人在生活中再次出現,卻不是一件容易事情。book18.org
跳舞的視頻在三天後傳回李洄音的手機。book18.org
她正在趕作業,點開看一眼——應該是當晚其他客人拍的,光線昏黃,畫質一般。沒想說什麼,正要熄屏,又被朋友一張圖截住。book18.org
小春:這不是上回酒吧那男的嗎?book18.org
視頻角落,男人微微側身,目光專注。只有半張臉被鏡頭掃到,李洄音還是一眼認了出來。book18.org
倒霉。book18.org
自知被小春發現一定免不了一頓八卦,她決定先發制人。book18.org
李洄音:我不記得了。book18.org
李洄音:可能碰巧一個餐廳。book18.org
小春壓根不搭她的話。book18.org
發出另一幀視頻截圖:這是不是你的包?book18.org
Coccinelle黑色皮革單肩包掛在椅背上,大眾款式,倒也不特別。book18.org
李洄音矢口否認。book18.org
小春:少來。book18.org
小春:你們明明就是一桌!book18.org
李洄音懶得理她,把手機扔到床上,拿起筆繼續畫圖。book18.org
手不太穩,在紙上拉出抖動的一條線,醜陋非常。她撕掉那張紙,揉成團,丟進垃圾簍里。動作有點重,紙團彈起高高的一瞬,才又跌了回去。book18.org
*book18.org
之後小春沒再提。book18.org
六月初,約她探店。book18.org
這是一間在INS上爆火的酒吧,裝潢獨特,相當多的網紅前去打卡,人氣高漲,小春提前一月才訂到座位。她信誓旦旦:「你肯定會超喜歡這家店的!」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李洄音半信半疑。為了保持期待,沒提前搜索照片。book18.org
抵達才知道她所言不假。book18.org
燈光不是來自頭頂、桌面,而是從牆壁裂隙滲出,如流水,在粗糙的陶土牆面淌下。吧檯參考Rapolano的樹脂茶几,用整塊未經加工的石灰華橫切,兩側與樹脂結合,兼具原始與現代的風格。book18.org
這無疑是極佳的創新,李洄音四處拍照,如同參觀一場小型展覽。book18.org
只是,時不時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她回頭,迷茫地巡視一輪,沒有找到目光的來源。book18.org
突然有人喊她,「音音,這裡!」book18.org
小春從遠處一桌探出頭,向她使勁招手。book18.org
李洄音收起手機,走向預訂的卡座。book18.org
除了小春,對面竟然還坐著另一個人。book18.org
她有點吃驚,「學長?」,又看向小春,始作俑者的嘴邊,壓著一副求夸的得意表情,向她暗示性地挑挑眉。book18.org
李洄音瞪她一眼。book18.org
又問席豫:「你不是去英國旅遊了嗎?」book18.org
「今天剛回來,」他笑也很斯文,「給你們帶了禮物,在車上。」book18.org
小春揶揄,「我也有份呀?」book18.org
「現在沒有了,」李洄音冷笑,「都歸我了。」book18.org
「嘁——」book18.org
兩人笑鬧一會,才去看酒單。book18.org
用於下單的平板壞了。點單頁面卡在一半,酒水的圖片也沒有加載,一片灰。李洄音點了兩下螢幕,沒反應,索性推到一邊,低頭看手機。book18.org
小腿被踢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桌邊的侍應生,並非店內統一制服。他穿一件黑色薄襯衫,領口鬆開兩枚紐扣,背對牆壁燈槽里滲出的光,半張臉沒在陰影之中,只有一截骨線清晰的下頜。book18.org
廖弋?book18.org
他倒是沒有在看她,指尖轉著筆。語氣是那種服務生慣常的平淡、客套,「喝點什麼?」book18.org
算他識相。book18.org
眼見他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李洄音放心下來。book18.org
他們報了酒名。book18.org
廖弋記錄的速度不快,像是並不著急,也像是在有意等待什麼。book18.org
「對了。」小春忽然開口,眼珠子骨碌碌轉一圈,從李洄音轉到廖弋,帶著故意的、促狹的,甚至有一點不安好心的戲謔,「帥哥,能加個微信嗎?」book18.org
他側過臉,李洄音在餘光的角落。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二維碼遞過去,小春掃了一下。book18.org
彈出來的是風險提示,並不是成功添加,她奇怪:「我怎麼加不了你?」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細長的原子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他的視線終於停在李洄音的身上,像一片葉子,終於落到該落的水面之上。book18.org
他不咸不淡地,「可能被人刪了,帳號掉信用分吧。」book18.org
09、鱸魚book18.org
昏黃燈光似黏膩的蜜,沉滯、壓抑地流動在卡座中。book18.org
廖弋沒有停留。book18.org
轉身離開,腳步與來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紙筆提在手裡,一晃、一晃,散漫非常。好像剛才的話,真是隨口一提,不需要任何回應。book18.org
席豫問:「你們認識?」book18.org
「不認識。」李洄音頭也不抬。book18.org
義大利慣例隨酒附贈小食,薯片、花生與火腿裹麵包杆。book18.org
侍應生依次端上,最後,在李洄音的面前,擺下了第四隻木質托盤——book18.org
「這是炭烤海鱸魚佐洋蔥紅酒汁,」他輕聲介紹,「建議您趁熱食用。」book18.org
李洄音愣了一下,「我沒點。」book18.org
侍應生笑笑,「今天的抽獎獎品。」book18.org
之後沒再多講,在小春迷茫的「抽獎?什麼時候有抽獎?」問詢聲中,收起托盤,轉身離開。book18.org
而李洄音記起,在餐廳的時候,主菜點的恰好也是一道鱸魚。book18.org
只是沒吃幾口,她便拎包走了。book18.org
這是在向她求和嗎?book18.org
她撇了下嘴角,「不吃白不吃。」book18.org
*book18.org
喝酒不是主要目的。book18.org
小春此次為了出片,打扮精心,央求李洄音幫忙拍照,直至拍到滿意,她美滋滋地抱起手機,回到座位上修圖。book18.org
李洄音則去了一趟洗手間。book18.org
走廊的燈光,比大廳暗了幾度。刻意做舊的壁燈發出令人生倦的昏光,將影子揉成一團,與黑暗隱沒一體。book18.org
方才送鱸魚的侍應生,正靜靜地站在一旁待命,向她指路,「一樓的洗手間目前需要排隊,建議您去樓上。」book18.org
李洄音的腳步頓一下。book18.org
沒說什麼,踩著木頭階梯向上。book18.org
二樓沒有客人,空氣里只有一股極淡的清潔劑味道。book18.org
