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屏缘 ( 中 )book18.org
第四回 野鸳鸯忽惊冤网 痴蝴蝶竟入迷花book18.org
诗云:book18.org
谁言风味野花多,book18.org
园内桑阴尽绮罗;book18.org
若是野花真味好,book18.org
古来何用讨家婆。book18.org
第二回中,夫妻配合,已说得明白矣。此后只该将赵云客与蕙娘约成之计,一直说去,使列位看官,踊跃起book18.org
舞,如何又把这诗正讲起来?不知云客私逃,就有好处在后,一时间说不尽。但是他家中父母,岂能忽然无念乎?book18.org
自从云客前往西湖,家里只知道同那钱神甫、金子荣两位官人,做些斯文事业。book18.org
员外见家人赵义回家来,问道:“官人如何不归,你先回来?”book18.org
赵义答说:“官人同钱金两位官人,好好的在西湖游玩,著小人先回,恐怕家里有正经的事,故此先打发来。”book18.org
员外也不提起。book18.org
一连过了三日,仍差赵义往西湖去候。赵义寻来寻去,并不见云客坐的船。赵义道:“我官人一定同那钱金book18.org
两位去了。只不知在钱家,又不知在金家?”book18.org
赵义也不回来,竟先往金子荣家探问消息,道:“是我官人表兄表弟,必然到他家里。”book18.org
走到金家,门上人说:“赵伯伯有甚事到这里来?”book18.org
赵义把寻官人的话,略问几句,管门人道:“自从前日我家官人,闻得同你家赵大官人西湖上去,这几日张book18.org
相公家催贺分的日日在此聒噪。又且至元二年三年的钱粮要比,不知动那一仓米完纳。我官人是没正经的,book18.org
莫非往涌金门外看新串戏的,做那蔡伯喈记去了?”book18.org
赵义晓得不在金家,又往钱神甫家问一问,便知端的。看看走到钱家,管门人不在,有个老妈妈立大门前。book18.org
赵义便问妈妈:“曾见我家大官人到你家来?”book18.org
妈妈认得赵义是赵员外家,说道:“我家官人也出去三四日了,只因前日与里面娘娘讨了一番闲气,想是没book18.org
颜面回家,不知这几日躲在那里,你家官人,并不见来。”book18.org
赵义心上慌忙,急急归家,报知员外。另差人各处寻觅,也只恐他后生家,怕朋友搭坏了气质。那里得知赵book18.org
云客自见玉环之后,私下叫了小船,带得随身东西,竟自追去。book18.org
那一日,钱金两个暂往桥上散步,及到船中已不见了云客。只道云客有事,私自归家,不与他作别,深为可book18.org
笑。又道是他的铺盖,远在船中,拿他做个当头。book18.org
金子荣道:“我们两个且自回去,看他可到我家来。”book18.org
钱神甫道:“小弟前日与敝房有些口嘴,还要在外边消闷几日,闻得近处新到两个姊妹,何不去看他一看?book18.org
若是好的,便住一两夜何妨?且把赵云客的铺盖,放在那里,见了赵云客教他自去讨取,笑他一番以偿不别book18.org
而戍罪。”book18.org
金子荣笑道:“这个到使得。”book18.org
两人竟往妓家。book18.org
果然不远一二里,见一处小小门径。神甫有些认得,直往里面去,先把铺盖放下。内中有三个妓,两个先出book18.org
来,略有些姿色的,也是油头粉面。后人有诗一首咏青楼故事:book18.org
抹粉涂脂出绣房,book18.org
假装娇态骗儿郎。book18.org
相看尽是情人眼,book18.org
搂得西施便上床。book18.org
朗庵云:“语云:‘情人眼里出西施,俗眼大都如此。’”book18.org
那两个妓,一个叫采莲,一个叫秀兰。吃了茶,采莲先笑道:“二位相公来舍下,自有铺盖,何消自己带得book18.org
?”神甫道:“莲娘不知,这是另一个朋友的,因他不肯同来,把那铺盖放在这里,后日还要取笑他。”四book18.org
人笑话不题。book18.org
妓家连忙备酒,款待二人。晚间饮至更初,两人酣兴大发,神甫搂了莲娘,千荣携了兰姐,两人隔壁而睡。book18.org
子荣本见济, 上身,被那秀兰做个舞蝶倒探花之势,先将两腿竖起,腰下衬高,待阳物到穴边,把手用力book18.org
一攀,两只腿尽情放开了。子荣的身子正像从天落到云窠里一般,不由他做主。况且乘了酒兴,那根大物,book18.org
一下便尽根送进了。如此不上百余合,又兼他口里浪了几样肉麻的声气。不觉把持不定,勉强支吾,终难长book18.org
久,颠得昏天黑地不上一更工夫,就也睡去。book18.org
原来妓家规矩,一上身,恐怕人本事高强先下个狠手,你不降服他,他便降服你。子荣终是书生,被他一降book18.org
就服了。只有钱神甫在隔壁,听见子荣 上床,便这般大哄,他走青楼中在行的,想道:“这一哄便被他哄book18.org
倒了,我自有个调度。一上床来,只做醉昏昏的模样,手也不动,脚也不摇。”book18.org
那莲娘听得隔壁如此高兴,又浪得分分明明的好话,玉户中正像有人搔他的,巴不得神甫上身,神甫只是不book18.org
动。熬了一会到把手脚揉摸起来,泥胸贴肚,像个熬不得的光景。不多时,又拿一块绢头,在肚下揩抹一番book18.org
及腾身上来,先做个省油火之事。这一件,旧名叫做倒浇。我这部小说后面,另行改名使唤,有小词一首为证:book18.org
倒凤颠鸾堪爱,肚下悬巢相配。book18.org
不是惜娇花,怎把玉杵高碓。book18.org
亲妹,亲妹,蜡烛浇成半对。book18.org
右词名《如梦令》book18.org
神甫思量这妇人如此兴浓,便顺手扯来,先与他浇一回通宵画烛。莲娘不禁春情被神甫慢慢放出手段来,十book18.org
八般武艺,尽皆全备。弄至三更有余,莲娘力尽神疲,大家 的熟睡不题。book18.org
却说赵员外因不见了儿子,心内十分焦燥。家人打听得钱金两位在妓家行乐,员外连忙唤嘻跟随,一境亲到book18.org
城外来寻觅。却是冤牵相聚,正撞著金家童子,也来寻家主。同到妓家,员外一进了门,影也不见一个。原book18.org
来二位正在睡乡,醒来还要做些小勾当,以尽一夜之兴。不想外边喧闹,两个抽身起来,蓬头赤脚,一出房book18.org
,便见了赵员外。两个吓得口呆,目定不是怕什么,只因员外是个高年尊长,乡党中第一正经古执人。况且book18.org
子荣又是内亲,所以吓呆了。book18.org
员外见他两人面上颜色不好看,道是骗他儿子嫖赌,心上发怒起来,道:“你们后生家,怎么干这样没正经book18.org
的事?”book18.org
又道是:“我儿子在那里?”book18.org
两人道:“赵大哥几日并不见来。”book18.org
员外愈加怒气,叫家人房里搜求,一定躲在那边。只见家人进里面一搜,便搜出赵云客的铺盖来,说道:“book18.org
大官人的铺盖,也在此。”book18.org
员外一把扯住两人,扯他学里去教训。两人吓得痴呆,一言也说不出来。家人便把妓家扫兴一番,春抬竹椅book18.org
,打碎几件 出门。那妓家不知什么祸事,契家星火搬去。book18.org
且说员外扯到半路,家人报道:“官人铺益上有许多血迹。”book18.org
员外回头一看,忽然大哭起来,道:“必是你两个谋杀我的儿子了。不是谋他带些银子宝贝,必是因妓女面book18.org
上争锋,便发出歹心来。我儿子年纪又小,从来不曾出门,路也不认得,如何到那里去,不见回家?况兼铺book18.org
盖现在又有血迹,我儿子生性好洁,何从有这血迹来?这段人命,却是真的。”book18.org
并不扯到学里,竟扯到府前知府台下,大叫活杀人命。那知府生来也要做清官。平日间,怪些秀才缠扰,但book18.org
是秀才犯法,从重拟罪,见那赵员外又哭又叫,知府说:“为什么?唤上来。”book18.org
员外拖着两个蓬头赤脚人跪了,哭诉道:“赵某止生一个儿子,少年心性,不谙利害。只道世上朋友是好交book18.org
结的。前十五日,祸遭那两个凶徒骗到西湖,劫他所带银子宝玩等项,又将他身子谋杀,不知埋没那里,有book18.org
被褥血迹现证。”book18.org
知府道:“你两人姓甚名谁?”book18.org
两人各通名姓。知府道:“为什么谋杀他儿子?”book18.org
两人道:“生员虽则识字粗浅,也晓得些礼法。如何敢谋人命?且赵家儿子又是好朋友、亲戚,那有这等事book18.org
来?前日同到西湖,不知那里去了。生员辈并不知情。”book18.org
知府喝道:“本府晓得你们下路人,顾了银子,见些小利,就是至亲骨肉,也要反转面皮。顾名思义的,千book18.org
人中难得一个。你道不知他那里去,怎么同到西湖?被褥也在你处,身子便不见了。且又被褥上面的血迹新book18.org
鲜,明明是谋杀的。暂收了监,一面补状词来,一面申文学院去。”book18.org
钱神甫、金子荣两个,一时提在浑水里,有口莫辩,且听他监了。再作道理。book18.org
看官,不见了赵云客也罢,你道铺盖上血迹,为何这等凑巧?不知那一夜,三个妓女,两个出来陪客,内一book18.org
个被别人干坏,下起败血来。彼时铺盖无处安,暂放在那一个妓女床上,一时间点污了。这是神不觉鬼不知book18.org
的事体,若是妓女尚在那里,还好访问真实,辨明此事。正为赵员外家人扫兴,霎时间都搬去,无可寻踪。book18.org
这件事就认真起来,也是五百年前结会的冤债。好笑赵云客在扬州城里受用,那晓得家中这等怪事。我如今book18.org
又把赵云客说起了。book18.org
却说孙蕙娘与赵郎面约的话,那一夜就行起来。是日,爱泉夫妇烧香回来,走得劳劳碌碌,虽是吃素,被女book18.org
儿多热几碗酒,一时乘了快活,多吃得两三瓯,到了更深,两人只管要睡。他女儿的房,却在里面,必要经book18.org
过爱泉的卧所。每夜一路门闩都是爱泉亲手关好。只见爱泉睡不多时,外面酒缸上一声响,像个打破什么光book18.org
景。蕙娘道:“不好了,外面必是花猫,爬柿来,打坏酒缸。”book18.org
爱泉昏昏要睡,叫老妈:“你同女儿点火去看看。”book18.org
蕙娘点火,后走着母亲。一路先开门, 开到外边门,蕙娘手内火霎时灭了。恰好赵云客正在门边,蕙娘上book18.org
前一把手闪他进来,只言点火先引到自己房里去。及至点灯来看,并无什么。原来孙家的酒缸,但放在云客book18.org
房门前。日里先约他,到更深把缸响一响,便立在门边,暗里一闪就闪进去。老妈依旧关门,进房睡着。book18.org
赵云客既上蕙娘之床,少不得叙些寒温,就要动手动脚,颠鸾倒凤之事,自然做得停当。蕙娘虽则初试,因book18.org
他情意笃实,就是花心有些狼籍,也顾不得了。book18.org
蕙娘道:“今夜进来,只为算那终身之策,不但图一刻欢娱,愿郎君说个本心。”book18.org
云客搂住玉体,将臂代枕,说道:“我的家事,比你家还好。实不曾娶妻子,百年之期,不消说了。只是有book18.org
一件事,先要告过。小生曾遇府前王家,有个小姐,未免有情。若是不能够到手,也索罢了。倘后日娶得他book18.org
,使与姐姐一般供养,这是本心。”book18.org
蕙娘道:“你这样人才,后日自当有佳配。但是我既遇了你,不论你要不娶,定要随你终身的。至于我的父book18.org
母,自会调度他心肯便了。”book18.org
云客满口奉承,山盟海誓的套话,也都说了一遍。忽然外边鸡叫,东方渐渐的发亮起来。你道如何出得他房book18.org
门?咦!进便进来得好,出时到有些难也!book18.org
评:book18.org
浮浪子弟,于戏谑之中,便埋祸根,往往弄假成真。有识者不可不慎。今时少年,多习轻佻,全无实行。至book18.org
