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系列之三 訓練】(20-21)作者:流金歲月(《連城訣》改)

三周後,水筠告訴她復職的事兒已經安排妥當,她可以隨時回去工作。水箏想回辦公室,不是因為想念工作,而是需要做點什麼讓水箏忙碌起來,才好遠離這種悲慘的生活。

水筠清清嗓子,說道:「回去之前,你得做個心理評估。」

「什麼?有這必要麼?」水箏翻了下眼睛,毫不隱諱她的排斥。

「沒辦法,就是得確保你不會因為飛機失事而在心裡留下創傷隱患,承受不了壓力,適應力減弱什麼的。」水筠聽上去也很無奈,帶著一臉抱歉的笑容,懇求道:「聽著,這都是例行公事,你會沒事兒的。」

水箏小聲咒罵,可到底還是把日期和地址寫在便箋簿上。

四天後,水箏在接待員的帶領下走進鄭醫生的辦公室。屋裡有兩個高級皮椅和一個躺椅,水箏可以想像有多少像她一樣的可憐蟲坐在這裡,傾訴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牆上掛了一副美麗的風景畫,鬱鬱蔥蔥的森林在陽光的照射下,葉子向上伸展,遠處是一片沙灘和海洋,寧靜且安詳。水箏不需要心理學文憑也知道這樣的景色可以幫助病人平復緊張的情緒,可她見過真正的叢林,感受過大自然帶給她的平靜,很難想像一副假畫對她有絲毫用處。

她選了個背對掛畫的位置坐下,等待鄭醫生的來臨。

水箏要見的鄭醫生,工作中應該是個一絲不苟的人。書桌和書架上的文件夾都被彩色標籤編碼,像士兵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他也很有鑑賞力,厚厚的毛絨地毯昂貴幹凈,巨大而結實的橡木書桌和皮革家具都是證明。窗台上有一台機器發出嗡嗡響的白色噪音,可能是為了給他們的談話一些隱私。

水箏覺得很彆扭,自己就像一個等待班主任訓話的小學生。水箏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任何地方,雖然她也知道事實不盡然。

有一個地方屬於水箏。

抬起眼,書櫃的高光門板映射出她的樣子,水箏自以為慌亂、害怕,但看上去卻並非如此。她穿著圓領白色綿衫、柔軟舒適的黑色工裝褲,四股辮盤在後腦勺,臉龐乾淨整潔,表情鎮靜自若。都說人在經歷重大變故後,會快速成長。這條顯然對於水箏也適用,不過半年,她也練就出山崩於前面不改色,海嘯於後心思坦然的本事。

水箏雙手合十放在膝蓋上,納悶鄭醫生在哪裡,他已經遲了十五分鐘。水箏瞥了眼牆上掛著的鍍金獎狀,也許這就是原因。鄭醫生乃業界知名人士,張張嘴皮就能夠掌握無數軍官的職業生殺大權,做起事來自然要端出些架子。

水箏發出一聲自嘲的、無趣的笑聲,好像她真的在乎一樣。

忽然,旁邊一扇門打開,水箏吃驚地瞥了眼走進房間的鄭醫生。她原本以為對方是個慈眉善目的白鬍子老頭兒,最起碼也得是個精明沉穩的中年大叔。這位鄭醫生比水箏以為的要年輕很多,衣冠楚楚、儀表堂堂。寬闊的肩膀,修長的四肢,白凈的面龐,再加上高挑的顴骨,豐滿的嘴唇,讓他看上去更像是個男模而不是醫生。

會有人向這樣的男人訴說秘密、吐露心聲?這不是胡扯八道麼,水箏已經決定這次會面是浪費時間。

「水箏?」鄭醫生客氣地伸出手,又簡要地做了個自我介紹。

水箏站起來,喃喃說道:「對!」

鄭醫生示意她坐回沙發上,然後坐在她的對面,一邊翻著手裡的筆記本,一邊道:「水箏,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嗎?」