推開洗手間,洗了手。她對鏡看著自己,酒意在臉頰留下薄粉,嘴唇比平時更紅——這是皮膚白的壞處,一旦忘記化妝,只要碰到酒精,上臉的時候就像酩酊大醉。book18.org
她用手指理了理碎發,推門出去。book18.org
不意外在拐角看到廖弋。book18.org
雙手抄在外套口袋裡,姿態鬆散,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許久。頭側的壁燈散發迷離的光團,使得他的面孔沉在模糊不清的暗色中。book18.org
他沒有在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裡。book18.org
與背後倚靠的陶土石壁一樣,如同一截被隨意擱置的岩石,沉甸甸地,壓在不知名的某一日傍晚。book18.org
李洄音停在兩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說吧,」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轉身離開的距離,「你到底要幹什麼?」book18.org
廖弋掀起眼皮,瞳仁闃黑。book18.org
二樓的隔音措施極佳。book18.org
安靜到一樓的音樂聲、嬉笑聲,都變得隱約遙遠;安靜到他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一前一後,不太合拍。book18.org
他低聲說:「跟你道歉。」book18.org
李洄音只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book18.org
「上次在餐廳,我不應該那樣做。」他的目光沒有避開她——真奇怪,道歉的人不該有羞愧感嗎?而廖弋的道歉態度相當坦蕩,坦蕩到有些蠻橫。book18.org
他甚至笑了笑,「對不起。不過,你跳得真好。」book18.org
李洄音也學著他,倚靠在牆壁上。雙手抱臂,這是一個防禦姿態,直至最後一句,表情才稍有鬆動,像一隻終於被理順皮毛的鳥。book18.org
「所以呢,」她問,「你想獲得我的原諒的目的是什麼?」book18.org
他理所當然地舉起手機,「把我加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他是小學生嗎?book18.org
李洄音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吐槽。book18.org
憋了一會,「你的號不是被風控了嗎?」book18.org
「當然不是我的號。」他聳了下肩,「店員的。」book18.org
李洄音思考一下,還是點了添加。book18.org
廖弋喜歡她。book18.org
不過,喜歡她的人多了去了。她沒什麼感覺——找她要聯繫方式的男生,多得能從米蘭教堂排到城市公園。她順手把朋友圈權限關上,丟進陌生人分組,加個好友而已,也沒什麼。book18.org
10、逆浪book18.org
通過好友的當天,除了廖弋的白色頭像短暫地登頂了一下她的消息列表,什麼都沒有變化。他們的聊天記錄,僅停留在「你已添加對方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甚至沒有一星半點的寒暄,介面空白,像一條結冰的河,表面平靜,而底下是否水在流動,誰也不知道。book18.org
李洄音很快忘到腦後。book18.org
畢設presentation在即。展示的文稿、實物的定做、場地的布置,每一樣,都比一個追求者,值得她花費心思。book18.org
更何況,那一晚從酒吧離開以後,席豫為她帶來了一個新鮮的消息——book18.org
「中意文化協會的人托我問你,」他看向她,「端午節有一個活動,你是否願意去參加。他們希望你能穿上漢服,站上花車巡遊,算是文化展示。」book18.org
路燈一盞接一盞,緩慢地掠過車窗,在李洄音的臉上投下朦朧光暈。book18.org
酒意讓她慢半拍反應,「巡遊?」book18.org
車在她的公寓門口停下。book18.org
「不用特意準備,站在那裡就好。」席豫放輕聲音,像怕驚擾她的困意,「他們看了你的視頻,覺得很合適。」book18.org
李洄音沒問是哪一個視頻。午夜的風灌進車內,將這個問題吹散。book18.org
她點了頭。book18.org
*book18.org
端午節那日飄了細細的雨,一直至午後才放晴。book18.org
小春平日沒少玩cosplay,自告奮勇要做李洄音的造型師。book18.org
一推開門,鼻子先動:「你換香水了?」又瞥見桌角的白瓶,揶揄地笑起來,「——哇塞,學長送你的香水,這麼快就用上了。」book18.org
「不然呢,」她斜一眼,「我供起來?」book18.org
小春悶悶地笑,「沒想到,你的追求者們都還挺務實,一個送香水,一個送鱸魚……」book18.org
李洄音的手頓了一下,「他不是我的追求者。」book18.org
沒指到底是誰,但是所有人心照不宣。book18.org
「也是,你肯定不會和華裔交往的。」繞到背後,小春一面梳她的頭髮,一面嘀咕,「可是,他們最適合隨便玩玩了。這麼帥,放過真的很可惜呀……」book18.org
李洄音舉起手機,「送你了。」book18.org
「別呀,」她笑嘻嘻,「我很有原則的。」book18.org
巡遊在傍晚舉行,時間還算寬裕。book18.org
造型在一個小時以後完成,黛綠窄袖對襟衫,外披一件綠紗斗篷,不是特別繁複華麗的造型,反而襯人更雅。book18.org
小春趁機拍了幾張照,揚言以後要附進作品集裡。book18.org
「走吧,」她說,「要遲到了。」book18.org
花車停在華人街尾。離地將近四米,扎滿蘭花、艾草與菖蒲,遠遠看去,像一座移動的花壇。book18.org
李洄音在工作人員的指示下攀上梯子,站在高台的那一刻,夕陽恰好正在沉入城市盡頭,鋼筋水泥搭構的現代都市,披上一層古老的金輝。book18.org
街道兩側已經站滿了人,義大利永遠對遊行與節日保持熱情。他們舉起手機,新鮮地記錄下異國傳統節日的風光。book18.org
花車緩緩啟動,速度很慢。book18.org
微風吹拂裙擺,像一片濃綠色的雲霧。她的目光從人群掠過,愉快地體驗這份奇特的經歷,嘴角保持恰到好處的角度,依照指示,做出合格的互動與動作。book18.org
然後槍聲響了。book18.org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好幾聲,像鞭炮在半空突然炸響。book18.org
「砰!砰!砰!」book18.org
尖銳、劇烈、讓人大腦短暫空白。book18.org
人群的反應比聲音還快,一瞬間,狹窄的道路里像千萬隻蝌蚪在擁擠遊動,原本還在笑著拍攝的人,變成一群沒有方向的潮水,瘋狂向四面八方涌去。book18.org
「快跑!快跑!」book18.org
他們尖叫。book18.org
花車也在此刻猛地一剎,李洄音往前踉蹌一步,險些摔倒。book18.org
手掌撐在裝飾的圍欄上,編織的竹篾扎進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回過神來。book18.org