有目先辈为迂腐,而肆志罔行。彼所为名士气习,固当如是耶!我恐其基祸深而致灾速也。寄语少年,略知book18.org
捡束,取益无穷。则此实当作中庸《论语》读矣。 book18.org
第五回 藏锦字处处传心 逗情笺般般合巧book18.org
有一只苏州山歌倒唱得好,云:book18.org
昨夜同郎说话长,失 (音忽,熟睡也。)直困(音困,吴人谓睡为困。)到大天光。book18.org
金瓶里养鱼无出路,鸳鸯鸭蛋两边慌(慌同。)。book18.org
你道赵云客同孙蕙娘在床上,要出门必要经过父母的床前,不出门,一间小房,岂是藏得身的?道是他两个book18.org
人,慌也不慌?不知他两个自有好计,一些儿也不慌。book18.org
两人双手搂定,听得鸡鸣,反放了胆一 睡看。乃至觉来,日色已到窗前。听见隔壁爱泉夫妇飕飕声要起身book18.org
了,蕙娘问道:“敢是爹爹起来?我昨夜露了头,点火出去,想是受些风寒。今早甚是头痛,爹爹为我速去book18.org
买些紫苏来泡汤吃。”book18.org
爱泉道:“既是这等,我便出去买。妈妈你且起来,看看前面,恐怕有人买酒。”老妈也就起身。book18.org
爱泉出去买紫苏。蕙娘又问母亲:“爹爹可出去了?正忘了叫他并带些姜来。”只这一句,专要探问爱泉果book18.org
然出去的意思。老妈道:“他竟去了,得他来再买。”book18.org
蕙娘又道:“母亲可速来看看我,为何头这等生痛?”book18.org
老妈竟推开房门,到蕙娘床前,开了帐子。蕙娘睡在床里面,把母亲的手,拖到身边来摸自己的头。那老妈book18.org
把身子盒在女儿床上,谁知夜间先取些乱衣服堆在椅子上,靠着房门。book18.org
云客躲身椅下,待蕙娘扯母亲盒倒床上,帐子又遮定,竟自出房,轻轻走向外边去了。外边的门,孙爱泉为book18.org
真紫苏,已经尽开,一毫也无碍处。这岂不是不慌忙的好计。云客自此以后,乘着便,就与蕙娘相通。将自book18.org
己带的东西,尽数付与蕙娘收管。拜匣内有些图书玩器,也付与蕙娘,只留着屏风内落出来的一幅诗绢。因book18.org
蕙娘不好文墨,故此不与他。book18.org
一日走到府前,再访王家消息。恰好老王赴京覆命,家内清清净净。云客换了布衣,投身进门,先见了管门的大叔。book18.org
管门的道:“你是什么人?来为甚的?”book18.org
云客深深作揖道:“大叔在上,我祖居浙江。父亲是个经商的客人,欲到扬州买货,半路上为贼劫伤了,只留book18.org
我一人逃命在此,无亲可托。只得投靠一家乡宦,可以度日。就是抄书写字,也是会的,求大叔引进。”book18.org
管门的道:“我老爷进京覆命,家内又无相公,用你不着。”book18.org
把他身上一看,见云客斯文身段,且是生得端正,笑道:“可惜我们家法,甚是严正。若是别一家的夫人小book18.org
姐见了这样小后生,还要做些好衣服与他穿着哩。”book18.org
云客再四哀求,说道:“只顾度得日子,不愿像别家的受用。”book18.org
管门的道:“也罢!我去禀上夫人,不知用不用。若是收了,且着你在东花园里看守花木。老爷回家,再把book18.org
别事差你。”book18.org
就在厅后传梆说知,里面也就允了。即时引云客到东花园,也有几个同伴,住在园中轮流值日。book18.org
原来老王宅内,家法甚严,三尺童子,无见许进后堂的。云客思想小姐,有天渊之隔。虽则住在园中,也时常book18.org
到孙爱泉家看看。爱泉夫妇不知其详。蕙娘心上,倒晓得的。book18.org
且说云客始初,只为王家小姐思得一见,故此托名靠身。谁想一住东园,毫无影响,心上惶惑无定,常于僻静book18.org
之处,把小姐二字当做持咒一般,时时想念。到夜阑梦中,不知不觉高声叫出小姐来。幸喜独往一间小房,不book18.org
与同伴共卧,还不曾露些丑态。book18.org
忽一夜,月色濛濛,竹间亭畔,若有行动之声。云客此时,正值无聊,闻得窗外有人行走,只道同伴邀他吃酒book18.org
,或是寻他问话,急急开门。夜色萧然,全无踪迹。book18.org
云客正要进房,不想回头一看,远远见一女子立于牡丹台下,斜身靠着湖石,傍边随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book18.org
遮遮掩掩。book18.org
云客思念小姐,魂梦俱痴,忽然见此二美,心内便认真想道:“我在此月余,不要说美人,就是丑陋的,也book18.org
不曾见一个,为何今夜,有此奇遇?莫非小姐晓得我的心事,私下做出卓文君行径来?且上前探问他,看怎book18.org
生下落?”book18.org
轻轻走过画栏,那女子也迎上来,仪容妖艳,体态动人。丫鬟先开口道:“我乃本衙侍儿,这一位便是本衙book18.org
的小姐。晓得郎君终日想念,所以不惮露行来申私约,未知郎君意下如何?”book18.org
云客心慌意乱,连忙向前施礼,说道:“既蒙小姐降临,真是三生有幸,小生何福?受此厚情?”口内一头book18.org
说话,身子渐渐亲近起来,相携玉手,走到自己房里去。彼时残灯明灭,云客搂抱玉体,同坐一处,先把他book18.org
香肌摩弄一番,然后与他脱衣解带。只见衔下几件轻而且软的衣服,脱至胸前,忽露出一件奇物来,形如水book18.org
晶,光照一室。book18.org
云客问道:“小姐,这是什么宝玩?”book18.org
美人道:“这是祖上传留的宝石,自小带在身边,时刻不离的。”book18.org
云客此时无暇致详,但与他同上香床,共图好事。却又古怪,别个女子虽极美艳,不过寻常态度。惟有那个book18.org
美人,一上床来,先将这宝物放在枕前。但见帐子里面,光莹闪烁,令人昏乱。交合之际如在醉梦中,不复book18.org
辨别人事,惟满身酣畅,魂迷魄散而已。book18.org
将次五更,侍儿促归,美人收拾衣装,珍重而别。自后每夜到来叙恩情,别无他语。云客只想小姐是个绝世book18.org
佳人,有此天仙异质,不比寻常女子的相交,也不十分疑惑了。book18.org
忽一日早晨,管门传谕,打扫东园,明日里面,夫人要请某衙夫人在园中走走,众人各各小心收拾花木等项book18.org
。云客想道:“这一番小姐定然到来,待我日里看他,可是夜间的模样?”book18.org
到第二日午间,夫人果然来了,请了某衙夫人并带小姐,随着一二十丫鬟使女,备酒东园。那些管园的都出book18.org
去,只有云客躲在后厅梅树下,湖石边。book18.org
只见一簇妇人拥进来,见了云客说道:“你是什么人?夫人来,还不回避?”book18.org
拖到夫人面前,云客跪道:“小的是新进来的,不知夫人家法,故此犯了。”book18.org
夫人道:“既如此,待他出去罢。”book18.org
喷妇人,把云客推推扯扯,衣带尽扯断了。一来,道他是个标致后生,故意卖弄他;二来,看夫人小姐走过book18.org
花栏,就也有些放肆。云客推得头昏脑闷,出了园女。身上一个小袋,竟落在园内,袋中却是藏那屏风内落book18.org
出的诗绢,还有二三两银子。book18.org
云客道:“可恨!小姐又看得不清,反遗失一个小袋,袋中银子也罢了,只可惜那诗绢是古物,被人拾去,book18.org
必定损坏了。”book18.org
说这云客落的小袋,正被小姐身边一个丫鬟拾得,解开先取了银子,又见一幅诗绢,说道:“好一幅绫绢,book18.org
只多了这几行字。两个图书若是素净的,也好打几双鞋面。”book18.org
又道是:“我家小姐是识字的,拿去与他看看。那新进的家童,不知什么人,有这件东西?”book18.org
只这一日,园中热闹,傍晚便各回去。说这丫鬟,拾得诗绢,不敢藏匿,回到府中,黄昏时,灯下说与小姐book18.org
知道:“今日园中,那个新进来家童,被各妇们拥打出去时,身边落出一幅绫绢,有几行字在上面,不知甚book18.org
么。”就双手送小姐。book18.org
只见小姐把那诗绢翻来覆去,看个不了。想道:“这也奇怪,那幅诗绢,不是平常之物,缘何诗句与我意思book18.org
想同?上面一个印子,又是我的。”却将诗句,暗里念了数遍。道:“我爱弹的琵琶,是私房事,怎么诗句book18.org
上有‘无限心情莫惆怅,琵琶新调自盘桓’之语?这也罢了,那印子上四个字,分明是我的小字。”book18.org
又看下面印子,却是赵青心印,心上狐疑不决。book18.org
大约女儿心性,一件极无谓的事,偶然开了心,就要认真起来。小姐将诗绢藏好,当夜就想成梦。梦到一处book18.org
,竹木参差。但见竹影里立著一个郎君,丰仪俊秀,颇有顾盼之情,渐渐走近身来。回头见母亲行动,又指book18.org
著几个丫头说什么话,忽然惊醒。次日起身,因诗成梦,因梦生情。自此以后,便是灯花鹊噪,也有几分疑book18.org
惑,连那琵琶也不去弹了。book18.org
却说小姐平日,有个相伴文墨的,也是一位小姐,姓吴,名绛英,就是夫人的侄女,比小姐年长一岁,自小book18.org
没了父母。有一亲兄,那扬州府中名士,家内富饶,住居与王家相近。因吴氏夫人,单生一女,无人伴话,book18.org
故此常请侄女住在家里。那绛英小姐,风情绰约,心口伶俐,诗文针线,百般精巧,与玉环小姐同胞一般,book18.org
极其亲密,凡两边心上的事,无不相通。book18.org
一日玉环小姐,把诗绢的话与绛英说知,绛英道:“既有此事,何不乘便唤那新进的人来,问他可是姓赵,book18.org
盘问来历,就明白了。”book18.org
小姐道:“这样便好。只是我一时难好盘问。”自后也不提起。book18.org
看看过了一夏,秋来风景,甚是可人。早桂香浓,残梧月淡,诗情画意,触目关心。原来吴夫人的诞辰,是book18.org
八月十三日。本年正值五十岁,内外姻亲悉来奉贺。book18.org
绛英对玉环小姐道:“姑娘生日,各人恭贺。我与你两人,也少不得把一件事贺寿。只是珍奇宝玩,都自家book18.org
有的,不为希罕。我知你文才绝世,何不作一篇寿文,做个锦屏,后日摆在堂前,到是没人有的贺礼。”book18.org
小姐笑道:“这件甚好,只是又要我出丑。”book18.org
当日便打点些意思,著外面家人,做一架上好锦屏来。家人承小姐之命,星夜攒工,锦绣妆成。一色齐备,book18.org
只要将金箔写那寿文。小姐因自己做的,不好传将出去,就著家人选一会写字的,后堂描写。book18.org
家人思量道:“闻得小姐性子,最难服侍。况且锦屏上字,岂是好写的。万一错写一笔,怎好赔补?那管园book18.org
的小赵,他自己说写得好字,就着他进去。”这也是苦差。book18.org
谁知赵云客为着夜间之事,一夏也不觉寂寞。忽听得里头着他写字,心内不胜欢喜。就把身上衣衫,打扮得book18.org
齐齐整整,里面穿着宫花锦缎,竟不像个靠人家的体态。繇前厅一唤,走进后堂。book18.org
梅香侍儿,环绕而立。夫人先走出来,问道:“你唤什么名字?”因他靠身不多几月,故有此问。book18.org
云客躬身对道:“小的名唤赵青。”book18.org
内中有一个丫头道:“便是那一日,请某夫人游东园时节,在花园中打出去的人,夫人却早忘了。”book18.org
夫人笑道:“闻得你会写字,着你写那锦屏。”book18.org
只见两位小姐立在夫人后面,把云客从头细看,心中思想:“那人正是诗绢上的赵青心了。看他有才有貌,book18.org
衣服这样打扮,决不是平常人。他定然假意来靠我家的。”book18.org
这小姐两双聪明眼睛,那里逃得他过?云客不慌不忙将笔描那金字,笔画端楷,都有帖意。这原是他本行,book18.org
见了小姐,愈加放出手段来。book18.org
