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洲】(8完)book18.org
作者:楊驛行 book18.org
2025/06/27發表於: 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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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玖book18.org
在那個桑果豐收的傍晚男人一開始注意的地方可能是一些正在忙碌著的奴隸女孩的胸脯。在她們恭謹地往他的身前擺放一張黑紅兩色的漆器矮桌的時候,她們溫柔的乳房有一些謹慎的招搖。那些都已經被砍掉了腳掌,一直在土地中膝行著的小女奴隸們也給他帶來了爵和盞形的酒器,還有一些腌漬的藠頭,蜜藕,蓮子那樣的點心。不過再過了一陣他就轉向了那個一直背靠大龍倚坐著的巫。他確實已經知道了她的成熟和豐盈,她的赤體上盤纏有表現龍和鳥相遇經歷的藍黥紋,而當女巫從容地娉婷立身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她是端莊的,對於一個周身赤裸的女人,男性的注視毫無疑問具有非常明確的興趣和玩味所指,而她袒露在那些玩味中仍然能表現出的自若姿態令人印象深刻。女人用她帶鐐的赤足撥開了一些窄葉細莖的水邊綠植,懷抱一具帶有碎紋裝飾的酒瓮走上前面來。當她跪立在矮桌的另外一側為他倒酒的時候,她凸露的腕骨後面維繫的青銅長鏈顏色沉著。她的眼睫清晰,因為向下的注視而低垂,裸身的女巫帶著箍頸的項圈,墜胸的乳鈴,還有維繫在腕踝之間的鎖,在男人自始至終的凝視性觀察里做完了一次包括有行和止,跪和立,以及溫婉侍奉的禮儀性演出。她知道他喜歡這樣虛假造作的互動和對峙。所以她也許覺得可以,或者至少是不介意為他再演更多的一次。她雖然可能是在詢問,但是她選擇了對於事件的陳述。她說,酒池裡的姑娘們應該開始踩桑果了。book18.org
男人說,我走來的時候穿過了那片林子。我那時已經看到她們了。從男人身後的那些,被林木和枝梢遮蔽住的地方女孩子們漫聲吟唱著星星和英雄的謠曲連綿地接續了起來,此起彼伏,此伏彼起。他也從那些吟唱的人聲中分辨出了骨笛的合鳴。book18.org
連續了三天三夜的采果結束以後,一直駐守在桑林現場的,王的戰士們會驅使那些赤裸的,赤足的奴隸姑娘進入林中石砌的大酒池,在那時酒池底下已經堆積了層層累累的桑果,集群的奴隸姑娘會被要求在桑果上面長久地巡行,長久地踐踏,哪怕是被一直監視著她們的戰士使用皮鞭抽打得亂蹦亂跳。如果她們之中有任何人在任何時間中,在那種永遠沒有抵達的恆久跋涉中因為身心的倦怠而停止,她就會遭到那樣的打擊,即使那會使她們摔倒在果堆上接連地翻滾,或者匍匐在粘稠的果漿中輾轉著爬行。使用姑娘們的赤足踩踏,或者甚至是她們的裸身的碾軋,將所有的生鮮果子充分地,全部地榨取成為絳紅色的漿汁,是桑酒釀作的一項至關重要的進程。當桑果堅定地固守住生鮮,自足的表皮和形狀的時候,它是生不出酒的。正如我們堅定地固守住我們自足自滿的現實邏輯,我們得不到革命,也得不到詩。而建立起女人和革命還有詩所具有的關聯性,似乎是一種直覺的智慧,長期的實踐可能證明了她們的裸足在促進桑果革命的時候的確很有效。嬗變總是在有些什麼事物被破壞了的時候發生。我們一直在嘗試著得到所有更不一樣的事物,我們有水但是我們想要使人暈眩的酒,我們有陳述但是我們中的一些人想要詩,我們也許不得不有壓迫,但是我們一直在嘗試著破壞掉壓迫。我們的想要既然不在我們之內已有,我們在構建新內涵的時候肯定已經破壞了自己。碎掉了的疼痛和觸摸到了新玩具的喜悅感並不能夠被容易地分開。book18.org