李洄音低頭向下看,工作人員已經被衝散了。梯子不在身邊,她沒有辦法自己下去——甚至,底下沒有一個可供落腳的地點,洶湧的人流正裹挾著花車。book18.org
怎麼辦?book18.org
艾草的枝葉在耳邊簌簌地發抖,她蹲下身,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book18.org
「——李洄音!」book18.org
突然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以一個有點陌生的嗓音,吶喊地傳進耳邊。book18.org
誰來找她了?book18.org
李洄音倏地抬起頭。book18.org
人群是往遠處跑的,如同退潮的海水。而他是唯一的逆浪,執拗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book18.org
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其他逃跑的人。被搡一下,很快站直了,又被推一下。book18.org
他在人流里顛簸,目光只定在一個方向。book18.org
她站著的地方。book18.org
廖弋?book18.org
李洄音沒想過是他。book18.org
席豫、小春、朋友、同學、工作人員……甚至於,花車互動的路人她都想過,最終卻是廖弋這一個從未在腦海里出現的名字,從天而降。book18.org
黑色外套敞開,他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碎發打濕,貼在額上。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路跑來。book18.org
他在花車車尾停下,抻開雙臂。book18.org
「跳下來,」book18.org
他輕輕喘著氣,看向她的眼睛正被夕陽浸透,泛濫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book18.org
「我會接住你的。」book18.org
11、想你book18.org
只恍神兩秒。book18.org
風聲刮過耳廓,吹鼓裙擺與斗篷,一隻不可被拘住的青鳥,選擇落入廖弋的懷裡。book18.org
不是一次軟著陸。book18.org
廖弋的胸膛比想像里更硬,肌肉繃起尤甚。book18.org
然而,骨骼撞擊的悶痛,只持續了極短暫的一瞬,熾烈的體溫,如潮水漫入,將她淹沒。book18.org
箍在後腰的手臂還在收攏,李洄音以一個完全納入的姿態,被他擁在懷裡。前所未有的親密接觸,讓感知變得過分敏銳。book18.org
耳邊的喘息、肌肉的線條、手掌的薄繭——book18.org
李洄音本能推開他。book18.org
下一刻,廖弋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扣住最細的一圈。book18.org
「跟緊我。」book18.org
他們在擁擠的人群里拚命向前、向前,像一艘顛簸的小船,而廖弋的手指,是牢牢繫著她的纜繩,始終沒有松過分毫。book18.org
漸漸、漸漸,book18.org
人流在視野里褪成駁雜的噪點,只廖弋的後背最是清晰。book18.org
李洄音一時有些走神。book18.org
*book18.org
直至冰涼的冷氣撲面,她輕輕打了一個顫,思緒回籠。book18.org
他們進了一間藥店。book18.org
店員不知去向,收銀台里的電腦還在亮,熒熒白光慘澹。book18.org
「來這裡幹什麼?」book18.org
她坐下歇息,目光追向廖弋。他輕車熟路地穿梭在貨架間,找出碘伏棉簽與紗布。book18.org
他受傷了?book18.org
很快,順著他回望的視線,她看向自己的小腿——book18.org
她受傷了。book18.org
裙擺被洇成更暗一度的顏色,沉得發黑。撩起裙角,小腿肚上有一道細長傷口,從中段一直劃到腳踝,皮肉微微翻開,還在向外滲著細密血珠。book18.org
應該是跳下來的時候刮傷的。book18.org
直到前一分鐘,李洄音沒有任何感覺——腎上腺素屏蔽了一切。book18.org
而此刻,全身鬆懈,疼痛才被喚醒,鈍的、熱的,像一根鐵絲開始在皮肉下遊走。book18.org
她懊惱地嘶一聲。book18.org
怎麼這麼不小心?book18.org
廖弋回來,手裡多提了一瓶礦泉水。在李洄音的身後蹲下,還不待張口,她已經拎好裙擺,踮起右腳尖,將小腿斜伸到一個清潔時不會濕鞋的角度。book18.org
「……」他失笑,「你還挺自覺。」book18.org
她理所當然,「我又夠不著。」book18.org
下一刻腳踝被握住。book18.org
廖弋的手是燙的。book18.org
拇指按住內踝的骨頭,薄繭陷在細嫩皮肉里,癢得噬骨。李洄音有些後悔,想將腿抽回來,此刻卻動彈不得了。book18.org
「忍一下。」以為她是覺得痛,他出聲安撫。book18.org
她沒吭聲。book18.org
偏頭看向貨架,轉移注意力。盯著包裝上的圖標看了兩秒,又倍感無趣地移開,看向玻璃門以外的街景。book18.org
天色灰藍,即將入夜。book18.org
「還沒問呢,」她的聲音有一些沒話找話的生硬,「你怎麼在這?」book18.org
廖弋沒抬頭。book18.org
掰開一根棉簽,觸著傷口。動作很輕,輕到像一種撫慰。book18.org
「來看你啊。」book18.org
他的口吻輕描淡寫,坦誠橫衝直撞。book18.org
以往,李洄音不會回應這樣意味曖昧的話,浪費心思給沒可能的結果。book18.org
而現在,book18.org
她忽然回過頭問,「看我幹什麼?」book18.org
廖弋沒有立刻回答。纏好最後一圈紗布,才仰起頭。book18.org
蹲的姿勢,讓他完全仰視她。視線自下往上,穿掠過垂下的碎發,與她目光相接。book18.org
他似乎真的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眉骨輕微聳動。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尾音拖得很長,卻不像在猶豫,更像舌尖囫圇卷著一塊糖。book18.org
俯視里,他的眼角微向下按,瞳孔倒墜著頭頂蒼白燈光,唇角扯起點叫人牙癢的蔫壞笑意。book18.org
他說:「因為我想你了啊。」book18.org
12、我家book18.org
藥店的燈管在廖弋的頭頂閃爍一下,他的眼睛似乎一併輕眨一下。book18.org
他在試探。book18.org
往不可見底的水潭擲出一枚石子,會想聽見水聲,也想看見漣漪。book18.org
李洄音愣了愣。極短促的表情,像風僅拂掠過水麵,轉瞬變作瞭然——花花公子的情話信手拈來,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把坦誠當作情場利器,好讓女孩怦然心動。book18.org
她把頭轉回去,「想著吧。」book18.org