水箏嘆口氣,臉上強擠一個笑容,說道:「我來這裡只是因為例行公事。如果想要回去工作,見你是前提條件,我其實一點兒都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鄭醫生含笑點頭道:「我很清楚,我們需要評估你在飛機失事、荒島生存後,心裡和生理狀態是否能夠正常工作,對嗎?」

水箏困難地深吸一口氣,沒想到這麼快就跳到主題。她移開目光,低聲道:「是的。」

「我看過你在被營救後為調查做的筆記和錄像。印象深刻,你非常勇敢,了不起!」鄭醫生語氣平緩清晰,對她的讚揚溢於言表。

水箏沒有回應,不知道鄭醫生期待她說什麼。鄭醫生接著問了些關於她被營救的細節,是否能夠適應回歸正常生活,是否經常和家人朋友聯繫,是否有了新的興趣愛好。除了偶爾低頭在本子上寫點什麼,他的眼睛一刻沒有離開過水箏的面龐。

鄭醫生的問題很奇怪,但這是水箏第一次見心理醫生,談不上有任何經驗去做判斷,指不定這些都是行業常規。水箏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問題,只希望快點兒結束這場會面。她暗下決心,無論是否能夠通過鄭醫生的評估,她對於返回工作崗位已經失去興趣。

「要杯水麼,水箏?」鄭醫生好像也感覺到她的煩躁。

水箏並不想喝水,但確實希望能打破鄭醫生問問題的節奏。她點點頭,鄭醫生很快端給她一杯水,水箏感激地接過來,拿在手中。

「告訴我關於狄飛雲的事兒,」鄭醫生直直盯著水箏。

忽然冒出的問題讓水箏大為震驚,胸口更是隱隱發痛,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按住怦怦跳動的心臟。儘管冷氣充足,可她的前額卻沁出一層細汗。

水箏低下頭把水杯放回桌子上,搖頭道:「我對他一無所知。」

「你怎麼知道他死了?」鄭醫生皺眉,語氣明顯缺乏熱情,而且還帶點兒不高興。

「什麼?」水箏覺得有些不對勁,只能再次重複在調查中敘述的版本,「我醒來的時候只有一半的機身在沙灘上,沒有看到其他任何人,結論不言而喻。」

鄭醫生鼻樑上方的眉毛擰起一個結,他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水箏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工作見鬼去吧,即使之後面臨離開軍隊,她也會坦然接受,總是能找到其他辦法繼續生活。

「稍安勿躁,水箏,」鄭醫生提醒道。

她不願意又能怎麼樣?有那麼一瞬水箏想拂袖而去,不過她還是克制自己。鄭醫生傲慢的態度刺激著她的神經,讓水箏心煩意亂。水箏快速瞥了他一眼,正好迎上鄭醫生懷疑的目光。

這個男人不相信她。

「你為什麼不喝口水?咱們放慢些節奏。」鄭醫生裝模作樣清清嗓子,指著杯子說道。

水箏拿起杯子盯著裡面的水,她不想喝水,只是讓雙手有點兒事情做。

「你的敘述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鄭醫生仔細盯著水箏的表情,緩緩說道:「你曾經說在飛機殘骸里看到四具屍體,飛機里一共九個人,其他屍體在哪裡?飛機里的人究竟誰死了?誰沒死?或者說還有誰沒死?」

水箏站起來,這不是所謂的評估,是拷問。

「坐下,」鄭醫生面色一沉,命令道。

「不!」水箏堅決地說著,將頭扭到一旁,時刻準備離開。

忽然間,鄭醫生身上散發的氣息全變了,剛才明明是一副老練專業的模樣,現在卻變得讓人毛骨悚然。

水箏渾身血液像結了冰,她顫聲說道:「你不是鄭醫生,你到底是誰?」

「我當然是!」他的聲音平靜,繼續問道:「現在,告訴我關於狄飛雲的事,他究竟有沒有死?他現在在哪裡?你們說過話麼?」

「你在問些什麼啊?」水箏不敢置信,一個心理醫生怎麼會對狄飛雲的事情這麼關心,更不用說和她的工作評估有任何關係。她彎腰拿起手袋,多一秒鐘也不要呆在這裡!