而他現在顯然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和精神去破壞他自己了。book18.org
男人在面對著黑紅顏色的漆器桌面和一些酒爵,碗盞的時候,他也看到他的女巫正在離開他。男人的注視仍然是有明確的指向和玩味的,至少他還有一些剩餘的時間玩味一個赤裸女人的臀和背。巫女前往的方向是黑泥灘涂全都白白地乾淨了的大湖的水濱,在那個有群龍守護的地方一直靠泊有一條獨木的小船。男人注意到船中安裝有一支豎立的桅杆。實際上一直有一些在腳下帶著石鎖,在臂肘上挽挎著盛載桑葚籃子的奴隸姑娘絡繹地穿流過他們的現場,那些奴隸姑娘已經使用桑葚填滿了那條小船的隔艙。book18.org
一直據守在水濱的奴隸男人沉默地將他的女巫主人的手腕懸高到桅杆上面。以後他開始揮舞他的鞭子,猛烈地,長久地抽打了他的女主人。他很多次抽打了她在掙扎,哀號和喘息中激烈動盪的胸,他也很多次抽打了她的腿和腳,激烈的鞭子迫使她深踩在很多完滿的,自足的桑果堆中的赤腳狂亂地踩踏和蹦跳。有血在足,奔跑。披頭散髮底下的,豐乳,肥臀,赤腳,前仰後合中的狼奔逐突,血肉模糊,蝶狂蜂舞,千手千足的白妖在紅血海中的獨舞使圍觀群眾目眩神搖,或者不知所措,疑慮叢生,麻木不仁。她使所有的紅桑果子碎裂成為可以動盪,噴涌,四溢,四濺的,可以飛揚的波濤。book18.org
許多被役使的戎和羌的俘虜姑娘在將整一座酒池中的果子全部踐踏成了紅海洋的波濤以後,她們還會被迫著從事許多後續的工作。她們會在以後的三天三夜裡舀出果汁盛進那些擺放在池邊的大陶缸中,也要使用濕泥和稻草封住缸口。當然在這些連續了下去的工作進程里,她們一直會接受到許多圍觀男群眾的強制的性交。一直到姑娘們終於可以被王的戰士從酒池邊上帶走的時候,她們仍然可能遭受到強壯的年輕戰士所給予她們的最後一次強制的性交。現在姑娘們終於可以完全地奉獻出自己了,她們最終都會被釘穿肢體,分別地懸掛到很多桑樹的大樹幹底下,在最終的三天三夜中緩慢地,陸續地死亡。人民一般地相信,那是一種用以致謝掌管著桑和酒的神一直以來對我們全體給予恩典的適當的途徑。book18.org
他想,他的巫會獨自地從舊木船艙里舀出果汁來,封裝到帶有碎紋的陶酒瓮里去。缸和瓮中的酒會被封裝起來,在一個根據實踐經驗和傳統所決定的時間裡持續地醞釀自己,改變和創造著自己,它們可能會在被呈現的時候得到確定的和不確定的風格,傾向,調性,和趣味。所以男人在那個酒吧中的,使用刨平的舊木製作而成的長條吧檯一側,花費了一些時間觀察著店主藏酒的時候,他注意到在一些陶酒瓮上附帶有可能是關於釀造時間和製法的標註。根據瓮頸下懸掛的一些清水木牌上寫有墨字的[用女·大甲桑],或者[用女·乙巳桑],他猜測了意思應book18.org
該是那樣。良洲在標註[用]的時候意思就是指的在獻祭中得到了使用,而在出現有干支類字樣的時候它就很可能與年代的秩序相關了。吧中的那些用羌·粟的罐子是可以忽略掉的,但是他反覆地看了一件記有[巫·小晨]的壺,他從那裡邊給一個小碗傾倒了一些酒。後來他就看到了那些寫有[一人舞桑]的木牌子。book18.org
有一次有一個女孩子說,如果他們總是那樣地殺人,他們為什麼都沒有把人給殺光呢。book18.org