口吻不咸不淡、不輕不重,仿佛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book18.org
廖弋反倒笑了。book18.org
本意只是壞心眼想逗一逗她,以為她會害羞,會憤怒,或者至少會有一些不安。卻沒想到,她的反應比預設的任何一種都要有意思。book18.org
鼻腔哼出一聲愉悅氣流,鬆開她的腳踝,他把用過的棉簽與紗布收進塑料袋裡,丟進垃圾簍里。book18.org
李洄音看向空曠的收銀台,「要付錢的吧?」book18.org
「不用,」他挑起眉,「我家的。」book18.org
「……」book18.org
炫富。book18.org
她撇撇嘴,放下裙擺。book18.org
扶住貨架,開始在店內慢慢走動,嘗試適應傷口的拉扯。book18.org
「嫌疑人兩擊斃一在逃,」廖弋倚在櫃檯邊緣,看了一眼最新消息,「這一片拉了封條,你接下來打算去哪?」book18.org
李洄音沒什麼想法。book18.org
停下,從裡衣口袋摸出手機,先給朋友們報了平安,再看了打車平台與公交實時動態,均是癱瘓狀態。book18.org
她問小春在哪。book18.org
小春:我在前男友家委屈求生呢!book18.org
小春:路全被堵死了,估計今天哪裡都去不了。你來跟我擠一擠吧?book18.org
李洄音很想答應。book18.org
然而,她此前為了替小春出氣,對他做過相當不客氣的事。即使他們最後說和,她也實在沒有辦法應下。book18.org
又去看了一眼附近的酒店,不出意料的售罄。book18.org
不死心地推開門。天色漆黑徹底,風裡硝煙味散,只有一盞正亮的明黃色路燈,孤零零地,撐開夜幕。book18.org
打車軟體始終正在呼叫,沒有一輛車響應。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廖弋走到李洄音的身邊。倚在門邊,與她的距離不近不遠,只約一臂。手抄在外套口袋裡,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book18.org
「打不到車?」book18.org
李洄音沒說話。book18.org
把螢幕按滅,攥在手裡。book18.org
廖弋偏過頭,「你住在城外?」book18.org
「嗯。」book18.org
設計校區偏遠,李洄音特意選租在附近。門口電車三十分鐘直達市區,平時並不覺得遠。book18.org
「那邊現在過不去,」他看手機,「橋被封了,繞路要兩個小時。」book18.org
李洄音咬了咬嘴唇。book18.org
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手機地圖上幾條主幹道全部標紅,今晚一定是回不去了。book18.org
手指攥一下袖口,又鬆開。book18.org
小腿的傷口還在作痛,悶的、墜的疼,讓她心情煩悶,思緒雜亂,只想快些想到一個舒服的地方,以供度過今晚。book18.org
廖弋盯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沉默片刻,book18.org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走一隻停在枝梢的鳥。book18.org
「如果你沒有地方去,」他頓一下,「要不要來我家?」book18.org
13、後背book18.org
午夜的風從他們之間穿拂而過。book18.org
街燈一盞、一盞地在點亮,明黃光團像溶溶月色,在他們的腳下鋪開成一條不太真切的路。book18.org
李洄音的影子斜斜向前。在水泥地面,與他的黑色鞋邊僅有一步之遙。book18.org
她偏頭看向廖弋。book18.org
他站在路燈底下,眉骨、鼻樑、嘴唇——一切的一切,都被燈光勾出朦朧的金邊,如夢似幻。book18.org
抿了抿嘴,兩秒便移開。book18.org
「遠嗎?」book18.org
「很近。」book18.org
「我走不動。」她的聲音有一種牙疼的含糊。book18.org
他似笑非笑,「我背你啊。」book18.org
「……」book18.org
她扭回頭,再一次盯著他。街燈的明黃色在眼睛裡變成猶豫不決的亮斑,她的下巴繃著,嘴唇抿成一道直線,組成一個相當不情願的表情——百分之九十九拒絕的意思,請他識相離開。book18.org
而廖弋卻還是很氣定神閒。甚至,在緘默的對視里,還向她揚了揚眉。book18.org
討厭。book18.org
她撇開眼睛,「……去拿瓶卸妝水。」book18.org
「什麼?」廖弋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個轉折方式。book18.org
「卸、妝、水,」李洄音重複一遍,加重每個字眼,「我晚上睡覺不要卸妝嗎?」book18.org
似笑非笑的弧度再一次浮了上來,廖弋什麼也沒說,折回到藥店。book18.org
再出來,手裡不止提了一瓶卸妝水,棉片、牙刷,甚至還有一盒FILORGA的面霜。他問,「還差什麼嗎?」book18.org
「沒了。」她又不在他家常住,只是應付一晚。從他手裡接過塑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面盾牌。book18.org
兩人在原地站了幾秒,她感到莫名,「還不帶路?」book18.org
廖弋依然沒動。book18.org
他歪著頭,「不是說了背你嗎?」book18.org
李洄音終於忍不住了。翻了一個徹底的白眼,像一隻被惹毛的鳥。book18.org
她說,「我只是刮傷了,不是腿斷了!」然後,一瘸一拐地從他身邊經過,故意把脊背挺得很直。book18.org
廖弋悶笑兩聲。book18.org
跟在她的身邊,慢吞吞地走。她又說,「你走前面,我能跟上。」book18.org
「我也累了,」他挺無賴地笑,「走不快。」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book18.org
扶著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左腿邁出去,再把身體重心移動,將受傷的右腿慢慢抬過來。book18.org
漸漸,額角滲出細密的汗。book18.org
李洄音擰著眉,一聲不吭地犟著,埋頭向前。book18.org
二十分鐘過去他們還沒走到路口。book18.org
當又一滴汗珠懸停在下巴尖,廖弋快走兩步,擋在她的面前,接過手裡的塑料袋。book18.org
半蹲下,「上來。」book18.org
不再是輕佻、玩笑的語氣,而是不容拒絕的強硬。book18.org
傷口愈來愈疼,大概她的走路姿勢還是不對。於是,拒絕的話在李洄音口中轉了三番,最終還是咽下去。book18.org
「便宜你了。」她悶聲咕噥。book18.org
趴上後背,他的雙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膝彎,站起來。李洄音的身體不自主向前滑,本能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book18.org