忽然,鄭醫生的手伸到背後,再一個動作,一把槍已經指向她的面門。他陰冷地說道:「我說坐下,水箏。」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兒?

「你到底是誰?」水箏只覺得手腳冰冷、寒冷刺骨。胃裡一陣翻騰,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甚至能感到胃粘膜掉下來,相互疊在一起,讓人難受得只想嘔吐。

「我是問問題的人,而你,乖乖回答問題。」那人站起身,槍口壓在水箏太陽穴上,湊到水箏耳邊咕噥道:「我知道你在撒謊,也知道你隱瞞了許多真相。狄飛雲究竟在哪裡?我懷疑他根本沒有死?他已經逃走了?不是嗎?老實告訴我實情,不然我可就扣動扳機了。」

水箏臉色蒼白、呼吸困難,渾身的血好像都流在地板上。他會的,水箏有他需要的信息。

「好吧,」水箏極力穩住心神,和狄飛雲朝夕相處半年,別的本事不說,應付危險分子的威脅和命令可是大有長進。她喃喃說道:「我告訴你,但前提是你必須放下槍。」

那人陰笑兩聲,槍口頂得更狠,皮膚肯定會留下青腫。他氣勢洶洶說道:「你搞錯形勢了,現在拿槍的是我,輪不到你開條件!」

水箏手心滿是緊張的汗水,喪鐘在她耳邊響起,今天是要死定了麼?

飛機失事都能大難不死,沒想到被救後反而深陷危險中。電光火石般,水箏忽然明白這個人是誰,顫聲道:「你……你是萬垶?萬智仁的兒子,奚曉芳的丈夫!」

那人聽後一愣,水箏等的就是這個閃神。

她迅速側身倒在地上,朝著他的膝蓋就是狠狠一腳。這個假醫生顯然沒料到水箏真會在他的槍下反抗,他八成以為水箏是個老實膽怯的傻女人,看到槍就會頭暈眼花乖乖就範。

槍響了,子彈射入沙發中,悶聲發出砰的一聲。水箏卻沒有嚇到,低頭再是一腳,萬垶摔倒在地,壓在水箏身上。槍飛了出去,掉到不遠的地方。

「你個臭婊子!」他反手狠狠給了水箏一拳,低吼道:「看來你不僅認識狄飛雲,還和他談過心、聊過天啊!」

水箏只覺眼前一片黑暗,天花板上的燈光變成一顆顆小星星。這人果然是萬垶!憤怒湧上水箏心頭,就是死她也不會死在這個混蛋手下,最差也要和他同歸於盡。

水箏拚命掙扎,無奈萬垶力氣太大,抬起胳膊再是狠狠幾個拳頭,招呼到水箏的腦袋、臉龐和身體上。鼻子和嘴角都流出鮮血,身上更是痛得無法思考,但水箏的倔勁兒也上來了,使勁扭動身體,迫使萬垶失去平衡。他的一隻手臂輪上來,試圖固定住水箏。

水箏抓住他的手腕,放到嘴裡使勁兒咬下去。舌尖沾上銅腥的味道,萬垶尖叫著掙脫手腕。水箏抓住機會把他翻過來,然後狠狠踢向他的腹股溝。

萬垶兩腿夾著雙手一聲嚎叫,「我他媽的要殺了你。」

水箏沒有給他機會,她沖向萬垶的槍,冰冷的重量壓在手掌中,轉身扣動扳機。水箏很長時間沒開過槍,但技術依然完美。萬垶倒在地上,鼻樑上方一塊深紅色的污漬,毫無生氣。儘管水箏知道萬垶在槍下倖存的機會微乎其微,她還是再次檢查萬垶的脈搏,確定萬無一失。