當然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她說得對,或者我們其實是把另一些人殺光過的。而後我們就會面臨著所謂大變局之下的選擇。比方說我們可以重新區分一次我們和他們,把最新一次被確定成了他們的人,全都掛到路燈上去。當然我們也可以選擇改寫一次我們的故事,這一次講給人民聽的故事裡描述了一個偏向植食性的神,祂在淺嘗輒止過一些我們送給祂的糯米糰子以後就會認真負責地賜福給我們。聽著!一個真正的神絕不會想要食用活烤女人牲!如果人民相信了這個疊代之後的新版本,我們大概就有機會從一場所謂的政治風波中倖存。然而每一個既寫故事又活烤過女人的人很可能已經知道,每一個版本的故事都是建立在合理的唯物基礎之上的。一個極大量地屠殺女奴隸的良洲,很可能只是一個需要在一個短期的桑果採摘季中獲得大量婦女勞動力的良洲。而後她們就沒有用處了。是否應該建立獻祭制度的問題,也許只是一個需要權衡的,在繼續下去的一年時間裡是否應該毫無收益地為了她們花費更多的稻粟糧食的問題。我們也不能釋放她們,讓我們有序的社區充斥著數倍於原生居民的飢餓的流浪者。正確地打擊了我們的胃的論據是,繼續活下去的她們會分走原本屬於我們自己口中的食。對於勞動力需求的時間變量的不均衡和生活資料的稀缺之間所存在的矛盾是一種唯物的基礎,而後我們在它之上構建了殺戮和神相關聯的主導意識的形態。book18.org
有一天有一顆生長在山林中的櫟果落進了樹下的深澗。有一天有一顆櫟果流經的河灣邊有腐朽的桑樹開始了圮塌。就在有一個居住在林中的蠻女姑娘被捕獲她的獵人送進到奴女集中營地的那一天晚上,良洲人民見到了衝擊,圮塌,還有許多朝向著四面八方的狂奔。那一天晚上良洲弄丟了許多數量的男女奴隸,人民後來會發現他們正在度過一個非常缺乏奴隸勞動的年景。按照神的指定為良洲制酒的巫覡部族首先遇到了嚴重的困難。因為那一年的桑葚採摘季已經要開始了。良洲的王之統治,人民福祉,還有夢,都不能缺少掉酒。在以後的一年裡不為人民提供足量桑酒以確保他們經常處於醺醺然的快樂狀態,是一個沒有人能夠負擔得起的政治大災難。族中所有在平日裡只是負責做愛和歌唱的姑娘們現在不得不挽高了褲腳進入酒池裡踩碎所有的桑果。而被良洲王派往桑林的軍隊戰士則站在池邊面面相覷,因為他們不知道是否應該使用鞭打的方式督促巫族的姑娘。那一年的良洲酒事似乎真的遭遇了變局。所有相信傳統不能改變的公眾都帶著鄙視,嘲弄,憤怒,以及國將不國的痛心疾首談論了那一年的桑林中所發生的事。實際上在遠祖的時候,應該是巫族的男女人們在經過了很多觀察和試驗之後使用果子釀出了酒,他們應該也在很長的時間中親力親為地為良洲的族群做酒,再以後他們就使用奴隸代替他們的親力親為了。所以當他們現在重新投入到這些被實踐證明了會是非常艱辛的勞動中時,所表現出的那些手忙腳亂和疏忽錯漏應該也是在所難免。而在大家終於想方設法,或者多少有些潦草敷衍地完成了摘果,踩果,封缸窖藏的制酒程序以後,良洲人民所面臨的更大的問題是,現在究竟應該把誰釘穿到桑樹底下獻祭給神呢。book18.org
他在觀看那些桑酒瓮的時候考慮了那件[巫·小晨],最終記錄者並沒有提到所用,所以他們後來應該是把那件事情對付了過去。但是記錄者也沒有記下桑,也許他對於那是不是一種符合傳統定義的桑酒感覺了猶疑。實際上它所記的也不是一個可以溯年的干支字。所以或者記錄者是想要隱晦地傳達出一些社會思潮的傾向性也說不定。book18.org
故事裡的巫最終重新開始了前往廣大濕地平原的漫遊。她的從積雪的冬天開始的旅途可能包括了有漁獵的小島,有燒陶的山坡,以及有一支負纖的隊伍正在跋涉的河灘。有一次在行經過一處居住有很多蠶娘的村莊的時候,她接受到蠶娘們的懇請,希望她可以設法禳解村中喂養的桑蠶所遭遇到的疾病,她們的蠶總是在應該結繭的時候不肯爬上草山,反而會身體僵硬地死去。於是巫使用桑木削成了一支具有兩個端頭的長器物,她指引蠶娘們將那支器物的一端安置進她們自己的身體,而將另一端插進入巫進行一種十分繾倦的,流連的活動。她要求養蠶的許多女人們在蠶蟲上山的那些日夜熱情地,反覆地和她持續著繾倦。