绛英同玉环小姐走到房里,商量道:“那人相貌不凡,众人前不好盘问。可写一字与他问明来历。”book18.org
当下绛英便取一纸,写成一字,封讫。把一疋绫 ,藏此字在 内,走出唤梅香,把 付与云客,说道:“book18.org
小姐道你字写得好,先赏你一疋绫 。待明日写完,还要赏你东西。”book18.org
云客写到一半,天色晚了,袖著绫 ,谢了夫人小姐出来。回到园中,想道:“今日进去,方始亲见小姐。book18.org
只是日里看他这样端庄气质,为何全然不像夜间光景?”心内疑疑惑惑,且将这 缎分开,见一封字。拆出book18.org
一看,字内写道:book18.org
观作相貌不凡。明日进来,可将家世姓字,靠身缘由,写明一纸,放在锦屏之下。book18.org
云客看了此字,愈加疑惑起来,道:“我与他相处几时,怎么这字上还要问我来历?莫非夜间相交的,不是book18.org
真正小姐,是别一个假借名色,也未可知?但是胸前这件宝贝,必定大家方有,岂是寻常人家有得的?我且book18.org
不要管他,夜间自做夜间的事,日间自做日间的事。且把来意,到明日回复小姐,看他如何下落?”当夜那book18.org
个美人来,云客全不提起写锦屏事。book18.org
次日早晨,竟把一幅金凤笺,作诗一首,道达己意,后面仍打一个名字图书。原来云客有两个图书,一个留book18.org
在孙蕙娘处,一个带在身边,以便于用。book18.org
诗云:book18.org
西湖风景夜阑时,book18.org
月下多情系彩丝;book18.org
琴韵自应怜蜀客,book18.org
箫声无那傍秦枝。book18.org
云深玉涧迷红树,book18.org
春入瑶台压翠帷;book18.org
闻道三山终不远,book18.org
几回梦里寄相思。book18.org
云客写完诗句将纸封好,竟带进后堂去,写完锦屏,就把自己的字放在其下。小姐又赏他些物件,云客谢了book18.org
转身。绛英早已走到锦屏边,取云客的字,进房递与玉环小姐看。小姐轻轻拆出,那是一首律诗。细详诗意book18.org
,竟是为他而来者。头一句,就记得西湖泊船的相遇。小姐口虽不说,却不能无文君之念,只可惜东园中,book18.org
先有个顶名冒籍的,偷做文章去了。book18.org
评:book18.org
云客想念小姐,形诸梦寐,便有个假小姐来混他。及至锦字传心,尚不能辨其真伪。文家有损挫法,此其一book18.org
也。见者心中,跃跃欲竟此事,则虽有量要紧处,亦当撇开,而急看后回矣。 book18.org
第六回 绿雪亭鸾凤双盟 翠姻舫鸳鸯独散book18.org
诗云:book18.org
十分春色梦中描,一段香魂镜里销;book18.org
采药不因迷玉洞,分桨曾许嫁蓝桥。book18.org
梨花月静窥秦赘,杨柳姻低斗楚腰;book18.org
见说妾家门近水,请君验取广陵潮。book18.org
说这小姐见了云客的诗,也不轻易开口。想了一会,转身对绛英道:“那人虽则像个风流才子,只是这样行book18.org
径,岂可草草相合?若是今生有缘,须教他回家,寻个的当媒人来说合才好,不然终无见面之理。”book18.org
绛英道:“妹子差矣!世上有才有貌的,甚是难得。后日就嫁个王孙公子,倘一毫不称意,终身便不能欢喜book18.org
。他既投身到此,自然是个极有意思的。又且见他诗句,观他丰仪,一发可信。自古宰相人家,青锁分香之book18.org
事,后人传为美谈。莫非天遣奇缘,岂可当面错过?”book18.org
小姐却被绛英撺掇几句,话得有条有理,心内便有些难舍的光景,轻轻说道:“既然如此,为之奈何?”book18.org
绛英道:“这也不难,后日姑娘诞辰,我们庆贺完了,过了一日,正是中秋佳节,何不备酒东园?只说请母book18.org
亲同看月,当夜叫他躲在那里,便好问个端的。待他回去,等个终身之计便了。”book18.org
小姐也无可否,说道:“慢慢的斟酌。”book18.org
你道绛英小姐为何这样帮衬?他原是有情意的人,见云客如此可爱,但借玉环小姐之名,自己也好占些便宜book18.org
。若是小姐无心,他一身如何干得外事?所以尽情撺掇。也是云客应该花星照命,里面有此帮手。看看过了book18.org
两日,适值夫人寿诞,外面担盘送盒的尽多,自不消说得。小姐著梅香展开锦屏,后堂罗列珍奇宝玩,只见:book18.org
玉烛银盘,光焰里照见仙姬开洞府。book18.org
金猊宝鼎,瑞烟中引将王母下瑶池。book18.org
陈列的海错山珍,先献上蟠桃千岁,book18.org
供养的长松秀柏,幸逢著桂子三秋。book18.org
正是鹿衔芝草添锦算,鹤舞琼筵进寿杯。book18.org
当日夫人受了庆贺,恰好忙了二日。到第三日,是八月十五。小姐早晨起来,吩咐梅香,著家人备酒东园,book18.org
与夫人庆赏团圆佳节。午间先唤数个侍女,随了绛英小姐,先到东园,把园内收拾整齐。批了几张封条,各book18.org
处封得停当,不许外人侦探,著管园的园外伺候。book18.org
却说那绛英小姐,一到东园,虽则整治亭台,排列酒席,这也倒是小事,他心里自有主意。一路封锁外门,book18.org
转过花栏,引过竹径,见一双小小亭子,叫做“绿雪亭”,倚著太湖秀石。前列牡丹高台,后连蔷薇远架,book18.org
四面围着万竿翠竹。就是天台仙路,也没有这般幽雅。book18.org
绛英密约赵云客,住此亭中,却将一条封皮,对了小门。那些梅香,并不知里面有人,又不敢开门探看。专book18.org
待良宵,与小姐订盟鸾凤。到下午来,喷妇女,后拥前遮,簇著夫人小姐,竟到园中来赴家晏。book18.org
绛英下阶迎接,欢笑移时。夫人命两位小姐同坐,先吃了茶,次用点心。渐渐的赤乌西下,白兔东昇,一轮book18.org
飞镜,照着两位嫦娥。但见画堂中,沉香缭绕,绣烛辉煌,小姐露出纤纤嫩指,双捧盘花王爵,上献夫人。然book18.org
后分班侍坐,真个富贵家气象!有个小词,道他酒筵全盛,又想他两人的意思:book18.org
玉爵分飞琼液,金体首献燔熊;book18.org
奇珍不数紫驼峰,还有约胎为重。book18.org
藕片双丝牵系,莲房并蒂相逢;book18.org
宵来家晏意稠浓,看取团圆谁共。book18.org
两位小姐分劝夫人,饮至二更,夫人起身罢酒。小姐吩咐梅香:“铺设卧房,服侍夫人先睡。我同吴家小姐book18.org
月下走走,你们把些酒席,各人多吃几杯,也见得夫人的恩赐。”book18.org
那些梅香使女,承小姐之命,个个欢天喜地,将热酒畅饮一香。只见绛英携了玉环小姐之手,慢慢的走到“book18.org
绿雪亭”边,开了小门,低唤赵郎来迎仙子。小姐欲吁止,被绛英一堆,进了小亭,把门关好,自己等在太湖石后。book18.org
云客见了真正小姐,又惊又爱,不敢轻易犯他,跪告道:“小生赵云客,前在西湖月下,天付姻缘,遇见小book18.org
姐。自此以后,日夜想念。今宵良会,这段心情,便好申诉了。小生家住钱塘,资财不亚贵府。小生的功名book18.org
富贵,视如拾芥。惟念佳人难得,所以屈体相亲。若小姐垂怜苦心,果然见爱,就于月下订个盟约。小生即book18.org
日归家,罄悉资财,央媒说聘,为百年之计。”book18.org
小姐道:“前日见你的诗笺,已知是个才子。又被表姐绛英说合此事。但是寻媒来聘,必得的当的人到京,book18.org
与我父亲说知。我家父亲是执性人,切不可草草。若是要用银子,甚是不难,你略住几日,我央绛英先付些book18.org
你做盘费。你前失落的一幅诗绢,我已收好,这便是姻缘之期了。”book18.org
云客喜出望外,心上颇有千金一刻,莫负良宵之念。怎当得玉环小姐,大家风度,正如天仙下降,毫无凡俗book18.org
气质,可以亵狎。略住片时,便出亭来。绛英是个极伶俐的,一见小姐,恐怕他有些羞涩,双手携住道:“book18.org
你的心事,总是与我心上一般的。赵郎之言,谅非虚语,凡事我当与你做个停妥。”小姐低头不言,两人仍book18.org
走到夫人房里。诸婢尽皆沉醉,服侍两位小姐睡了。book18.org
次日早晨,梳洗完后,就收拾归后堂去。云客由得园亭,不胜狂喜,便要起身回家。思量独自一身,来此四book18.org
五月,我家父母,不知怎样思想我了。起初只为小姐,故此羁迟。如今便好归去算计。只是前夜所交的假小book18.org
姐,不知邻近谁家?昨晚因园中热闹,不见他来。今夜待他来时,必要考究明白。book18.org
是日,打点收拾 陈,寻觅皈路,不觉忙了一日。挨至黄昏时候,前夜那个美人,同著丫鬟,携了一壶美酒book18.org
,两盆时果,竟到云客房里来,开口贺云客道:“昨晚的事,甚是喜庆。妾与侍儿,特携酒果奉贺。”book18.org
只这一句。吓得云客心头乱跳,想道:“昨宵私会,就是鬼神也不得知,怎么这个女子,又晓得了?我日里book18.org
遍访近邻,全无踪影,这一定是山妖木客,变形而来的。我且今夜多劝他几杯酒,将好语诱他,看怎生光景?”book18.org
因笑对美人道:“昨晚之事,娘子何以知之?小生思乡念切,正想与娘子一叙,早已袋醇酒在此。又蒙带酒book18.org
果而来,正合我意。”book18.org
便把椅子摆好,两个促膝而坐。丫鬟暖起酒来。云客的酒量,原自宽洪。两个闲辞浪语,饮至二更,那美人book18.org
已有八九分酒意,又被云客留心苦劝,吃了一会,不觉沉醉起来。云客搂抱上床,与他淙衣服,兼且乘着酒book18.org
兴,两边鏖战一番。只见那美人不胜酒困,一觉睡去。也是合当有事,连夜相交,俱是云客先睡。惟有这一book18.org
夜,云客因自己关心,并未合眼,他竟呼呼的熟睡了。云客此时,愈加疑畏,细看他身躯,全然不像女人的book18.org
模样。但见胸前所佩的宝贝,光彩烨烨,萦绕其身。book18.org
云客想道:“往常读稗官野史,见有精怪之事,炼成阴丹,其光绕身。人若触之,即便惊醒,若于从呼吸他book18.org
的光,他反受人之累。我今夜且把这句书试一试。”book18.org
就在床上,轻轻对了他的身子,将口吸那宝光。谁知这个光,始初旋绕不定,自从被云客呼吸,那光便渐渐book18.org
的入至口中。book18.org
云客吸一口,即咽一口,吸至一半,这宝贝也觉小了。云客腹中,温暖异常,知道书上的话,应验起来,索book18.org
性一口紧一口,把他的光吸尽。只见光也尽了,胸前的宝贝也不见了。book18.org
云客朦胧假睡,察其动静。那妇人突然醒来,便将身子坐起。正像失落了魂魄一般,把手推醒云客。book18.org
云客顺手扯那妇人道:“娘子好好的同睡,为何独坐床上?”book18.org
妇人长叹数声,泪如雨下道:“我在广陵城里,修炼喷年,不想今夜全功尽弃。”book18.org
云客亦坐起来道:“这话怎么说?”book18.org
妇人道:“赵郎,我实对你说,我本非妇人,那广陵城中积年的狐精是也。原非有祸于人,但要借些男子的book18.org
阳精与我阴丹共相补助,以成变之术。不比夫人家的女子,丰衣足食,只图自己快活,把别人的精神,当做book18.org
流水一般,时刻浪掷的。不意今夕醉中,被你识破,把我的丹吸去。幸喜与你同睡月余,阳精充实阴胎,得book18.org
以苟全性命。不然阴丹已散,殆将死矣。我如今别你而去,不复更能变人。潜匿原形,仍旧取星光月色,采book18.org
炼成丹,多则半百,少则一二十年,再图后会。勿以异类,遂谓无情。郎君贵人,幸勉自爱,我亦从此隐矣。”book18.org
言讫,披衣而起,执手呜咽。云客听到此处,也觉得凄恻起来,亦把好言慰谕。天色将晓,洒泪言别,云客book18.org
送至后庭,同了丫鬟冉冉而去。book18.org