懸掛在廖弋手腕上的塑料袋,發出一聲窸窣。book18.org
「我幫你提吧?」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廖弋的每一步都踏得極實,沒有顛簸、沒有搖晃,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能聞到屬於他的氣息——溫暖、清冽,像一張灰黑毛毯,慢慢、慢慢,將她裹緊,將她腦子裡的警惕、不安、彆扭的念頭,一盞盞熄滅。book18.org
「廖弋……」book18.org
她有點犯迷糊,下意識喊了他的名字,在下一刻又忘記喊他做什麼。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book18.org
李洄音想搪塞一句「討厭你」,但是,眼皮先一步沉下去。手指從他的脖子劃到鎖骨凹陷,最後垂在胸膛前,不動了。book18.org
她睡著了。book18.org
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book18.org
廖弋好像也沒那麼討厭。book18.org
14、湯麵book18.org
李洄音迷糊地翻了一個身。book18.org
臉往枕頭裡埋,然後又翻回來。手指無意識蹭了一下——枕套的面料不是她上周六新換的真絲,而是陌生的棉質地;味道也不屬於香水台的任何一款,只是最普通的洗衣液氣味。book18.org
意識緩慢上浮,記憶像潮水慢慢涌回。巡遊、槍擊、藥店、後背……book18.org
沒卸妝!book18.org
眼睛還在半睜半閉,身體已經彈坐起來。忘了自己的腿還有傷,邁出去的第一步,傷口拉扯。book18.org
劇痛讓她短促叫嚷了一聲,捂住腿吸氣。book18.org
與此同時門被推開。book18.org
門軸發出輕響,燈光在李洄音的腳邊,鋪上窄窄的一道暖黃色。book18.org
廖弋站在門口,影子占據光亮中心。book18.org
「你怎麼不叫醒我?」她因為狼狽的姿勢有些惱火,將氣撒到他身上,「我都還沒卸妝……」book18.org
他懶洋洋地,「——沒卸嗎?」book18.org
居然是反問。book18.org
李洄音的一腔怒火啞在喉嚨里,慢半拍,伸手去摸臉,又去摸眼皮——乾乾淨淨,甚至一點可供指責的閃粉殘餘也沒有。book18.org
她不可置信地打開手機攝像頭,「你給我卸的?」book18.org
「嗯哼。」他聽起來得意極了。book18.org
她嘀咕:「你卸得乾淨嗎……」book18.org
「不幹凈嗎?」他又問。book18.org
不願意面對現實。book18.org
她撇撇嘴,「平時沒少卸吧。」book18.org
「不好意思,」他扯起嘴角,「天賦異稟。」book18.org
腿上疼勁消退,李洄音才有心情環顧四周。典型的義大利老式搭配,木頭家具、枝形吊燈,極具復古調性。以前她嫌看起來舊,租房會特意避開此類軟裝,而現在身處其中,被暖色調的陳設包圍,反倒有一種奇特的溫暖。book18.org
她看向牆壁上的掛鐘,傍晚九點。book18.org
「吃晚飯嗎?」廖弋問。book18.org
他換了一身衣服,最普通的白色襯衫與灰色沙灘褲,可輕佻浪漫的眼神一襯,反而像寫滿花體的情箋。book18.org
「外賣嗎,」她低頭,「我看看……」book18.org
他說,「我做了。」book18.org
「你還會做飯?」她放下手機,半信半疑地跟上廖弋來到廚房。book18.org
他在煮麵。book18.org
鹼水面與湯底分開煮,李洄音沒對湯底產生任何期待,像是為了清空冰箱而誕生的食譜,牛肉、香菇、青菜、豆芽……什麼都放一點。book18.org
非常潦草的一份湯麵出爐。book18.org
對於華裔烹飪的中華料理,她只抱有對付兩口的心態。於是,在真正嘗到第一口的時候,她沒忍住,真心實意地「哇!」了出來。book18.org
湯底相當鮮美,味型酸辣,但並不重口。麵條彈牙、蔬菜脆爽,所有食物都保有最佳的賞味口感,夾在一筷中。book18.org
廖弋看她,「好吃嗎?」book18.org
「……」李洄音埋頭當沒聽見。對面輕笑兩聲,放過了她。book18.org
一碗面在靜謐的氣氛里結束。book18.org
她還是沒忍住,「你的泡菜在哪裡買的?」book18.org
湯里的洋蔥泡菜是她的最愛。味道獨特,很是爽口,與超市裡的腌制小菜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自己做的。」book18.org
她立刻不客氣地說:「賣我兩罐。」book18.org
「不、賣。」他挑起眉,「想吃?自己來。」book18.org
李洄音盯著他。book18.org
似乎在考量,很一會,「廖弋,你來我家做飯吧。」book18.org
他根本沒懂。book18.org
「一個月三千五,每周工作五天。」她居然很認真地在提議,「我可以把現在的家庭廚師辭退。」book18.org
他啞然片刻,「你在開玩笑?」book18.org
「你不是喜歡我嗎?」book18.org
她撐起下巴,語氣理所當然得像一種恩賜。book18.org
「你能天天見到我,有什麼不滿意?」book18.org
15、毛巾book18.org
追求者總要付出一些什麼才算追求。book18.org
無論是送出禮物,還是給予幫助,李洄音從來覺得理所應當——喜歡她,不就應該付出些什麼嗎?book18.org
所以對廖弋提出這個建議,她沒想過除了答應的其他結果。book18.org
而他坐在對面,沒立刻開口。緘默兩秒,嘴角慢慢、慢慢,定格在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book18.org
指節在桌面輕叩幾下,像敲出一串失語的省略號。book18.org
他說:「不要。」book18.org
乾脆利落的拒絕。book18.org
甚至沒有考慮的過程,比拒絕一個上門推銷保險的業務員還果決。他低頭吃面,臉上沒再有多餘的表情。book18.org
李洄音意外,「為什麼?」book18.org
沒有抬頭。廖弋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擦嘴,再揉皺。book18.org
他的動作放得很慢,有意挑戰她的耐心。李洄音沒在意,只困惑地盯著他,一昧想獲得這個意料之外的原因。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燈光明黃,將她裹在暖色中央。視線穿過氤氳的麵湯熱氣,變濕、變軟,廖弋心裡一星半點的火氣全被澆滅了。book18.org
她真是傲慢透頂,book18.org
卻又有能夠被人輕易原諒的資本。book18.org
他的聲音犯著懶,「暫時沒有給人當廚子的打算。」book18.org
敷衍的理由。book18.org
李洄音的筷子在碗沿碰一下,發出不悅耳的雜音。book18.org
她撇了撇嘴,「隨你。」book18.org
碗中麵條草草吃凈,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聲響。book18.org