她也要求女人們模仿煮繭抽絲的方法,使用燒開的水澆淋她自己的赤裸的身體,再拈取一根紡織的梭子,或者是骨針那樣尖削的器物輕輕挑開每一個燎泡,等到她的全身都已經流溢著清亮的白灼汁的時候,就要找出一些白綢的帶子將她纏繞起來,捆綁住她的手腕懸吊到橫斜的桑樹枝條上。蠶娘們應該在桑蠶結繭完成以後從她的身上撕扯開全部的絲綢,那時她就應該已經變得遍體鱗傷,鮮血淋漓了。那些都已經被血水浸染了的紅絲帶被鄭重地掛在了蠶房的屋檐底下,從那以後女人們剝繭,繅絲的工作很少遇到困擾,當然村子裡的蠶們也一直都在順利地生長。book18.org
巫在經過稻菽之地的時候參加了農人為了春耕所舉行的祈福。她親自挑選了一個英俊健壯的羌族男人牲,脫光了他的衣裳,當然她也將自己脫得一絲不掛了。農人們將他們的兩具可以分別地代表陰陽的赤體正面相對,非常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使用兩頭公牛將他們朝向著即將耕種的土地遙遠地拖拽了出去。她現在確實可以親自體驗一次她和他的那個,媾合異性所用的身體系統究竟是如何熱烈地,動盪地相抵相觸,牢不可破地貼合在一起。農人們希望會有大地表面的綻放,土壤的疏鬆,淤水的流淌,希望大地深處的陰陽力量正在發生著象徵孕育可以達成的交合。他們希望從此風調雨順,良洲一切都好。book18.org
故事裡的巫最終會在預定的桑果採摘季開始的時候到達桑果林。她在那一年之後的每一年暮春回到這裡,嘗試著製作自己的桑葚酒。她可能一直都在嘗試著要復現奴隸姑娘們在制酒中曾經遭受到的所有可能的疼痛。她模擬那個過程,而後觀察結果。我們可能會生髮出的那種,關於通過映射,移情,交感,就可以在酒中復現出疼痛的期待,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她可能相信她的確做出了一些獨特的事,所以她在很多年中一直不肯不堅持。以後有一些桑酒被標記為[一人舞桑],流傳了出來。book18.org
故事裡的長河表面正在顯出浮鱗和飛羽一樣變幻的光。在有許多被講訴的泥塗,綠植,還有龍以及鷹浮現和飛掠著的淤積原野上,如果我們終於得到了一條鋪展開了大水的長河,那是一個存在有一些遠地真的可以前往,存在有一些遠地真的可能已經到達的假設,就像我們依據一冊刻有許多押韻字符的竹簡,假設了那時的那人真有悲歡。男人在他眼前的吧檯面上擺開了一些碗和盞,他已經向裡邊傾倒了具有不同標記的桑葚酒。他並不怎麼能喝酒,所以也不能相信自己可以確定一種酒品的好和不怎麼好。他儘可能地觀察了顏色,分辨了香氣,並且啜飲了它們。也許它們的確表現出了一些微妙的差異。比方說顯得輕盈的花香配得上那些稍薄的酒體,而那些櫟樹和堅果風格的會不太一樣。他想他甚至可以將一些更下沉的澀感稱作如銅一般低郁的。他可能同意他會喜歡一人舞,但是他並不認為巫·小晨就是一款不好的酒。所以那也許還會和年齡,經歷,和心境有關。所以那些激憤的矛盾和衝突,那些喪心病狂已經變成雲淡風輕,甚至若有若無了以後,我們有了一個實存還是虛付。book18.org
他想,毫無疑問她一直在品定她自己的桑,和其他的那些桑。但是他沒法猜測她最後得出了怎樣的結論。她像是在為了信神而殺死他人和我們不再信神之間選擇了第三個方向,那就是朝向神的方向投入了自己。可是她也在故事裡做了一個蓮花那樣的假設。畢竟凡人沒有辦法做到每隔兩天就往桑樹上弔死一次自己的。 他想,但是確實會有人想要獻一次吧。哪怕只是那麼一次呢。(全文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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