原来这狐精,住在广陵城中,但遇大家园中无人走动处,便隐匿其间。他的阴丹,原常在口中吞吐的,因见book18.org
云客睡觉,恐怕在口中吞吐易于逗露,故意佩在胸前,唤做宝石,夜间光照帐里,使人不疑。谁想醇醪误事book18.org
,丧其所守。可见私房酒席,不是轻易吃的。book18.org
云客清早起身,到孙爱泉家,寻便与蕙娘一别,约他娶了小姐,一同归去。午后归至东园,算计道:“我在book18.org
扬州城里,不上半年,诸肓就。不过一两日工夫,就有回头之期了。”book18.org
自吞了狐丹,反觉精神健旺,也是天遣奇缘,因祸得福。从此以后,一心挂在王家小姐身上。只道瞒神赫鬼book18.org
,放出偷天妙手,谁知这段姻缘,更有意外之虑。book18.org
自小姐赏月之后,归到兰堂,绛英探问消息,小姐道:“赵郎之言,与姐姐料的,一毫也不错。只是待要留book18.org
他,恐怕 了风声。不如付些银子,先打发他回去,叫他上紧把姻事算计起来。这五百两银子,与我带了,book18.org
只说我暂时皈去看看兄嫂。待我到家,传一密信寄与赵郎,极便的事。”book18.org
小姐即将五百金,付与绛英。绛英往夫人前去,说道:“几时不见兄嫂,暂要回家一两日,便来。”book18.org
夫人道:“既是这等,著家人把轿子送吴小姐去。”book18.org
绛英随了梅香,一境归家。其兄往乡间去了,不在家里。见过了嫂嫂,乃到一间房中安歇。心上忽然生起计book18.org
来,想道:“赵云客的才貌,谁人不爱?玉环叫他回去,若是他去央媒说亲,竟来聘玉环。我这一段情意,book18.org
丢在那里?不如寄信云客,只说小姐有红拂之意,明日早晨寻只船,约到一处等待。到了明日,我竟同他先book18.org
去。就是后来聘了玉环,也丢不得我。”就写一字,密付梅香,约云客如此原故。book18.org
云客在园中,忽得此信,便寻定一只船,等在府东北市河下。又把一字递与梅香,说道:“谨依来命,在开book18.org
明桥下伺候。”book18.org
云客只道王家小姐,不知其么计策,脱身出来。但是骤然回去,也要小心的。book18.org
等到次晨,只见一乘小轿,随一梅香,竟到船头。云客亲扶下船,急急撑开。原来不是王家小姐,到是吴家book18.org
小姐。绛英备述心言,说:“我今日辞了嫂嫂,只说又往王家,无人稽察,所以来得容易。还有拜匣内白银book18.org
五百,为路费之资。”book18.org
云客是个风流名将,就如淮阴用兵,多多益善,岂不快活?玉环小姐的事,且待归去商量。book18.org
这一路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倒是实实受用的。把船两头冒好,竟出了扬州城。随路行来,至一村落,暮烟book18.org
凝合,夜色萧然。梢公住橹停宿,此夜鸳鸯共枕,比那孙蕙娘家,更加安稳。只多了梅香同伴,不好恣意取book18.org
乐。绛英花蕊初开,半推半就。云客风情荡漾,如醉如痴。虽不敢大奋干戈,也落得暂时云雨。只有梅香在book18.org
铺边细听,睡又睡不着,熬又熬不住,翻来覆去,但求速速完事,省得闻了此声,心性意乱。若是小姐当不book18.org
起久战,何不把我做个替身?也分些好处。云客为舟中不便酣战,且绛英又是新破瓜,难于进退,弄到一二book18.org
更,也就住手了。book18.org
次日绝早,催梢公发船。晓雾濛濛,莫辨前后,正要开船,忽然前面一只船来,因在雾中照顾不及,船头一book18.org
撞,把那一只船撞破了。那一个船中,立起三四人来,先捉梢公乱打。book18.org
云客不知其故,出了船舱,说道:“不要打,若是撞坏了船,我自赔修。”book18.org
船上人那里顾你?一齐挑上船来,就把云客扭住,把船中一探,大叫道:“这位女娘是认得的,缘何在此?”book18.org
你道什么人,就认得绛英来?不知这船上坐的,就是绛英的大兄。扭住云客的,就是绛英的家人。因下乡几book18.org
日,趁早要归家,不想撞著绛英。家人急急报知,倒把吴相公一吓,说道:“如何妹子随着这个人,往那里book18.org
去?”又听得云客是杭州的口声,心上大骇道:“莫非是个强盗,打劫家里,抢妹子来的?”速叫家人,把book18.org
云客不管好歹,先将绳绑了。book18.org
绛英在船中叫道:“哥哥不要乱嚷,这是我自己要去的,不干那人之事。”book18.org
吴大听见此话,明明道是私奔,越发大怒起来,道:“若然如此,我在扬州府中,体面搁在那里?”叫家人book18.org
搜他船中,带些什么。家人取一拜匣,打落了锁,扯开,内中尽是银子。book18.org
吴大骂道:“这个草贼,盗我家许多银子!”book18.org
只把云客当做贼情看待,这也是全体面的好计。一面叫两个家人,把自己的船,拖那绛吴与梅香在船上,吩book18.org
咐家人竟送到王老爷家,不要到家里去出丑。自己跟几个家人,绑了云客,解到扬州府来。绛英乱哭乱嚷,book18.org
那个顾他?只有云客,吓得魂飞魄散,一言也辩不出。book18.org
当晚进了扬州城,吴大把那匣中银子,拿出四百两,做个打官司的盘缠。只将一百两连那拜匣,做个真贼实book18.org
盗。一路考问缘由,云客只是不说。又把船上梢公相打,喝道:“你们船上人,惯同别人做贼,知他什么名姓?”book18.org
梢公禀道:“相公息怒,小的是乡间人,不比别处快船,挂了贵府灯旗,不是捉贼,就是做贼。昨日早晨,book18.org
只见那个人说道,要载家小到浙江去,叫小人的船,其余都不晓得。”book18.org
吴大恐梢公牵连他妹子的事,竟不拷问他,一腔毒气,独呵在云客身上。渐到府前,呈词手禀,也不及写,book18.org
同那几个家人,竟扯云客,解到府中。吴大击起鼓来,知府坐堂,手下人簇拥那一起进去。book18.org
吴大是个扬州名士,府堂上公差大半相熟,没有一个不帮衬他,跪到知府面前说道:“生员今早捉得一个草book18.org
贼,特解到太公祖大人案下,乞求正法。”book18.org
知府问道:“怎样捉的?”book18.org
吴大道:“生员两日有沃乡,今早雾中,忽一只船撞破生员的船,与他理说,他反肆毒手,把生员的家人打book18.org
坏了。里党中人不服,把船押往,搜他船中一个拜匣,那是生员家里的。匣中银子一百两,锭锭都是生员家book18.org
里的物,真赃现证。连忙差人到家,果然昨夜逾墙而入,钻穴相偷的。这是天罗地网,着他败露。”book18.org
知府唤云客上前,喝问道:“你做贼是真的么?”book18.org
赵云客年纪不多,生平不曾经衙门中事,又见吴大利口,一时难与他争执。思量说出她妹子的事,先认一个book18.org
罪名在身上,这句话又说不出。book18.org
只向前禀道:“生员名唤赵青心,也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学生。这银子是自己的,那吴秀才明明要诈人,反book18.org
冤屈生员做贼,扫祖老爷电鉴。”book18.org
知府道:“你说是钱塘秀才,本府那里去查你?只这匣是你的,还是吴家的?”book18.org
吴大挺前证道:“这匣子祖父所传,里面还有印记,难道不是真赃?”他明晓得分与妹子的拜匣,正好将他book18.org
执证。果然匣中有吴家印记。book18.org
那时知府看见,便道:“贼情定是真的,今日且收下监。他说是钱塘秀才,待移文到钱塘去,若果然秀才,book18.org
申文学院;不是秀才,就将这贼一棒打死便了。”book18.org
云客泪下纷纷,口中但叫冤屈。公差不由分说,拖到监中。吴大出了府门,顿然生出一计。不知将赵云客,book18.org
怎样摆布。book18.org
评:book18.org
昔有人入山,遇见一仙子,与之三言两语,便欲求合。仙子笑曰:“汝欲生男育女耶?”其人曰:“非也。”book18.org
仙子曰:“然则何为急于求合?”其人曰:“某生平嗜好在此,不能禁耳。”仙子引入石室,其人 上床,即book18.org
化为老龟,壳重足轻,艰于行动,屡向仙子叩头乞命。仙子曰:“汝生平嗜好,以致如斯。速宜改却前非,不book18.org
然此壳将历劫不脱矣。”老龟盘旋山岭,不能自归而死。夫萼绿华,杜兰香,亦曾下嫁,此其情所不免也,若book18.org
失情未至而欲先之,则一生平嗜好之老龟耳。趟云客初遇玉环,可敬可爱而不可亲,若是肉蒲团,便形出许多book18.org
贱态矣。要知真正情种,决不轻易宣淫如鸡犬者也。读者无嫌寂寞,直至后回便见。苏庵尝有诗纪赤:“世间book18.org
男女尽飞虫,一上身来便打雄;试问有情谁似鹰?夜深孤影向长空。魄散香魂冉冉轻,木客山妖尽有情;闻道book18.org
一生落花底,活现尽 惜苕荣。” book18.org
第七回 陈灾兆青 含情 解凶星红鸾吊燕book18.org
诗云:book18.org
云欺月色雾欺霞,book18.org
风妒杨枝雨妒花;book18.org
纵使自怜珠有泪,book18.org
可能终信玉无瑕。book18.org
杜鹃啼处三更梦,book18.org
灵鹊飞来八月槎;book18.org
莫道风流容易遘,book18.org
锦屏心绪乱如麻。book18.org
吴大陷害云客一事,只为有关体面,故此下个毒手。一出府门,便生计较道:“看这贼奴,原像个斯文人。book18.org
只因我连日下乡,不想妹子做这件勾当。今日幸得不分不明,送他监里。此后覆审,加些刑罚,倘若从实招book18.org
出,我的体面倒不好看。若是听府支移到钱塘,果是秀才,又宽他几分了,后日反做一冤家在身上,又似不妥。”book18.org
反复思量,忽然悟道:“不如将些银子,在府房中捺起申文,也不要再审。只吩咐监门禁子,不许送饭与那book18.org
贼徒吃,过一两日,自然饿倒下来。那个剖明此事?我的体面暗暗里全了,岂不周到?”book18.org
看官,那吴大这样算计,就是活神仙,也难救得赵云客,看看的要饿死了,不要说两位小姐、一个蕙娘将来book18.org
无穷懊恨,就是我做小说的,后面做甚出来?若真要云客出头,不是知府救他,定是鬼神救他,方 免这场book18.org
大祸。谁知那二项,一毫也不见影响。正是:book18.org
中捉鳖,命悬手下。book18.org
我只得将赵云客,暂时放在一边,听他饿死便了。且把吴小姐归家之事,说个下落。book18.org
却说绛英小姐,被哥哥撞见,著家人仍送到王府中。自侮命运 ,累及云客,无辜受祸。一日不曾吃饭,book18.org
哭得手麻眼暗,渐到王家府前,家人叫一肩小轿,请小姐上岸。book18.org
绛英含羞忍耻,上了轿子,随着梅香,竟进王家宅门。家人通报,吴小姐到来。夫人小姐亲自迎接,见绛英book18.org
花容憔悴,夫人道:“小姐脸带愁容,莫非家中与嫂嫂淘些闲气么?且进房去吃茶。”book18.org
玉环携手进房,含笑问道:“姐姐到家,有什么闲气,如此不欢?”book18.org
绛英但低着头不说。玉环不好再问,只唤侍女,快备夜饭,且待宵来,细细问他,心上想道:“又不知我的book18.org
事体,可曾料理?”私问绛英的梅香,梅香不敢直说,应答模糊,也不明白。book18.org
到夜来,银烛高烧,绮疏掩映,排著夜饭。两位小姐,只当平日坐谈的模样,玉环再三劝酒,绛英略略沾唇book18.org
。夜饭完后,侍女出房,两个促膝而坐。book18.org
玉环小姐道:“姐姐,你的闲气且慢慢的讲,只问你昨日事体如何?”book18.org
此时绛英不好相瞒,只得说个明白。道是:“妹子不知,今日为我一人,弄出许多祸事,且并要带累你,为之奈何?”book18.org
玉环道:“莫非赵郎败露,他竟不别而行么?五百金小见与他也罢,只是教他得知我前日与你说的意思 好。”book18.org