環視一圈沒看見購物袋,「牙刷在哪裡?」book18.org
「放在洗手間了,」他一直沒有離席,哪怕很早已經吃完了。book18.org
李洄音哦了一聲,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間走。這間房不算大,布局常見,哪扇門背後是哪個地方很好猜測。book18.org
推開,正對面是淋浴間。book18.org
比起刷牙,她更想洗澡。book18.org
巡遊的灰、奔跑的汗、藥店的碘伏味,通通黏在後背,而身上這件漢服布料並不親膚,此刻更是折磨。book18.org
在淋浴間面前徘徊良久,最終,李洄音還是選擇放棄。book18.org
她不想開口。book18.org
前腳才被拒絕,後腳再去尋求幫助?——那也太沒面子了!book18.org
沒關係。李洄音拿起牙刷安慰自己,忍一晚又不會死。book18.org
水龍頭開了又關,殘餘的水滴順著管道下墜,一滴、兩滴,像不太準確的節拍器。她低頭盯著水滴,心不在焉地刷牙。book18.org
門突然被敲了兩下。book18.org
很輕,像是一種試探。book18.org
嘴裡滿是泡沫,她沒辦法講話,只好在冒出一個鼻音的同時把門拉開。book18.org
廖弋站在門口,手裡是一條深灰色毛巾與T恤衫。book18.org
「洗澡可以用這條毛巾,沒用過。」在她腦中猜疑還未成型時,他已經遞了過來,「衣服是我的,湊合穿。」book18.org
李洄音咬著牙刷,沒接。book18.org
挑剔地打量一番,鼻腔才悶悶地哼了一聲,接了過來。book18.org
毛巾的一部分還是暖的,大概是他握在手裡太久,留下的體溫。李洄音抿起嘴唇,隨手擱在架子上,低頭繼續刷牙。book18.org
廖弋也沒期望獲得任何感謝。book18.org
輕輕笑了聲,回到廚房,清洗鍋碗瓢盆。金屬與水流碰在一起,聲音很雜,他的耳朵卻忽地捕捉到一聲極小的「謝謝」。book18.org
扭過頭,卻僅有角落一閃而過的裙擺。book18.org
16、燈芯book18.org
眉骨拓下昏聵灰影,將眼裡微光壓作幽微的一點。眯一眯眼,他的眼神便足夠撩人心弦,極富深意地,自李洄音身下的被單向後看,在另一半的空位上方逡巡。book18.org
李洄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book18.org
「那我去睡外面的沙發。」book18.org
語氣乾脆得像折斷一根樹枝,咔嚓,不容餘地。甚至,她已經起身,開始往門的方向走,一瘸一拐。book18.org
廖弋輕輕唉了一聲。book18.org
手比她先一步按在門框上,手臂橫在門口,攔住去路。眼裡沒了輕佻意味,眼皮遺憾地耷著。book18.org
「逗你玩呢,」他低聲說話,語氣疑似有些賣弄可憐的味道,捎點鼻音,「讓一個傷員睡沙發,我哪裡有這麼壞?」book18.org
李洄音沒動,「沒關係。我本來也只想借個沙發應付一晚。」book18.org
目光短刃相接。book18.org
他先投降,「你安心睡吧。」book18.org
對面這才哼了一聲。book18.org
扭頭,發尾甩過他的鼻尖,日復一日使用的超市洗髮水氣味,突然在這一刻,意外的馥郁。book18.org
「關燈。」book18.org
她在被窩裡命令。book18.org
挺會使喚人。廖弋沒所謂地笑了笑,指腹在開關表面,蹭出極輕微的聲響。book18.org
咔嗒。book18.org
燈滅了,但客廳的光線還在,自外向里,瘦高人影繾綣鋪開。book18.org
因背著光,看不清廖弋的表情,但仍然能覺察到,他的視線還停在身上。其中沒太多意味,僅像一片浮葉經停一朵花。book18.org
李洄音抿了抿嘴唇。book18.org
向上瞄一眼,從嗓子眼隨意丟了句打發他的話,「你怎麼還不走?」book18.org
他說過晚安以後,黑暗才湧上來。book18.org
街燈從窗簾罅隙擠入,在天花板留下一條橘色細線,如一根正在燃燒的燈芯,緘默地、緩慢地,將堅不可摧的黑燒出一道裂隙的紅。book18.org
李洄音睜開眼睛,對這一條線發獃。book18.org
老式房屋的隔音並不好,她能清楚地聽見廖弋的腳步聲、關門聲、淋浴聲——book18.org
李洄音翻了個身。book18.org
被子蓋到下巴,嘴唇碰到被沿。柔軟的棉質地,Felice Azzurra洗衣液的味道,這並不是李洄音常用的牌子,但她已經有點熟悉了,因為他的毛巾、襯衫,再到枕巾被單,全身同一個氣味。溫暖的木質調皂香,若有似無。book18.org
這床被子是他蓋過的。book18.org
念頭不請自來。book18.org
李洄音竟一時間無法將這個念頭定義為反感——不是噁心,更像被莫名地扎了一下,癢、刺,不太難受也不太痛快。book18.org
不喜歡這個洗衣液的味道。她想。於是,順手把被子往下拽,刻意地掖在肩後。book18.org
淋浴聲在此刻停了。book18.org
推門聲、腳步聲,又再次響了起來。他有意放輕動作,聲與聲之間很黏,李洄音睡不著,索性躺在床上聽他的動向。片刻以後,沙發那邊傳來一聲彈簧被壓下去的輕響,她不自主想像他的樣子——那沙發不大,他大概手枕在腦後,長腿抻出沙發扶手,吊兒郎當。book18.org
思緒胡亂飛,眼皮漸漸地沉下去,李洄音這時半夢半醒地想:book18.org
這一次,她要怎麼答謝廖弋?book18.org
17、童話book18.org
廖弋的嘴角掛起一個不太正經的角度,在等她的臉紅或者白眼——反正,哪一種他都不虧。book18.org
李洄音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迷朦地發愣一下。而後皺起眉心,以一種煞有介事的口吻推斷:「你看的是盜版。」book18.org
輪到廖弋愣神了。book18.org
誠實地說,他的確沒有看過完整的故事,只是知道大概內容。這種家喻戶曉的橋段,他怎麼會記錯?book18.org
「不是吧,」眉心微微擰起,語氣多了一點不太確定的猶疑。像忽然被提醒攜帶鬆了,低頭一看其實沒散,但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我看的肯定是正版。」book18.org
李洄音把腿慢慢地挪下床,「真正的故事是王子根本沒有吻她,因為公主的屍體早已經腐爛,他只想把她身上好看的裙子扒下來給自己的情人。他掀開棺材的時候,恰巧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血滴在公主嘴裡,細菌激活了公主的免疫系統讓她應激醒來。」book18.org
講這段話的時候,她的語調又平又快,如同背誦一個爛熟於心的常識,表情相當淡定坦然。book18.org
廖弋站在門口,再沒了漫不經心的調笑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困惑。book18.org
「你看的是什麼版本?」book18.org
「格林童話原版手稿,」她的語氣甚至有些鄙夷,「因為太血腥,所以被刪改六百餘次才變成市面上的童話故事,你不知道?」book18.org