水箏將萬垶的身體撥開,深吸一口氣。冷氣雖然刺激了她的肺,拂在熱烘烘的臉上倒很舒服。但她只舒服了一秒鐘,牙齒就嗒嗒直響開始打冷戰。這是她第一次殺人,水箏使勁兒吞咽著,將湧入喉嚨里的膽汁一口口生壓回去。

水箏氣喘吁吁站起來,左腹上部一陣刺痛,兩根肋骨不是斷了就是骨折。她搖搖晃晃邁步,打開萬垶剛剛走進來的側門。這是辦公室的一個小套間,裡面放著很多檔案櫃,一看就是鄭醫生用來存放文件的地方。水箏稍微探了探身子,就看見真正的鄭醫生死氣沉沉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水箏報了警,又給水筠打個電話,靜靜等待他們的到來。

狄飛雲只瞄了一眼,就知道面前的直升飛機是一款EC135。這種雙引擎的民用直升機,因為擁有更大的內部空間,被廣泛用於運輸、警務和急救。他躲在海灘的岩石背後,看到飛機緩緩下降,大腦飛快思索如何悄悄潛入飛機。統共三個辦法,如果都失敗,那只能另想他法,雖然會有些激進,但他毫不猶豫會去使用。

狄飛雲的擔心多餘了,水箏做得很好,不僅吸引住兩個人的注意力,甚至帶著他們離開直升機到飛機殘骸逛了幾圈。就像狄飛雲料想的一樣,這架直升機的主要用途是救援。除了最前排的駕駛座,機艙內只有兩個座位,其他空間主要被一副擔架和其他醫療設備占據。

這兩個人顯然對井井有條和乾淨整齊有自己的理解,除了一副擔架被蒙住巨大的塑料布外,飛機里大大小小的箱子和雜物散落得到處都是。狄飛雲沒費勁就找到一處藏身之地,神不知鬼不覺來到格爾尼。

飛機一落地,無數人簇擁而上,所有人的焦點都落在她身上,然後她被救護車接走了,還有一輛警車緊隨其後。狄飛雲知道她會被照顧得很好,雖然心裡難以割捨,卻不得不克制自己。他們必須分開,水箏剛脫離一場災難,狄飛雲不能讓她捲入另一場災難。

狄飛雲需要假裝島上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不去理會水箏對他的依賴,還有眼睛裡清清楚楚表現出的憂慮和擔心。在島上這麼長時間,雖然他粗魯殘忍的對待她,但也同時是她的保護者。操,他熱愛這一角色。該死的是,只是暫時的。

現在,水箏將被關心她的家人環繞,得到細心體貼的照料。狄飛雲不該再出現在她的面前,現在不是時候,永遠都不是時候,水箏和他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自從奚曉芳被殺的那個致命夜晚,他就開始逃亡。狄飛雲原本不再幻想會出現奇蹟,直到飛機失事,將他從中解脫出來。與世隔絕的小島帶給他從未享受過的平和與寧靜,他看作是一種恩賜,想拉長到永遠。

狄飛雲不願意離開,水箏有一句話說得沒錯,如果可以躲藏起來度過後半生,他會毫不猶豫這樣做,但他不該搭上水箏,所以水箏必須離開。

不幸的是,萬家父子不找到他決不會罷休。奚曉芳已經白白送了性命,他必須確保水箏不會是下一個。唯一的辦法,就是幹掉萬家父子。

狄飛雲在暗處又潛伏一個星期,水箏果然如她所承諾的那樣,堅稱她是唯一的倖存者。他們從此只會存在在彼此的回憶中,而這回憶也將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褪色。

狄飛雲平復住情緒,來到一家位於市中心的網吧,他並不擔心扎在人堆里,尤其是一大堆帶著耳機專心打遊戲的小年青。即使這樣,他還是選擇了一個角落位置,打出他聯繫這個世界的第一個電話。