绛英把私随他去,撞著大兄等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只恐独来聘你,教我无处着落,故此先要跟他book18.org
。谁想这般祸种,倒因我做出来。幸喜妹子的事,一毫也不走漏。但赵郎为兄所陷,不知怎的下落?”book18.org
玉环闻得此言,心中虽则一惊,却也倒有门路,对绛英道:“既然此见谐,前日原是我央你去的,我也不怪book18.org
你。为今之计,只先要打听赵郎的消息,便好相机而动。”book18.org
绛英道:“我如今也顾不得体面,过一两日,还要归家,与哥哥说个明白。他若必要害赵郎,我便与他做个book18.org
撒手的事,看他如何安放我?”book18.org
小姐道:“不要草率,明日先打发梅香归,探听一番,再作道理。”book18.org
这一段,也是私房的话。只不知赵云客的救星,可曾落在下界了?吴大自府回家,也不说长说短,睡了一夜。book18.org
次日早晨,吃了饭,身边带着几两银子,将二十两送与府房,捺起申文,将四两付与禁子,不容他买饭吃,book18.org
只待三四日后,递个病状与知府,又将三四两银子,与府堂公差,偿他昨日帮衬的礼,自己道做事周匝,完book18.org
了府堂使用,又往到朋友家去干别项事。赵云客自昨晚进监,监门又要使费,公差又索银子,牢内头目,又book18.org
要见面钱,满身衣服,俱剥了去。夜中苦楚,不可胜言。book18.org
挨至第二日午后,还没有饭吃。异乡别省,全无亲戚,可以照顾。只道命犯灾星,定作他乡冤鬼。那晓得红book18.org
鸾吉曜,一时吊照起来。扬州府有个狱官姓秦,名衡石,号程书。他原籍湖广武昌府贡监出身,虽是个狱吏book18.org
,平日间极重文墨的。有一妾生两个儿子,一个就在扬州府进了学,一个还小,在衙内读书。他奶奶亲生一book18.org
女,名唤素奴,因他母亲日夜持斋念佛,止生这一个女儿,故取名叫做素奴。素奴长成,精通书史,自己改book18.org
名素卿,年方一十八岁。人才风韵,俊雅不凡。book18.org
那秦程书本日亲到狱中,查点各犯,原是旧规。做了狱官,时常要到狱中查点的。只见各犯唱名点过,临了book18.org
点到赵云客,说道:“那人新进狱门,本司还不曾见面。”想是犯人进监,狱官原有些常例的,故说此话。book18.org
又见赵云客一表人才,赤身听点,问道:“你是什么人?犯什么事,到此狱中?”book18.org
云客俯身跪诉道:“生员赵青心,原是杭州府钱塘县学生,家里也是有名的,薄产几千亩。前日有事到扬州book18.org
,带些盘费过来,在街上买一拜匣。不想是府中吴秀才家的。昨日早晨,大雾中开船回去,正撞坏那吴秀才book18.org
的船。被他狼仆嘻,乱打一番。窥见生员船中,买些货物,顿起不良之心。以拜匣为名,冤屈生员做贼,把book18.org
行李货物,都抢了去。父母老爷详鉴,生员这个模样,岂是做贼的?知府不曾细察,堂上公差,又俱是吴家book18.org
羽翼,一时就推到监里。生员家乡辽远,无门控诉。伏望老爷大发慈悲,救生员一救。”book18.org
秦程书见他这一副相貌,又兼哀诉恳切,心上就发起慈念来,说道:“既然如此,后日审究,自然有个明白book18.org
,本司今日也做不得主。但是见你哀辞可怜,果然是文墨之士。本司保你出去,在衙里住几日,待审明白了book18.org
,再理会。”book18.org
禁子得了吴家使用,禀道:“这是本府太爷要紧犯人,放不得出去的,夜来还要上押床,老爷不可轻易保他。”book18.org
秦程书喝道:“就是府太爷发监的犯人,不过偷盗事情,也不是个斩犯,你便这样阻挡。”禁子不敢拦阻,book18.org
任凭狱官领云客到衙里去。book18.org
原来秦程书最怕奶奶,奶奶平日敬佛,不许老儿放一分歹心,又因大儿子在学里,一发把斯文人尊重,对云book18.org
客道:“我衙内有个小儿子。你既是秀才,与我儿子讲些书史也好。”book18.org
一到衙中,把些衣服与云客穿了,着他住一间书房里教书。一日三餐,好好的供给他。只因云客是个犯人,book18.org
时常把书房门锁好,钥匙付奶奶收管。大儿子出外与府中朋友做放生会,每人一日,积钱三文,朔望聚钱,book18.org
杂买鱼虾之类,于水中放生,以作善果,这也是奶奶敬佛的主意。是晚回衙,闻得父亲保一个斯文贼犯,在book18.org
书房教兄弟的书,便到书房相会,说起诗书内事,云客口若悬河,随你百般盘问,毫无差误。book18.org
大儿子故意要试他才情,就对云客说道:“今日小弟做放生会,各友俱要赋诗纪事。小弟不揣,欲求兄代作book18.org
一首,未审可使得?”云客谦逊一香,提起笔来便写,立成放生诗一首云:book18.org
四海生灵困未休,鱼虾何幸得安流;book18.org
腐儒仅解开汤网,尘世谁能问楚囚。book18.org
虫孽未消终有劫,风波难息岂无愁;book18.org
放生莫放双鲤去,恐到龙门更转头。book18.org
大儿子见了此诗,赞叹不已,到里面对父母道:“那书房中的犯人,果然文才淹博,相貌过人,后日必定大book18.org
发的。只是吴秀才冤屈他,也觉可怜。”妹子素卿,在房中听见哥哥说话,心内也要去看他一著。到第二日book18.org
,程书出衙理事,两儿外边游玩。book18.org
衙内无人,素卿与母亲散步到书房边,一来随意闲游,二来看那书房中的犯人。门缝里张了一会,见云客身book18.org
材俊秀,手里拿一本书,朗吟诗句云:book18.org
因贪弄玉为秦赘,且带儒冠学楚囚。book18.org
素卿颇晓诗书,听云客朗吟诗句,便有些疑惑起来,想道:“人家屈他做贼,其实不像个贼料。他这吟的诗book18.org
句,倒有些奇怪。莫非是一个风流才子,到这里来?妇人面上有珀当,被别人故意害他,也未可知?且到晚book18.org
间背了母亲,去试他一试。若是果真冤枉,便与父亲说知,尽力救他,后来必有好处。”book18.org
你道素卿为何顿发此异想?原来秦素卿自小生性豪侠,常道:“我身虽为女子,决不要学那俗妇人,但守着book18.org
夫妻儿女之事。”濑水击绵,救亡臣于饥困,盘餐加璧,识公子于逋逃。便是父母兄弟,一家男女,无不敬book18.org
服他,道他是个女中男子,并不把女儿气质看待。他要看人,就依他看人,他要游玩,就依他游玩。book18.org
素卿也有意气,平时见了庸夫俗子,任你王孙富贵,他竟毫不揣著。book18.org
那一晚,乘衙内无人。母亲又在佛前礼拜,私取钥匙竟把书房门开了。云客忽见一个女子,韵度不凡,突然book18.org
进来,反把他一吓。只因近日监中,一番磨难,身上事体未得干净,那些云情雨意,倒也不敢提起。见了素book18.org
卿,拱手而立。book18.org
素卿问道:“官人何等人家?犯法羁住在此?”book18.org
云客哀告道:“未审姐姐是谁?小生的冤,一言难尽。”book18.org
素卿道:“我就是本衙老爷的女儿,名秦素卿,平生有些侠气。官人有事,不妨从直说出。我与父亲说明,book18.org
当救你出去。看你这等气质,决不是做贼的。缘何他家冤你做贼?想是你有什么妇人的勾当,被人害你么?”book18.org
云客道:“这个倒没有,小生家里还未有妻子,外边安敢有穿事?”book18.org
只把监内告秦程书的话,说了一遍。素卿道:“这个不难。待我与父亲商量,算个出脱你的门路。只是有句book18.org
话对你说,我一生率性,有话就说。不像世上妇人暗里偷情,临上身还要撇清几句。你既是没有妻子,犯了book18.org
屈事,在这里来,倒像有些缘法。你若是此冤昭释,后日富贵,慎勿相忘。”book18.org
云客谦恭尽礼,但要营求脱身,图谋玉环小姐的约,那里又有闲情敢与素卿缠扰?谁知不缠扰素卿,倒是极book18.org
合素卿的意思。素卿仍锁书房,行至里面。暗里自思道:“那人有才有貌,有礼有情,并不是世上这般俗人book18.org
见了女子,满身露些贼态。我家哥哥大发之言,定是不差。”当夜便私自出房,再到云客书馆。book18.org
原来素卿在家中,人人畏慎,并没有一个敢提防他。云客坐到更余,接见素卿,就不像以前的样子了。携手book18.org
谢道:“小生赵云客,在危疑困厄之中,蒙小姐另眼看承,实是三生有幸。不知以后,怎样补报?若能够脱book18.org
身罗网,得遂鸾凤,一生的恩情,皆小姐所赐。”book18.org
素卿直性坦荡,见云客这般言语,自然情意绸缪,委心相托,竟把姻缘二字认得的的真真。古语云:“一夜book18.org
夫妻百夜恩。”他就像一千夜还放不下的念头。爱月心情,遇着惜花手段。想是赵云客前世在广陵城里种玉book18.org
。故所遇无非娇艳,必定受恩深处,自有个报答春光。但看后日如何?且听下回表白。book18.org
评:book18.org
从来作小说者,经一番磨难,自然说几句道学的话。道是偷妇人的,将来果报,定然不爽。是何异欲嗜佳肴book18.org
,而訾其后来臭腐,令人见之,徒取厌倦而已。昔汤临川序牡丹亭有言,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第云理之book18.org
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旨哉斯言,足以药学究矣。 book18.org
第八回 赴京畿孤身作客 别扬州两处伤心book18.org
诗云:book18.org
昨夜残云送晓愁,西风吹起一庭秋;book18.org
梦里不知郎是客,苦相留。book18.org
别恨为谁闲绣幕,惊啼曹与倚高楼;book18.org
破镜上天何日也,大刀头。book18.org
却说吴大相公移奸作盗,自是周旋妙策。过了两日,亲往监门,讯问禁子道:“那个赵贼死了还未?”book18.org
禁子对说:“前日承相公之托,极该尽力。怎奈遇着狱官秦老爷,查点各犯,被那个姓赵的一套虚词,倒保book18.org
他衙里去住了。我们拦阻不住,故此不曾效力。”book18.org
吴大顿足身冷汗。女儿素卿,在房里听见,便走出来,对父亲道:“那吴家要把银子央来,这件事必然冤枉book18.org
的了。只是爹爹虽不受他银子,怎禁得别人不受他银子?那姓赵的一条性命,终久不保。”book18.org
老秦夫妇点头道:“便是我女儿说得不差。”book18.org
素卿道:“如今莫若把他银子受了,以安其心。省得又要别寻头路。列明日草堂,爹爹去见知府,把这件事book18.org
说起。说道:‘外边人俱晓得他冤枉,只是吴秀才定要处置他。闻得他的父亲浙江有名的富室,又且真的是book18.org
个秀才,老大人不可轻易用刑。后面弄出事来,官府面上也有些不妥。’就是偷盗也非大事,只叫知府轻轻book18.org
问个罪名便了。”book18.org
秦程书满口称赞:“我的女儿大是有才,这一番语甚好。我明日便去与知府说。”book18.org
当夜更深,素卿思想赵郎明日审问,虽则托了父亲这一番言语,未知是祸是福。又恐怕吴家别有恶计,转辗book18.org
不安。待众人睡了,竟自出房,到书馆里来,见了云客,把今日父亲的话,备细述了一遍,说:“明日分别book18.org
,未审好歹。虽则父亲为你申救,不知知府意中必定如何?”book18.org
云客闻得此言,不觉凄惶道:“有这样狗官!贼也招在家里,可笑!可笑!”book18.org
即便回身算计道:“我这场官司,如今要费银子了。若是听他审问,万一他也像狱官面前的话,翻转事来book18.org
,我倒有些不便。且是妹子在王家,昨日打发梅香来探看,无非打听那贼的消息,必定处置死了,方为干净。”book18.org