廖弋的眉頭擰得更深了。book18.org
飛速在腦海里檢閱自己的閱讀史,企圖能找到反駁她的證據。book18.org
「你在跟我開玩笑?」book18.org
對面輕輕哼了一聲,「沒文化。」book18.org
她的表情認真,嘴角沒彎,但是眼裡有一星半點微薄的光彩,像冬日冰湖之下,有魚游過。book18.org
捉住這點光,廖弋才半是意識到,他被耍了。book18.org
此刻,他忽然對自己的母語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不舒服——如果他也從小生活在中國就好了。book18.org
他的中文是第二語言,跟父母學的,不算差,卻在這種時候分不清是真是假。book18.org
微末的語言隔閡,此時擴張如鴻溝,讓他覺得自己的確像一個傻子。book18.org
「吃面,」他第一次沒笑,「面坨了你再繼續編。」book18.org
李洄音卻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起來。book18.org
手捂住嘴,笑聲悶悶地漏出,因惡作劇得逞過分歡快。這麼拙劣的故事,竟然真的能騙到他?book18.org
她的眼睛笑彎成兩道月牙,「——你剛才居然真信了!」book18.org
而廖弋沒等她。book18.org
在笑的第一時刻已經轉身離開,徑直走去廚房。然後是鍋蓋掀開、碗磕碰灶台,接著,一切都安靜下來。book18.org
雨停了。book18.org
天微亮,將臥室渲成靜謐的藍色調。李洄音終於樂完了,手指蹭了蹭眼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去。book18.org
「我剛才開玩笑呢,」她乘勝追擊,「我怎麼知道你連睡美人都沒看過?」book18.org
廖弋語氣很平,「我知道你在騙我。」book18.org
「你根本不知道。」她得意地頭頂那撮毛一顛、一顛兒地抖,「童話故事都沒讀過,還好意思拿出來撩女孩?」book18.org
屋外的雲層還很厚,僅有一隙透出一抹亮。很薄,恰恰落在她的眼裡,亮晶晶,像細碎的玻璃碴,奪目也刺人。book18.org
廖弋盯著她,盯著她的頭頂,目光凝了好幾秒,那撮發還在跳。book18.org
他突然伸手按了下去。book18.org
18、禮物book18.org
頭髮在他的掌下,疑惑地趴倒。book18.org
李洄音不悅:「幹嘛?」book18.org
一手端餐盤,一手握勺,無法撥開他的手,只好用眼神呵斥他,趕緊把手識相挪開。book18.org
那撮頭髮在掌心待了幾秒,開始不滿地掙扎。比他想得脾氣大,也脾氣倔。book18.org
鬆開手,它立刻彈了回去,模樣卻比之前軟和了一些。廖弋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定格在半是無奈的角度。book18.org
「沒撩到嗎,」他的手撐在料理台上,又恢復了輕描淡寫的語氣,「好挫敗。」book18.org
她輕輕嘁了一聲,「其他女孩很吃你這套?」book18.org
午飯是經典的番茄肉醬通心粉,李洄音對義大利菜興趣程度一般,隨意盛兩勺,便轉身往客廳走。book18.org
「不知道,」廖弋的聲音慢慢悠悠,跟在她的後面,「我不對其他女孩這樣。」book18.org
「誰會相信?」她撇嘴。book18.org
客廳有些暗,也沒人去開燈。李洄音坐在沙發上,捧著餐盤,一根、一根地戳著填滿醬汁的粗粉。book18.org
「真的,」廖弋已經吃過了,便伏在對面的桌上看她。聲音埋在臂彎里,有點悶、沉,像風吹進密林,眼裡有窸窣的光影,「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孩。」book18.org
叉子在盤底發出短促的尖嘯。book18.org
面對如此坦誠的一句話,李洄音一時間不知道該擺出何種臉色——如果是昨日之前,她一定會選擇當沒聽見;如果是找回電腦之前,她更只要不假思索的一個白眼。book18.org
可是這些都已發生。book18.org
沒辦法再將他當作有點討厭的陌生人,因為他其實一點也不討厭。book18.org
默了片刻,「……難道我要謝謝你嗎?」book18.org
「那倒不用。」book18.org
他覺察到她的短暫沉默,悶悶地笑起來,肩膀輕振。book18.org
氣氛變得有一些微妙,李洄音不再講話,埋頭吃面。嚼得很急、很快,仿佛有人在催促。book18.org
五分鐘以後她放下餐盤。book18.org
他問:「好吃嗎?」book18.org
「不好吃。」她說。book18.org
他笑了笑,「你吃到臉上了。」book18.org
立刻抽來紙巾一通胡擦,再低頭一看,分明沒有任何醬汁的痕跡。book18.org
廖弋大笑出聲。book18.org
「無聊!」book18.org
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洄音不想再待在這裡,端著盤叉去水池。book18.org
三兩步被跟上。book18.org
廖弋眼裡還眯著得逞的笑,從她手接過,「我來洗。」book18.org
「沒想自己洗。」book18.org
嗆了一句,把東西撇給他,李洄音才記起要還感謝他。停住離開的腳步,不情不願地站在一邊,目光逡巡這間廚房。book18.org
灶台是用打火機點燃的老款式,上頭擺的鑄鐵鍋倒很光亮;調料齊整地擺在角落,瓶身沾著薄薄油灰;冰箱上貼著便利貼,寫著看不懂的義大利草字……book18.org
「在看什麼?」book18.org
廖弋的動作很快,已經將餐具放進瀝水櫥,正用灰色毛巾擦手。book18.org
「看看你缺什麼,」她哼聲,「我不喜歡欠人情,送你個禮物,當作這兩天的答謝吧。」book18.org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將毛巾搭回水龍頭上。book18.org
倚在牆邊,等她的下一句。book18.org
「你想要什麼?」book18.org
索性直截了當地問他,像談一筆果決的生意,情錢兩訖,誰也不欠誰。book18.org
「沒什麼想要的,」他漫不經心地說,「還是先欠著吧。」book18.org
沒指望他能給出具體的東西,李洄音也不介意,畢竟,禮物的主動權在她的手裡。什麼時候、什麼物品,哪怕他不需要,也是她說了算。book18.org
她點點頭,坐回沙發上看手機。book18.org
小春發來消息:路解封了,要不要一起回去?我來接你。book18.org
她們租住的房子離得很近,經常結伴回家。李洄音說好,將地址定位給她。book18.org
發送鍵按下,瘦高身形擋住左側的光。book18.org
「換藥。」book18.org
再抬起頭,發現他手裡已經握著繃帶與碘酒,在她腿邊蹲下。book18.org
她抿起嘴唇,沒有動。book18.org
只是看他,脊背弓起,將黑灰色布料抻起一道弧,一路延至嶙峋後頸,散開的發尾打著卷。book18.org
他的動作與昨天一樣輕、快,在李洄音發獃的時候,已經完成。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唇上有細小的起皮,她想抿下來。book18.org