雷哥還沒有回到他在飯店的老窩,這可能是一種託辭。狄飛雲用一句'事關重大'說服他的手下把口信轉給老闆。五分鐘後,雷哥給他回了音訊。從速度上看,狄飛雲不用擔心雷哥是否相信他是個殺人犯。

雷哥首先驗明是他本人後,笑罵道:「你果然沒死!我就說你這小子,無論是裝了個鰓游回來,還是長出翅膀飛回來,我都一點兒不吃驚。」

「只是命大而已,而且我還沒回去。這正是我給你打電話的原因。」狄飛雲給了雷哥一段簡潔的報告,省略了許多細節,但已經是雷哥需要的全部信息,也意味著給了他極大的信任。雷哥聽著,沒有打斷他,然後問他需要什麼樣的幫助。

「說吧,你要讓我做什麼?」

這是狄飛雲喜歡和雷哥做交易的原因之一,他總是會讓顧客首先選擇處理方式。狄飛雲說了他想要的,以及能支付的代價,雷哥一口同意。接著,狄飛雲給了雷哥一個銀行帳號和密碼,裡面的錢足夠支付這次交易。雷哥告訴狄飛雲稍後他會安排好一切,然後,他們結束通話。

第二天雷哥再次和他聯繫,「明天中午去市中心的凱撒購物城,東南入口的門廳有一排儲物櫃。找到214號,輸入密碼214,你就會看到一本護照、機票和足夠的現金。」

狄飛雲沒問雷哥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辦到這一切,雷哥是一個渠道很廣的人,很像萬智仁,但比完全唯利是圖的萬智仁要多一些正義感。

狄飛雲悄無聲息回了國,沒有一處正常的地方可供隱藏,只能悄無聲息躲在暗處。他用現金租下一套帶家具的小別墅,就在遠郊一處偏僻的水庫旁邊。這裡的住戶大部分在市中心都有公寓,別墅大部分時候只是用來休閒聚會,固定人口非常少。

為了在逃亡中生存,他已花了很多錢,好幾次都是在現金的幫助下逃脫。狄飛雲很走運,開著一輛帶有現金的小貨車逃離鍾門倉庫。那錢是中間商付給萬智仁的。狄飛雲現在並不顧忌使用黑錢。沒有錢,他不可能逃脫。用錢,還有藏起來的其它一些東西,他就有機會轉敗為勝。

狄飛雲走向街角的快餐店,要了一份炒粉和純凈水,找到一個既能看到門又能看到外面街道的位置坐下來。二十分鐘後狄飛雲走出餐館,右手拿著他的運動包,棕色的飛行員皮夾敞開,以便他能快速抽出肩下皮套里的槍。

狄飛雲想不起有哪一次他走路時不是四處掃視,有哪一天不藉助行人來觀察他的身後是否有人跟蹤。他的生活一團糟,在無數背叛、出賣、謀殺中狄飛雲學會很多,自己的清白無辜並不能使躲躲藏藏的日子更容易忍受。

狄飛雲來到他的車旁,左右看了看,一切平靜。他把車開到住所,駛過短短的車道,停在車庫門口。他從運動包里掏出電子門遙控器,對門一按,門無聲地打開。他關掉車前燈,開進去,按動電鈕關上門。雖然狄飛雲懷疑是否真有人在房間裡等他,不過這純屬浪費時間,因為他們完全可以在門口就對他開槍,但他還是採取了慣常的預防措施。

過了五分鐘沒有動靜,狄飛雲才走進主屋,檢查通往街道的前門,然後把垂掛的窗簾拉嚴。他稍稍放鬆,把槍放在咖啡桌上,打開一台電腦,兩條加密信息躺在信箱中。沒多久,屋裡傳出被處理過的聲音信息。第一個消息關於萬智仁,他的一個匿名銀行帳號仍然有大筆現金進入,狄飛雲知道萬家近期會有出貨安排。