本日就兑白银一百两,央人送与知府,一定要重加刑罚。又将白银四十两,央人送与狱官秦程书,说道:book18.org
“那贼是吴相公的仇人,求老爷不要遮盖他。”又将银十两,送与府堂皂隶,叫他用刑时节尽力加责。就约book18.org
明日解审,这一段门路又来得紧了。book18.org
不想秦狱官是个好人,见吴家央人送银子与他,回衙对奶奶道:“不知那姓赵的与吴家怎样大仇,定要处死book18.org
他。今早央人,先送白银四十两与我,约明日解审,叫我不要遮盖。想起来,我这里尚然如此,别个爱财的book18.org
老爷,难道倒白弄不成。”book18.org
只见奶奶闻得此言,就骂道:“你那老不死!这样冤屈钱,切不可要他的。我与你单有二男一女,偏要作孽book18.org
积与子孙么?”book18.org
口里一头念佛,一头责备,倒吓得老秦一无地,一把抱住素卿,哭道:“小生遇着小姐,只道有了生机,不book18.org
想明日这一般,定然不能够完全。小生死不足惜,但辜负小姐一片恩情,无从报答。”book18.org
素卿见他苦楚,掉下泪来,说道:“也不要太忧烦。倘父亲与知府说得明白,好也未可知。只是就有好信,book18.org
你定要问个罪名。若是罪轻,你速速完事,便当归去,不可久留,被吴家算计;若是罪重,你的身子,还不book18.org
知到那里去,怎得再到我家来?我今夜相见,竟要分别了。”book18.org
两人抱头大哭。又道:“你若明日出了府门,有便再到这里一会,我今夜先付你些盘资。”把十两银子缝在book18.org
衣中,与云客穿好。又吩咐道:“你的身子,千万自己保重,以图后会。”云客哽咽无言,渐至五更,素卿book18.org
哭别进去。云客和衣而睡。book18.org
只见绝早,外面敲门,那是提赵云客赴审的公差,需索银钱,如狼似虎。秦程书里面晓得,出来安插他,送book18.org
与银子二两,央他凡事照顾。将次上午,秦衙并留公差,同云客吃了饭。程书亲送云客,行到府门,吴秀才book18.org
却早伺候久了。秦程书先进府堂,见了太守,就与他说这件事。太守心上早有三分疑惑,又见狱官真情相告book18.org
,道是与云客讨个分上,也不十分威严。book18.org
原来这太守,做人极好,专喜优待属官。又因秦狱官平日真诚,他的话倒有几分信他。程书禀过下来,公差book18.org
即带云客上堂。太守喝道:“你是贼犯,快快招来,省得用刑罚。”book18.org
云客诉道:“生员的罪名,终无实据。就是一个小匣,原在瓦子 前买的,也不晓得是吴家的物件,有买酒book18.org
的孙爱泉为证。”book18.org
云客因无人靠托,指望把孙爱泉央他一句话,救己的性命。谁知太守要两边周旋,顾了吴家又舍不得狱官的book18.org
情面,做个糊涂之计,一名也不唤叫,说道:“你的贼情定真的。姑念你远客异乡,如今也不用刑了,依律book18.org
但凡奸盗之事,拟个满徒配驿燕山。”book18.org
另点一名差人孙虎,著即日起解到京里,如迟,差人重责三十板。不由分说,就发文书押出去。吴秀才还要book18.org
太守加些刑罚,被众人一拥下来。book18.org
云客就在府门拜谢秦程书。程书回衙,述与奶奶知道:“虽则配驿,然终亏我一番话,不曾用刑,也算知府book18.org
用情了。”说这公差孙虎,押了云客,竟到家中收拾行李起身。book18.org
你道这公差是谁?原来孙虎就是孙爱泉的儿子孙飞虎。云客一见爱泉,怨声恨语,说了一遍。爱泉夫妇,忽book18.org
闻得这件事,也与他添个愁闷,道是不推官人受冤,我儿子又要措置些盘费出门去。蕙娘在里面,听得云客book18.org
有事,就如提身在冷水中一般,无计可施。只得挨到夜间,其云客面话。book18.org
孙虎因云客是认得的,不好需索费用,把云客托与父亲看好,自己反出去与朋友借盘缠。说道:“赵大官且book18.org
住在此,我出外移补些银子,明日早上回来,便可同去。”book18.org
孙爱泉见云客一来是个解犯,有些干系,二来恐怕吴家有人来窥探,就着落云客直住在后面房里,正好与蕙book18.org
娘通信。当夜更余,蕙娘寻便来看云客。两个相遇,并不开言,先携住手,哭了一会。book18.org
蕙娘问道:“几日不见你来,只道是你有正经在那里。不想弄得如此,且把犯罪缘由,说与我知道。”book18.org
云客细诉真情,不曾话得一句,却又扑簌簌掉下泪来,说道:“自前日别你之后,便遇了王家小姐,承他一book18.org
心相契,他的缘法也够得紧了。谁想内中又有一个小姐姓吴,名绛英。他先要随我到家中,然后寻媒来聘那book18.org
王家小姐。想是我的福分有限,当不起许多美人之情,一出城,至第二日早起,正撞著吴小姐的大兄。被那book18.org
吴大扭禀知府,百般算计,要结果我的性命。幸喜得遇一个狱官秦程书,出身相救,得以全生。如今一路到book18.org
京,未知路上如何?姐姐若是不忘旧情,守得一年半载,倘然有回家之日,定来寻你,决不敢相负。”book18.org
蕙娘道:“如今的吴绛英,还在那里?被他害了,他不知还想着你么?”book18.org
云客道:“闻得他原住在王家府中。这两位小姐,今生想不能够再会了。”book18.org
蕙娘道:“也是你自少斟酌。肓如此,只得耐心上去。我为你死守在家,定不把初心改变。我还要乘便,替book18.org
你打听王家消息,看他如何思想?只是这样富贵人家,比不得我们,说话也不轻易的。外边有了人家父母做book18.org
主,那得别有心肠,再来等你?你此后也不必把这两家的小姐十分挂心。”book18.org
蕙娘这句话,虽是确当不易之言,他也原为自己,占些地步,所以有此叮嘱。当夜五更,两人分别,伤心惨book18.org
目,不言可知。book18.org
孙虎自觅盘缠,天明就到家里,一边做饭,一边收拾,又对父亲说道:“我一到京,讨了批迥,便转身来的book18.org
。家中凡事,你老人家耐烦些。”就同云客整顿行装,出了门,竟向前去。book18.org
云客泫然含涕,回首依依。只是他一点真情,四处牵挂,并不把湖上追来之事,懊悔一番。只道有情有缘,book18.org
虽死无恨。一路里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他悲悼。口吟《诉衷情》词一首,单表自己的心事:book18.org
广凌城外诉离忧,回首暮云浮;book18.org
尺素传心,何处雁字过高楼?book18.org
不堪重整少年游,恨风流,百般情事;book18.org
四种恩量,一段新愁。book18.org
云客配驿进京,看看的出了扬州境界,心中想道:“我此番进京,不过三年徒罪,只要多些盘资,自有个出book18.org
头之日,只不知绛英回到王家,作何料理?就是玉环小姐,前日见他这般吩咐,恐是薄情的人。我这孤身,book18.org
前赖蕙娘周旋,后亏素卿提救,虽是受些怨气,也甘心的了。近日若寻得一个家信,寄到钱塘与我父母说知book18.org
,凑些银子来,京中移补,就得脱身,更图恢复。但是一来没有伶俐的人,替我在父母面前,说话中回护几book18.org
分,二来恐怕父母得知,不与他争气倒不稳便。且自餐风露宿,挨到京中,或是借些京债,或是转求贵人,book18.org
申诉冤情,再作道理。”book18.org
这一段,是云客分离的愁思。还有两位小姐暗里相思,又不知晓得问罪的事,又不知不晓得问罪的事,又不book18.org
知别寻计策图个明珠复合之功,又不知只算等闲做个破镜难圆之想。正是:book18.org
梦中无限伤心事,鹦鹉前头不敢言。book18.org
评:book18.org
此回小说用意甚深,而观者或未之觉,何也?其始也,遇蕙娘则有孙虎为之解。有孙虎为之解,而下回之面book18.org
目开矣。其继也,遇素卿、秦程书为之救。有程书为之救,而十一、二回之机权现矣。使他人捉笔,定于将book18.org
解未解之时,费多少气力。而此淡淡说来,已觉顺水流舟,全无隔碍,不必强生枝节。前后若一线穿成,此book18.org
文家化境也。观其结处圆净已作前段收局复开,后幅波澜。盖云客在广陵城中之事,已经完局,后面不过步book18.org
步收合,故不得不于此处,总叙一番。作者自有苦心,看者幸无忽略。 book18.org
第九回 躲尘缘贵府藏身 续情编长途密信book18.org
拟古二首:book18.org
玉颜既睽隔,相败一方;book18.org
梦短情意长,思之不能忘。book18.org
呼女自为别,一岁一断肠;book18.org
叹此见面难,君恨妾亦伤。book18.org
昔有倩魂行,念我何参商。book18.org
弦月星河明,露下清且寒;book18.org
乘搓隔银汉,安用徒心酸。book18.org
空闺复何娱,惟有赠琅 ;book18.org
梦寐暂相见,殷勤慰加餐。book18.org
孙蕙娘自别赵郎,花容憔悴,寝食无心,暗地里只有短叹长吁,人面前略无欢情笑口。book18.org
爱泉夫妇商量道:“我的女儿,年纪长成,想是他不喜欢住在家里,终日愁眉蹙额,就是头也经月不梳。若book18.org
能够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也完了老人家心上的事。常言道:‘女大不中留。’这句话渐渐的像起来了。”book18.org
孙爱泉存了这个念头,就有些媒婆,往来说合,也有说是一样做生意的。家给人足,正好攀亲眷;也有说是book18.org
衙门里班头,外边极行得通的,可以相配。也有个伶俐的媒婆,说道:“看你家这位姑娘,人材端正,不像book18.org
个吃苦的,待我与你寻一个富贵人家。虽不能够做夫人奶奶,也落得一生受用不尽。”book18.org
爱泉也不论人家,只要他老妈中意,便可成亲。说来说去终无定局。蕙娘在房里想道:“赵郎分别不上几时book18.org
,就被这些恶婆子来说长说短。若再过几月,我家父母,怎能坐身得稳?必定要成一头亲事,赵郎的约,便book18.org
不讲了。我如今莫说小小人家,就是王孙公子,人才面貌与赵郎一般的,我也一马不跨二鞍,岂可背盟爽约book18.org
?况且来话的,尽是庸流贱品,难道是我的匹配?须生一计,摆脱那样说话才好。”book18.org
正思想间,忽听得外边大闹。乃是府堂公差,爱泉儿子的同辈,当了苦差,要孙家贴盘费,把爱泉乱打乱骂book18.org
。爱泉一番淘气,正合著女儿的计策了。book18.org
蕙娘听知父亲受气,便道:“我的脱身,有了计策。前日赵郎所遇王家小姐,既然盟誓昭章,定有些放心不book18.org
下。不如乘此机会,只做个投靠他的意思。待到王家府中,一则探徙姐的心情,就在他房里,躲过几时,省book18.org
得人来寻我。”轻轻走出,假装怒容,对爱泉道:“我家哥哥 去一月,那人便如此欺负我家,若是去了一book18.org
年半载,连这酒缸锅子,都是别人的。如何人情这样恶薄?想起来这般世界,只有势头压得人倒。不如依傍book18.org
一家乡宦,求他略遮盖些也好。”book18.org
爱泉一时乘气说道:“有理!有理!我被那小狗头欺瞒,难道便怕他不成?只不知投那一家好。”book18.org
蕙娘道:“扬州府里,只有府前王家,现任京里做官。况兼他家夫人极喜遮护人的。”book18.org
爱泉点头道:“便去便去。”连忙蚶四只盛盘,同了妈妈女儿,竟到王家府中。家人与他通报,夫人传谕,book18.org
唤那妈妈女儿进来。book18.org
蕙娘同了母亲,走进后堂。夫人一见,就有几分欢喜。只因蕙娘生得标致,又兼他出词吐气,有条有理。那book18.org
著外面家人,收了他的盘盒,吩咐外边人,不许欺负那老人家。他女儿蕙娘,倒也聪明伶俐,着他服侍小姐book18.org