「傷口恢復得很好,應該不用再塗藥了。」他沒站起身,依然保持蹲的姿勢,仰頭看她,「明天我只給你換繃帶。」book18.org
李洄音心思不在上面,敷衍地哦了一聲。book18.org
他卻重複了一遍,「哦?」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在那雙瞳色很亮的眼裡,似有微微一動。如湖底游魚翻身,看不見,但是有波紋作證。book18.org
他輕輕地笑,「我還以為,你會用這件事當作禮物——畢竟,明天還能夠見到你,不也算獎勵嗎?」book18.org
19、房東book18.org
講話的語氣很隨意,看來的眼神很專注。李洄音一著不慎,與他的目光碰個滿懷,裡頭的各種情緒翻騰,最後全部退回眼底,衍出她讀不懂光彩。book18.org
她撇開視線說,「兩碼事。」book18.org
隨即就後悔了。book18.org
不知因何同意他的請求,也不知為何說出如此模稜兩可的話。猜想廖弋下一句一定是追問哪兩碼,她索性提前開口:「你也可以不來。」book18.org
「得,」他笑笑,「那就先欠著。」book18.org
結束話題,李洄音不願再坐在客廳,花幾分鐘洗漱,再到臥室將襦裙換回來,小春正巧發來信息說到了。book18.org
在鏡前照了照,與平時沒有太大區別,隻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book18.org
離開房間,客廳多了些香醇的咖啡氣味,來自桌上的兩隻玻璃杯。book18.org
李洄音沒有去拿屬於自己的那杯,只說:「我走了,不許對任何人說昨天我住在你這。」book18.org
沒有任何商量的意思,最純粹的通知。book18.org
廖弋慢悠悠眨一下眼睛,「行。」book18.org
沒有尋求一個答案,也沒有表露任何情緒,仿佛這是理所應當。然後站起身,拿上鑰匙,走到了她的身後。book18.org
她皺起眉,「也不要跟著我。」book18.org
「送你到單元門口,」他的語氣不緊不慢,「放心,不會被其他人看見。」book18.org
門已經被推開了,修長手臂越過她的身側,陰涼氣流漫入。book18.org
懶得再爭辯,走廊里的聲控燈被踩亮一盞又一盞。book18.org
二樓到一樓的距離很短,李洄音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一扇金漆鐵門前。門軸發出老舊的吱呀響,外頭的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鴿子?book18.org
鴿子是義大利最常見的動物,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book18.org
適應光亮的零點五秒里,李洄音的視線落在了前方的空地上。那裡是有一隻鴿子,然而,準確的說,一隻被車壓過的鴿子,像一灘碎爛的西瓜瓤。book18.org
喉嚨比大腦反應更快,擠出一聲她自己都沒有聽過的尖叫。book18.org
眼睛生理反射閉緊,彈簧一般向後倒。撞上堅實的胸膛,他的手臂本能抬起,掌心地抵住她的肩,五指扣緊。book18.org
「太噁心了!」她沒空關心他們的身體接觸,「快把它弄走!」book18.org
廖弋饒有興趣地觀察她的表情——蒼白的臉、緊閉的眼、驚慌失措的肢體語言,每一樣都如此新鮮。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肩,輕鬆地將她轉向,背對門口,面對他。他說:「明天保潔會打掃乾淨。」book18.org
她終於睜開眼睛,不可置信替代驚恐,「那我現在怎麼走?」book18.org
「我不介意你再住一晚。」他輕佻地揚了眉尾。book18.org
她持續地瞪他。book18.org
「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玩笑夠了,廖弋抬起右手,擋在李洄音的視線右側。身體保持微妙的距離,使她能感覺到體溫、起伏,卻沒再有更多的觸碰。book18.org
他站在右邊,視野再上一道保險。她被保護得嚴嚴實實,哪怕刻意想去看也不能了。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你別害我。」她嘀咕著警告一句,邁開了第一步。book18.org
日光虛晃,她不安地半眯眼,以防廖弋惡作劇將她帶偏路線。逡巡的餘光短暫地聚焦於他的手掌——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以至她不免又多看了兩眼,發現他的虎口有薄薄一層繭,不知道做什麼工作生出來的。book18.org
再想細究,他的手已經放下來了。book18.org
廖弋的分寸感總是神出鬼沒。有時開些沒邊際的玩笑,像個情場浪蕩子;有時又安分守己,像個好好先生。book18.org
他退後一步,沒再往前走。book18.org
「再見,」他的手抄回兜里,還是那幅懶散模樣,只耳尖忽地比旁邊皮膚顏色紅些,「記得把地址發我。」book18.org
李洄音哦了一聲。book18.org
仿佛身後有什麼在追,她沒回頭,裙擺飛袂,快速拐過院內綠化,直至樹木遮蔽後背的目光,她才無緣故呼出一口氣,放慢腳步。book18.org
車已經到了。book18.org
小春自那輛灰色的保時捷副駕里探出頭,向她揮一揮手,「這裡!」book18.org
她的笑臉燦爛得像朵假花,讓李洄音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她先把目光移向駕駛座——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那裡坐著一位仇人,頂著寒冬臘月被她潑了一盆零度涼水的臉,正以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打量她。book18.org
「你怎麼住這?」book18.org
他的長相頗似歐羅巴人種,講得卻是中文。顴骨高、鼻樑高,唇薄且嘴角微微下撇,生來便是不太友善的表情,卻曾是她們社交圈公認最帥的花瓶。李洄音此前無據反駁,此刻終於能撇撇嘴,心說還不如廖弋好看呢。book18.org
他是小春的前男友路秉之。book18.org
「Airbnb不知道嗎,土鱉。」她冷笑一聲,又去攻擊小春,「早說你不是一個人來,我直接打車回去了。」book18.org
「哎呀……」小春訕訕地笑,「這不是順路嗎?」book18.org
一聽便知他們馬上又要復合了,這話純粹是給她做心理鋪墊。book18.org
李洄音翻個白眼,「我走了。」book18.org
卻被路秉之叫住。book18.org
「喂,」他偏過頭,眼睛眯起,像是待捕獵的貓,「這個Airbnb的房東,不會姓廖吧?」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09 17:00:44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