當第二條信息提到水箏和萬垶時,他正靠在椅子上放鬆自己。狄飛雲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很快站起來,走過房間收集起一些日常用品,並把它們塞進運動包里。

自從水箏回來的那一刻起,萬智仁一定把她列為可疑人士,並且當作一條能夠找到狄飛雲的線索。這還不算,關鍵是奚震修,他和警界有很深淵源,也會動用人脈利用警察的監視系統觀察一切。這些狄飛雲都有所預料,但他還是太天真,以為這些人了解到水箏什麼都不知道時,就不會再騷擾她,事情顯然不是那麼進行的。

狄飛雲開車來到一處停車場,將車停到一個空位。他查看一番,確定沒有攝像頭,然後走到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轎車旁邊,從運動袋裡拿出一把螺絲起子,花了五分鐘時間折下牌照,換上一副他特別為這種意外情況而準備的牌照,然後將轎車的牌照放到運動袋中。

狄飛雲小心穿過背街小巷,來到大街。出於安全的考慮,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儘管備用車離這兒只有五分鐘路程,但這種時候,坐車比走路安全且保險。

狄飛雲來到備用車的停車場,這裡離火車站非常近,又位於一座繁華的商場地下層。在這座高層建築工作的大多數人,外出旅行時都會將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沒人會奇怪一輛按月付車位費的汽車在車庫裡一停好幾個星期。這是狄飛雲回來後啟用的第三個車輛備用點,沒有任何文字材料會顯示他與這個車位有關。

狄飛雲在淪為逃犯後很快弄到的偽造證件,有效幫助他躲過追蹤。只要沒人知道他在何處,他就能躲藏很長一段時間。

他又花了五分鐘時間,將剛剛偷來的車牌換到車上,再將原屬於這輛車的車牌放到腳墊下。狄飛雲迅速掃視一眼整個停車點,傾聽車外的聲響,這樣比單靠有時會失靈的直覺好。

狄飛雲最終確信他在做一切時,沒有人走近這個角落。他發動引擎掛上檔,慢慢駛向燈光明亮的出口,從停車場各點開向出口的車彙集起來。狄飛雲敏捷地操縱車子插入隊伍,排在一輛尼桑後,前面的車裡正放著節奏強烈的音樂。他的神經繃得緊緊的,本想改變路線,但現在來不及了。好在從排隊付錢到開出閘口一切順利。關上車窗,隔離可怕的噪音,狄飛雲駛上通往高速公路的快車道。

空氣悶極了,狄飛雲甚至吸不到足夠的氧氣。即使全神貫注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路面,也沒辦法不讓自己回想剛剛聽到的消息。

從表面看,無論軍方還是警方都會相信水箏殺害萬垶是正當防衛。然而,狄飛雲打賭萬奚兩人不這麼認為,他們一定認為水箏知道很多狄飛雲的事情,所以萬垶不惜殺了心理醫生逼問水箏。現在萬垶丟了性命,萬智仁更是不會善罷甘休。

雖然加密信息里沒提水箏的情況,但狄飛雲料到水箏在正當防衛的過程中一定吃了苦。他了解萬垶,這個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無論對方是年逾八旬的老頭兒,還是五歲的孩子,對於毆打、折磨,萬垶眼皮子都不會眨一眨。

狄飛雲竭力抵制住自己開車找水箏的衝動。這是他現在真正想做的,緊緊抱住她,沉溺於她美妙柔軟的身體,回到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水箏來到他身邊,唇上帶著微笑,眼睛含著渴望。然而,他們雖然就在同一個城市,狄飛雲卻覺得和她距離好像有成百上千的光年。

狄飛雲平穩地開著車,車速保持在限速上下。城市仍然繁忙嘈雜,白天慢慢過去,黃昏漸漸來臨,天空越來越暗。

這是他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天,因為他需要集中自己全部的毅力,去做必須做的事。狄飛雲不能細想水箏在萬垶手下的遭遇,細想她的恐懼,會影響他的正確判斷,這對仍然處於危境中的兩人沒有任何好處。