。老妈且暂出去,有事进来。老妈拜谢而去,同了爱泉归家,少不得宅门大叔,请些酒席,倒弄得家中热闹不题。book18.org
却说蕙娘进了房来,拜见小姐。玉环见了,便想道:“好一个俊雅佳人,小人家女儿,也有这般颜色。”book18.org
玉环略问几口,蕙娘是个乖巧的,应对安闲,并不露一份俗态。又见了绛英,蕙娘便问道:“那一位小姐,book18.org
想是二小姐了。”book18.org
玉环道:“这是吴家小姐,是夫人的侄女。”book18.org
蕙娘心知,绛英也不提起别样。住在房中,凡事温存周到,小姐十分爱他。过了两三日,蕙娘见玉环并无欢book18.org
容,时常看书,无人处叹几口气,有时提起兔毫,写一首词。词云:book18.org
倚遍栏杆如醉,花下偷弹别泪;book18.org
凤去镜鸾孤抛,却残香遗翠。book18.org
空睡,空睡,梦断行云难会。book18.org
右调《如梦令》book18.org
蕙娘不敢推详,也不审词中之意,只是察言观色,每事关心。欲将言语逗他,又难开口。book18.org
忽一日,把自己的妆匣开了,整些针指花绣之类,露出一方图书,那是赵云客的名字印子,正与玉环所留诗book18.org
绢上印子一般的。book18.org
玉环偶然是来看见,便把图书细细玩了一番,就问蕙娘道:“这个印子是你自己的,还是那个的?”book18.org
蕙娘晓得小姐通于书史,正要借个发端探问消息,便对玉环道:“是吾家表兄留下的。不瞒小姐说,吾家表book18.org
兄姓赵,字云客,原是杭州府一个有名的才子。因他恃才好色,今年三月中,到这里来。闻得他前日不知与book18.org
那一家女儿交好了,私下逃归,被那一家的家人撞见,不把他做奸,倒冤他做贼。解到本府,几乎弄死了。book18.org
又亏一个狱官相救, 得问成徒罪,配驿燕山,前日就起了身。吾家哥哥押解,故此留下这些零星物件。”book18.org
只这一番话,吓得玉环目瞪口呆,想道:“前日绛英的事,梅香打听,并无音耗,只道他脱身去了,不想问book18.org
罪进京。倒亏蕙娘说出,今日方晓得实信。”book18.org
也不开口,拿了图书,就叫绛英,将蕙娘的话,私下述了一遍。绛英心绪缠绵,正要寻消问息,骤闻此语,book18.org
如梦忽觉,转身便走,要问蕙娘。玉环一把扯住道:“此事未可造次开言,姐姐何得性急?既有他的哥哥押book18.org
解,便好觅个寄信之路了。”book18.org
两人携手来问蕙娘,道:“你说那姓赵的表兄,既是个才子,何不好好的寻一家亲事,孤身到这里来,受此book18.org
无辜之祸。”book18.org
蕙娘答说:“小姐不知。吾家表兄,家里也是有名的富豪,只为他要自己捡择个绝代佳人,故此冒犯这件事。”book18.org
小姐道:“如今他问了罪,莫非埋怨那相交的美人么?”book18.org
蕙娘道:“他是有情之人,如今虽问了罪,还指望脱身,仍寻旧好,那里有一毫埋怨的念头。”book18.org
小姐笑道:“绛英真个盼著了情人也。”book18.org
蕙娘问道:“小姐怎么说这句话?”book18.org
玉环道:“蕙娘,你道这那姓赵的是谁?就是那吴家小姐。”book18.org
蕙娘假装不知,说道:“原来就是吴家小姐。吾家赵云客为小姐费心,险些送了性命,小姐可也垂怜他么?”book18.org
玉环道:“绛英时刻想念,正要觅便寄一信与他。若果是你家至亲,极好的沙。”book18.org
是日,两位小姐把孙蕙娘,就看做嫡亲骨肉一样,打发开了梅香侍女,三人细细交谈。不想尽作同心之结,book18.org
那一夜挑灯客语,三人各叙衷曲。book18.org
玉环以绛英为名,句句说自己意思。蕙娘因玉环之语,件件引自身上来。不消几刻工夫,三人的心迹,合做一处。book18.org
玉环道:“我三人的心事,业已如此,何必藏头露尾?如今以后,只算个姊妹一般。也不须分上下了。”book18.org
蕙娘对玉环道:“小姐既有此约,蕙娘一生,甘心服侍小姐。只恐怕老爷作主,另择一家,为之奈何?”book18.org
玉环道:“这个不妨。我家老爷进京时,原吩咐夫人说:‘待我回家,方择亲事。’若是老爷回来,最快也book18.org
得一二年。赵郎果能脱身,算计也还未晚。为今之计,但要觅人寄一信去。一来安他想念之情,其次叫他速book18.org
谋归计。这是第一要紧的。”book18.org
蕙娘道:“这个不难。小姐可备书一封,待蕙娘与父亲说知,只叫他送些盘缠与哥哥。又有一封赵家的家信book18.org
,付些路费,央他并带去。我家父亲是诚实人,必不误事。”book18.org
玉环道:“这事甚好。”book18.org
就借绛英为名,写书一纸,中间分串他三人的情意。book18.org
薄命妾绛英书,寄云客夫君:足下烟波分 ,风月愁鸾, 幕伤情,绮疏遗恨。自怜菲质,暂分异域之香。book18.org
深 寒花,反误临邛之酒。未射雀屏,先罹雀角。每怀鱼水,统俟鱼书。伏念昔因环妹,得申江浦之私。乃book18.org
今近遇蕙娘,转痛衡阳之隔。会真之缱绻,梦绕残丝。游子之别离,魂迷织锦。明珠复合,誓愿可期。霜杵book18.org
终全,矢怀靡罄。专驰尺素,上达寸诚。思公子兮未敢言,情深千里,念夫君兮谁与语,志在百年。兰堂之book18.org
别黯然,蕙径之行渺矣。莺花莫恋,时异好音。山水休羁,勉加餐饭。临池泫感,无任悬情。外附玉环之衷book18.org
,新诗十绝。并写蕙娘之意,托词二章。密信交通,慎言自保。菲仪数种,聊慰旅怀。book18.org
附玉环诗:book18.org
不道离愁度驿桥,只今魂梦记秦箫;book18.org
春风自是无情物,未许闲花伴寂寥。book18.org
翠翘金凤等闲看,一片心情湿素纨;book18.org
无限相思谁与诉,花前惆怅倚糯。book18.org
凭谁题锦过衡阳,梦断空余小篆香;book18.org
展却绣帏留晓月,素娥争似冷霓裳。book18.org
欲化行云 未能,个中情绪自挑灯;book18.org
宵来会 知何日,几度思君到广陵。book18.org
销尽残脂睡正宜,舞鸾窥镜自成痴;book18.org
人间纵有高唐梦,不到巫山那得知。book18.org
东风摇曳动湘裙,女伴追随映彩云;book18.org
莫道无情轻聚散,此中谁信是双文。book18.org
瓶花惨淡自藏羞,只为多情恨未休;book18.org
掩却镜台垂绣幕,半生心事在眉头。book18.org
闲脂浪粉斗春风,舞蝶那知是梦中;book18.org
不遇有情怜独笑,假饶欢乐也成空。book18.org
一片花枝泣杜鹃,不堪重整旧金钿;book18.org
绛河鹊驾浑多事,纵有相思在隔年。book18.org
洞口飞尘路渺茫,人间流景自相忘;book18.org
梦中剩有多情句,浪逐残云寄阮郎。book18.org
附蕙娘小词:book18.org
残灯明灭坐黄昏,偷傍栏杆掩泪痕;book18.org
一段心情无共论,忆王孙,细雨荒鸡咽梦魂。book18.org
凭谁飞梦托昆仑,绣幄添香空闭门;book18.org
玉漏声声送断魂,忆王孙,一夜夫妻百夜恩。book18.org
右调《忆王孙》book18.org
玉环将书封好,递与蕙娘,并寄些衣服路费之类。蕙娘持了书,竟自归家,对孙爱泉道:“前日哥哥出门,book18.org
因牌限急促,身边盘缠盆。如今一路到京,恐怕途中无措。我们既有了王家靠托,家中无事,爹爹何不自己book18.org
去看他一看?”book18.org
爱泉是个老实人,说了儿女之事,心上也肯出去,说道:“这也使得,只是要多带些费用。”book18.org
蕙娘道:“不妨,奴家在王府中,积几两银子在此,爹爹尽数拿去,也见得兄妹之情。前日王府中,又有个book18.org
朋友到浙江,带得那赵官人一封家书在这里,并与他寄去。”把那书及衣服银子,打了一个包,付爱泉拿好。book18.org
爱泉欢欢喜喜,便收拾行李出门,说道:“我老人家年纪虽五十余岁,路上还比后生一般。那京中的路,也book18.org
曾走过几次。如今不但看我的儿子,倒是与赵大官寄家书,也有个名色。我以前看那赵官人,恂恂儒雅。他book18.org
为了冤屈事,心上十分放他不下。既是有了盘费,何难走一遭?”又对蕙娘道:“只是你母亲在家,无人照book18.org
顾。你该常时看看。”book18.org
蕙娘道:“这个自然,不消挂念。那赵家的书,也看他伶仃孤苦,千万与他寄到了,须是亲手付他 好。”book18.org
爱泉道:“到那里自然当面与他,况且还有些衣服银子,难道与别人不成?”book18.org
蕙娘心中甚喜,待父亲出了门,便往王家府内回复小姐。book18.org
一至房中,玉环与绛英携手问道:“书曾寄去否?”book18.org
蕙娘道:“信倒寄得确当。”便述父亲看儿子一番话。book18.org
两位小姐道:“都亏了你,我两人后日有些成就,尽是你之力。总是苦乐同受的。只不知赵郎在京,怎么样了?”book18.org
却说两位小姐,一个蕙娘,好好的住在家中,打做一团,恋做一块,专待赵云客回来。共成大举以前,三人book18.org
画个相思图,以后三人做个团圆会,岂非美事?不想天缘难合,还有些磨折在后边,未审遇合如何?看到后book18.org
回便见。book18.org
评:book18.org
孙蕙娘触处藏机,不惟自全,又能为人帮助,真云客一大功臣也。书辞对偶精工,诗句函情秀丽,当与贾云book18.org
华集唐并传。恩情意深长得此。 book18.org
第十回 梦模糊弄假成真 墨淋漓因祸得福book18.org
诗云:book18.org
一腔心事无申诉,变作梦魂难自寤;book18.org
梦里结成刑,假的也是真。book18.org
大梦无时白,此身终作客;book18.org
剖晰眼前花,方知梦境差。book18.org
赵云客与美人相处的事,已经叙过十分之五,他家中父母想念之情,尚未曾说及二三。我此回,就从这一首book18.org
《菩萨蛮》说起。我想世上的人惯会做梦,心上思这件事,梦中就现这件事,因那梦中现这件事,心上就认book18.org
真这件事。不知人的身子,有形有质,还是一场大梦。何况夜间睡昏昏的事,便要认真起来。所以古来说,book18.org
至人无梦。但凡世人做梦,尽是因想而成,岂可认得真的。book18.org
赵员外因儿子不见,又见了被上的血迹,把钱金两个秀才,拖到监里。又因知府正值大计,潺不理众事,这book18.org
桩事,还不曾审结。员外在家,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功德,招魂立座,日日啼哭。忽一日,知府挂牌,编审这book18.org
事。学院有了批文,著差人拘赵某明日早堂候审。book18.org
那一夜,赵员外睡了,便梦见儿子蓬头跣足,啼哭而来,说道被朋友谋死,身上时常痛苦。员外不待梦中说book18.org
完, 胸跌足,放声大哭,哭醒了,对家人道:“明日府堂审事,儿子今夜,就托一梦与我。他虽身死,冤book18.org
魂不灭,来此出现,那谋死的勾当,岂非真实!”说了又大哭一番。book18.org
次日早晨,竟到府中执命。知府在监中提出两人,陈列刑具,考究谋命一事。钱金两人,虽然从实置辩,怎book18.org
当得被上血迹一项,终不明白。赵员外哭诉奇冤,就把昨夜阴魂出现,梦里的真的话,上告知府。却也奇怪book18.org
,原来昨夜灯前,太守看这一宗文卷,亦曾疑这血迹,终无实据。只因疑心不决,夜间也有一梦,梦见黑风book18.org
刮地,阴云惨惨,回头看时,满地都是血迹。此时审问,听见赵员外冤魂夜现的话,自然认以为真。他原是book18.org
直性的,也不十分详察,写了供状就定审单,申达上司。book18.org
审得钱通、金耀宗,名列青矜腐儒,行同绿林豪客。私诱同学赵青心,利其多资,于三月十五曰,骗到西湖book18.org
,谋财殒命。所游与僻,既非管仲之可人,却使沉商,有类石崇之贱行。赵某青楼缉获被上之血迹,赃证昭book18.org
然。伊子黄泉负冤,帐中之梦,魂悲啼伤矣。钱通为首,罪在不赦,相应解京处决。金耀宗党恶同谋,编戍book18.org
燕山卫。卑职未敢擅便。伏乞裁照施行。 book18.org
知府审结此事,申文各宪,便点二名府差,锁押两人,一齐解到京里。book18.org
员外咬牙切齿,说道:“我夜夜梦见儿子,想是他阴魂未散。但愿半路上,活捉那两个贼徒,才 我一场怨气。”book18.org
官司已结,员外归家。钱金两人,带盆败,有口莫辩。家中措些盘费,相傍进京。book18.org
一个归路有期,一个生还未卜。你道两人弄假成真,岂不可笑。只因他少年狂妄,全不想世上朋友岂是好交book18.org
结的?做出事来,平日间交游同辈,与夫至亲骨肉,惟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个出身相救?随你要死要book18.org
活,只算个等闲看待。常时这些思义酒杯来往,钱财交结,同眠同坐的,到了此际,毫厘也用不着。末世人book18.org
情,大抵如此。倒不如赵云客,在广陵城里的事,亏了几个美人真情提挈,一样问罪进京,还不十分狼狈。book18.org
两人押解起程,出了杭州府城,一路逢州换驿,递解到京里不题。book18.org
却说赵云客,自一月之前,出了广陵,看看的到燕山大驿,身边盘费,渐渐消磨,又兼见了驿官,用些使费book18.org
,虽不曾亲受刑杖,羁愁困苦,无不备尝。连那孙虎身边盘缠,都用完了,一时没有批回,与云客同住聋。book18.org
又守了半月有余,忽见一人,慢慢行来,背了褡袱行李,走到驿前。book18.org
云客凝眸观望,那是寄书的孙爱泉。云客一见不胜狂喜,问道:“你老人家怎么来了?”book18.org
爱泉道:“我因儿子前月出门,盘费盆,放心不下。又有官人家里,寄一封书信,送些衣服银子。”book18.org
在此,交与云客。孙虎也出来,见了父亲说道:“正没有费用,等待批回。父亲来得甚好,明后日领了批,book18.org
就好起身归去。”book18.org
爱泉又对孙虎道:“自从你出了门,我在家中,就被堂上这些后生欺负,又要贴使用,把我终日闹吵。我气book18.org
不过,只得投了府前王家,你的妹子也住在王府里。这项盘缠,倒亏他寄与你用的。”book18.org
孙虎道:“这也罢了,只是妹子到王家府中,一时不便攀个亲事,且图过了目下,再作理会。”book18.org
云客接了书,收下衣服银子,又听得蕙娘投靠王家一节,想道:“蕙娘是个有智巧的,他到王家,未必其中book18.org
无意。但是我家里,不知什么人去通个信,把书银等项寄来。”book18.org
当晚背了人,将书拆开,那是绛英手笔,又见了玉环的诗,并这小词。便晓得他三人心迹,就里假托家信,book18.org
叫孙爱泉寄来。把那书词,细细看了一会,不胜慨叹道:“女子之情,一至于此,令人怎生割舍得下?”便book18.org
把衣服银子,收拾藏好。夜间又略略盘问爱泉家事。book18.org
次日早上拿些银子,送与驿官先发批回。打发爱泉父子回家。虽是挂念这几个美人,又不好寄封回书,说些book18.org
心事。思量道:“爱泉回去,蕙娘自然问我的确信,也不消写回书了,只把个安然就回身的意思,与爱泉说book18.org
道。待他到家,与蕙娘说便了。”book18.org
爱泉父子,将次起身,对云客道:“官人可有家信,带一个回去?”book18.org
云客道:“多谢你两人,我也不等家信了,既有这些盘费,即日当算计归家。况且前日一到,看那驿官是一book18.org
个好人,待他寻个方便,就好脱身。我若归家,还要亲到你家里来奉谢。”爱泉珍重而别。book18.org
说这驿官,得了云客的银子,又知他是个盗情小事,也不十分督察,听他在京中,各处游玩,只不许私自逃book18.org
归。过了一两日,云客偶然散步到一处,见一所殿宇,甚是整齐。走进里面,那是后土夫人之祠。book18.org
云客撮土为香,拜了四拜,私下祝道:“夫人有灵,听我哀告:钱塘信士赵青心,只为姻缘大事,偶到广陵book18.org
,撞著几个美人,情深意厚。不相惹出祸事,配驿到京。若是今生有缘,明珠后合,愿夫人神灵保佑,使能book18.org
脱身归去,阴功不浅。追想家乡风月,情绪缠绵。今日漂泊无依,何等凄楚。惟神怜悯,言之痛心。”book18.org
云客想到此处,不觉泫然泪下。独坐在庙中,歇息一回,走出门来,抬头四顾,只见粉墙似雪,云客身边,book18.org
带有笔墨,就在粉墙上面,题词一首,以诉羁愁:book18.org
孤身漂泊染秋尘,家乡月似银;book18.org
不堪回首自筹论,青衫泪点新。book18.org
冤未白,恨难申,长怀念所亲;book18.org
梦飞不到广陵春,愁云处处屯。book18.org
右调《阮郎归》book18.org
云客题了这词,闲愁万千,一时间,蹙在双眉,自觉情思昏昏,暂坐庙门之下。手里拿着笔墨,还要在新词book18.org
后面,写一行名字,或是家乡籍贯。只因愁怀困倦,少见片时,不料为睡魔所迫,就倒身在门槛边,鼾鼾的睡去了。book18.org
云客酣睡正浓,谁想庙前,正遇着一个官员过往。路上簇拥而来,见了云客,就唤手下人问道:“那庙前睡book18.org
的是什么人?怎独自一身,夜间不睡,日间到这里来睡?官府攀过也不揣著,好生可恶!”衙役就到庙门,book18.org
扯起云客。book18.org
只见那官员把粉墙一看,看着新词几行,浓墨淋漓,情词悲切,心上好生疑惑。云客被众人拖到轿前,双膝book18.org
跪下,还打个欠身,昏沉未醒。book18.org
衙役禀道:“那一个不知什么人,手里拿着一管蓬头笔,满身污了墨汁。这等模样,在官府面前,昏昏沉沉book18.org
的,想是那好好的粉墙,被他涂抹坏了,后土夫人有灵,把他匝缚在此。”book18.org
又将云客一堆道:“快快苏醒,官府面前不是儿戏的。”book18.org
云客抬起头来,惊得满身汗出。book18.org
那官员问道:“你是什么人,孤身瞌睡在此?这墙上的词句,可就是你写的么?”book18.org
云客拜道:“爷爷听禀,生员赵云客。”book18.org
官员道:“原来是一个秀士,你细细说来。”book18.org
云客道:“生员祖居钱塘,侨寓广陵城瓦子 前。买一拜匣,祸遭一个惯絮囤的吴秀才,明欺孤弱。得知生book18.org
员带些资本在寓中,便借拜匣为名,冤屈做了盗贼,把生员的资本,尽数抢去。贿嘱衙门,不分皂白,配驿book18.org
到此。今日幸遇老爷,想是此冤可白。求爷爷神明提救,就是再生之恩了。”book18.org
那官员想一会道:“本衙也住在广陵,闻得学里有几个不习好的秀才,这样枉事尽有。”book18.org
就唤手下人,且带到衙里,慢慢盘问,若果冤枉,申理何难,云客随了轿子,一境到衙里去。book18.org
原来那官员不是别个,恰好正是扬州府前住的王老爷,即玉环小姐的父亲,现任在京,做了京畿御史。衙门book18.org
风宪,不比寻常。book18.org
云客进了衙中,伺候半日。老王出来,细加访问,又道:“老夫家里,住在扬州府前。你既寓扬州,可认得book18.org
我宅里几个家人么?”book18.org
云客道:“生员寓在瓦子 前,卖酒的孙爱泉家。贵府大叔,都是认得的。”book18.org
历举几个名姓,一字不差,老王半年不见家信。倒亏赵云客在衙中,间些详细说道:“我家里的家人不曾放book18.org
肆诈人么?宅中不闻得有些别事么?”book18.org
云客道:“都没有。”book18.org
老王道:“你既是秀才,那些诗书,可也还记得?我今日就差人到驿官处说明,销了罪籍,暂在我衙里,温book18.org
习经史。老夫自前岁衡文闽省十一月诏罢科举之后,也就回京。近日闻知朝廷,晓得天下才人觖望,又要开book18.org
科,特取真才,赞襄治化。你该就在这里应试,倘能够博一科第,那冤枉的事,便不要别人翻冤了。”book18.org
云客深感厚恩,拜谢而起。老王与他择二间书馆,陈设 盖,每日供给他,又唤衙役,血到驿里去除籍。book18.org
云客一应要看的书史,尽搬出来。book18.org
云客想道:“我这一身,得遇老王提救,也是后土夫人有灵,使我瞌睡片时,逢这机会。过了几日,还要虔book18.org
诚去烧一炷香谢他。只是我家乡念切,既淙身,星夜回去,就散了家资,报答各位美人的厚情才好。怎奈老book18.org
王情意笃实,不好悻悻告别。还有一件,若能够悉我的长才,侥耐名科第,寻得一官半职,那玉环小姐,倒book18.org
有三分娶得的道理,各位美人,要图报恩也容易。只是眼下羁迟,颇难消遣。我且把平日偷花手段,丢在一book18.org
边,把目前折桂手段,放些出来,看怎生结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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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者因也,有因而起。其间怪怪奇奇,一切天堂地狱之事,皆形现出来。佛家所谓因果从心而生者也。昔有book18.org
一人经过海中,同舟遇一老僧, 银数百,往南海做好事。此人顿起邪心,把老僧推堕海中,取银而归。抵book18.org
家便梦老僧来索,如此连梦几夜,心上昏沉。日里起身,将镜子照照,镜里现出此僧;把茶来吃,茶盏里又book18.org
照见此僧。此人大骇,谓僧索银甚急,百般禳解,竟成大病,上床睡了一年。不但睡时,常常梦见,并觉时book18.org
也似梦非梦,每见老僧正在身边。忽一曰,外边叩门,一老僧来访问。家中讯他来历,正是南海去的那老僧book18.org
。此人听得,在床上大叫道:“往常梦中看见,已经怕甚。今日亲自上门来讨命,我的性命定不好了。”霎book18.org
时间,牛头马面,绕床而立。其人惊悸不已,家中大小,俱向老僧,叩头乞命道:“万求老师父放大慈悲,book18.org
饶他性命,当即日尽把家财,做个好事超度你。”老僧笑道:“不要害怕,我今日并不来讨命。前年蒙居士book18.org
推堕海中,彼时幸遇一只客舡提救,不曾溺死。思想起来,银子是身外之物,就是到了普陀山,他分散与众book18.org
僧,不是老僧拿去做人家的,如今居士家取了,也不妨事。老僧今日偶然到这里来看看,怎么这样大惊小怪book18.org
?”床上病人,如梦忽觉,滚下床来拜道:“我一年来梦中见你,镜里茶里,早晚床上时时见你。不想你原book18.org
未死,总来是我的心上事,故现出这个光景,适 闻得老师父这一番话,身里的病,一时好了。”就把家财book18.org
赈济贫穷,尽撬散,随那老僧出家。后来苦刖十余年。一曰偶参一大善知识,拜问道:“梦中现形,谁是真book18.org
形?”那堂上大喝道:“这秃子速向山门外走!”那人便转身向山门外走。走了二里多路,忽且一孩子啼哭book18.org
,其母问何哭。孩子道:“方 梦见吃果子,如今要吃。”其人听得豁然大悟,遂成正觉。此回中,员外想book18.org
念,太守疑心,两梦合一。不知赵云客在京里,做下好梦,正无醒日。book18.org
看官们,倘若各人有心事的,可为借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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