兩個小時後,狄飛雲沿著和平路朝城市南郊駛去,穿過廣安路、福星大廈,再向東繞過泰寧路來到濱河路。道路驟然變窄,出現岔口後狄飛雲向右轉,到達一處後院,木牌告示禁止非員工入內。狄飛雲不理警告,放慢速度,開進院子停在一處空地。

他的雙手平放在駕駛盤上,兩側車窗外,一邊一個出現兩個男人,既不高興也不驚訝。狄飛雲毫不懷疑他們手裡正捏著一把槍,隨時準備掏出來幹掉他。

站在駕駛室這邊的人做了個手勢讓他垂下車窗,示意他說話。

「我想見雷哥。」

「你沒有預約。」

「我太忙,沒時間打電話。」狄飛雲迎向那人冷漠的眼睛,說道:「告訴他狄飛雲來了。」

那人沒有把握著槍的手鬆開,但他後退一步,使用耳朵上的藍牙說了幾句話。他聽不到答覆,但那人確實將手從腰間抽出來,說道:「進屋吧!」

狄飛雲簡短地點頭,熄了火,從車裡跳出來。

狄飛雲穿過院子向小樓走去,腦子裡思索著一會兒與雷哥交談的方法。任何交談都要付出代價,而這些消息也可能沒有用。而且,就算雷哥有狄飛雲需要的消息,他也不一定會賣。

複雜的忠誠,買賣的價格,各種不能確定的因素,這一切都需要用沉著、時間和現金來獲得。狄飛雲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現在暫時安全,雷哥從來不會收回他已提供的服務。狄飛雲現在在敵人眼皮子底下,這一點很重要。

狄飛雲走進屋子,在門廳里站定,等著雷哥和他會合。

雷哥是一個中等高度、中等身材、中等年齡的男人。無論是在商業中心的辦公室還是小街小巷的髮廊排擋,總是一絲不苟的打扮。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身上的襯衣顯然也是剛開封。雷哥要麼是為著和狄飛雲無關的原因準備出門,要麼就是他剛拐進濱河路時就得到消息。

「我估摸著你也該露面了,」雷哥指指大廳里的沙發,說道:「我一直希望你還記得,你在這兒有朋友。是什麼讓你耽擱那麼久?」

「你這兒太貴,不能早來。」他們沒有握手問好,狄飛雲也不打算計較雷哥的失禮。

雷哥滿眼笑意,把手插進口袋裡,「聽說萬司令對你大為惱怒,我敢說你買得起任何東西。」

狄飛雲對此不置一詞,說道:「我需要找一個人,查一下這人現在的作息。」

狄飛雲還想從雷哥那兒了解很多事,但他這會兒太疲倦,已無法集中更多的注意力。雷哥說了個價錢,是狄飛雲預計的兩倍。這讓他更是擔心,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糟。雷哥說不定已經知道水箏受襲、萬垶死翹翹的消息。

雷哥等了等,發現狄飛雲不再繼續提要求,揚起眉頭問道:「就這些?」

狄飛雲對雷哥的手段還是有些信心,但仍然謹慎設定了三天期限。超過這個時間,狄飛雲會自己接管,而雷哥也不用在道上繼續混了。

狄飛雲說道:「先這樣吧,目前一切事情都在控制之下。除此以外,在我認為必要之前,不想把任何人牽扯進來。」

雷哥笑起來,「這話說晚了吧,現在牽扯的人還少麼?」

「可只有我的意圖是把那個人除去。」狄飛雲知道雷哥明白,他們談論的是萬智仁。他快速說道:「大不了我和他一起同歸於盡,這看來也像是解決所有問題的唯一一條路。」

從雷哥那裡離開,狄飛雲再次上路,接下來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狄飛雲復仇的計劃現在開始實施,他只希望已經準備好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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